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敵   by  Freak
第十六章


  離開溫哥華的那一日終于到了。

  他說他提早獨自去接頭,凌晨兩點正和我在碼頭會合。

  我悠閑地轉動手裡的酒杯。家明,我來了,雖然我知道你必定失約。

我坐在臨窗的搖椅上。這座別墅位于海峽左岬角的一座山丘上,可以遠遠眺望整個海灣,應該是方圓十裡內最好的觀察點。我其實不必親自來,事情早已安排妥當,輸嬴已成定局。但對于布局的人,大部分的樂趣在于欣賞獵物的垂死掙扎。我閉上了眼睛,想象自已站在荒無一人的海灣,浪濤拍岸,水體的碎裂聲與悲滄的爵士樂漸漸合上節拍。海水是潔淨無暇的,尚未染上血跡。

  一時四十五分。一艘駁船駛入海灣。碼頭處已停靠了五六條船只,新到者悄無聲色地插進一個空位。我望向身邊的大型液晶顯示幕,透過碼頭不同位置的攝像器,清晰地看見有人從駁船的船廂窗口向外窺探。

  凌晨二時正,一個人影從海灣右翼的灌木林中鑽出來,弓著腰身在夜色中掩向碼頭。當他靠近駁船時,密集的彈道火光從船上射出來。那人回應敏捷地就地打滾,用手護著頭臉。船上躍出七八個人影跳上碼頭。我從顯示幕觀察著這些,不出所料,可以認出三四個四爺手下打手。另有一個五短身材的站在船上,明顯是指揮者。我定住畫面,放大這人的頭部影像。我認出四爺的二少爺。我笑了,有意思。四爺一向惜身,從不親自參加任何行動,他的少爺們也頗有乃父之風。這次竟出動了二少爺,可見特別重視。這就是說特別看得起我了。

  七八支手搶同時指向地上 伏的人。那人也抬起一只拿槍的手。瞬間搶火閃爍,兩三個人倒下。被圍攻者頭部幾乎被打成馬蜂窩。

  剩下的幾個人扶起受傷的同伴,迅速有秩序地退向已發動的駁船。就在這時,從周遭的船只裡傳來槍林彈雨。船頭五短身材的人首先慘呼一聲掉進冰冷的海水。好一位不中用的二少爺,我舉杯致哀。

  駁船拋開碼頭上呼救的同伴迅速離岸,企圖沿來路退回。可惜已經來不及了。二條船同時截斷它的退路。

  一場槍戰很快結束。所有岸上的尸體被拖回船上,血跡用海水沖洗干淨。連跌下海的二少爺的尸身已撈了起來。駁船被拖離岸,十分鐘后傳開一陣爆炸聲,火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海灣。

  所有的船只陸續散去。荒涼的碼頭上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浪濤拍岸,明白當空,海面看起來仍然潔淨。我接通一個電話號碼。耳邊傳來一把蒼勁的聲音。我聽得出些微的焦急和不安。

  我說︰“四爺,聽說二公子今晚不慎落水,我深表同情。”

  對方沉默了一陣,然后不動聲色地回答︰“晨少,多謝你的好意。”

  “請代我問候家明,告訴他我已經開始想念他。”

  “我不知道你是說什么。”

  “聽說有只大船在十海裡外接應,不知道誰在船上?是大公子還是三公子四公子?真是不幸,我聽說那裡會有海嘯。”

  對方不發一言掛了電話。

  我微笑。想殺我的人多得數不清,四爺的表現叫我略微有些失望。我搖動椅子,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二時半,遠處的海域如期發出另一片火光。我舉杯一飲而盡。

  正欲站起身,碼頭上一抹不應出現的身影吸引住我的目光。我最熟悉的身形和步態。我幾乎站起身沖出去。

  他雙手插在褲袋裡,望向回複平靜的海灣。海風吹起他的頭發。我可以想起那種柔軟的質感。該死的,他還來干什么?來憑悼我的死亡和他的背叛,還是覺得有責任赴一個“死約”。我不明白。我好奇他在想什么。即使我熟悉他的每寸肌膚,仍然不能洞釋他的靈魂。

  他轉過身,準確無誤地望向我的方向。我們隔著遙遠的距離互相對視。他在想些什么?是告解還是惋惜?想了解一個人真的太難了。

  天哪,才分別了半日,我已經開始思念他,想念我們留在這個城市的快樂。在溫哥華,我們重新開始做愛。一切比原來的更好,而我肯定這絕對不是我單方面的感受。也許就因為在這個城市裡我和他是平等的,他終于可以毫無保留地全心投入。

  他仍然在定神張望,漂亮的眼睛瞇著。我知道憑一對肉眼他根本不可能看見我。然而他的眼神如此專注。我覺得在這一刻他徹底看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