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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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終究還是踏進了那樣的漩渦

記憶一如往常的斑駁

如雪霜般冷漠

僅是為了遮掩

無法回首的過錯

 

 

 

 

 

少說也十天半個月了。

 

偌大的庭園中還不見那金澄澄的身影。府中的捷報像是沙盤推演一樣的順遂。

在這刀槍弩張的日子裡,多了分血味少了分幽靜。

 

府中的人們依舊過著與往常相同的日子,唯二不同的,就是常常聽見大人們挑燈論談著用兵、計策,以及一大堆政界朝事。以及隨著日子過去,似乎有那麼個身影,令人過於眷戀,卻又隻字不提。

 

 

 

 

 

他提拎著一大堆東西,並且看著眼前那橘髮美女正跟攤販們殺價。一方面覺得無奈,另一方面則覺得無聊。

 

絳色眼眸冷傲地掃過四周。這市集依舊興繁如昔,就算此時府中正忙著抗敵之事,這治下的黎民百姓似乎不受戰火影響。

他佩服著自家大人的治國能力,也佩服著府上策士們精明才智。

 

 

橘髮女子跟人哄抬物價,並且女王式地向自己拋了一抹笑。

心中不禁嘆氣,卻又不得不乖乖地走去。

 

 

「喂!娜美,妳到底買完了沒?」不耐煩地,他問。

 

『還差幾樣,你再等等啦!』她看著手上的紙條,盤算著還該買些什麼。

 

「拜託採購這種事交給下人們去辦就好了不是?再說,妳幹嘛不找魯夫幫妳拿東西就好啦!」

 

聞聲,她回首,『喂!你怎麼這麼說話?我可是好心帶你出來耶!』

 

 

好心!?

 

 

『我看你最近悶悶不樂才帶你出來走走啊!真是不知感謝的傢伙。』皺緊柳眉,她顯些生怒。

 

「喔!出來走走呀?明明就是出來當你的免費搬運工罷了!」不甘示弱地,他回嘴,「再說,我根本就沒有悶悶不樂呀!」

 

『你敢說沒』話還沒說完,她眼睛一亮,似乎發現了什麼好東西,並眼神閃亮地推開劍士往某方向奔去。

 

「喂」被女子這麼一推,手上的東西險些傾倒,「喂!娜美!」回首,卻不見女子身影。

 

「嘖。那個笨蛋竟然失蹤了算了,我自己回去。」左右看了看,「嗯,應該是右邊。」挑了個熟悉又順眼的方向,他走。

 

 

熱鬧的市集,他觀著。那份繁華與自己習慣的清淨相違。

彷彿走盪在花花世界,這裡有著許許多多自己沒看過的新奇玩意,也有著似曾相識的景物。

 

 

並不是頭一遭來這市集。

 

 

他還記得上回來的時候,自己前頭走著一個水藍色身影。那藍影子叼著菸,步著,讓人錯覺,誤以為是個不真實的幻影。

如今,或許真的成了幻影。自己的前頭並沒有任何一抹熟悉的顏色。

 

他還記得小的時候,常常跟道館裡的孩子們偷溜出來,在大街上嬉鬧著。也還記得,師父常帶著自己去茶館喝茶,也記得克伊娜愛喝的茶和她喜愛的一些小飾品。

如今,小時候的朋友們不知去了哪裡。那佇立不移的茶館早被拆毀,克伊娜也早就不在自己身邊。

 

但,這條大街依舊沒有什麼改變。人潮來往,如昔,只是熟面孔消失了,那些惦記的事物,也會漸漸地成回憶,不復出現吧。

 

 

走在這街上的,只剩下自己。

 

 

孑然孤傲地,獨自。

 

 

這樣的感覺稱為什麼?惆悵嗎?還是一聲唏噓

 

 

 

 

 

 

若是妳,妳會怎樣做?」

 

「咦?」女子眨了眨眼,不大明白男人的意思。

 

他咬著白煙,冷穩地,「我之前有得到消息,聽說小狐狸離開傑克府上已經十來日了。這麼長的日子,妳說他會去哪裡?」

 

「這個」頓,「下官不知道。」垂了羽睫,她發現其實自己一點也不了解他。

 

 

默然。兩抹身影靜靜地走著。

前頭的男人沒有多說什麼,跟著後頭的黑髮女子也只是無語地陷入自己的沉思。

 

 

 

 

「那個先生覺得呢?」打破了沉默,她問。「香吉士他會去哪裡呢?」

 

 

默。

 

 

吁了口氣,他止了步。

 

 

「達絲琪,那妳知道他為什麼會去傑克那裡嗎?」回首,他望向了身後的女子,「又為什麼,他在傑克那裡住了那麼久?還有,為了什麼理由離開?」

 

「這」面對男人緩緩地問了一如串的問題,她卻隻字答不上來,只能無語視線低垂。

 

「妳不知道是正常的。」回身,他繼續踏向前。「沒有人能確切猜著小狐狸的行動。若是能那麼輕易地猜中他的思考模式,朝廷就不會拿他沒法;各勢力也不會爭著想僱用他;我們也不用這麼傷腦筋了。」

 

 

是真的,對他什麼都不懂。

 

 

是不是誰都一樣?是不是沒有人能了解那來去自如的身影?

她忖著,卻又得不到解答。

 

 

那段相處的日子,她驚訝,何等一名如此年少的人,卻可以把整個江湖踏遍,又輕而易舉的得到想要的東西。

出手,便能成功。不需懷疑,他的能力。

她也驚訝,那樣如月光般溫和的笑靨,為何看起來又如此傷悲。

 

她在他的身上,嗅到了孤獨。

 

卻又不是僅用三言兩語就能撫平的蒼涼。

似乎背負著很多很重的東西,而自己卻未能看清那壓在他背上的重,肩上的軛。

 

可以感受的到,那是會令人喘不過氣的擔。卻又為何不發一語地一肩扛起?

 

 

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達絲琪,妳還記得嗎?」

 

「啊?」男人再度打亂了她的思緒,將她從雜亂思考中抽了回來。

 

「我以前曾說過,對小狐狸而言,家,太過沈重。」

 

「嗯,我有印象。」

 

「所以,妳剛問我說,他究竟去了哪裡?」頓,「他不會回家,但是,會去一個地方。」

 

 

默,女子靜靜的聽著,屏息。

 

 

一個可以令他安心的地方。」

 

 

 

 

 

 

 

一階階向上延伸的石階,暈著白染著蒼灰的階梯,彷彿無可蔓延地在視線底部消滅。

 

他一步步的踏上。儘管身上攬了許許多多的採購東西,他的步子仍舊輕盈不沈重。

 

 

這似乎是個自己曾來過的地方,他忖。

 

 

抬頭望了望那古老的板牌。是呀,的確來過,在不久之前的某一天。

穿過了板牌下方,順手地,將大堆物品擺下。信手抹去了額上汗珠。血絳色的冷眸,映著這附近的景物。

 

蒼蒼涼涼的,即使春天都過了一半,這裡頭依舊冷冷地,卻不失神社的莊嚴。

風起,一朵朵以凋殘的白落梅被撚弄了下來,撫,柔弱地降在劍士的肩頭。

 

這神社處處有著美麗的植物,包括開的放肆的春櫻。

劍士不懂詩情畫意,此刻卻也能體驗到,沐著櫻花雨的滋味。

那粉嫩如嬰兒般觸感的花蕊,被春風這麼一捲,如柳、如鈴蘭般的柔軟姿態,如此般地飄滿了整個世界。

 

粉紅覆蓋了他的視線,下意識地,伸手,試著擋些花柔紛飛。

 

 

好不容易地,風停了吹撫,那捲舞著的張狂粉色,也歇了步。

在眼前輕蕩漾的,只剩了些許瓣雨。

 

 

 

他聽見了細微的聲音,彷彿是跟著方才風的頻率而起。

像是有人拉著那祈禱鐘繩而起的清脆聲響。

 

循聲,像是被吸引地走了過去。

 

 

古木參差的光影跌落著,劍士試著望向那有些不大明朗的地方。

 

是個人影,佇站在前頭。似乎正祈禱著什麼,聲音輕柔喃喃

 

光芒似乎被風給揚起,照亮了劍士眼前那朦朧的一切。

專注地,他矚。

 

 

 

剛開始,他懷疑著自己的眼睛。那如碎月光的色彩,似乎是種錯覺。

薑色身影相疊,那腦海中的記憶與眼前的影彷若。

懷疑著懷疑著直到人影旋身

 

 

旋了半圓,停歇。

 

 

粉色花芯仍舊撒著、曳著,在眼前,在兩人之間。

 

朱赭映著蒼藍,那相違的色彩

 

視線交集,驚訝如夢,卻也脆弱的如碎冰。

 

 

凝視。世界不再言語。

 

 

除了遙望,似乎無需有任何動作。如此的寧靜,連呼吸都成了多餘。

 

 

十多日的不見,卻換來如此的相遇。或許是個巧合,也或許是個捉弄的機緣。

櫻片如絲般地纏落,輕撫過彼此的視線

 

沒有人開口,寂靜成了諾,空降在此刻花柔的幽境。

 

呼吸,變成了一種遲疑。

 

 

 

他發現,那眼眸越是湛藍,就越看不見清晰。也發現,越是那麼近的距離,就越是遙遠。

 

 

微動,那先有了動作的是眼前的酥色金黃。他呼吸,摻了點沈重。

收回了停放許久的目光,金酥輕撥了髮,踩下了步子。

腳下枯葉的聲響,預料外的嘹亮。

每一步,越接近劍士,卻越發陌生。

 

 

嗅的到以前在他身上所品過的香氣,淡淡地,令人沈醉的香味。

如今,那香挨近了自己,卻無法感受到熟悉。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冷漠以及難以遏止的沈靜。

 

那擦肩而過的顫動,是一種無聲的嘆息。

纏繞在彼此之間,無法掩熄。

 

 

薑黃走過了身旁,沒有疑慮地沒有猶豫地他走。

 

 

回首,他望著那漸漸地將要消逝在眼前的冰藍。

腳步沒有移動,彷若被緊釘在地,無法動彈。

 

如此,他望著,金酥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而自己僅是目送他離去,沒有什麼動作

 

是第幾度呢?如此看著他在眼前離去

 

 

被風吹揚的櫻片,似乎有些挫折迴繞著卻飛也不高。

 

 

轉身,火紅色的目光,僅盯著那消失的餘溫,以及伸手卻再也抓不住的淺香

 

 

 

 

 

 

 

 

〝這就是...跟我說〝有我在〞的人想說的話嗎?〞

 

 

 

 

 

 

 

 

那樣的陌生

那樣的脆弱

 

 

百感交集般地,在那抹晶藍的眼眸中他尋不著一個定位,也抓不著那樣的情緒。

 

說不上任何的感受,只覺得模糊,以及無法形容,一些許的落寞。

 

 

 

抱歉

 

 

 

只能如此輕語。儘管聲音已無法傳進耳畔,傳不達那遙遠的晶藍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