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敵   by  Freak
第十五章


  我們對視了很久。我說︰“家明,天就快亮了,想開槍的話就請快動手,我們不能這樣站在一堆尸體中間。”

  他面上的神色很奇特。過了一會,他退后一步,仍然用槍指著我的頭,大聲說“上車”。

  他一邊開車,一邊小心地觀察我,手裡的搶一直沒有放下來。其實他完全不需要這樣謹慎,因為十五分鐘后我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醒過來的時候,我睡在一張大床上,右腿上的傷口已經處理過。家明手裡拿著一碗水走過來坐在床邊。

  大量的失血讓我口干舌燥,我勉強坐起來,拿過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然后我對他說︰“謝謝”。

  他點點頭,告訴我子彈已經取出來,麻醉藥很快就會失效,傷口可能會很痛。我說︰“你不需要告訴我這些,我不是第一次受傷。”

  “是,誰不知道閣下是一條身經百戰的硬漢。”他嗤笑。

  我靜靜地看著他。他為什么不殺我?是想威脅我,還是報複我呢?又或者,他想從我身上得到什么。

  “家明,我沒有看過那些資料。你不用指望我告訴你什么。”明知道是在替自己挖墳墓,這些話還是沖口而出。

  他冷冷看著我,然后反手重重給了我一個耳光。

  我覺得半邊臉都床木了,舌尖上一陣血腥味。以前我當然不只一次打過他,但是從來沒有人敢于這樣侮辱我。終于知道,被人打耳光的滋味是這樣的。我下意識地張開嘴,感覺到熱熱的血絲沿著嘴角滴下。

  他怔怔地望著我的臉,就象他不知道這是他做的。

  他為我準備了晚飯,給我摸身,沾著熱水的棉沙在傷口附近輕輕轉動。.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起了回應。他笑了,笑得不懷好意,我想我的臉一定紅了。但是當他起身要離開的時候,我還是堅定地位住他的手臂。他說︰“展,你大量失血,還有你傷口的位置。你的理智到那裡去了?”

  “我保証什么都不會做,我不想獨自睡在這張床上。”他回頭仔細地打量我,然后輕輕地在我身邊躺下。

  他很快就睡著了。我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這個時候徹底擺脫他並不是什么難事,然而我沒有這樣做。他在睡夢中漸漸挨近我,腦袋靠在我胸前。我輕輕側過身子,讓劇痛的右腿向上,右臂搭在他腰間,不知不覺進入夢鄉。

  幾天后的一個夜晚,他將一疊報紙和複印材料放在我面前。最上面的一張是美聯社新聞網的一個頁面,最新的FBI全球通緝要犯名錄。我看見一張自己的近照,“美籍中英混血兒,黑發,膚色為淺褐,綠眼,有可能配戴有色隱形眼鏡更改顏色”,“懷疑私藏軍火,于上月十八日兩起凶殺案有關。現可能藏匿于本土東海岸唐人區或潛返東南亞”,“持槍,極度危險”。

  我對比名錄中的照片,穿正式禮服,正是平時慣于塑造的溫文爾雅的形象,和現下身穿舊牛仔褲阿迪達斯套頭運動風褸的我很有點差距。我冷笑,不難猜想同樣的照片會出現下電視特輯上,很可能會由一名英姿颯爽的女探員介紹具體情況。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播放我出席各類宴會和政要握手的舊錄影帶。實在太諷刺了。

  我正沉思伏擊和被通緝之間的聯系,張家明突然說︰“最好暫時不要和任何人聯絡。”

“我在這裡有完全可靠的手足。”

“沒有人是完全可靠的。”

“是,我都幾乎忘記了,你就最不可靠。”

  他笑了,突然湊過來輕咬我的耳垂,低聲說︰“我在溫哥華有個安全的地方,那裡華人多,沒有人會注意我們。”

  “哈,你打算保護我?這是本世紀最大的笑話嗎?家明,你絕對沒有理由這樣做。”

  “你錯了,可以有很多理由。第一,我可能利用你。第二,我高興看到你淪落到走頭無路的慘相。第三,也是最大的一個可能──是我愛上了你。你笑得真難看,展。我的確很想知道,愛上你這樣的一個人會有什么感覺。”

  我心動了,也許值得將所有身家性命押上去,去真正賭一場大的。眼下情勢的複雜性超過了預算。群龍無首,勢必引起局勢震蕩。誘餌當前,一定會有人忍不住蠢蠢欲動。我盤算著暫不出頭,趁機會看一看究竟什么人的野心超過了界限。我認為贏面很大,幾年打下來的基礎,總不會一朝崩潰。我也相信楊的應變能力,無論是誰在搞鬼,他一定能迅速回美穩定局勢。

  而張家明,在這樣的一個人身邊,“安全”兩個字只是笑話。他為我提供的是一個世外桃源還是另一個陷阱呢?無論如何,我已經躍躍欲試。

  家明那個“安全地方”位于唐人街一個小型商業區,樓下就是街邊的小店鋪,很符合大隱隱入市的道理。帶著傷口旅行並不是一件浪漫的事,到溫哥華后我的體力和精神都幾乎拖跨了。家明一直在照顧我,仿佛我們各自的身分角色與在台灣的時候沒有分別。只是我現下對他說“謝謝”的時候不再帶有過去的譏諷,我幾乎是誠心誠意的。我的腿傷恢複得很好,也沒有后悔來溫哥華。

  這是我一生之中最快樂平和的一段日子。我發現如果給他一個合適的環境,張家明竟然也可以變成一個比較令人愉快的──正常男人。他很善于打點生活瑣事,他的臨時居所裡堆有很多舊的爵士唱片,高興的時候他也會用沙啞性感的聲音跟著哼唱。

  當他說已安排好讓我坐船潛回美國西海岸的時候,我真的真的舍不得。

  沉重而節製的旋律如游魂般在斗室裡冉冉浮升。我一定喝多了,因為我覺得我的靈魂浮在半空,正在與我對視。我可不可以不走?人的心可不可以不變?未來發生的事情可不可以與我想的不一樣?然而這些問題完全沒有意義。如果我變成一個普通的住家男人,我將一錢不值,展也不再是展。所有人的都象漆黑的宇宙裡各自經營的星體,即使孤獨,即使絕望,也只能各安其位。

  我和我的靈魂同時落淚。

  我擁著他在狹小的空間裡輕輕搖擺。我頭枕著他的頸側,滾熱的液體從眼角滴下,染濕他的襯衫。他吻我的額頭,在我發間低聲說“All In Love Is Fair”。我知道是這首歌的名字,但我不能肯定這是安慰還是警告。很多年之后,我仍不太明白當晚為什么落淚。最沉重的打擊和生死一線的絕望都只能使我木然相對。也許,生命太沉重,偶然出現的溫馨甚至比濃烈的性愛更致命,驟不及防地觸動了心底某處,某個尚未來得及徹底進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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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dness in your eyes
I guess you heard me cry
You smiled at me
Like Jesus to a chi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