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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是陳鼓應教授特別為《中國文化專題》撰寫的，旨在闡明殷海光的思想及學術觀點。陳教授是殷海光的學生，對殷海光的思想觀點及人生歷程有極深刻的了解。
殷海光先生在《人生的意義》一文中，闡述了他個人對人生問題的看法。這裡我只就他的思想及學術觀點作一些補充。
《人生的意義》這篇文章，論說層次如此分明，可以看出殷先生的思想方法和學術訓練。殷先生從事邏輯教學數十年，深受科學哲學的影響，認為任何問題在未經分析之前，不可妄下判斷。他強調要用理智去思考問題，不受流行意見的左右，也不盲目地為權威所擺佈。一個人要培養獨立思考的能力，才能超脫一時一地的觀念之囚牢，衝破時代迷霧的籠罩。殷先生曾把自己比、作一個海邊拾貝殼的小孩，孜孜不倦地追求真理。他說過這樣一段富有詩意的話：
「我像一個在海灘拾貝殼的小孩，每天從早到晚迎著海風，但是拾回的貝殼是那麼少。雖是這樣，但我不氣餒，我追求真理，始終抱著拾貝殼的這樣一份心情。」
「致知求真」在他的思想中一直佔據著主要的位置。殷先生深切感到這時代是非不明、善惡不分。在這種情形下，他刻意求真，強調認知活動的重要性；他急切求善，呼籲重建道德價值的緊迫性。求真，歸結地說必須貫徹「是甚麼就是甚麼」的原則；道德價值觀的建立，必須有經驗知識作基礎。殷先生之所以如此強調道德價值的重要性，與當時臺灣的現實狀況有關。他親睹五十年代的白色恐怖，又身受六十年代的政治迫害。殷先生懷抱理想，為關懷社會而盡一己之言責，為此卻慘遭掊擊。「說真話」付出的代價是慘重的；生前他的著作屢遭查禁，他的言論受到圍剿，終至被迫離開教壇。他當時的處境，誠如他在給外國友人的信中所說：「作為一個大學教師，我已被擊至遍體鱗傷。」在這樣一個權勢橫行、名利相軋、文人相刺的社會環境裡，道德價值建立之迫切性，更加突出。
人們生活在各種各樣的需要與慾望之中，種種慾望支使著人們的認知和創造，推動著科學技術和經濟文化的發展，增進著物質生活的改善。然而，生物文化層內各種慾望的滿足，如美味佳肴、豪華住宅和高級轎車等等可以帶給我們身體上的舒適，卻不能使我們成為高尚的和心靈充實的人；我們的生活仍然停留在基本需要的滿足這一層次上，享受不到思想和智慧的陽光。這樣的生活是蒼白的。
文化理想和真善美不會由機器中生產出來，需要人們自覺地去追求。如果用知識來代表真、道德代表善、藝術代表美，那麼，完整的人生應該包括對知識、道德理想和藝術境界的不停地探索與追求。
在殷先生的思想領域裡，人生理想包涵了真善美三個方面。求真和求善在他那裡發揮得比較充分，而對於「美」的闡發，卻顯得缺乏。美不僅存在於詩畫歌舞等藝術形式中，更蘊含在我們的生活中。超脫功利的層次，以空靈的心態面對人生，我們就能從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生命本身的美。這種境界，往往顯現於「真」和「善」的層次之上的。如果缺少了美，人生就會少去很多光彩。美的境界也是我們應該追求的。
委實說來，殷先生一生從事理性思考，但在他的心靈深處理智與感情經常發生激烈的衝突，理智上要求冷靜的分析，感情上卻熱血沸騰。
殷先生的生命情態很像五四時期的知識分子。他既繼承了五四重視民主和科學的精神，同時具有傳統知識分子的特質，突出地表現在追尋知識的饑渴、探索問題的熱忱和富有理想主義色彩的生活，在現實上表現出無比敏銳的觀察力和衝刺力。在他看來，宇宙那麼寬廣，世界內容那麼豐富，人類歷史那麼悠長，值得我們神遊其間。在現實生活上，他對社會現狀極為不滿。他認為機械化愈來愈強，人的理想卻愈來愈敗壞，人的心靈愈來愈萎縮。在殷先生眼中，西方近代文明的成就是驚人的，但只是狀貌堂皇，她的精神內容就像空漠的原野。在這樣的社會裡，新舊價值破碎，科技造成人類心靈的萎縮，令現代人成為一種「破碎的人」，也可說是「非理性的人」。要治理這種非理性的人，必須要強調理性，強調知識的作用。殷先生指出，在傳統裡面，人們可以找到一些理性的根苗，因而人要不斷參考歷史。也就是說，一個人的生活不能完全壓縮在眼前的生活邏輯層次上，而必須有歷史感，有更高的理想，才能把人類的成就推向更高峰。可是現代人就像是傳統的棄兒，他們跟傳統切開了，不能和歷史聯繫在一起。
對於傳統，殷先生個人有一套特別的看法。他認為傳統不等於保守，傳統是代代相傳的文明結晶，是知識的累積、行為的規範；它是人類公共的財產，是每一個文化的各個分子所共有的。由於現代人有很強的無根感，因此他除了強調理性的作用外，更重視重建傳統的道德價值。殷先生認為，道德節目有古今之別，道德原則無古今之別；道德實踐有古今之別，道德理想無古今之別。我們在重建道德時，所面對的不是那「古聖先賢」，而是眼前活生生的個人和社群。人並非為道德而存在，道德是為人而建立的。一些傳統的道德理想與原則，比如孔仁孟義，以及墨子的「兼愛」、佛陀的慈悲和基督的博愛，這些都是值得繼承的人類文化遺產。
應當指出，殷先生眼中的傳統是多元化的。他認為中國的古典社會及文化有許多地方可供我們參考，比如儒家提供一些政治、社會層面的理想，道家提供現實上不即不離的超越境界，佛家提供宗教的滿足和給生死的安排。這三大要素構成中國社會的基本穩定，因而中國古代文明能如此長久，縱使後期出現很多不安定的狀況，但這種古代文明的生命基礎仍在延續著。
對於傳統的缺點，殷先生也有很多批評，特別是對儒家的階層性、重男輕女、為愚民政策立張本、獨斷精神、泛孝主義和輕視實務等，持激烈的批判態度；他還認為宋明理學提倡滅人慾，鄙棄人生的物理層、生物邏輯層和生物文化層，造成極大危害。而新儒家則比理學更玄學化，更脫離人間煙火，更缺乏對社會責任的承擔。
最後，總括殷先生對人生的態度，可以用他在《中國文化的展望》一書中的一段話來說明： 「人的生命像是漂木，個人的生命像一片漂木。群體的生命像一條漂木。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生命從那裡漂來；也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生命將漂向何方。跟生命的洪流比較起來，一個人的生命能量是多麼渺小和短暫。每一個人有而且只有一個一生。這一個一生極容易像朝露般地消失在廣漠的時空裡。可是，這並不構成生命的『無常』之感。只要我們緊緊把握著現在的實存，努力充分展現自我，我們便在『有常』之中，便有人生的真實感。」
殷海光認為充實生物文化層是對的，但不應忽視道德價值的追尋（頁三二八至三二九）。他在《人生的基石》一文中對此問題曾作詳細闡述，現引錄於下，供參考、討論：
人當著寒冷，饑餓，沒有住宅時，就是他的基本的生物的生存受到威脅。當著人的基本的生物的生存受到威脅時，他就努力追求現實生活條件的滿足。在這種時際，一種「反饑餓的哲學」就成為得勢的指導哲學（mentor philosophy）。百餘年來，這種哲學由歐洲向亞非地區泛濫，浸假而成一種「時代精神」。在這種時代精神的激盪之下，亞非地區真像「吹皺一池春水」，遂引起普遍的不安。
一點也不錯，當著人的生物的基本生存受到威脅時，大家必須搶救這一層。搶救的方法就是像目前在世界若干地區所行的一樣，藉開發落後地區來改善生活。任何正視現實的經驗思想都不會忽視這一層的。但是，我們不要忘記，我們所要搶救的是人的生活，不是豬的生活。就人的生活來說，開發落後地區，實行工業化，經濟起飛了，並不等於人生問題的解決。同時我們更不要忘記，實行工業化的過程之本身，又給人類帶來許多新的問題。西方世界出現了人的陌生（alienation），精神分裂，認同分散（identity-diffusion）。脫序人，這些現象可作亞非後開發地區的「前車之鑒」。這些現象，深藏在每個人心靈深處的小型宇宙（microcosm）裡，因此也就是在一個時代的社會文化之底層。
社會文化的各面層相是息息相關的。因此，在一個社會文化中，不可能只先辦一件事而把其他一切的事停辦而還可能把這一件事單獨辦得好的。依照這一普遍的道理，我們不難推論，我們不要以為只一味的搞工業化和經濟起飛，而把道德、倫理擱下不管，還會把工業化和經濟起飛搞得好的。在事實上，如果擱下道德、倫理不管，那末社會充滿率獸食人，詐騙橫流的現實。在這樣的社會中，根本沒有道德理性的基礎。一個沒有道德理性基礎的社會文化，除了表面熱鬧以外，任何真實的好事都不能做出的。韋伯（M. Weber）指出西方資本制度之所以發達，歸功於新教倫理（Protestant ethic）中所含育的勤儉精神。這一發現，在理論上，給馬克斯之流「存在決定意識」的說詞當頭棒喝；在實際上，可以提醒吾人，道德理性是群式生活的基石。沒有了這一基石，社會及個人的根子都爛空了，還能做得出甚麼好事？所以，要經濟起飛，必需道德起飛。
殷海光在課文中提出人生有物理層、生物邏輯層、生物文化層、價值層四大層次，他的說法與西方人本主義心理學家馬斯洛的「需要層次論」有頗多相通之處。以下引錄一篇介紹「需求層次論」的文字於後，以供參考、討論：
（一）馬斯洛需要層次論的出發點
馬斯洛是西方人本主義心理學的創始人，生於美國紐約，父母是移居美國的俄國猶太人，幼年與父母居住在白人地區，備受歧視，生活孤獨。他一心讀書，先醉心於行為主義心理學，相信行為主義可以改變世界。事實教育他，依靠行為主義無濟於事，於是轉而探求人的內在力量，即人的價值與潛能。他認為人的內在力量不同於動物的本能，人要求其內在的價值與內在潛能得以實現乃是人的本性。由此可見，他的人本主義心理學是以內因論為其根據的。人本主義心理學形成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是當代心理學的第三種力量，既不同於行為主義的外因決定論，又不同弗洛伊德的生物還原論。它以認知論的觀點，肯定人的行為的意識性、目的性與創造性，強調人與動物的差異，注重人的價值和人的特殊性。
馬斯洛認為，社會文化對人有影響，但人本身的內在力量尤為重要，社會文化因素對人的價值體系起一種促進作用。每個人都具有一定的內在價值，這種內在價值就是一種類似本能的潛能或基本需要。人要求其潛能得到實現；這就是馬斯洛的自我實現論的中心思想。
（二）馬斯洛的需要層次論
馬斯洛認為，人的價值體系中存在著不同層次的需要，排成一個需要系統。其中最低層次的需要是生理需要，它是一種隨生物進化而逐漸變弱的本能或衝動；最高層次的需要是高級的需要，它是隨生物進化而逐漸顯現的潛能。馬斯洛認為，人的需要體系分為五個層次，從生理的、安全的、社交的、自尊的需要，一直到自我實現的需要。
（1）生理的需要。
這是人們最原始、最基本的需要，它指對食物、水分、氧氣、性、排泄及休息等的需要，是由體內化學或神經中樞所控制。這類需要如不被滿足就有生命危險，所以是最強烈的需要。
（2）安全的需要。
要求安全，希望避免如冷、熱、毒氣、災害、痛苦等物理條件下的傷害，經濟不穩定的威脅（如失業），學習失敗的威脅（如考試不及格）等。
（3）社交的需要。
如渴望家庭父母、朋友、同事、上級等對其所表現的愛護與關懷、溫暖、信任、友誼、愛情等需要，人們還渴望自己有所歸屬，成為團體之一員。
（4）尊重的需要。
希望他人尊重自己的人格，希望自己的能力和才華得到他人公正的承認和讚賞，要求在團體中確立自己的地位。這類需要可分為兩種：第一種是，希望自己有實力、有成就、能夠勝任工作，並要求獨立和自由。第二種是，要求社會上給予名譽、地位、權力、讚賞，要求他人對自己重視或高度評價。
（5）自我實現的需要。
希望完成與自己能力相稱的工作，充分表現個人的情感、思想、願望、興趣、能力、意志等，能使自己的潛在能力得到充分的發揮。馬斯洛說，「音樂家必須演奏音樂，畫家必須繪畫，詩人必須寫詩，這樣才會使他們感到最大的滿足。是甚麼樣的角色就應該幹甚麼樣的事情，我們把這種需要叫做自我實現。」 馬斯洛指出：不是每個成年人都能自我實現的，能夠充分使其自我實現需要得到滿足的人是極少的。
（三）自我實現者具有的特徵
馬斯洛提出的自我實現的人具有以下主要特徵：
（1）具有一種領會自己、他人和自然的能力。他們有一種積極肯定的自我認識，也能領會他人和大自然的能力，有一種甘當覺察者而不願當評判者的傾向，就像一個孩子一樣，用廣闊的、不帶批評的、天真無邪的目光觀察世界，看待自己和他人的內在的人類本性。
（2）建立良好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他們喜歡接近人們，他們懷有一種善良的願望，善於與他人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他們待人和藹可親，克己耐心，對同伴富有同情心。
（3）對於現實有較強的感受能力，並能夠和現實建立和諧的關係。他們能感受世界的本來面貌和人們的真實情況。發生問題時，由於他們能夠了解事情的實際情況，因此能有效地解決問題。
（4）能不斷地欣賞新生活。他們能經常從生活中尋找樂趣；他們對於生活中許多事物都能作出新的反應，就好像是第一次遇到似的；他們帶著敬畏、興奮、驚奇的心情，百看不厭地、天真地欣賞生活中常見的事物。對他們來說，即使是生活中偶然的、平常的、暫時的事情，也是令人興奮而入迷的。
（5）能夠獨立自主，不受文化和環境的束縛。他們有良好的自我感受和自制力，能夠遵照自己的行為與價值標準，知道應該怎麼做，不應該怎麼做，而不是處處依賴於別人的規定，或按照群體生活方式的規定辦事。
（6）富有創造能力。他們不管做甚麼事情，都以一種創造性的方式來對待，從不按照自己或別人已經做過的成功經驗來重蹈覆轍。
（7）具有一種民主型的性格結構。他們常常讚賞並崇尚別人的優點，願意聽取別人的意見並向其學習，尊重別人的獨立性與特異性，他們向任何有學問的人學習而不必去顧慮別人會有甚麼想法，他們明智地懂得自己知道的東西比起應該知道的和別人已經知道的是微乎其微的。
（8）具有驚人的不可思議的經驗--頂峰經驗。大部分人也曾經有過頂峰經驗，具有自我實現的人遠比一般人有更多的頂峰經驗。頂峰經驗總是出現在美好的時刻，那是在快活而略帶有神祕感的時刻。
（9）相信永恆和神聖的東西。當他們看到母親在照料孩子，教師在教育學生，醫生或護士在減輕別人痛苦的時候，會產生一種真和善的感受。
（10）認為助人是一種義務。他們能設身處地去幫助別人解決困難，當別人的希望得到實現時，別人的痛苦減輕時，自己會感到由衷的高興，因為他們是懷著一種真正的願望去幫助別人的。
（11）對人一片深情。他們有一種把自己與人類合為一體的感受，他們真誠地相信，所有的人基本上都是好的，都是善良的，都是非常值得自己去愛他們的。
（12）富有一種哲理性的、友善的幽默感。幽默感是一種對荒誕的、不合理的和自相矛盾的事情進行評說的能力。他們即使在逆境中，雖然在軀體上、心理上尚未被損害，但在有潛在痛苦的情況下，能表現出一種幽默感，而在幽默中卻不含有敵意。因為運用幽默感是一種在緊張狀態下達到心理放鬆的有效手段，有益於心理健康。
（13）具有強烈的道德感，他們的道德境界是包括了整個人類，他們似乎受著內部最高法庭的支配，這個法庭保障著所有的人的真誠、善良和尊敬，而不管這些人的國籍、民族、宗教和政治信仰如何，不管這些人是親人、朋友、還是敵人。因此，他們不受法律條文的約束，而是受法律精神所支配，以理性和邏輯為根據。
（14）有一種獨處的需要。他們樂意並主動尋找自己獨處的機會，在這個獨處的時刻，他們能夠深謀遠慮，設想解決各種問題的可能途徑。許多舉世聞名的構思就是在這種獨處的條件下闖進意識的。 馬斯洛的需要層次理論已成為組織管理心理學和教育心理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並在西方許多國家企業界應用推廣。據估計，在美國大學中，現在約有三分之一的心理學人士贊成馬斯洛的人本心理學的基本觀點，而實驗心理學則批評馬斯洛的概念模糊，理論體系不夠嚴密，方法欠科學。但是總的來說，社會上對於馬斯洛的理論是普遍持歡迎的態度。
（時蓉華《社會心理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