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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君燦在《天文•人文•制器尚象》(載於《鵝湖月刊》第23卷第6期)一文中對「制器尚象 的形而上學」有深入的說明,茲引錄如下,以供參考:
西方近代科學在檢討自己的形上基礎時,海德格即提出了「表象形上學」(metaphysics of representations)這種說法。認為應從人這主體出發,透過概念化與數學化的程序及妥為規畫的研 究步驟,使世界成為客觀的對象,但這對象是經過表象的(此係概念與數學,乃至物理模型,以 及實驗安排),而表象是透過了人的形構的,人成為研究、操控此一表象的主體,表象是媒介, 具有代表與表演二義,所以近代科技與代議民主政治並生其來有自。而既然表象透過了人的形 構,所以客觀性不能脫離人的主體,是人某一時代有如何的表象,就有與之相應的科學。孔恩 (T. Kuhn)甚至認為現代的各科學都有其典範,而典範是人為主體在某一時地的信仰,所以客觀 絕不是獨立於主體之外的東西。而自然的面目是依人擇的表象而顯現的,不同的表象選擇,自然 就顯現不同的面目。而人則是操控者,人的權力意志獲得了極度的擴張,但也帶來了極度的紛 亂,人可能使自己成為上帝,但人本身卻可能失序。
那中國的「制器尚象」又是如何的一種形上學呢?首先我要說「象」是中國文化的一種基 因,所以才有表象、現象、具象、抽象、象徵、形象、氣象等一連串的詞語。「象」的文化過程 是從形而下的具體事象發展到形而上符號化的「象」,五行金木水火土的分類類型發展就是如 此。但這「象」是具象抽離的,是對自然或人文現象加以揣摩、概括,模擬而創造,所謂「擬諸 其形容,而象其物宜」,或「象者,像也」就是如此。而「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天只 會現象,天現象以後,經過人的處理才有吉凶,無論自然現象如何,人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 則凶。人是以具象抽離化了後的象為準則,衡量或生產具體的器,這「器」包括理論與實物制 作,這也就是「制器尚象」,《易經》的卦象、爻象都是具象抽離的,連基本的陰爻(- -)、陽 爻(-)都是具象抽離的,如有人說它們像徵男女生殖器等,更不用說八卦的象徵天地水火風雷 山澤了,至於六十四卦根據內外卦爻的卦象以及位序來詮釋就更不用說了。根據尚象來制器是形 式和內容的統一,典章、理論是如此,有造型的器物更是如此,所以具象抽離是抽離在外,但卻 活生生的,因此才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一形(具體化)便上道下器,道器 相貫相通,一而二、二而一,不即不離。所以我才把中國的科學思想程序概括為:「由道悟理, 由術賦形」和「由術據理,使氣成器」這兩句話。
其實何只《易經》的卦象是具象抽離的,連中國的文字都不應該只說是象形文字,而應說是 象意文字,所謂「言所以在象,象所以在意。得象而忘言,得意而忘象」,圖象、文字都是表達 的形式,其內容在表達胸襟、理想或懷抱(這就是意),象是道的載體,通過象悟出道才叫做得 意,或說悟出了自然秩序、人文秩序,使氣成了器,那術也罷,象也罷,都是可以不顧的媒介, 文學如斯,科學也如斯,中國文字是形音義三者合一的。連現代科學文字,像化學元素,如氧、 銅、碳,以及化合物,如酸、醇、烷等都是如此。如果中小學科學教育中,能夠把氧原先叫養 氣,而養氣是生物呼吸所必須的營養,養又從羊,羊也是吉祥,因為小羊有跪乳之德,這樣一連 串教下來就不但溝通了科學與人文,也把握了氧氣的特性。同樣地,其他氮、氫、氦、銅、碳、 溴、酸、醇、烷、炔等如能按文字科學史的發展講下來,那真是活生生、活活潑潑的科學史進入 了科學教育,而這種科學與人文貫通的教育,才能叫做通識教育,才真正有視野的開拓與眼光的 培養,且這也是有效率的教育,不必生吞死背。
所以中國科學思想的自然秩序與人文秩序交融,其特色就是不同於西方表象形上學的只講操 控,只講人擇代天擇,這樣過分擴張了人的權力意志,DNA 雙螺旋模型的發現者之一的 Watson 在 談到基因工程時說了句「人不做上帝,誰做上帝」的妄語。他們的主客觀合一只是以人代神,忘 了「天命之謂性」所蘊含的天(自然)人的連續性與關聯性,心態果真如斯,可能基因工程和無 性生殖就是人類的自我毀滅,但中國的心、性、情教育,或說自然秩序與人文秩序交融工夫教育 也久已蒙塵,今天是該披沙瀝金的時候了。
孔恩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一書中所提出的典範學說,是科學哲學的重要理論,其影響力更 及於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劉君燦在《傳統文化、科技與現代科學》一文中對孔恩的典範學說有 簡要的說明,茲引錄如下:
今世孔恩(T. Kuhn)對已往及近數百年來的科技發展,提出了他的典範(paradigm)學說。 其所謂「典範」為科學研究者共同接受為一種最高指導原則的科學成就,包涵了定律、應用、實 驗工具和方法等,這典範開創了一套特殊的、統一的科學傳統,且給予正規科學所有必需和可用 的理論工具和實驗方法以及可供研究的問題。換句話說,典範是一個個思想框框(conceptual box),此框框指導以後的研究,也就是納入框框;而規定了甚麼是正當的問題和方法,也就是有 共同的信念;有典範框框的好處是有現成的方法、問題與信念,壞處是套住了人的思想範圍。一 般的科學家就是在這樣的典範下工作,而只要他夠聰明、夠努力,多少是會有所成就的,這可說 就是「簡易」。並且典範開始時並不僵硬,非界限分明、非明確,也必需要這樣,典範才能擴 展;等到典範逐漸明確化,解決了許多問題,成就驚人;但越明確換個角度就是越呆板與僵硬, 在新的問題上越易破滅,而破滅的次數一多,不安全感增加,就會發生科學革命,典範就面臨了 變遷,而典範的變遷是信念的變遷、價值的變遷,即也是一元復始,萬象更新,前人的成就被重 新加以詮釋而放在新的典範中;這種雖革命但不否定前人,正表示了科學發展中連續性與斷裂性 的血乳交融,「抽刀斷水水更流」,流是必然的,但斷也是必需的,築水壩也是一斷。科技發展 的這種「終始」觀真是需要我們好好去「大明」的。其實何止科技發展是這樣,自然與人事究有 多少跳出此模式呢?
在《傳統陰陽思想與生物複製》(載於《科學史通訊》第十六期(1997年12月))一文中, 劉君燦對同異交得的生態原則論述頗詳,可供參考:
中國談變化生長大致可用「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和而萬物育」「五行相雜而萬物 成」的幾句話來概括,而這些又源自「別同異」的科學思想。
首先我且引用一下《國語•鄭語》的幾句話:「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 故能豐長萬物而物歸之;若乃以同裨同,盡乃棄矣。故先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 物。」(翻成今天的話:「和是萬物為一個複雜和諧的整體,有了和,世界上的物才能繁殖不 息,如果一定要把萬物歸之於同──納入同一模式,則這繁殖就要停滯了。事物彼此依賴,互相 克制,就叫做和;這樣事物就能茁壯,發展得愈來愈豐富;假使不這樣,一定要以固定的模式把 事物變成一個樣子,所有的事物便必生機盡失,而要趨於滅亡了。」)或這裡「他」是你、我、 他的「他」,是第三人稱,所以既有表示個體,也有表示群體的意思,「以他平他謂之和」就有 既求取個體本身的和諧,又有求取群體和諧的意思。但是因為有差異,才有求取和諧的要求,你 、我、他之間是有同異關係的,完全相同則A永遠是A,就沒有發展和變化,所以必須同中有異, 異中有同,並且同異交得,才有連繫、變化與發展,並有和諧的可能,而這也就是「大同容 異」。而人類探討自然秩序,乃至人文秩序,就是「同中求異,異中求同,進而同異交得」,找 出連繫變化的關係,所以科學是從「分類」(別同異)開始的,而探討自然秩序的目的是在安定 人文秩序,套句通俗的 話來說,就是「風調雨順」的目的在於「國泰民安」。
至於甚麼叫「和實生物」,就是宇宙本源是混沌不分的氣,到了有了運動等的陰陽差異,才 有了變化與成長,才產生了萬物,而萬物到了有雌雄男女,才有了生物的演化,生物的演化到產 生了智慧的人類,瞭解了宇宙生化的道理,瞭解到有差異才有和諧,就可參與天地的造化,「豐 長萬物而物歸之」,並運用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物質和方法功能,透過相生相剋的關係來安置萬 物,完成安定。這就是為甚麼要說「陰陽和而萬物育」「五行雜而萬物成」的道理。所以《易 經•序卦傳》才說「有天地而後有萬物,有萬物而後有男女,有男女而後有父子,有父子而後有 君臣,有君臣而後有上下,有上下而後禮儀有所措。」父子是天倫,所以「父子以親」,管理人 的人和被管理的人(君臣)只不過是適宜的上下關係穩定了社會的秩序而已,所以「君臣以 義」。宇宙的生成秩序是天地→萬物→男女→父子→君臣→上下秩序安定的,所以「君子之道造 端乎夫婦」。尊重自然,安定人生,就是君子所應該做的。
既然「有差異才有和諧」才能臻向「大同」,所以任何一種事物必須保有自己的特色,人必 須有自己的風格和特點,在自然、人生、社會的存在網路上,才有了你自己的價值,才不會被淘 汰。若都一模一樣,那隨便用一個就好了,何必要你,且這不僅在當時的空間向度上如此,在歷 史這時間的向度上也如此,所以才說「以同裨同,盡乃棄矣」!也就是為甚麼要說「孤陰不生, 獨陽不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