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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新人生觀,就是建立新的人生哲學。他是對於人生意義的觀察,生命價值的探討,要深入的透視人生的內涵,遙遠的籠罩人生的全景。我們生命的意義是甚麼?生在世上有甚麼價值?我們如何能得到富有意義和價值的生命?我們的前途又是怎樣?這些不斷的和類似的問題,我們今天不想到,明天不定會想到;一個月不想到一次,一年不定會想到一次;在紅塵滾滾,頭昏腦脹的時候縱然不想到,但正值曉風殘月,清明在躬的時間,不定也會想到。想到而不能作合理的解答,便是面臨人生極大的危機。若果有永遠不想到的人,那真不愧為醉生夢死,虛度一生的糊塗蟲了。想到而又能運用智慧,以求解答,那他已踏進了人生哲學的範圍。我們本來先有人生後有人生哲學,正如先有飲食而後有營養學。但是既有了人生哲學來幫助我們探討和解答這些與生命不可分離的問題,我們為甚麼不研究?何況這種探討和解答,曾經透過了多少先哲的腦汁與心靈,是他們智慧的結晶,我們更為甚麼不研究?
在現時代,人生哲學更有他重要的意義和使命。因為在這時代,舊道德標準都已動搖,而新的道德標準尚未確立,一般青年都覺得徬徨,都覺得迷惑,往往進退失據,而陷於煩悶和苦惱的深淵。在中國有此情形,在西洋也是一樣。西方國家從前靠宗教給人們內心的安寧,以維社會善良的秩序,到現在則舊的宗教信仰已經動搖,而新的信仰中心還未樹立,在這青黃不接的時代,更現出許多迷路的羔羊。讀李勃曼(Walter Lippmann)《道德序言》(Preface to Morals)一書,便知中外都有同感。因此在這個時代,更有重新估定生命的價值表,以建立新的人生哲學之必要;否則長久在煩悶苦惱之中,情緒日漸萎縮,意志日漸頹唐,生活自然也日漸低落。結果青年們的心理中第一步是動搖,第二步是追求,第三步便是幻滅,這是何等悲慘的狀態!
要建立新的人生哲學,首先要明白他與舊的人生哲學,在態度上至少有三種不同。以這不同的態度,才能重行估定新的生命價值表。 首先要認定的新的人生哲學不是專講「應該」(ought),而是要講「不行」(cannot)。舊的人生哲學常以為一切道德的標準,都是先天的範疇,人生只應該填塞進去。新的人生哲學則不持先天範疇之說,而只認為這是事實的需要,經驗的結晶,經過思考後的判斷。應該不應該的問題較空,成不成,要得要不得的問題更切。
其次,新的人生哲學不專恃權威(authority)或傳統(tradition),乃要以理智來審察現代的要求和生存的條件。權威和傳統並不是都要不得,只是不必盲目的全部接受。我們要以理智和經驗去審察他,看他合於現代生命的願望、目的,以及求生的動機與否。這不是抹煞舊的,而是要重新審定舊的、解釋舊的。舊的是歷史,歷史是潛伏在每人的生命意識之內,不但不能抹煞,而且想丟也是丟不掉的;但是生命之流前進了,每個時間階段都有他的特質。鎔鑄過去,使他成為活動的過去,為新生命中的一部分,才能適合並提高現在生存的要求。
還有一層,新的人生哲學不講「明心見性」之學,更不涉性善性惡之論。他是主張整個人生及其性格與風度的養成,從知識中探討生命的奧祕,並從經驗與習慣中培養理想的生活。他否認先天原始的罪惡,他也不藉直覺來判斷是非,他不知甚麼叫「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自然他更不懂得甚麼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的禪理。他不把行為的標準建立在冥思幻想上面,同時也不把他建立在衝動慾望上面。他要從民族和人類的歷史和文化裡,尋出人與人相處,人與自然相與的關係,以決定個人所應該養成的性格和風度。他是要從個人高尚生命的現實中,去增進整個的社會生活與人類幸福。覺得如此,方不落空。
新的人生哲學,只是根據這三種態度以重定生命的價值表,以建立新的人生觀。他並不否認舊的一切價值,有時不過加以必要的改變與修正。他把舊的價值,重新估計以後,仍然編入新的價值標準表內,以求其更有意義的實現,更豐富和美滿的實現。這才是真正「價值的轉格」(die Umwertung aller Werte)。
我們不只是求人生更豐富更美滿的實現,我們還要把人生提高。平庸的生活,是不值得活的。我們要運用我們的生力,朝著我們的理想,不但使我們的生命格外的崇高偉大,莊嚴壯麗,而且要以我們的生命來領導,帶起一般的人,使他們的生命也格外的崇高偉大,莊嚴壯麗,因此我們要根據新的人生哲學態度,建立三種新的人生觀。
第一是動的人生觀,宇宙是動的,是進行不息的;人在宇宙之間,自然也是在動的,進行不息的。希臘哲學家海瑞克萊圖斯(Heracletus)說:「你不能兩次站在同一條河裡。」孔子在川上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都是解釋這個道理。何況近代物理學家更告訴我們,不特天空星球在運行,即在原子的內部,每個電子都繞著原子核不斷的在轉呢!中國傳統的人生哲學裡,把人生的動的方面,束縛太多了。尤其是宋儒偏重「主靜主敬」的學說,把活潑潑的一個人,弄得動彈不得。顏習齋把真正孔子主持的禮、樂、射、御、書、數的教育,和宋儒峨冠博帶對談靜敬的教育,形容成為一幅怵目驚心,絕對相反的圖畫。他慨然道:「……宋,前之居汴也,生三四堯、孔,六七禹、顏;後之南渡也,又生三四堯、孔,六七禹、顏。而乃前有數十聖賢,上不見一扶危濟難之功,下不見一可相可將之材,兩手以二帝畀金,以汴京與豫矣!後有數十聖賢,上不見一扶危濟難之功,下不見一可相可將之材,兩手以少帝付海,玉璽與元矣!多聖多賢之世,而乃如此乎?噫!」(顏習齋《存學編•性理評》)這番話真是力行的精義!在今天的時勢,尤其可以發人深省。其實若干宋儒的學說,已經被滲入某種印度哲學的成分,和孔、墨力行的主旨,早已違背了。
我們要提倡動的人生觀,可是同時得充分注意到動之中有兩種不同的動:一是有意識的動,一是無意識的動。有意識的動是主動、自動。無意識的動是「機械的動」,也是被動、盲動。人是有意識的、有靈感的、有智慧的,所以他有思想的自由,有選擇的自由,他可以憑他的判斷來指揮他的動態。人生值得一活,世事值得努力,歷史值得創造,正是為此。那把人生和歷史硬看做機器上的輪齒一樣,按照他們假想的公式,認為只是不能不動而動的說法,不但是妄自菲薄,而且是誣蔑人類。
第二是創造的人生觀--我們要動,而我們的動並不是機械的,乃是有意識的,也就是可以憑意識來指揮的,那我們就應當把我們的動力,發揮到創造性的事業方面去。我們不只是憑自力創造,而且要運用自力,以發動和征服自然的能力來創造。我們不能發揮創造的智力,不但對不起自己的人生,而且對不起先哲心血積成的遺留。保守成功嗎?保守就是消耗、衰弱、停滯、腐爛與毀滅。舉例來說,前代的文化創造品,是有偉大的、特出的。設如你不把他吸收孕育,再來努力創造,而專門保存舊的,那不僅舊的不能成為新人生的一部分,(我們至多不過享受而已,)而且新的偉大的文化作品永遠不會出來。何況那偉大的創作,永久是前人的創作,前時代的創作,有限的創作;而不是本人的創作,現時代的創作,無限的創作。我們不但要「繼往」,更加要「開來」!
第三是大我的人生觀,我們不要看得人生太小了、太窄了。太小太窄的人生是發揮不出來的。他一定像沒有雨露的花苞,不但開不出來,而且一定萎落,一定殭死。我們所以有現在,是多少的汗血心血培成的。就物質而言,則我們吃的、穿的、走的、住的,哪一件不是農夫、工人、商人、工程師、發明家這一般廣大的人群所貢獻?就精神的糧食而言,哪一項偉大崇高的哲學思想、美麗諧和的音樂美術、心動神移的文學作品、透闢忠誠的歷史記載:凡是涵煦覆育我們心靈生活的,不是哲人傑士的遺留?我們負於大社會的債務太多了。只有憑著他們方能充實形成小我。反過來也只有極力發揮小我,擴充小我,才能實現大我。為小我而生存,這生存太無光輝,太無興趣,太無意義。必須小我與大我合而為一,才能領會到生存的意義。必須將小我來提高大我,推進大我,人群才能向上;不然小我也不過是洪流巨浸中的一個小小水泡,還有甚麼價值?這就是大我人生觀的意義。
人生觀不是空虛,是要藉生活來實現的。不是身體力行,斷不能領會到這種人生觀的意味,維持他的崇高。
三種人生態度--追求、厭離、鄭重
「人生態度」是指人日常生活的傾向而言,向深裡講,即入了哲學範圍,向粗淺裡說,也不難明白。依中國分法,將人生態度分「出世」與「入世」兩種,但我嫌其籠統,不如三分法較為詳盡適中。我們仔細分析,人生態度之深淺、曲折、偏正……各式各種都有,而各時代、各民族、各社會,亦皆有其各種不同之精神;故欲求不籠統,而究難免於籠統。我們現在所用之三分法,亦不過是比較適中的辦法而已。
按三分法,第一種人生態度,可用「逐求」二字以表示之。此意即謂人於現實生活中逐求不已:如,飲食、宴安、名譽、聲、色、貨、利等,一面受趣味引誘,一面受問題刺激,顛倒迷離於苦樂中,與其他生物亦無所異,此第一種人生態度(逐求),能夠徹底做到家,發揮至最高點者,即為近代之西洋人。他們純為向外用力,兩眼直向前看,逐求於物質享受,其征服自然之威力實甚偉大,最值得令人拍掌稱讚。他們並且能將此第一種人生態度理智化,使之成為一套理論--哲學。其可為代表者,是美國杜威之實驗主義,他很能細密地尋求出學理的基礎來。
第二種人生態度為「厭離」的人生態度。第一種人生態度為人對於物的問題。第三種人生態度為人對於人的問題,此則為人對於自己本身的問題。人與其他動物不同,其他動物全走本能道路,而人則走理智道路,其理智作用特別發達。其最特殊之點,即在回轉頭來反看自己,此為一切生物之所不及於人者。當人轉回頭來冷靜地觀察其生活時,即感覺得人生太苦,一方面自己為飲食男女及一切欲望所糾纏,不能不有許多痛苦;而在另一方面,社會上又充滿了無限的偏私、嫉忌、仇怨、計較,以及生離死別種種現象,更足使人感覺得人生太無意思。如是,乃產生一種厭離人世的人生態度。此態度為人人所同有。世俗之愚夫愚婦皆有此想,因愚夫愚婦亦能回頭想,回頭想時,便欲厭離。但此種人生態度雖為人人所同具,而所分別者即在程度上深淺之差,只看徹底不徹底,到家不到家而已。此種厭離的人生態度,為許多宗教之所由生。最能發揮到家者,厥為印度人;印度人最奇怪,其整個生活,完全為宗教生活。他們最徹底,最完全;其中最通透者為佛家。
第三種人生態度,可以用「鄭重」二字以表示之。鄭重態度,又可分為兩層來說:其一、為不反觀自己時--向外用力;其二、為回頭看自家時--向內用力。在未曾回頭看而自然有的鄭重態度,即兒童之天真爛漫的生活。兒童對其生活,有天然之鄭重,與天然之不忽略,故謂之天真;真者真切。天者天然,即順從其生命之自然流行也。於此處我特別提出兒童來說者,因我在此所用之「鄭重」一詞似太嚴重。其實並不嚴重。我之所謂「鄭重」,實即自覺地聽其生命之自然流行,求其自然合理耳。「鄭重」即是將全副精神照顧當下,如兒童之能將其生活放在當下,無前無後,一心一意,絕不知道回頭反看,一味聽從於生命之自然的發揮,幾與向前逐求差不多少,但確有分別。此係言淺一層。
更深而言之,從反回頭來看生活而鄭重生活,這才是真正的發揮鄭重。這條路發揮得最到家的,即為中國之儒家。此種人生態度亦甚簡單,主要意義即是教人「自覺的盡力量去生活」。此話雖平常,但一切儒家之道理盡包含在內;如後來儒家之「寡欲」「節欲」「窒欲」等說,都是要人清楚地自覺地盡力於當下的生活。儒家最反對仰賴於外力之催逼,與外邊趣味之引誘往前度生活。引誘向前生活,為被動的、逐求的,而非為自覺自主的;儒家之所以排斥欲望,即以欲望為逐求的、非自覺的,不是盡力量去生活。此話可以包含一切道理:如「正心誠意」、「慎獨」、「仁義」、「忠恕」等,都是以自己自覺的力量去生活。再如普通所謂「仁至義盡」、「心情俱到」等,亦皆此意。
此三種人生態度,每種態度皆有淺深。淺的厭離不能與深的逐求相比。逐求是世俗的路,鄭重是道德的路,而厭離則為宗教的路。將此三者排列而為比較,當以逐求態度為較淺;以鄭重與厭離二種態度相較,則鄭重較難;從逐求態度進步轉變到鄭重態度自然也可能,但我覺得很不容易。普通都是由逐求態度折到厭離態度,從厭離態度再轉入鄭重態度,宋明之理學家大多如此,所謂出入儒釋,都是經過厭離生活,然後重又歸來盡力於當下之生活。即以我言,亦恰如此。在我十幾歲時,極接近於實利主義,後轉入於佛家,最後方歸於儒家。厭離之情殊為深刻,由是轉過來才能盡力於生活;否則便會落於逐求,落於假的盡力。故非心裡極乾淨,無纖毫貪求之念,不能盡力生活。而真的盡力生活,又每在經過厭離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