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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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信任
蕭然
在那天的午後
天空變了顏色
寂靜成了空洞
你走
只留下了冷漠
〝就算府裡所有的人都接受你…〞
〝我也不會相信你。〞
雷聲一震,打斷了他的思緒。方才手拿著的毛墨也因驚嚇而跌落在毛紙上。
『糟了!』他倏地拾起毛筆放至硯台邊。
被墨弄污的斑點正逐漸擴散到整片紙張上。他嘆了口氣,分心的代價可不小。看來自己遲些時候得再寫一張呈才行。
望向木櫺外的天空,灰濛濛地,好似正下著雨。起身,他走向門扉輕拉開紙門。
將軍待他不薄,給了他一間位於木蓮園的房間,讓他隨時都可以看見那些白蕊。
暮秋,木蓮凋謝的厲害。枝椏上不再有含苞待放的小花,也沒有開的清幽的卵瓣。
住進這裡少說也過了兩個多月,也瞧盡了木蓮的開開落落。猶記得剛進來時,這府裡的人們的表情。是多麼的不可思議、驚訝、以及仇視。
他接受了所有不友善的視線,而用淡的素雅的笑靨給以回報。已經習慣這種生活,不接受…也不行吧。
或許是與生俱來的魅力,他很快就融入了所有人的生活。大家似乎都放下了心防,將他接納為一份子。將軍說的,自己彷彿在每個人身上下了魔,沒人能抗拒這樣的咒。
一開始,自己根本就不想留在這,他總覺得若待久了,自己會被什麼束縛著。
果然,自己個直覺是對的,在這住越久,會越發不捨離去。很奇怪的牽絆,這不應該發生在自己身上。
將軍沒有過問關於“冰雨”的下落,似乎不在意。他揣不出將軍在想什麼,只能讀得一點味道卻又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自己不會在這白吃白住,卻也沒跟將軍做任何交易。只不過有時幫策士或娜美小姐翻查府城人民的資料和批閱一些小地方官的呈奏。將軍有時會帶著自己去市集閒逛亂晃。有時還要教魯夫唸些經書什麼的,或者是幫小馴鹿磨藥、跟牠一起去找藥草。不過自己還是最喜歡去灶房幫忙。
雨不斷打落著,拉緊衣衫,他仍舊倚著門扉望著木蓮樹。
一切都太愜意了,讓他覺得好不真實。
〝就算府裡所有的人都接受你…〞
〝我也不會相信你。〞
扯了笑,他揉揉太陽穴。腦袋不斷迴響著那天的話,讓人覺得些許心煩。
午後,他一個人站在木蓮園裡,那名劍士,被自己下了麻藥的劍士,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自己後方。那是第一天踏進府裡的事了…
他著輕便紅服,顏色與他的瞳眸相仿,踩著木屐,保持著安全距離。
沒有什麼表情,也可說是冷漠。雙手交叉於胸前,薄薄的唇,剛毅的線條,全身上下散發著令人屏息的傲氣。
與第一次相遇時一樣,他依舊帶著敵意對著自己。
他不走前,自己也不後退。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對望了一會兒。
還記得那時木蓮花開的狂,被風吹落的蕊瓣散在空中,霎時讓人誤解是在下著白雨…
自己應該是笑著,對他。
是他打破沉默,但只開口說了兩句話。忘了自己是怎麼回答,或許根本沒有回答。
然後他走,沒有再說什麼。
蹲下,飄雨的溫度讓他覺得好冷。攥著衣裳,他想…或許那天,在劍士離開的瞬間,溫度也應該是像這樣的冰涼…
好冷…
臉埋進了雙膝之間,金髮散著,冷風吹進雨絲打在自己身上,冰涼感讓自己無所遁形…無助。
是劍士讓自己知道…原來,自己連被相信的價值都沒有…。
好冷…
抓著單薄衣裳,卻無力走進房避寒。只能蹲在門前,任雨將自己打濕,任風吹的顫抖,把自己弄得狼狽。
木蓮濕爛在泥中,溫度冷冽。他第一次發覺,自己原來是那麼脆弱。
「…然後呀,那隻蜘蛛就突然間從樹上掉下來,結果你猜怎麼著?」小馴鹿想起趣事,不禁掩嘴笑著,「你知道嗎,香吉士突然哇的一聲,然後就不知跑去哪了!」
磨著藥,劍士只是靜靜地當個聆聽者。外頭不知怎地突然下起雨,本來想出去外面練劍,結果上天竟然在灑水。在這麼冷的天裡,下雨…更讓人覺得寒。
「索隆?索隆?」偏頭,小馴鹿見他發獃,忍不住搖著他的腿。
「啊?」思緒收了回來,對上的是馴鹿的擔憂,「喬巴,藥我磨好了,拿去。」
推過手中的瓷磨,他起身,伸伸懶腰。望著窗外落不停的雨,直覺得美好的一天就這樣給浪費了。
「唉…下雨真討厭。」搔頭。
聽懂劍士的意思,對他來說,追求劍藝精湛極致才是最重要的事。一天不去鍛鍊,他就會全身不對勁。
「唉唷!你磨的不夠細啦!」小大夫微皺眉,「香吉士才不會像你這樣粗心。」
「喂!滿口都是香吉士,你不覺得煩我都聽的膩。」沒有斥責的意思,只是不喜歡被人拿來比較。
或許是口氣兇了些,小馴鹿似乎被嚇著,傻傻地後退了幾步。
「索隆…你…討厭香吉士?」小心翼翼地問著,牠不希望惹劍士不高興。
蹲下,劍士輕拍牠的頭。
說不上是討厭,但也沒多喜歡。他不懂,怎麼整個宅府中,大家好似都忘了那個人曾闖過這,怎麼說都應該提防點才是。
「也不是討厭…」他思索,不知要用什麼形容詞,「喬巴,你沒忘是他偷走“冰雨”的吧?」
點頭,牠直矚著劍士。
「也是他傷我的。」見小馴鹿再點頭,「嗯…在某方面來說他是我們的敵人…」
「香吉士才不是壞人呢!」打斷劍士的話,牠急著為喜歡的金酥辯護。
「但也不是好人啊!」他頓了頓,「偷府裡東西、傷人、又曾殺過人,你覺得這樣的人稱的上好人嗎?」
「或許有不得已的苦衷吧!」牠拉著劍士的衣袖,「索隆不也殺過人,那索隆是壞人嗎?」
「這…」語塞,他沒想到這小孩竟會用話堵自己,「不能混為一談…」
「為什麼!?」攥著他衣袖,小馴鹿漸漸低頭,「索隆…你這是偏見…你沒試著了解過香吉士。」
「好吧,隨你怎麼說。」攤手,他再度起身。
偏見也好,不了解也好,總之他不想再談任何有關香吉士的事。
「索隆?」深怕劍士生氣,牠追了上去抓著劍士衣角。
「我出去走走。」揮手,他似乎不在乎方才那些話。
見著劍士離去,紙門被拉上。小馴鹿禁不住地思考,為什麼劍士會不喜歡香吉士呢?
沒有答案。牠乖乖地坐下繼續磨藥。
他根本沒有生氣,還被喬巴的話給點醒了什麼。
冰冷,他望著延屋簷滴落的水流。今天真是莫名地寒。
拉緊衣裳,緩步在木道迴廊上步著。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只是閒晃。
腦袋開始不斷思考,自己真的是偏見嗎?
其實自己並無這個意思,只是單純的覺得有防備他人之心是好的,至少是保護自我的一種方式。
對於金酥,自己實在說不上什麼感想。或許是因為彼此交過手,對他,自己不得不防備些。
看到他,就會想到那天的月夜追逐。是那樣的狼狽,栽落在他手中。他一笑、一眨眼,都會牽動自己的視線。
劍士不喜歡那樣,有種被制約的感覺。他…讓自己有點害怕,害怕自己會陷入…陷入什麼?不知道…。
總之,不能那麼輕易相信他吧…至少還得觀察一陣子才是。
寒風吹了過來,他覺得溫度似乎更低了。抬頭,才發現自己並沒走回原來的路。
望向了左方,這裡是木蓮園。不知不覺地走來這裡,他搔頭,四處閒瞧著。
一抹人影,雖然與自己一段距離,但劍士認著出來,這府裡上上下下也只有那個人是金髮。
而那人正綣坐在走廊上,不知道是怎了。
不是關心,純粹是好奇。劍士走了過去想瞧個仔細。
金酥只是靜靜地坐在那,沒有動靜。
蹲下,才發覺他好似睡著了…安靜地睡著。
也在這時,劍士才發現,金酥只著一件十分單薄的白袍,衣服也被雨水打濕了大半,同時也表示他坐在外頭已有一段時間。
劍士搖著他,試著喚醒他,但金酥似乎已沉睡並未因劍士的動作而甦醒。
冰冷,金酥似乎失溫…劍士知道這可不妙。但他不是大夫,不知道要怎麼處理才是。
腦中閃過小喬巴曾教過的方法,但沒一個他能完全記起。
他一把抱起金酥,濕冷從他的身上傳了過來。緊緊環抱著,希望能傳些溫度給他。
抱起,劍士往迴廊另一方向奔去…。
溫暖,如水流般地環圍著自己。
意識漸漸清醒,他緩緩睜開眼,想得知溫暖的來源。
氤氳,在自己眼前朦朧一片,他支起手想揉清眼睛…。
水?
發現自己泡在水中,他不禁疑惑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環顧一下,這裡是浴池沒錯,但為什麼自己會來這呢?
難道自己是坐在池中睡著作了夢?
「唷,你醒囉?」
聲音來自後方,金酥回首望著。
是劍士,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
瞧見金酥甦醒,劍士只覺得鬆了口氣。當初他也忘了先把人帶去給喬巴診治,只是一股腦兒地認為,失溫的人若丟入熱水中或許會好些,純粹是依直覺判斷罷了。
收到金酥疑惑的訊息,劍士覺得一定得解釋,他可不願造成什麼誤會。
「呃,你可別誤會,我什麼事都沒做。」
『啊?』莫名其妙的解釋,金酥只覺得更加奇怪。
「就是…唉唷,這種天你竟然會有閒情逸致坐在外頭睡覺。我剛好經過,發現你全身冰冷才把你丟進來這。」搔頭,他知道自己若見死不救,事後一定會被小馴鹿哭著搥打外加責罵。
掬起一碗水,有別於外頭冰冷的溫熱,他輕輕潑至左肩感受池水的溫暖。
在後頭矚著,他的動作優雅,總會讓人移不開視線。望著那光裸的背部曲線,劍士想起,不久前將他抱來這裡的時候,還疑惑著,究竟自己該不該幫他卸掉衣裳。
懶的顧慮那麼多,反正自己不過在救人。
剝下溼透的白袍,金酥清瘦的身段在自己眼前一覽無遺。那時,劍士非常確定,這傢伙跟自己是一樣性別沒錯。
「喂,」出聲,喚著那人,「你的衣服都濕了,我也不知道你的衣服放在哪。所以…先穿我的吧。」劍士指向在一旁矮桌上的衣裳。
『喔,好。』點頭。
沒什麼事要做,劍士準備離去。
『那個…』後頭的人開口喚他,劍士停下步伐回望著。
『嗯…謝謝你。』聲音細微,他略俯著首,或許是溫度之故,臉頰上有些紅潤。
「喔。」聳肩,劍士離去。
意外地得到道謝,劍士嘴角略有笑意。
他又掬起水,輕撫上面頰。溫熱,讓人覺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