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4  by乾冰CO2
黑暗,一絲光線都穿不透的黑暗!

左近的眼前是無盡的黑暗,縱然拼命的奔跑,仍然跑不出那一片無比無際的黑暗,而就在精疲力盡的時候,眼前卻突然出現一點亮光!

他衝向那一點亮光,是一扇門!打開門,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光明……

映入眼簾的是鬱鬱蔥蔥的青翠以及絢爛盛開的山花,一團團一簇簇壓滿枝頭,溫暖的山風拂過面頰,帶來山間特有的草木的芬芳和泥土的氣味,依稀間傳來銀鈴般清脆悅耳的童音,嬉笑著,吵嚷著……

眼前的情景如此的熟悉,悠閒的步行在山間,尋找著似曾相識的感覺。轉過一道彎,看到了笑聲的來源。

遠遠可見,前面的一片平地上,一群少年在放紙鳶。飛在半空的幾隻紙鳶式樣都很簡單,只在上面畫了些花花綠綠的圖案,少年們卻放的甚是開心,叫喊著,打鬧著,跳著嚷著自己的飛的最高,笑聲不斷的傳來,那股發自內心的愉悅令人看著都覺的開心,然而除了笑聲,卻什麼也聽不到,面目也是模糊不清,無論怎麼走近,都看不清他們的面目。

忽然,有人吵嚷起來,似乎少年們有了爭執,原來是飛的最高的兩隻紙鳶絞在了一起,兩個主人都盡力想掙脫對方,卻反而糾纏的更緊,突然,線斷了,兩隻紙鳶隨著山風飄飄搖搖的飛走了。有人在跳腳的吵嚷,還有人跑開了,是那個個子最小的少年,直追著紙鳶飄走的方向追去,有一個稍大的白衣少年拉住了他,似乎在勸阻他,卻被他甩開了手,左近看到那小男孩嘴唇動著,莫明的似乎有對話聲響起在腦中。

「普嵐乖,師兄再糊個新的給你……」

「不嘛,我就喜歡這一個……」

「新的會更漂亮的……」

「不,這是你給我糊的第一個紙鳶,再糊就不是第一個了……」

「有什麼區別啊?都是紙鳶啊?」

「不跟你講啦!二師兄好笨啊,別拉我了,我要去追我的紙鳶……」

那小男孩終於還是去追他的紙鳶了,白衣的少年搖著頭追去。

左近感到自己又在奔跑,可是總是跑不快,拼命的擺臂,腿卻總是邁不開,前面的人影一下子不見了,好像進了一片樹林。

穿出樹林,卻是一扇門。推門進去,左近不由自主睜大了眼,幾乎窒息。

這次眼前的情景無比清晰,清晰的可以看見三具赤裸的身體相交合的部位緊緊的咬合在一起,隨著兩個巨大的陽具的出入,紅色的白色的液體隨著滴落,清晰的看到雪白纖細的身體上佈滿了青紫的圓形痕跡,清晰的看到那雙美麗的被淚水洗滌過更加楚楚動人的雙瞳中流露出的恐懼與絕望……

左近嘶喊著衝上去,卻衝進了一片空虛,一切如煙般忽的消散,冰冷的液體滴落在手上,一滴滴無比紅豔。

「為我報仇啊--二師兄--」遙遙傳來的心痛的低吟聲。

「普嵐--」大聲的叫出名字,左近猛然睜開眼。

急促的喘息著,心還在蹦蹦跳著,幽暗的火光下,眼前是青色的石壁,背後傳來陰涼堅硬的觸感,默默看著雙手,沒有一滴血跡,有的,只是點點淚痕。

臉上一片濡濕,原是自己在夢中落淚了。

那紙鳶和少年,只是數年前的情景,如今想來,卻恍若隔世,一切都已是物是人非。

耳邊傳來布履輕擊石板的腳步聲,循聲望去,一襲道袍的老者落入視線內。

滿頭白髮下,慈祥的面龐上盈滿憐惜之情。打開石門,老者走進石牢內。

撐起身體,渾身的痛楚引來一陣輕顫,咬緊下唇,左近起身跪倒。

老者一把扶住左近的雙臂,要阻止左近跪拜,卻觸痛傷口,引來左近低低的呻吟。

「唔--」

由著左近跪倒,老者放輕了手上的力道。

「近兒--你受苦了--」輕輕拂過左近的頭頂,平日裡嚴肅的聲音也不禁顫抖了。

「師父--」左近壓抑多日的苦楚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來,一把抱住眼前的老者,再也無法抑制的痛哭起來。

看著向來高傲的愛徒如同受盡委屈的孩子般痛哭失聲,白衫上印出斑斑血痕,瘦削的身體更顯單薄,上清真人也不禁心下酸楚,眼圈微紅。

輕輕拍著左近的後背,等待左近平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左近才止住哭聲,抽泣著抬起淚痕斑駁的臉。

「師父也相信是徒兒殺了大師兄和小師弟嗎?」哭過之後的嗓音沙啞著,卻有了平日的冷靜。

「為師更想聽你說說事實的真相。」上清真人看著左近的眼睛,不放過左近每一個表情。

眨了眨眼睛,淚水又不禁流出來,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想起如噩夢般的遭遇,左近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如果連這個撫養了自己十八年的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話,天下就不會有人相信自己了。

…………
…………

「……等我醒來,天一堂的人說,已經送師兄他們回武當了……」左近哽咽著,「……後來的事,師父也見到了……」抬起頭,左近的眼睛在火光中明亮異常,「這一切都是雷笑羽的陰謀!」

陷入沈思的上清真人微微頷首,「如果真是這樣,可以說是天衣無縫啊……」

攙起左近,上清真人語氣沈重:「護送安平和普嵐回來的兩個人,一個重傷而亡,另一個也受了劍傷,是武當劍法,他還帶回了你的天璿劍,雖然大家都不敢相信你會做這種事,但有誰會相信這只是污蔑呢?實在是……」

「我明白,我能活著回來,已經很可疑了,可是師父,徒兒句句屬實!徒兒死不足惜,但不能讓真凶逍遙法外,令大師兄他們死不瞑目啊!」

「近兒,為師如果不相信你,今晚也不會來石牢看你了。」

「師父--」

上清真人伸手如袖,掏出兩個白瓷瓶遞給左近。

「這是九轉還靈丹和金創藥。」沈吟了一下,上清真人似乎作了什麼決定。「近兒,看來武當也非你久留之地了。」

左近聞聽一驚,「師父要趕徒兒走?」

「不,近兒,這是為你好,你應該看得出,上靜在有意為難你。現在我們沒辦法證明真相是什麼,一切都對你不利,你留在武當,只會更危險。不如離開,找個地方隱居下來,等事情水落石出。」

「可這一走,不表示我心虛嗎?」

「總比不明不白的冤枉而死要好吧。」

「徒兒明白了,我會好好活下去的,大師兄和普嵐的仇,我會親手為他們報的。」

「事不宜遲,趕緊走吧。」

上清說完,拉起左近步出石牢。

夜晚的武當山在黑夜中格外寧靜,銀白的月光柔柔灑下,照亮蜿蜒的山路,山風輕拂草木的沙沙聲,昆蟲的低鳴聲合成靜謐的樂曲,令紛亂的心漸漸平靜。

追隨著眼前的身影,左近步下武當山。又到南天門,此時心下又是另一番感受。

停下腳步,上清真人回身。

「只能送你到這裡了。離開武當,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看著月夜下的白髮老者,左近最後一次望向一直視為父親的師父。

他的目光仍然溫暖,卻掩不住隱隱傷痛,脊背仍然挺直,卻掩不住沈沈的蒼涼,師父真的蒼老了許多,再一次在心底低喃著,只覺的很對不起眼前的老人。操勞多年的師父,直到如今,還要承受喪徒之痛,也許因為自己,師父不但無法安享晚年,還要再承擔更多的風雨……或許自己真的不該回到武當……

「師父放心,徒兒會照顧自己的。」跪倒在地,左近恭恭敬敬的三叩首。「徒兒不在武當,師父要多保重……」

「近兒……」上清心底忽的憂鬱起來,讓左近離開武當,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師父!」一聲呼喊打斷了上清的思緒。

遠遠跑來的人影,竟是徐染。

「六師弟!」左近驚訝的起身,迎向徐染。「你怎麼來了?」

急奔而來徐染立住身行,「我去石牢看二師兄,聽見了師父和二師兄的話,我是來送二師兄的。」

左近微微一笑,「謝謝!」

徐染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左近,「二師兄,這裡是一點銀兩,你下山後,處處都得用錢……」

「六師弟!」一股暖流驀的湧出胸膛,握住布包的手不禁顫抖起來。

「二師兄多保重!」一把抱住左近,徐染只覺眼睛酸楚不已。昔日親密無間的師兄弟中,有兩人已是天人永隔,即使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徐染已隱隱感到,今晚的一別,與左近重見的機會恐怕微乎其微了。

向來沈穩的徐染真情流露,令左近心裡也是悶悶的說不出的難過。感受著緊緊的擁抱,左近輕輕叮囑,「我走之後,替我孝敬師父,別讓他老人家再難過……」

輕輕掙脫,左近最後看了一眼師父,頭也不回的走出南天門。

「二師兄--」

夜色中,左近遠去的身影如此單薄,卻是義無返顧,漸漸融入夜色,終於消失不見……

南天門旁,兩道身影靜靜眺望……

離開了武當,站在無邊的曠野中,一種孤寂卻油然而生,茫茫天地,何處有我容身之處?

默默前行,直到夜幕散去,天色微明,天際露出微白。

薄薄的晨霧中,依稀現出城鎮的輪廓。

摸摸懷中的布包,左近向著前面的小鎮走去,也走向不可知的未來……

從這天起,從離開武當的這天起,左近徹底遠離了所有的親人,師父、師叔、師兄弟,對他而言,從此都只會在夢裡出現。

終其一生,左近再也沒有回到過武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