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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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紅色的火舌

從人心深淵蔓伸而來

纏繞了天際

劃開了記憶

 

 

 

 

 

他的記憶在腦海中有些支離碎片。

十年前有一場大火蔓延,在那之前,沒有任何印象。

隱隱約約,火舌焠了整個建築,煌煌然地輝亮了整個天空。

 

他什麼都沒有記得。

 

只有自己的名字和那場漫天熾燒的火焰,燃沒了所有的記憶海。

 

燁燧如薄紙般的海市蜃樓,咆嘯所有聽覺。

僅有的悸如奔雷的心律,沒了燹火的嗓聲。

 

眼簾所見的絳如濺血,湮沒了他的世界。

 

那是他唯一記得的鮮紅。

唯一甩不開的夢魘。

 

 

 

 

 

 

 

 

『啊∼∼∼∼』

 

 

房間忽然傳來了衝破空間的尖叫聲,令正在看報紙的男人傻楞了一下,往那發出驚駭的地方瞄去。

 

 

「該不會看到小強了吧?」男人鎖了眉,喃喃道。

 

 

三秒鐘後男人隨見到那名發出尖叫的傢伙匆匆地拿著書包半跑半走地跳了出來。

他頸上的領帶沒打好,連制服扣子也亂扣一番。褲頭上的腰帶還張著大大的笑容,這副景象若是再多咬片土司,看起來就更有喜感了。

 

男人忍不住地笑了笑,還拿起報紙掩飾自己的失態。

 

耳朵瞬間接受到細微的笑聲,他撇頭看向沙發的方向。

 

 

『咦?』睜大了晶藍色的靈窗,『你怎麼還沒去上班?』

 

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給止了笑,「呃我今天休假啊。」

 

這樣啊』少年歪了頭思忖,並信手整理他的領帶,『那你怎麼沒叫我起床!?』又似想起了什麼,不甘願地眼神往男人那方向瞟了過去。

 

 

 

他咬著土司,搖下車窗吹著爽朗的風,暮夏的日子,是男人喜歡的溫度。

他轉首看著男人專心開車的模樣,再看看時間。

他註定是遲到了,所以乾脆大方點讓他遲到吧!

 

被自己的任性而強拉出來開車送自己上學的男人,此刻看起來一如往昔。

很少能有什麼除了笑容以外的表情在他面容上浮現。

男人哼著歌,鮮紅色的髮絲飄逸。

 

 

那麼樣地輕快,那麼樣地豪邁,是他對男人一向的評論。

 

他對紅色有一點敏感。從那場大火之後,記憶裡僅存的只剩下如鮮血濺開的緋紅。

曾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只要看見了紅色,就會很自然地避開。紅色,在一個小孩的成長過程中留下了很深的傷痕。

 

直到那天,男人出現在自己眼前。

 

 

「嘿,你不想上學沒關係,但可不要一直發呆啊!」

 

『呃?』不知什麼時候陷於自我世界的少年被他的聲音拉回了神,並快速地判斷出自己已在校門口前。

 

 

拿了書包,並快速地下車,金酥微愣了一秒,回首往車窗的方向揮了手就又快速地衝進校園。

 

那部銀白色的車在少年進入校園玄關後才幽幽地離去。

 

淺淺地一抹笑,他迴轉了方向盤。

 

 

時間過的很快,男人猶記得他第一次帶少年回家時,那麥穗金晃髮絲下的一抹微微疑惑又緊張的眼神。

七年前的小孩子,現在已經長得跟自己差不多高了。

 

有的時候,想起少年小時候的趣事,男人還是笑得很開心,彷彿歷歷在目似的。

 

車身旋了方向,往家的反方向開去

 

 

 

 

 

他對紅色一向沒好感,直到那天孤兒院院長帶了一名陌生的紅髮男子來見自己。

那是第一次他發現,其實自己並沒有那麼討厭紅色。

 

但很奇怪的,他好像跟紅色犯沖。

 

進高中之後,有名瞳紅色的傢伙,總愛和自己唱反調,看了就很不順眼。

 

他常常會想,為什麼同一種顏色在不同人的身上,會給自己造成那麼不同的態度?

男人髮上的紅,會讓自己覺得安心,那劍道傢伙眸中的紅,會讓自己覺得有一絲挑釁。

 

不知為什麼,最近總一直會去比較紅色的差異?

或許考試考多了,頭有點昏也不一定。畢竟明年就要上考大學的戰場了,考試把人逼瘋了也是件很正常的事。

 

他闔上課本。大剌剌地趴下補眠,管他老師在講台上說什麼量子物理還是複習氧化還原,反正,周公的約會是不能遲到的。

 

 

 

 

 

火像蛇一樣爬上了木頭製的柱子,又像毛蟲般地形狀飛噴了整個視線。

 

梁柱被豔紅紋了身,如海嘯崩塌地往身上襲倒而下。

火焰的溫度灼人,但卻沒能感到那股灼燙。

塌下的柱與地面的火蟲接觸綻放了更多的花焰,放肆飛散了所有空間。

 

火的疾走蜿蜒了所有的路線。

 

其實那是很美的焰,吞噬人所有的感官,嚥沒了一切色顏。

 

那一瞬間,心悸的不能自己。呼吸也被煽動地超越了頻率。

 

焮焠的烺光焚掠了空間的一切,聽的見那些因火燒而傾倒的跌撞聲,那爆炸如雷的氣燄貫穿了聽覺

 

 

月是火色的,火焰彷彿燒上了月,建築低鳴的迴盪,宛如一場啜泣

 

為這場無名焱掉淚

 

 

 

 

驚駭的聲響在玻璃窗外貫雷地轟顫了外面的世界,空氣如爆竹般地裂聵而開。

 

 

驚起。他直了身脊,呼吸欲喘了頻率。

 

 

窗外那由東而西劃閃過天際的白雷,是他唯一看得見的顏色。視線僅存了黑白相間的潑墨。

不知道為什麼,此時他只看的見兩種極端的色彩。

心悸的速度,不知是因為外頭那暴風雨的震盪還是夢中那未完的絳色詭譎?

 

下了床,他決定還是去喝杯水。

 

腦袋中盡是黑白色的火焰穿梭,眼前也只有黑白之分。他不曉得為什麼會這樣,或許方醒欲眠狀態下的人的視網膜都會有點怪異。他這樣安慰自己。

 

走進了廚房,啜了口水,外頭雷聲大作地令這一切都變的很不真實。

他依舊分辨不出色彩,好像有什麼壓住了判斷色彩的神經,瞬間,不知為何,有一點點懊悔的滋味如醬油的鹹味在味蕾上瀰漫開來

 

走回房間,他發現另一間房的燈還亮著,從門縫未閉間射了出來。

那是目前他所見之物中非黑白色相的東西。

 

一縷光,帶了點淺橙色。他判斷出了顏色。並立刻判斷出房間內的主人還未眠。

 

像飛蛾撲火般受到了吸引,他輕輕地推開了那房門。

 

 

魯賓斯坦所演奏的拉赫曼尼諾夫寫的第三號鋼琴協奏曲正在這空間奔馳著。

那些動魄的音符和外面雷聲相呼應,也成了一種抗衡。

 

隨著推開門的舉動,眼睛所見的顏色漸漸繽紛了起來。

他瞧見夜燈的淺橙,瞥見落地窗簾的灰藍色,矚見正看著他的那位男人的紅髮色。

 

黑白視野的反襯儼然被打破。

 

那霎時間,一整個鬆了口氣。原本被拉緊繃的神經也在此刻放鬆。

 

流瀉的音樂突然演奏震耳的樂章。

 

他略微清醒了點,想起現在是半夜兩點多左右

 

 

「作惡夢?」房裡的男人啟口。

 

』原先在腦中鮮明的絳色勾勒出火舌的形狀。

 

 

對喔是夢。

 

 

微扇了羽睫,他噤默。

 

 

男人也沒有追問什麼,只是繼續聽著音樂喝飲著深紅色的酒精飲品,並將視線放回了手上的書籍。

 

他走進不屬於自己的房間,並逕自地往柔軟的床舖走去。

鑽進了被棉之中,他瞇起眼看著依舊看著書的男人,一切好像都緩和了下來。

原先單調的色彩也不再侵略視神經,心悸的律動也不再如雷一樣猛敲著胸口。

 

這一瞬間,他突然覺得累了。

 

拉赫曼尼諾夫那令人窒息的鬼美音符不斷地旋繞這個空間

 

 

『傑克。』他輕喚著,帶點疲憊,『作夢好累。』

 

 

男人挑了眉,淺勾起了笑,沒有回答。

 

 

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這幾天都做著同樣的夢,只要閉上眼,想到的都是火災的情景,頻率之高,甚至會讓人害怕閉上眼睛。

 

 

「你夢到了什麼?」男人輕問著。

 

『火災。』閉眼,任憑橘紅色的幻火肆虐腦海。

 

『好大的一場火災….我被困在房子裡,門被上了鎖,我跑不出去。』平穩的口氣,好似輕描淡寫別人家的故事,『柱子都倒了,房子應該也快塌了

 

不怎麼好的夢。」

 

『是啊』他睜眼,卻淡淡地笑了,『我小時候不也遇過火災?我在想,或許我一直在夢那場大火吧!』

 

『傑克。』他坐起身,『你覺得為什麼我會想不起火災之前的事呢?』顰了眉

 

『人的記憶不應該有那麼一大段空白的。』

 

 

男人沒有回話,只輕闔上了書。

 

 

「人的記憶很脆弱的。」

 

『為什麼?』

 

「因為人太脆弱了,像玻璃一樣。」頓,「有一些記憶像浮萍,有一些像烙印,有些好,有些不好。所以在某種機會下,或許受到強大的刺激就會將之遺忘。」

 

「但,卻因為人太脆弱了,有一些傷人太深的記憶或根本不願想起的記憶,會在某些契機下,選擇性地忘記。」

 

『因為不想再被傷害嗎?』

 

「或許吧。」他笑,「不是所有記憶都該記得清晰,有一點空白也不錯,只是你的空白多了點。」

 

 

他挑了眉,淺笑,並再次鑽進被窩裡。

 

 

『如果你是我,你會希望以前的記憶都恢復嗎?』

 

 

靜默著,只有音符不停歇地輕敲,以及窗外的雨聲鼓譟。

 

 

「你呢?你想嗎?」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