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一節
對於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是否值得以身犯險呢? 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答案. 理性點看,事不關己,己不勞心. 這種自私心態,往往就是比一般人活得更久的關鍵. 但以感性出發,人皆有惻隱之心. 如果受到良心的譴責,活得久也未必是幸福的. 兩種思考的方法,在任何時候都會在人的內心中角力,勝出的一方就可以主宰那人在某件事上的行動. 然而,勝出的一方是否代表正確呢? 不. 人擁有一種很微妙的機制,這種機制可以令人在任何時間推翻以往決定的合理性. 無論一個人是理性還是感性,他都懂得「後悔」. 只有當後悔的機制啟動後,人才會看清已往的事件. 令這個機制更為微妙的地方是,後悔者本身未必真的是後悔,而只是在緬懷過去而已. 因此在某種角度看,後悔是可以撫慰人心的.
本質上, 碧克 屬於,或者是他自以為屬於理性主導的人. 從他對事物的觀察力和對書本等權威性資料的疑問,都可以看得出他凡事都講求合理性. 然而,這不代表理性是戰無不勝的. 在一些時候,感性會懂得披上理性的羊毛,把牧羊人不知不覺地騙過.
今天, 碧克 便做出一個令他一生改變的決定,儘管在他日後一段很長的時間內都不會察覺到. 可笑的是,對於當時的他來說,一切都來得很自然,甚至不能稱之為一個決定.
看到了 紫青斑節蛇 , 麥道 很自然的往後退了幾步. 然而, 向來小心的 碧克 反而沒有這麼做. 因為他的視線仍然停留在車廂中的女子身上.
嚴格來說,還不能確定那個人必然是女性. 她沒錯是穿著一襲純白而莊重的裙子,頭上卻披著一半透明的面紗,在黑夜中讓人不能看清.
蛇, 數條懷著劇毒的蛇安然地徘徊在她的身旁,沒有特別的舉動,不過顯然發現了車廂外的兩人而警戒著.
這個呆一呆的現象維持不到一秒,因為 麥道 立即把 碧克 往後拉了一拉,說:
『小子,想找死嗎? 死了不要緊,卻不要麻煩我為你安葬!』 麥道 顯然因奇怪 碧克 缺乏了以往的警覺性而語帶憤怒.
碧克 雖然被 麥道 拉往了,視線卻仍是朝著車廂的方向.
『看什麼? 我們還是提早起程吧.』 麥道帶點怨氣的自言自語:『真倒霉,好端端的跑來一架馬車和幾條毒蛇,害我沒好好休息,還得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什麼? 我們不去救她嗎?』 碧克 吃了一驚,似乎是他腦中一直只有救人的念頭.
『救什麼? 還嫌麻煩不夠多嗎?』 麥道 瞄了瞄車廂中的女子,又說:『何況她已被蛇咬了,救也救不了.』
仔細一看,女子的右肩的確是發紫,那是被 紫青斑節蛇 所咬的証據. 剛才 碧克 也沒留意到.
『怎麼會?』 碧克 看著那發紫的傷口,急急地說『先前嬸嬸你不是說有方法解 紫青斑節蛇 的毒嗎?』
『話是不錯. 但你也知道草藥的搜集,再加上解毒過程繁複. 我為什麼要為那個不明來歷的人費心? 再者,我也不會冒被蛇吻的風險來救她下車…』 麥道 繼續說:『算了吧,她又不是你的什麼人. 別忘了你也正是趕路之中,再困在這兒三五天,也許趕不及到西寨.』
說的沒錯,她不過是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沒什麼理由要為她犯險. 然而 碧克 在這一刻壓根兒沒想過這一點. 一些感覺正在推動他的思想和行為. 也許是那特別的香氣,也許是對於危難者的惻隱,也許是突然而來的直覺,也許什麼都不是, 碧克 在那一刻深深感覺到,眼前人與自己之間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聯繫.
『嬸嬸,你忘了嗎? 車伕死前說出了 米西科普 的名字.』 碧克 說.
麥道 定了定神,等待 碧克 繼續說.
『假使我們不救她,可能會錯失一些重要的情報. 要知道,在我們進行大規模移動時,發生這麼一宗事件,可能與敵人有關.』
麥道 正眼看著 碧克 一會,想不到反駁的理由,便放軟了態度說:『好吧. 我可以為她解毒. 不過我話說在前頭,我不會救她出來. 如果你有辦法把她弄出來的話…』
碧克 點了點頭,暗自想了想,便動身去找救人用的材料. 麥道 也轉身在附近找一找有沒有適合使用草藥.
過了約一刻鐘後, 碧克 搬來了一堆堆柴枝,雜草和葉片,又從 麥道 的背包內找了一些錦囊. 麥道 這時也抓了一些草藥回來,對 碧克 說:
『你打算怎樣?』
『唔…我在想,蛇的五官中,最敏感的是味覺和嗅覺. 相反,視覺和聽覺就退化得幾乎失效. 如果我可以嚴重刺激牠們的嗅覺,牠們就不會那麼易發現我的行動,甚至可以暫時限制牠們的活動.』 碧克 答.
『這樣…也未嘗不可……只是,正如我之前所說,牠們對硫磺粉的抵抗力很強.』
『我了解. 所以我打算將幾種氣味強烈的錦囊一併使用,另外在車廂外用煙燻牠們.』
『…既然你已經計劃好. 嬸嬸也只能祝你好運.』
碧克 點了點頭,便朝車廂那邊跑,把一切準備妥當. 麥道 看了看那麼起勁的 碧克 ,輕嘆了聲道:『那種盲目的眼神中又充滿自信和堅定…這就是年青啊…為什麼我認識的人都是如此呢?』
九章二節
碧克 從來沒有比現在更專注,他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正在做一些他理應不熟識的事,卻像個老手一樣純熟地完成. 以往所學來被視為無用的知識,在他小小的腦袋中互相串聯起來,得出解決問題最有效的方法. 這個過程是來得那麼自然,不需要刻意的深究.
起火的柴枝已經堆好, 碧克 把它燃點起來. 柴枝「啪嘞啪嘞」的燃燒,並發出火紅的亮光. 然而,並沒有太大的濃煙產生. 這時,他再把雜草和葉子放在火中燃燒,細看之下,這些助燃物都是富有膠質的.
過了不久,濃煙升起了. 碧克 隨即用力地撥火,將濃煙撥向車廂之中. 碧克 心想:「好了,等一下讓車廂中充滿濃煙,也許那些蛇會給燻出來.」
過了不知多久.
「……,不是吧? 過了這麼久,那些蛇還是不被燻出來?」 碧克 開始有點擔心了. 畢竟裡面的人是中了毒,再燻下去也許先被燻死了.
「到底還是要我進去嗎…」 碧克 把預先準備好的錦囊拿出來打開,一口氣拋進車廂內. 這樣是為了擾亂毒蛇的嗅覺. 也許有人以為把那些混合了的刺鼻錦囊塗遍全身會更為安全. 恰恰相反,那些蛇對煙燻的持久性証明了牠們的頑強. 如果一個身懷強烈氣味的人進入,毒蛇一定不顧一切地襲擊他. 反而只將錦囊擲進車廂, 碧克 的氣味相對地被掩蓋,毒蛇可能難以察覺他的進入.
話雖如此,在全無防備下面對數條毒蛇,不確定性還是存在的. 不過事已至此, 碧克 想也沒想的便跨進車廂之內. 濃煙雖大,他總算是勉強看到昏迷了的女子. 時間緊迫,自己本身也受不了煙燻和混合臭劑, 碧克 吃力地抱起那女子. 事實上,那女子並不算重,個子稍稍比 碧克 高一點. 也難怪,只是 碧克 的身型一直都是標準以下.
碧克 正欲發力,小腿卻涼了一涼. 不過身處危機之中,也不是抱怨的時候,他二話不說發揮超於正常的力量,抱起了那女子,蹣跚地走出了車廂之外.
碧克 把女子放在火堆旁,自己則在一旁喘大氣. 他想:「沒想到只是走進車廂一會便那麼難受,那些毒蛇果然是超乎想像的頑強……不對,那女子待在車廂內那麼久,會不會已經…」 心神才剛鬆弛,想到這裡又不禁擔心起來.
『不要緊,她還有氣.』 這是 麥道 的聲音.
原來在 碧克 預備的時候, 麥道 已稍稍的走了過來. 雖口頭上說不會幫忙,實際上也很擔心. 現在見到他安全地救人出來,心裡也覺得很安慰.
聽到 麥道 的話, 碧克 不禁又再鬆了口氣. 他現在才有機會第一次看清楚眼前人. 一個身穿純白連身裙的人,雖然衣衫以至肌膚都鋪上了一層灰灰的煙塵,頭部被面紗所隔,但在這樣的近距離觀察下,毫無疑問能肯定她是名女子,而且處處散發著高貴的氣質.
蹲著檢查的 麥道 回頭看了看 碧克 ,笑了笑說:『沒想到你這個小朋友,遇著事來可以那麼冷靜. 放心吧,現在開始把她交給我吧.』
給 麥道 說了一說, 碧克 現在才醒覺到自己方才所做的事是多麼危險,多麼率性而行. 眼中看到的只是成功,完全沒有想到會失敗和失敗的後果. 現在回想起來,才驚覺到過程中無數的危機. 他一面慶幸自己的運氣,另一方面也告誡自己的一時衝動. 不過,當他看著那位被他親手救出的人兒時,心裡卻又覺得是值得的.
九章三節
清晨, 麥道 和 碧克 正在趕做一個臨時的擔架,好把那仍然昏迷的不知名女子送到 米維爾 ,離這裡最近的村莊. 麥道 已經為那位女子做好了應急的急救措施,相信在抵達之前應無大礙.
擔架已經大致上完成,利用兩條粗大木枝和大毛毯構造的擔架,看起來雖然有點兒不可靠,但大抵可以撐到村莊吧.
忙了好一陣子的 碧克 不經意的注視著那個由他一手救回來的女子. 心裡想著:「先前把她救回來確實是有點兒衝動,既是有不明來歷的風險,現在救了回來又未能問出些什麼…」
不過,他很快就把這種短暫的疑問掃除了.
「現在再多想也無補於事. 趕緊送她到村莊裡驅毒才是正事.」
好像很有理的想法. 但另一方面,他又留意到那女子的面紗. 隱藏著的東西,往往是最富有吸引力的. 碧克 在無意識下,想上前把那擋在他與她之間的障礙除掉.
這一舉動立即遭到 麥道 的責難:『女性意欲隱藏的東西,必然對她有重大的意義. 虧我還對你有點改觀,你要知道那是對女性起碼的尊重!』
對於剛才的行為,本來就是由模糊的感覺所驅使的. 因此 碧克 在受到阻止後,也暗罵自己的大意和無禮.
既一切已準備妥當,森林也非久居之地. 兩人就計劃乘晨光初起,早一點上路.
『準備好了嗎? 一,二,三,起!』 麥道 還是帶領者. 兩人同時把擔架的前後抬起.
簡單的工作,不過 碧克 卻慢了半拍,差點兒把擔架上的女子掉在地上.
『你……搞什麼呀?』 麥道 又再埋怨了.
『對不起…可能是昨晚休息不足吧…』 碧克 垂著頭說
事實上,兩人整晚都沒好好睡過,集中力和精神自然也不太好. 再加上 麥道 本身也不是好脾氣. 碧克 只能怨自己遊魂的時候不著時了.
第二次抬起成功了,他們就朝著西南的方向出發. 不過走了一段時間,速度卻沒有想像中快.
『你呀,可以走快一點嗎?』 麥道 回頭抱怨說:『原本只需半天的路程,現在多了這個要抬的女子,就耗了另外半天. 你還要維持這種龜速,只怕太陽下山也未到村莊了. 我們就不要緊,只怕她等不到了.』
『我…知道了.』 碧克 應後立即加快了腳步.
兩人在路上再沒談什麼話,因為他們知道拖延下去,不論對那女子還是他們本身都是沒有好處的.
終於,一行人在太陽下山之前抵達了 米維爾 的入口. 麥道 也鬆了一口氣說:
『辛苦你了. 我們現在先找一戶民家投宿吧.』 畢竟之前對 碧克 的嚴厲多少是受環境影響,現在她也想好好安慰他.
『是啊…那就太好了…』 碧克 含含糊糊地回應
在簡單的回答後, 碧克 突然掉了手持的擔架,整個人往後倒在地上.
九章四節
『不好! 搜索兵似乎已探知我們的行踪. 這樣下去,我們都只會落入「那人」手中!』 中年男性說
環境是一個奔馳中的馬車車廂內,中年男性坐在一旁,另一邊坐著一名女性和一個安睡著的男孩.
『…「他」還是死心不惜…,真的要同宗相殘嗎?』 那位女性自言自語.
『只怪下屬辦事不力,想必是有局內人走了風聲…』
女性看了看沉睡中的男孩若有所思. 過了好一會兒,便回頭對中年男性說:
『…大概只有這個方法了. 由我留在馬車上作餌,引開搜索兵的注意. 你就帶同小兒匿藏起來吧.』
『那怎麼行? 夫人是萬金之軀,屬下怎可背棄先主人的信賴,把夫人遺棄?』中年男性激動地說
『記得你早前是怎樣勸我的嗎? “請務必為貴公子想一想. 這條血脈是必須保全的”. 你要明白,只有留下這血脈才是對先夫的盡忠.』「夫人」鎮靜的說.
中年男性無言以對.
『就這樣吧. 我相信你的能力,希望你可以把小兒帶離這是非之地. 即使他長大後,不必告訴他成人間的恩怨,不必他為我報仇……我的願望是,他可以自由地…不受過去的綑綁成長…』「夫人」口中雖說著看似大義話,面對著小男孩的眼簾上卻泛著淚水染的光彩.
『媽媽…』 小男孩夢囈著
「夫人」沒再跟中年男性談下去,只是以自己溫柔的玉手撫慰著小男孩.
「很溫暖,這是什麼感覺?」
「很熟悉…但又失落了的感覺…」
「是…媽媽?」
「是妳嗎?...媽媽,妳終於回來了!」
一陣突如其來的酸痛傳遍了 碧克 的全身. 讓他的意識由模糊漸漸回復至清醒.
「對了…我好像是不支倒下…」 碧克 此刻有了意識,卻還是控制不了身體. 動不了,叫不了,眼也張不開.
「我…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呢? 好歹到了 米維爾 ,嬸嬸也不會就此丟下我吧?」
一陣暖意傳入了他的意識之中,讓他感到比較舒泰,身體的知覺也慢慢開始與意識聯繫起來. 畢竟長期停留在只有意識沒有五官的虛無世界並不是很好的經驗.
「那是嬸嬸嗎?」 碧克 開始感到那股暖意是來自一雙在他身上四處游走的手和一張毛茸茸的……毛巾?
「沒想到那位嬸嬸也有溫柔一面呢…」 碧克 一面想,意識又再開始模糊起來. 也許是身體和精神都過份透支了,還不是時候起來吧.
這是一個簡陋的民房內,房間內恰如其分的,沒什麼精緻的擺設,不過是一些早已褪色的古舊傢具. 在一張毫不起眼的木床上,躺著的是我們的小小主角, 碧克 . 床邊有一位照料著他的人,盡心地為他清理和梳洗.
柔和的陽光從微微腐朽的窗戶斜射進來,剛好照遍在 碧克 的床上. 那人完成了對 碧克 的清理,靜靜地看著他. 再怎麼看,也是一張孩子臉,怎麼會有甘於冒著被致命毒蛇咬過正著,也要救人的覺悟呢?
決定了不再多想,那人打算再探一探 碧克 的體溫,若沒有大礙就可以離去了. 那知道,當那人一手按在 碧克 額上的同時, 碧克 卻突然大叫:
『媽媽! 媽媽!』
面對 碧克 這突發的舉動,那人下意識的因驚嚇而縮手. 感到了溫暖的手的遠離, 碧克 立即從床上彈了起來大喊:
『媽媽! 別走!』
看來這次 碧克 的意識和知覺是一起回來了. 不過這就嚇壞了那位一直照顧他的人了.
突然清醒了的 碧克 一時間也只能望著眼前人,許久沒能吐出一句話. 眼前這位,絕對不是 麥道. 想看清是誰, 碧克 卻給從窗戶而來的刺眼陽光所阻. 在背對陽光的情況下,更映襯得那人的神秘.
相反,那人雖然稍稍吃了一驚,不過也很快就笑了笑說:
『姨姨還告訴我,你是位捨身救人的英雄呢…』傳入 碧克 耳中的明顯是位稚氣未脫的小女孩的聲音:『哈哈…沒想到…哈,一起來卻只是懂得大叫媽媽呢…』女孩半掩著嘴巴吃吃地笑著.
給這麼笑了一笑, 碧克 才算是完全清醒過來. 急著反駁說:
『什…什麼嘛…』
『既然你已經清醒了,我這就得去告訴姨姨了.』 女孩說罷便起來,轉身走往房門前.
『等等…先前的事不可以告訴別人啊…』 碧克 急著說
女孩像沒聽到的走出了房間,不過還是傳來了幾聲微微的笑聲.
現在只剩 碧克 一人留在不熟識的房間內,他苦笑著說:
『到底…誰可以告訴我,現在是什麼狀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