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的烏鴉

新聞來源:中國西藏 2006 年 9 月 20 日 11:57 葉玉林

大黑天是梵語“ 瑪哈嘎拉 ”的音譯,是藏傳佛教著名的 護法神 。其中一個化身為 烏鴉形象的護法神,在許多書裡面有提到。通常是等級相同而面貌不同而已。烏鴉形象的護法神不是在 九部護法 裡面的,但是 續部 裡面有提到這麼一尊護法神。

西藏人都認為 烏鴉 是護法的化相之一

鴉是奇怪的鳥,它生活在森林和草原的邊緣,以小虫和種籽為食。如今的烏鴉已是喜歡在人類居住區的老樹上筑巢棲居,成為人類的鄰居了。

    從尼木到曲水的公路邊上,有一個達嘎村,村里有一片核桃樹。我騎馬走過村庄時,公路上正傳來汽車馬達聲,但見核桃樹頂騰飛起一片黑色的云朵,直沖藍天。我走到一棵核桃樹下仰望,但見交錯的枝椏間筑有許多巢,數到九十几時眼一花,就是數不清。

    說起筑巢,烏鴉可說是一流高手,它的巢分7個層次,每層用不同的材料,越往里邊越精細,最內一層最柔軟上面嵌著殘碎玻璃、瓷器片等發亮光的材料。烏鴉不都在樹上筑巢,有一種草原地鴉,灰色,只有麻雀大,它就寄居在兔鼠的洞里,形成“鳥鼠同穴”的奇觀。

    烏鴉的智商頗高,又能適應環境,更奇特在于它的嗅覺特別敏銳,它對尸體和血有著本能的感應。牧場上宰殺牲畜時,烏鴉能從百里外尋覓而來,天葬場招禿鷲時,成群的烏鴉也一起飛來。藏族民歌里有“凶惡的黑嘴烏鴉猛地扑來,以為是尸體要啄我的眼睛。”

    初到草原時,我愛仰臥在草地上凝視藍天白云。牧民見到就要熱情告誡“別睡著了,當心烏鴉飛下來啄眼睛。”我沒見過被啄去眼睛的活人,卻見過被啄瞎的牛羊。烏鴉真是家畜的“天”敵。

    這類事說怪也不怪,物競天擇是生存法則,怪就怪在藏族對烏鴉的心態,以及他們撰寫的有關烏鴉的歷史傳奇上。烏鴉渾身烏黑,叫聲不動聽,世界上許多民族都視其為不吉祥,漢族出門上路烏鴉當頭叫就會因喪氣而返回﹔英國人認為烏鴉在誰家門前叫,誰家就要死人。莎士比亞筆下的奧賽羅就說:“呀,它來到我的記憶之中,就像一只不吉利的烏鴉飛到了家里。”而在吐蕃往前,高原藏族奉烏鴉為預卜吉凶的神兆鳥,無獨有偶,漢族古語里稱太陽為“金色的烏鴉”,古代的一些民族也都曾經崇敬它。

    佛教傳入西藏前,高原民族信仰原始本教,本教認為萬物有靈,認為宇宙萬物,從星辰沙礫到水草木石都是生命,所有生命的精靈能互通互換,具有“萬物再生”、“生命轉化”的朴素觀念,他們對周圍的生命既有“一視同仁”的平等精神,又能特別認真、細致地不斷觀察研究。在藏族古代神話里,有許多都表現了對鳥類活動獨特觀察和無限神往。有一則神話就認為,整個宇宙就建立在大鵬頭上﹔另有神話認定人類的庄稼人,如穿衣、建房、采集種籽等,最初都來自對鳥類活動的認同或模仿。在這樣的背景下,藏族的文人和民間藝人共同撰寫出一部烏鴉的歷史──從神鳥到災鳥。

    現藏巴黎圖書館的藏文文獻T﹒
1045號《以烏鴉的叫聲來判斷吉凶》的文書,全文分兩部份,開頭是詩歌形式的序言,第二部份是把時間、地點縱橫交錯來檢查吉凶的占卜表。
序言開宗明義地贊頌說:

    烏鴉是人類怙主,
 傳遞仙人神旨。
   藏北系氂牛之鄉,    
于該地中央,
   她傳達神旨翱翔飛忙。

    又說:
    烏鴉系神鳥,
    飛禽展雙翅,
    飛到神高處,
    目明耳又聰,
    它精于神靈秘法,
    無一不能通達,
    對它務必虔誠。


    這類贊詞充分肯定了烏鴉的神性使命──充當人與神間的使者。這份文獻的表格中把時間分為10段、方位分為9方,并總結判斷吉凶的主要訊號為“嚨嚨(之聲)表吉祥﹔嗒嗒(之聲)表無恙﹔砸砸(之聲)表事吉﹔卓卓(之聲)表財旺﹔依烏依烏(之聲)危難降。”德國學者費勞爾對這個文獻首先做了研究分析,并指出第二部份的民族學、文化學和考古學的意義是:“這一卷中的思想與印度的關系不大,而頗多受到漢人的時間和方位觀念的薰陶。”這也說明了:自古以來藏漢文化交流的密切、深入、普及的狀況。

    但后來烏鴉成災鳥了,這種變化是几時發生的?又是怎樣發生的?這在典籍中可以找到一些線索,而民間傳說中才有具體記載。這生動地體現出藏族文化觀念和文化心態的某些特色。

    我們讀到的已譯成漢文的藏族典籍里,對烏鴉有較多記載的當推薩迦系傳人的著作。成書于1629年的《薩迦世系史》里記載:“一次,大自在者(扎西堅贊)在去拉薩朝拜的路上,乘船過拉薩河時,見此船快要翻沉,大師遂向上師桑杰仁欽進行猛力供養后,木船碼頭上出現了一只烏鴉,解除了恐畏。”同時還有則記載:當達欽卓洛堅贊為重修三屆依怙塔而找不到舊址時,“忽然間,有一只叫聲悅耳的烏鴉,一邊叫著一邊落到現今該塔所在的冬納小山上,用嘴不停地啄山上的崖土,同時發出鳴叫。”他果然在烏鴉叫處找到塔瓶碎片和塔基。這時仍傾向于把烏鴉敬為神明。

    但是在薩迦班智達貢噶堅贊的名著《薩迦格言》里卻發現了不同的傾向。
在王堯先生譯的《薩迦格言》里,我們讀到了十多首以烏鴉取喻比興的詩,贊烏鴉為神的一首也沒有,雖不贊頌,但客觀地說明某種道理、
沒有明顯褒貶傾向者只有一二首。

如:

    有錢財而無福澤,
    吝嗇鬼無福享受﹔
    當葡萄熟的時候,
    烏鴉常生嘴瘡。
    假若敵人來皈依,(褒中有貶)
    應獲供養和贊美﹔
    烏鴉投奔了老鼠,
    獲得平安和幸福。

    還有含貶斥和否定之意的,喻烏鴉為“誹謗者”、“自相殘殺者”、送梟王之命的“壞師、復仇者”,以遣責和詛咒,

如:

    惡人把自己的過失,
總是往別人身上推諉,
    烏鴉把吃過臟東西的嘴,
    總是往干淨處使勁磨蹭。


    當然薩迦班智達是佛教的大學者,對烏鴉采取了理性的批判態度,但可証明烏鴉的神使地位已完全動搖了。
那么這是否說明佛教排斥烏鴉呢?不是的。佛教傳入西藏后,在與本教相斥又相吸收的過程中,對烏鴉也采取了“統戰政策”,
在薩迦寺的宗教羌姆舞中,就有黑色的烏鴉面具,有烏鴉舞步,并且把“會飛的黑色面具”作為鎮寺之寶。
那又是為什么呢?《格薩爾王傳》中多次描述了烏鴉的形象,其中《霍嶺之戰》中刻划了“神鳥+災鳥=過渡型烏鴉”的文學形象。


    該史詩一開頭就說:白帳王為娶天下美女為妃,派烏鴉、孔雀、鸚鵡、白鴿去天上海上尋找美女。孔雀等不愿惹得“出兵動武,天下大亂”而各自飛回家鄉,只有烏鴉“飛到天上梵天宮,飛到半空山神殿,飛到海底龍王宮,飛遍南瞻四大部洲。”終于在花嶺國發現了“愛與美揉成的謎________格薩爾王妃珠牡。珠牡雖只給它“快抓一把土灰撒過去”的驅邪待遇,它仍偷走珠牡的寶石戒指,自夸“我的翅膀是幸福的風帆,帶來的喜訊如同旖旎的夢幻”,得意洋洋地報喜。但它表現得很無賴,一再要價,終于惹怒了白帳王,挽起寶刀搭上神箭將射之時,它才一副受寵的奴才般報喜。這使霍爾白帳王入侵嶺國,搶奪珠牡,格薩爾王鎮壓霍爾,讓白帳王背著馬鞍,凱旋回國。

民間藝人還為這一轉型期的烏鴉畫了幅寫生:

    黑嘴黑爪黑腦瓜,
一雙賊眼胡亂瞅,
    嘮嘮叨叨拌嘴巴,
    說不盡天下罪惡話。

    這就剝去了烏鴉的神性,神力,不讓它再擔任人神使者的神職,寫盡烏鴉是災鳥的面目。反映出當時社會文化思想的交鋒和交融,反映出當時群眾的世俗心態,也從側面反映佛教傳入西藏后,跟本教相斗爭又相吸收,形成佛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實際情況。

    烏鴉為什么會由神鳥墮落為災鳥的呢?在藏族民間故事《被懲罰的烏鴉》是這樣說的:烏鴉曾是神鳥,充當神和人之間的使者。它把人送給神的餅子送給神,卻忘記告訴神烤餅的技藝。后來烏鴉又受人之托,向神提出三個請求,并得到了神的允諾。回來的路上它停在樹和石頭上休息,把第一個“一年四季如春”給了石頭﹔把第二個“青稞種一年就年年結果”給了樹。飛回人間騙人說:“神沒有允諾人的請求。”但這一謊言不久就被識破,烏鴉受到了嚴厲的懲罰。它不但丟掉了使者的職務,而且沒有了窩,一夜要從樹上掉下九次,經常脫毛,渾身惡臭,成為人人厭惡的“不吉祥的災鳥”,受到人的驅趕。烏鴉也總是找機會嘲笑人。

一個獵人狩獵時,被樹技挂掉了帽子,巧嘴烏鴉就作歌嘲弄:
   嘎嚷,嘎嚷,
    有件事要問問你:
    頭上氈帽真好看,
    可是城里買來的?
    要是你還要個新的,
    我們家鄉更便宜。
    嘎嚷,嘎嚷,
    你今天空轉一天渴又餓,
    是你不安份自找的。

    這也可看做烏鴉自我嘲弄。而人對跟烏鴉的交惡也做了自我嘲弄,_這就是民間故事《鋸樹趕烏鴉》,意思是某家門前的樹上有窩烏鴉,總來偷東西很討人嫌。主人以為把樹鋸斷了烏鴉就會摔死,結果鋸斷的樹砸在自己頭上,弄了個鼻青臉腫。光憑主觀意愿辦事的人,總是要干糊涂事的。

    高原民族的創造智慧和才能,使人驚異不已,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們對周圍生態環境的密切關注,以及對身邊生命的無限關愛,對并不令人喜愛的烏鴉,也能一視同仁地給予關切和觀察,并以理性的態度作了描繪和書寫、記載,這就是藏民族頗具特色的自然觀、生態觀,也是形成至今西藏高原仍是世界生態環境較好的文化根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