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們的時間停在那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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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蹤了記憶
才能找到往昔
一個人 重遊舊地
牢牢捧在掌心的
是一聲聲的嘆息
初秋,不大明顯的換季。綠葉如昔閃耀著,沒有季節更替的轉動。
他一個人走著,散步在幾片小落葉的步道上。十年沒回來的光景,現在看起來已有太多的更新。
歲月會留下些許滄桑,些許痕跡。
在這曾經熟悉的地方,彷彿還可以聽見當時彼此的笑語。
伸手,摘了一片枝梢上嫩綠的葉,試著想像多年前的同樣的動作,在那時,自己有怎樣的心境。
或許是前兩天的那個夢吧,才讓自己突然像遺忘了什麼,瘋狂地從幾百公里外的地方,衝回了這個一切的起點的鄉下公園。
在夢中,在記憶中的公園,不像眼前般地鮮明,有一點泛黃陳舊。那些不平的泥濘,現在都成了像被燙平的柏油。
他還記得,放學後的彼此,總愛跑到這座公園來說著自己的夢想。
儘管每次對方都會故意調侃自己,兩人卻又清楚知道其實對方也是在默默支持著自己的想法。
總是那樣的口是心非,所以,才走到了這樣…
那顆大樹下,有年少時兩人休憩的身影。
他總愛聊著班上哪位女孩發生了什麼事,聊著自己又發明了哪樣味道不錯的菜餚。
然而對方也只是不語地揮著他自己的木劍,偶爾吐槽他一兩句以表示自己的意見。
記憶有一點模糊,他實在不甚清楚,彼此是怎麼認識的。是因為玩獨角仙摔跤比賽認識的,還是小學時紅白對抗中玩騎馬打仗認識的?
時間非常地不清晰,只記得,打架,是認識的起點。
他們有各自的夥伴,從小打到大,每次都傷痕累累,每次都學不會什麼叫做讓。
小小的一件事,也可以鬧到全校都知道。
在老師眼中的那位有如模範生的金髮少年,為何會和一位孤僻的轉學生起衝突,至今仍然無解。
他走著,走過那自己小時候常玩的鞦韆前,記憶中鞦韆搖晃的高度是可以看見遠方學校的視野。
他們總是很有默契地在放學後一同搶奪最後一個鞦韆。但,勝利者總不是彼此,而是在旁邊漁翁得利的同學。
默契,是不用言語。然而,也因為有了默契,才會選擇分離。
〝我要搬家了。〞
〝喔。〞
同班的日子沒有很長久。在上中學前一個月,金髮少年突然接到要搬離家鄉的消息。
他會離開鄉下,去一個繁華的大城市,或許,沒什麼機會再回來這裡,畢竟,距離是種抹煞思念的武器。
對從小生長的地方有許多的不捨,也曾反抗不願離開。
想起來有點奇怪,當時為什麼會將要搬家的消息第一個告知那個總愛和自己唱反調的孤僻傢伙?
彷彿期待聽見什麼字眼,卻又在自己意料中,落空。
搭上離家的火車,送行的人中找不到那抹搶眼的綠。
記得那是早櫻盛開的季節,雖然知道那個傢伙不可能來,卻還是有一些失落…
火車奔離的速度比失望還快。他收下期待,只沉默地希望新環境能快些適應。
〝我會去找你的,一定!〞
窗戶經過了某個熟悉的草地時,他瞥見那抹鮮綠。
孤獨地,孑然地站在那空曠的地方喊著,喊著令人驚訝的字句。
當自己要離開的消息傳開之後,班上的同學、好友們總依依不捨,在剩下不多的時間裡,總喜歡找他去玩,一同寫功課等等。
那段時間裡,只有那個劍道小鬼從不跟自己說話。
沒時間去的公園,在某次放學經過後,卻看見那個死對頭在樹下繼續揮舞著他的木刀,也曾看過他一人坐在鞦韆那,呆坐著,望向旁邊鞦韆的空位。
想衝進去的念頭總在被身後的同學推擠後打消,笑了笑,跟著同學的步伐,往另一個方向離去。
他不知道為什麼視線模糊了,只記得當時自己伸出了半個身子,揮了手…看見那綠色身影跑著、 跌倒、消失在視線之中。
人家說,日有所思也有所夢。為什麼會作夢,大概是因為在現實中,人還緊握著什麼放不開的牽絆吧。
他們很久沒有聯絡,原因很簡單,因為兩人都沒有彼此的聯絡方式。
僅有的,只是一同坐在樹下,在公園裡碰面的默契。然而這樣的默契不能牽繫著分隔幾百公里外的兩個倔強的脾氣。
但他還是常常作夢。經常夢見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在一場比賽中瞧見那位死對頭拿下了劍道冠軍。在觀眾席上的自己,好似只能這樣遠遠地望著。那抹綠色,卻好似不再認得自己。
每次每次的清醒,只會多帶點惆悵。
一開始作這樣的夢時,總敢大膽的認為那是假的,是沒有根據的。
但久了,彷彿變成了一種無語的事實,或許早就接受了這樣的安排也不一定。
或許哪一天,彼此在街上擦肩而過,也不會稍做停歇。
是阿,時間會抹磨掉耐性,會抹殺掉記憶,更會淡化了約定。
高二的某一天,是季節更替的時候,也或許是夏天。
他因人情壓力之故,去看了一場比賽。沒什麼興趣看的籃球比賽,坐在席上,尷尬地笑著為同校同學加油。
他不大記得那場比賽之後是誰贏了。只記得在中場休息時,自己跑去自動販賣機買飲料的時候,機器找了自己多少錢。
一共是12元。
硬幣掉落在地上的清脆聲,如今還清晰地像剛才才發生。
〝終於找到你了。〞
映進眼簾的是一位著劍道服的傢伙。他那囂張的綠髮如昔,閃耀著他的桀傲。
從沒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況下相遇。
4、5年後的首次見面,跟夢裡一樣,他拿到了劍道冠軍﹔跟夢裡不同,他還記得自己。
從鄉下學校一路打進全國性的比賽,一方面是為了自己的夢想,另一方面是為了找到那個跟自己有約定的人。
他沒什麼機會到這樣的大城市來,但卻透過許多的方法,透過參加更多比賽來開出一條這麼遙遠的路,卻也是他唯一想得到的辦法。
一路過來有多辛苦都無所謂,他只是希望能用自己的方法,去找到、去見到,記憶中一直在尋覓的金色身影。
鏗鏘的硬幣跌落聲,像秒針錯落了一格而停止。
時間好似停止在某個時刻,從那之後,齒輪就再也沒有走過。
並沒有寒暄到什麼,彼此又很快地匆匆分開。
總是以為下次見面很簡單,總是以為彼此還存在著孽緣。
然而,那次分離又是好幾年的光陰。
當時說的再見,彷彿真的變成了再也不見。
原來,沒有學會珍惜,以為別人一定會在那裡等待,卻未曾仔細思索過,一段這麼長的追尋需要花上多少心力。
他們沒有好好多聊個幾句,連最基本的一句,最近過的好嗎,也沒奢侈的多問一下。
浪費了一次珍貴的見面,也浪費了耐性。
人一輩子遇不上幾個像這樣對待自己的人。
卻也如此,讓這樣的情誼如花火、如流星,消失、毀殞。
那次的道別像個分隔線,像個轉捩點。
轉身後又好似想起了什麼,再度回首去尋覓時,卻什麼也看不見…
時間停得很乾脆,在高二的那年夏天。
下次再看到那綠色,已經是多年後在螢光幕上的景。
他達成了自己的夢想,並往更高的目標邁進。
他身邊有的許多的人,卻沒有自己。
那天,他矚著電視,看著那笑得甜蜜的女子勾著綠髮人的手,開心的對媒體說笑。
女子笑著說綠髮人打進決賽是為了實現跟自己的約定。
她瞄了一眼身邊的男人,而男人只是淺淺地笑了一笑。
他很少笑。通常只有在打敗比自己強的對手後才會露出一點驕傲的笑。
他看過他笑。也好像只有自己看過那彆扭傢伙的笑,其他人總說著他很可怕,連一點笑容都沒有。
然而,在那天,他看著那抹淺笑,再也不是自己才會看到的風景。
拿起遙控器,輕輕地,關閉。
點菸,他輕坐在鞦韆上休憩。仰望著泛點橘紅的藍天,想起那天在電視上看到的對方,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但到現在,他依舊活躍在螢光幕上。但自己早就已經看不到他的背影。
若不是又作到了以前那個夢,或許自己也不會特意抽點時間來這走走。
他隨性地晃,回想公園每一個角落發生的事,然後在輕輕地笑,好似在劃下什麼句點,,在記憶樹上。
煙飄渺的方向,是思念螺旋的方向。那唯一可以跟地心引力抗衡的裊裊,往往只向著虛無的蒼藍飛去。
他閉起眼睛。童年早已離自己遙遠,約定也只是單方面的諾言。
沒有誰應該遵守,也沒要求過誰要學會體貼。
沒交織過的手,也不會有放開的一天。
彼此就只是這樣的存在而已。
就算時間停了,世界還在轉,各自也還在走。
唯一停下的,只有那一直不會更替的記憶而已。
如果默契不是彼此的語言,或許那天,兩人就不會在販賣機前分開。
有的時候,默契,會有點令人討厭…特別是在這種季節。
「那裡是我的位置。」
聲音,很像夢中的回音,但他還是睜開了眼瞧瞧站在自己眼前的男人。
菸燼淺落,彼此都沒有因此而有所詫異。
很平靜的心情,好似回到了幼年時,兩人搶奪鞦韆的片刻。
『我先搶到的,笨蛋。』
男人沒說什麼,只乾脆地在旁邊的鞦韆坐下。
沉默地,一段片刻。
原來,默契是,不管距離有多遙遠,還是會將彼此拉回起點。
鞦韆搖晃的頻率參差不齊。
思緒或許也是一樣,零零散散,搖擺不定。
『嘿,怎麼會回來?大忙人。』
「這句話原封不動的還給你。」
『只是想到了一些事,就回來看看。』
「嗯。」
「很久沒見到你了。」
『是啊。』偏首,他挑眉,『有什麼話要向我交代嗎?例如遺言。』
「呿。」
『對了,有問題想問你。』
「真巧,我也是。」
『那你先問。』
「…」
『好吧,那一起問吧!』
相望的瞳眸色彩,清澈地熠動著。
他們同時勾起淺笑,鞦韆也少了晃搖…
「『過的好不好?』」
默契,是心領神會的關心。
沒有人再言語,只有細微的輕笑迴盪著,在彼此之間。
時間會停止在某個時刻,也會在另一個時刻繼續走動,尤其在…季節交替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