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3  by乾冰CO2
昏昏沈沈的,不知過了多久,左近悠悠醒來,習慣性的翻身打算像往常一樣賴床,耳邊沒有大師兄嘮叨著早起,真有些不習慣,猛然間,肩膀處傳來的劇痛令頭皮一跳,剎那間清醒。

酒樓上的爭執、天一分堂的惡戰、小師弟的自盡、大師兄的慘死、惡魔般的微笑,一幕幕如漲潮般湧來,猛的睜眼,「騰」的坐起,牽動身上的傷口,喘息著皺眉,身上的冷汗涔涔而落,一切都是一場夢吧,一場噩夢吧。心中如此祈禱著,身體卻在明顯的感到空氣中陌生的波動後而繃緊。

眼前乎得一亮,抬手擋住光,慢慢適應後的視線中清晰的映出白色的身影。桌上萌黃的燭火後,帶著些許稚氣的男子的臉龐,證實了一切都不是一場夢。

「睡的可好?」溫柔如水的聲音,如果不是見過他藏在溫文笑顏下的殘殺大師兄的冷酷,真的以為是在朋友的家中做客,聆聽友人殷勤的問候。

「如果你告訴我雷笑羽已經遭到報應的話,我會告訴你,我睡得很好!」雖有醒來後的喑啞,左近的聲音還是很清冷。

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眼睛笑得微微瞇了起來。

狄鶴輕笑出聲:「你真的很有趣,這種處境下還可以開玩笑……不過,」略微停頓了一下,看到左近帶有仇視的目光,才接下去,「以後這種機會可不多了……嗯……忘了介紹一下,我是狄鶴,以後會常見面的,請多指教。」言罷,起身來到床前。

見左近反而扭過頭去,狄鶴不禁挑了一下眉。還真是個彆扭的孩子……

「很快就天亮了,我一直在等你醒過來,主上讓我告訴你一聲,你可以回武當了。那兩個人的遺體,主上已差人先送往武當了。」

「你說什麼?」乍一聽到,左近都有些懷疑自己的聽力,雷笑羽居然肯放了自己?!

「你不用懷疑,你回武當這一路上,天一堂決不會找你麻煩的。」沈吟了一下,狄鶴又道:「其實,死了也許真是種解脫,惹到我們主上的人,從來都生不如死。你好自為知吧……」說罷,輕輕退出,無聲無息,只帶動那萌黃的燭火,飄飄搖搖。

離開天一分堂的時候,竟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只覺歸心似箭的左近一路上餐風露宿,一心一意的想著趕回武當,已無法過多考慮了。

乍到山下,仰望著依舊巍峨的玄嶽門,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一個月前,師兄弟三人奉師命下山,前往義和莊為錢老俠客賀壽,來到玄岳門時,三人還在嬉笑打鬧,為著下山而興奮不已。而今,昔日親密無間的師兄弟卻已是天人永隔,只剩自己孤身一人,這一趟山下之行,真好比地獄之行,恍若噩夢一場。此刻除了不斷襲上心頭的痛楚,就只剩下面見師父的渴望。

順著寬闊的山道前行,沿路遇到值班的弟子,然而一種詭異的氣氛卻如陰雲般時刻籠罩著。令左近的心中隱隱不安,逐漸的忐忑起來。

如果是往常,與眾弟子相處融洽的自己,雖不會受到列隊歡迎,卻也是有不少人主動打個招呼,今天,眾人卻彷彿看到什麼怪物,最先遇到的巡山弟子甚至一見面就面色大變,像見到鬼一樣飛奔著上山了。其他見面的弟子也是面色不善,要麼竊竊私語,要麼遠遠避開,更有甚者,按住配劍,如臨大敵。

直到來到南天門,遠遠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一旁。快步上前,映入眼簾的人,一身灰色道袍,端正的臉旁上染滿了憂慮之情,正是許久未見的六師弟。

由於以入門先後立長幼之序,雖然左近才十八歲,但自幼被師父領養,年紀雖比很多弟子都小,卻被許多人稱為師兄。

「二師兄!」徐染已界而立之年,雖是帶藝投師,卻仍被現任掌門上清真人收為入門弟子,排行第六。徐染為人忠厚老實,細緻認真,江湖經驗老道,一般武當有什麼事,很多時候都是徐染去辦的。

「六師弟!」見到師弟,左近心中激動。但見一向沈穩的師弟心事重重,也不禁不安起來。

「二師兄……還是不要進去吧……」

一向爽朗的徐染也有吞吞吐吐的時候,更令左近斷定,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到底怎麼回事?我為什麼不能去見師父?」左近也提高了聲音。

見徐染別過頭並不回答,左近上前拉住徐染想問個究竟。一道尖細的聲音就傳入耳中。

「師門敗類有什麼資格見師父啊?」瘦高的身形姍姍從南天門後轉出來,雙手抱胸而立,微微仰著頭,斜睨著左近的目光閃爍著明顯的鄙視與幸災樂禍。正是上清真人師弟上靜真人的弟子元真子,平素一向與左近不和。

「元真師兄!」徐染見元真子此話一出,左近立時白了臉,忙上前制止。

左近卻早已一步上前扯住了元真胸前的道袍,「你說什麼?誰是師門敗類?」

看著面前臉色蒼白被怒火燒紅雙眼的左近,元真乾瘦的臉上卻堆滿了笑容,「就是你啊!左--近--」話未說完,左近已一拳打上了元真的臉。

「二師兄!」徐染趕忙上前拉下左近,格開兩人。

「哈哈哈哈--」元真被打的左臉腫起,嘴角流血,卻彷彿見了什麼可笑之事,笑得不可自己。

「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左近!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你有膽子,就去見掌門師伯吧!」

用力甩開徐染的手,左近大踏步地向金殿走去。

遠遠望見金殿,已見兩排弟子,皆執杖肅穆而立。

左近邁步上前,「喀」一聲雙杖相交,擋住了去路。

「是左近嗎?」悠悠傳來低沈熟悉的聲音,不怒而威,雖未見人影,聲音卻飄在耳邊。

聽到異常熟悉的聲音,左近只覺心底一顫,微微紅了眼睛。

「師父!」一聲師父叫出,更情不自禁有些哽咽。

遙遙見金殿中步出幾人,為首一身道袍,白鬚飄飄,道骨仙風,正是當今武當掌門,左近的師父上清真人。

「孽障!你還有臉回武當!」上清真人身旁的紅臉道人一見左近,立時上前斥責。

正是火暴脾氣聞名武當的上虛道人。

「三師叔!」

「你不配叫我!武當怎麼會有你這種人面獸心的弟子……」

「三師叔!」聞聽此言,左近厲聲打斷。「左近到底犯了什麼錯?要師叔如此看待?」

「哼!你還有理不成?我問你,安平和普嵐與你一道下山,怎麼你一個人回來?!」

「師兄他……」想到二人的死,左近一時哽咽。

「說不出了是不是!殘--害--同--門--武當還沒出過你這種孽障呢!」上虛越說越氣,道袍真氣鼓蕩,飛身就欲出掌。

「三師叔!也要聽二師兄解釋一下啊!」身後的年輕道士拉住上虛的臂膀,漲紅了臉。「您也是看著二師兄長大的,不會不瞭解二師兄的為人啊……」

「就是看著他長大,我才恨自己居然沒看透他這個人面獸心的禽獸!」

左近聽的真真切切,卻是如墜霧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聽師叔的口氣,分明是認定了自己害死了師兄和小師弟。

「師父!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弟子有錯,也要讓弟子明白啊!」左近望向一直沈默的師父。一向鶴髮童顏、神采熠熠的師父竟然蒼老了許多。
「你還裝傻?普嵐那麼好的孩子,一向最親近你,你居然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你是不是覬覦他很久了?逼的他咬舌自盡!安平一向最疼你,你居然還要殺人滅口!天一堂給了你什麼好處,要你如此喪心病狂!可惜蒼天有眼啊!要不是劉少俠他們拼死趕來武當揭穿你!武當就落在你的手裡了!左近啊左近,我上虛活了大半輩子,怎麼就沒看穿你呢……」

聽著這驚心動魄的描述,左近完全明白了。

再沒有任何時候比此時更為清醒了。

這就是雷笑羽會放過自己的原因,這就是他們的遺體已經被送回武當的原因。

一張惡毒的網已然緊緊的套住了自己。

本以為回到武當,噩夢就會結束,可又有誰知道,噩夢才剛剛開始呢?

「師父!弟子沒有做過這些事!從來都沒有!」左近緊握住攔在身前的刑杖,朗聲說道,灌注了真力的聲音直傳入眾人耳中,清朗的聲音如冰棱相擊,無比沈靜,無比凜然。

山風襲來,吹起左近的白衣翻飛,蒼白的面容卻襯出清澈澄淨的眼眸,
此時,每個人都可以感到,世間確有浩然之正氣。

眼見上清冰冷的眼神漸漸回暖,一直緊盯上清的上靜道人忽然開口道:「掌門師兄!事實俱在,鐵證如山,也不能僅憑左近矢口否認就認為左近無錯,不論如何,左近與安平和普嵐之死都脫不了干係。若要讓眾弟子服氣,左近先要穿過這刑杖陣。蒼天有眼,如果他是冤枉的,老天都會庇佑,自可安然到師兄面前來解釋。」

說罷,不及上清開口,已朗聲問道:「左近,你可有膽量過這刑杖陣來解釋!」

左近微微皺眉,上靜素來與師父等不和,不知這一次又在打什麼主意。

左近猶豫間,身後傳來刺耳的冷笑。

「左師兄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啊?也是,萬一老天爺顯靈,死在這刑仗之下可虧大了,還是這兒比較安全……」

「住口!我的事不用你多嘴!」扭頭掃了一下已趕來的元真子,左近冷冷的目光恨不得立時可以凍上這個人。

冷笑著閃在一旁,元真子並不回嘴,只是一副看好戲的嘴臉。

雙手微一用力,格開相交的刑杖,直視著上靜閃著寒光的雙眼,左近一步步向金殿走去。

不知從誰開始,刑仗起落間,彷彿織成了一張網,絆住了左近的身體。

「唔!」落在後背上的第一杖令左近發出一聲悶哼。緊握住雙拳,仍舊一步步向前走去。

其後的每一杖,或輕或重,左近都沒有再發出聲音。只有杖擊肉體的聲音在一片靜寂的山頂上顯得格外刺耳。

徐染等左近的師弟見狀,紛紛握緊拳,扭頭不敢望向場中。

在一條刑杖起落的路上,白色的身影執著的前行著,擊落在腿彎處的一杖,立時跪倒了身體,掙扎著起身,卻被緊跟著的一杖打倒,咳嗽著吐出一口血,仍是撐起身體,蹣跚著一步步挪動,任血滲出衣衫,染紅了白衣,任血沿著嘴角流下,滴落在走過的路上。

只是直視著前方,眼神沒有絲毫動搖,沒有絲毫的迷濛,清澈、明亮而深邃,如同雨後的晴空。

漸漸的,杖影稀疏,越來越多的只是做樣子般的輕輕一擊,更有的只是揮出後一沾衣衫便撤回。

不知過了多久,左近終於來到了上清的面前。

「師父!」雙膝跪地,左近伏地拜倒。憋了許久的真氣一散,立時眼前一黑,身體向一旁倒去。

「先將左近關入地牢,待他甦醒後再做詢問……」上清抑制住扶起左近的衝動,盡力使語氣比較冷淡,吩咐左右弟子。

左右弟子上前攙起左近,帶往後殿。

「掌門師兄!」上靜意欲再言。

「不必多言!」上清真人冷冷吩咐,甩袖離開金殿。

「是!」上靜低首,嘴角卻悄悄露出一絲笑,稍縱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