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擒心劍2 by乾冰CO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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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並不急於趕路,惠天衣一路欣賞著風土人情,走了近半月才到達溪谷附近的小鎮--黔溪鎮。 又歇息了一晚,惠天衣才來到聞名已久的溪谷。 依著一條狹長的山谷,在谷口矗立著古樸卻雄偉的山門。一旁的山崖上,溪谷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遒勁有力。 詳細打聽之下才知道,每年的十月初十是溪谷招收門徒的日子。如今已過期多日,想進溪谷是不可能了。 被婉言謝絕後,惠天衣在溪谷山門前見到有很多人長跪不起。聽聞,是因為有人長跪數日被破例招收,因此,很多執著的人打算效法先賢。 惠天衣心動之下,也決定長跪一次。 長跪說起來簡單,真的做起來,就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了。 一個時辰還好,幾個時辰之後,起初的酸疼,變成了麻痹、漲痛,猶如萬蟻噬骨,令人從心裡開始煩躁,神經也變的格外敏感,稍稍的身體上的晃動都直接壓迫雙膝。膝下的土地,格外的生硬、冰冷,寒氣似乎順著血液流向全身,並開始搶奪身體的熱量。 由最初的直立跪倒,慢慢變成了跪坐,小腿也在一天的跪坐之後變的麻木,直至沒有感覺。枯燥的等待,只有靠不斷重覆內功心法,一周天一周天的不停迴圈內息來消磨,當作是苦修,更可以抵禦侵骨的寒意。 夜幕的降臨,已初顯的料峭的冰冷,逐走了不知是第幾批人,惠天衣都無心過問,禦寒以及心下矛盾是否該堅持下去已使得無暇他故。最終,想進入溪谷的決心堅定了動搖的心志。 三天後的一場夾雪的冷雨,徹底地驅逐了溪谷山門前執著的年輕人們。侵透冷雨的夾衣緊緊貼在身上,吸走了身體的最後一絲溫度,無情的北風,更將寒冷,直接的傳到了肺腑。 接著徹骨的寒冷之後,就是滾燙,身體冰冷的不停顫抖,牙齒碰撞的聲音不覺於耳,氣息卻異常熾熱。惠天衣立時意識到--自己病了。眼前有些模糊,呼吸漸漸粗重,抬手按在額頭上,是著火般的滾燙。 --我的生命如此有限,竟還在這裡浪費時間,溪谷,真是遺憾,沒有機會瞭解你,不過,這也是你的遺憾…… 轉念間,已決定好了離開。艱難的撐起身體,雙腿已然麻木,揉捏了一會兒才略有感覺,又拾起一旁別人丟棄的木棍,雙手撐著木棍,像初學走路的孩子一樣,顫顫巍巍的站起來,更像不良於行的殘障者一樣,一步步向前挪著走路。 只走了兩步,便不由得笑出來,「若讓人見到,倒以為我是身有殘疾,說不定還會感歎我年紀輕輕,卻命運坎坷呢……呵呵……」心下如是想,倒覺得腳上輕鬆了些。 此時,山門內的防禦小樓上,卻有人哀歎連連。 「哎呀呀!怎麼起來了!哎--哎--他怎麼想走了,再堅持一下啊!虧我還向谷主力薦,過了今天,就收他了……」 不停地哀歎的是一名老者,鬚髮皆白,面目慈祥,正是鶴髮童顏。 「我看是心志不堅定,和其他人也沒什麼不同!多待了一夜不過是因為年輕力壯而已,長老對他期望過高!」 說話的是一名年輕男子,面目岩石般的稜角分明,雖是出色的面孔,卻因不苟言笑而顯得過於嚴肅,再加上冷冽的氣息,更好似拒人於千里之外。 被稱為長老的老者卻和他甚是熟絡,聽後忙道:「不會的!說不定是他身體不舒服才想走的。哎--只能說沒緣分哪!我要去告訴他一聲,明年再來也不遲。對啊!我怎麼忘了,明年還可以呀!」 說罷,一拍腦門,便嚷著「我怎麼沒想到呢」像個孩子一樣,衝下了小樓,越過山門向蹣跚而行的惠天衣衝去。 「年輕人!前面的年輕人!等一等!」 聽到身後傳來的呼喚,惠天衣停下步子,轉身觀瞧。 「年輕人,我是溪谷的長老太平,想和你說幾句話。」 老人親切的態度溫和的話語博得了惠天衣的好感,不由得恭身還禮道:「老前輩有何指教?」 「年輕人怎麼稱呼啊?」 太平長老細細看了看眼前的年輕人,真是越看越愛。 三天三夜的長跪,使得面前的年輕人難免有些憔悴,黑髮有些淩亂,衣衫也沾染了塵土,但他卻始終掛著溫柔的笑意,眼神猶如秋水般澄澈、純淨,尤其是那寧靜的氣息,沈穩而立的態勢,百年難得的根骨,在閱人無數的太平長老的眼中,真是練武的奇才!若是成為自己的弟子,必然光大門楣,令輕羅刀法流芳百世啊! 「晚輩常悅。」隨口編了個化名,要是說了真名,不知什麼後果啊。 哎呀呀!太平在心裡暗暗讚歎。知書答理,溫文謙和,聲音柔和清越,連名字聽起來都這麼順耳。 在看對了眼的太平長老心中,眼前的年輕人無一處不是。 「常悅,真是可惜啊!你若再堅持一天,溪谷就會收下你了,可惜你現在就要走了。不過沒關係,明年你來應考時,我就可以做主,一定收你為徒!」 化名常悅的惠天衣淡淡一笑,「可惜,晚輩只給了自己這一次機會而已,恐怕有負前輩的厚愛了,明年,我不會來溪谷了。」即使想來,恐怕也只是鬼魂了。 「啊?!怎麼會這樣!那不是沒希望了!你真的不能來嗎?錯過了溪谷,多可惜啊!」太平長老惋惜之情溢於言表。要是常悅不來,自己光大門楣令輕羅刀法流芳百世的宏願豈非泡湯不成了。 「老前輩,不是晚輩錯過,是溪谷,不給晚輩機會!」惠天衣收斂笑意。 「是這樣啊?」太平長老還從未聽過這種說法。 「百年來,溪谷一直是武林聖地,多少武林中人都渴望進入溪谷一償夙願,但溪谷一直高高在上,又給了溪谷之外的人多少機會呢?如果溪谷真是以宏揚武學為宗旨,又何必囿於門戶之見,拘泥於僵死的形式,非要在特定的時日才能收徒呢?因此而錯過的人,不僅是他們的遺憾,更是溪谷的遺憾。晚輩言盡於此,今日,承蒙老前輩厚愛,常悅再次謝過。他日有緣,再拜會前輩。」 言罷,抱拳作揖,轉身便欲離去。 太平長老見狀,伸手欲攔,動動嘴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惟有輕歎一聲,望著中意的年輕人從眼前離去,感歎著眼看到手的徒弟就這麼沒有了。 誰知,還未走出幾步,一陣昏眩撲天蓋地襲來,天地倒轉,眼前一片漆黑,惠天衣暈倒在地。 太平長老眼見著他撲倒,急忙衝上前扶起來,只見惠天衣臉色慘白,雙頰卻潮紅異常,試試額頭的溫度,滾燙,一定是昨天的冷雨澆壞了身子。 攙起惠天衣,太平長老走進了溪谷的山門。 幻影森林的年輕教主,就在昏迷中,走進了他向往的溪谷的大門。 沒有人知道,若不是這一病,年輕的教主必定自此與溪谷絕緣--因為在謙和溫文的外表下,卻有一顆比任何人都高傲的心,容不得半點輕視。 **************** 接踵而來的便是高燒不退,持續的高熱如地獄之火般的灼燒著這個年輕人,兩天兩夜,水米未進。 第三天的早上,溪谷的主人,走進了這間簡單的客房。 就是從這天起,兩個原本可能終生毫無交集的人,命運之神,讓他們的生命之線,從此緊緊的纏繞在一起,打上了一個死結。 「哥哥……哥哥……」 昏迷的囈語,喃喃的呼喚,一聲聲敲擊在溪谷主人的心上。 再也不會聽到那個甜美的聲音了。 因為她--已經隨風而逝了--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在他還沒來得及彌補多年來的忽視時,就從身邊永遠的消失了。 失去之後,當年那用稚嫩的童音呼喚著哥哥,總是跟在身後的小小的身影,以及成年後,總是默默目送自己遠行的關切的目光,卻異常清晰的時時浮現在眼前。 像是想挽回失去的時光般,輕輕的扶起床上囈語的年輕人,淡淡的熏衣草的味道似有似無的飄入鼻端,竟是熟悉的味道,也許真是上天安排的緣分…… 當太平長老再次步入客房時,見到的就是令他目瞪口呆的景象,谷主正讓那生病的年輕人半靠在懷中,小心翼翼的喂著吹涼的湯藥,然而昏迷不醒的年輕人卻毫無知覺。 也許是餵下的藥起了效,也許是不斷的冷敷起了效,到晚上,高熱就逐漸的消退了,呼吸見趨平穩,然而不放心的谷主還是留下來守護。 這個年輕人真是上天眷顧的孩子也說不定,谷裡的人都在擔心他,連谷主也如此上心……在沈入夢鄉之際,太平長老如是想。 宛若曆劫一次地獄之火的煆燒,睜開還是沈重的眼皮,體會著渾身叫囂的酸痛無力,惠天衣望著伏在床邊的男子,腦中還是一片迷糊。 施銳方從夢中醒來時,只覺得的肩膀酸麻,微微活動一下雙肩,猛然就見到一雙還有些迷蒙的烏黑雙瞳好奇的注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你終於醒了!」很明顯的驚喜的口吻,隨即溫熱又有些粗糙的手掌就附上了額頭,「嗯,已經退熱了,我去請劉先生,你好好休息。」 大夫的到來,眾人的探望,令剛剛甦醒的惠天衣一時無暇問及第一眼見到的那個人是誰。 然而,隨後完全沒有被問及本人意願的惠天衣,就在太平長老的安排下,在谷中眾人認為理所當然的情況下,並且據說是破例的接受了入谷考試。 就在演武場,惠天衣見到了聞名以久的溪谷谷主--現任武林盟主施銳方--也就是那天醒來見到的男子。 他,就是施銳方? 端正俊雅的外表,高大卻並不算魁梧的身材,月白的長衫罩在勻稱的肢體上,比想像中多了幾分文氣,少了幾分銳利,但白道中人特有的正氣凜然卻形於眉間。 沒有更多的時間細看,講名規則後,入谷考試就開始了。 其實很簡單,只是徒手與兵刃兩項測試,點到即止,由於沒有其他考生,就由兩名谷裡的年長弟子作為比試物件。 因為是破格入谷,不但谷主,多位長老、堂主、執事親臨,連無事的眾多弟子也都來演武場觀摩,原本很寬敞的場地最後只留下不大的地方比試。 第一場徒手。 下場的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弟子趙明義。趙明義入谷七年,專研各派拳法。為人忠厚老實,臨場經驗豐富,曾以羅漢拳擊敗少林達摩堂首座大弟子慧靜。 趙明義望著眼前的年輕人。從不輕視對手,是他一貫的原則。這個叫常悅的年輕人,給人的感覺很奇怪,毫無攻擊性,雖只是平靜的站立,然而卻毫無破綻。眾人起初的興奮吵鬧,也在雙方沈默的對視中漸漸寂靜,空氣中也逐漸呈現凝滯的氣息。 該如何出手呢?他會使什麼工夫?不知是什麼門派的?羅漢拳?七傷拳?白花錯拳?拈花如意手?金剛指?無影手?血砂掌?斷魂掌?一陽指?…… 就在趙明義腦中各種想法猜測叢生時,常悅出手了。 引來眾人的驚歎! 不是因為那是絕世武功,而是因為太過平凡,這裡所有人都會打的--武當長拳。 趙明義立時以他最擅長的羅漢拳還招。 驚歎漸漸變為了讚歎! 每個人都會使長拳,卻並不是每個人都能使的如此深得精髓。 在會使了第一套簡單的拳法後,每個人都會逐漸去學更深奧的拳法,不會再去思索簡單的拳法中蘊涵的精義。 以簡勝繁,以柔克剛,恐怕是在場每個人對常悅的看法。 如此的流暢,如此的隨心所欲,簡單的拳法,現在使出來卻只能說是精妙。猛烈的拳風,激蕩起兩人的衣裳,亦可以聽到拳風與空氣激蕩的呼嘯,但擊向常悅的重拳,卻是如同擊在了棉花上一般,一擊過後,棉花又恢復了原樣。 沒過多久,趙明義就接連換了幾套不同的拳法,然而常悅仍舊是那一套長拳,見招拆招。二人你來我往,常悅沒有占到上風,卻也不見有落敗的跡象。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的比試在總教頭柯炎的停令下結束了。 沒有宣佈誰勝誰負,在場的諸多弟子一致認為應該是平手吧。 第二場兵刃的比試令眾弟子們同樣溫習了一遍早就熟識的八卦刀。 雖然下場弟子李琨的劍法精妙,仍令眾人感覺不夠激烈過癮。 連續兩場的平手就簡單的結束了考試。 然而在是否錄取的會議上,卻有人持異議。 「以不變應萬變,可見這個年輕人是在用心思去學武!這麼有心的年輕人,溪谷怎麼能放棄呢?」太平長老對常悅的喜愛已是溪谷人盡皆知的秘密,現在恐怕只有常悅本人不知道而已。 「所謂的以不變應萬變,恐怕是掩藏身份的煙幕而已吧!怎麼可能有人只會使這種最簡單的工夫,分明就是不想讓人看出出身門派!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在這種時候出現,本來就很可疑!」謹慎,是總教頭柯炎接收弟子的準則。 「你也太小心了吧!常悅他一心向武,你不要因為段博,就把所有人都當奸細看!」 「太平長老!你!」 「怎麼樣?我又沒瞎說!」 「夠了!」聲音不大,卻隱含著威嚴。「到此為止吧,我已經決定了,允許常悅進入溪谷。」發話的正是一直靜靜旁觀沈默不語的谷主施銳方。 兩雙眼睛同時望向施銳方,一雙充滿欣喜,一雙充滿疑惑。 ************** 三天後,常悅帶著新發的衣服及配刀走進了新弟子們的住處。 一個人的單間,雖然不大,卻是窗明几淨,嶄新的被褥,散發著溫暖的感覺。熱情的擠滿了房間的眾弟子們,讓常悅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與喜悅。 之後便是很有規律的生活,唯一讓常悅不太習慣的,就是太過熱情關照他的眾位弟子們,現在應該說是是師兄弟們。 太平長老如願已償的成為常悅的指導師父,而不負所望的是,常悅的表現也令太平長老極為滿意。 這些,可以從太平長老與其他長老的閒談中得知--曾將「輕羅刀法」傳授給二十六位弟子的長老,欣慰的感歎,「輕羅刀法」終於後繼有人了。 常悅唯一的不足,就是喜歡偷偷睡覺。 不知道為什麼,越是人多熱鬧的時候,常悅越喜歡偷偷跑出去睡覺。 大樹下,小亭裡,湖邊的草叢裡,都有常悅睡覺的蹤影。 不過,因為其他的方面,太平長老都很滿意,對於這一點小毛病,也就忽略不計了。 當然,溪谷中也有對常悅不滿者,首推眾弟子的總教頭--柯炎。 「啪!」的一聲,將衣服與配刀放到常悅面前的,就是冷著臉的總教頭。 「恭喜你!如願已償了!」冷冷的話語,只有嘲諷的味道,沒有一絲恭喜的感覺。 「多謝總教頭。」還是如往日般斯文有理,帶著春風拂面般的微笑,眼中閃動的帶有一絲挑釁的光芒,卻令柯炎本已不善的臉色又黑了些。 面前的常悅,分明一臉狡詐,身後一團黑雲,為什麼大家還覺得他單純呢? 「溪谷有很多規矩,希望你--小心!」銳利的目光仿佛欲刺穿常悅的身體,看穿本質。 「那還要總教頭多提醒我這個新人。」同樣的直視,如同擅長的武當長拳一樣,綿裡藏針。 不甚愉快的初次會面,雙方都沒有留下什麼好印象。 即便是極有規律的生活,有些習慣,一時間還是改不了。 無奈的睜大眼,常悅靜靜的看著房頂。 床是比較硬,被面也比較粗糙,沒有熏香,也沒有護衛,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得是,根本無法成眠。 看來所謂的病入膏肓並非虛言,越來越難以成眠,就讓人心忐忑不安。 沈靜的夜裡,很多不想憶起,平時深埋的東西,就悄悄浮上來。 煩躁的起身,推門出了房間。 初冬的夜很冷,有著清涼入骨的寒意,深深的呼吸,心中無名的火卻熄滅了不少。 趁著月光,漫步在谷中的小路上,向谷中深處而行。 與幻影森林處處成林不同,溪谷依山而建。 繞過一處土丘,遠處依稀望見燈火。 冷澈的寒夜裡,視覺不是很敏感,聽覺卻敏銳的多。 行進間,腳下輕微的哢一聲異響,常悅已然如梟鳥般滑過黑夜,輕飄飄落下,方才立足處,顫巍巍釘著數枝長箭。背後又有勁風穿來,撲到在地,側滾到一旁,堪堪避過蕩來的巨木,腳下一沈,地上竟然還有埋伏。常悅並不慌亂,單手撐地,瞬間彈起,空中轉身,點地落下,側身飛踢射來的削尖的原木,同時拉住彈起的牛筋繩索,蕩起身行越過矮樹,飛身穩穩落下,迅速回身,目光犀利,只射向身後的粗壯樹幹。 「啪啪啪」掌聲想起,緩緩踱步而出的青年,拍著手,臉色卻陰暗的比暗夜更黑。 「比我想像的更厲害!」 扯出沒有溫度的笑容,常悅冷笑著看向陰沈臉色的青年道:「總教頭也比我想像的更卑鄙!」 「常悅!」柯炎怒喝著,「別以為你瞞得了所有人,我一定會揭穿你真面目的!」 「哼--好啊!總教頭有興趣,常悅樂於奉陪。」 輕輕撣撣身上的塵土,常悅轉身向回走。 走了幾步,突然回頭道:「總教頭!這些消息埋伏已然落伍了,溪谷如果想換新的,我推薦神手曹家,不比當年的鬼斧神工遜色!」帶著明顯嘲弄的神色,常悅似笑非笑。 「常悅--」吼聲震的落葉共鳴。 「呵呵呵呵--」輕笑著邁開輕鬆的步伐,打個呵欠,這樣的夜晚,一定會睡的很香。 常悅不但表裡不一,奸詐狡猾,還是個心胸狹小睚眥必報的小人--這是柯炎對常悅的評價。 不過是趁機讓常悅多跑了二十圈而已,那是因為最重要的基礎課他逃了去睡覺。讓他打掃十天的豬圈,也是因為他打殘了大廚,雖然是因為大廚私吞糧餉,用病豬肉抄菜,可溪谷也不是可以濫用私刑的地方。關了他三天禁閉,也是因為他沒有打聲招呼就擅自出谷修理了惡霸黃雄,即使是為師兄弟出頭,不守規矩還是要罰。 溪谷是講規矩的地方,賞罰分明有什麼錯。可那個常悅,就是把帳算在了某人的頭上。 洞庭湖君山一役,明知柯炎不識水性,還設計以柯炎為餌引君山水匪 圍攻柯炎的船隻,雖然全殲水匪,可也害某人喝了一肚子水,臨了還睜大眼說,總教頭不是江南人嗎,居然不會水? 真是XXX!誰規定江南人就一定會游水?! 於是乎,只要是與常悅一同辦事,柯炎都萬分小心,儘管如此,還是小事不斷,因為有一腳總是出其不意的拌你一下,雖然摔得不疼,但也諸事不順。 太平長老還熱心的送了個平安符,大家也都認為柯炎最近犯沖,要小心行事。 而後來,柯炎才得知,那個符據說是常悅求的,還對廟祝說是給掛心的人所求,此事令柯炎立即將平安符毀屍滅跡,而後封了太平長老的口,更是整整一天都吃不下飯。 什麼叫結下樑子,柯炎算是領教了。 生活因為多了樂趣,就變得多姿多彩了。 可是沒有了白日的喧囂,夜晚還是沈寂讓人睡不著。 冬天的第一場雪,就在某個不眠的夜晚無聲的飄落下來。 迎接這第一場雪的,溪谷中有兩個人。 常悅以及--施銳方。 如果說常悅的武功高絕,一部分來源於他的天資聰慧,而更多的部分,是他比任何人都熱愛武學,都更加勤奮。他不停的追逐武學的至高境界,即使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今晚,同第一個在溪谷中度過的夜晚一樣,他默默的在無人的演武場練武。這也是一種消磨長夜的方法。 夾帶著寒冷的泥土的氣息,冰涼的雪花就從空中緩緩地、無聲地飄下來。 閉上眼,感覺著雪花的飄落、融化,記下生命中的最後一個冬天。 極輕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像怕被知曉一樣,刻意隱藏的腳步聲。 沒有回頭,幾天的觀察看來,有如此腳步聲的,溪谷中恐怕不超過十人。沒有什麼惡意,空氣的波動很平穩。 「雖然雪很美,但你會著涼的。」如泉水過石,悅耳溫柔的聲音,隱含的誠摯的關切令人舒心。 深深吸了口氣,睜開眼,回身,望進的是同樣贏滿關切的溫柔的雙眸。 「多謝谷主的關心。」常悅收刀施禮。 「還是睡不著嗎?」輕淺的聲音卻敲擊心門上,抬眼望向施銳方,卻沒感覺到象柯炎一般的敵意。 還是溫暖淡泊的笑容,「好幾次都見你練功到很晚,白天又常常打瞌睡,除了失眠,應該不會有別的原因了。」 別過臉,被人知道想隱藏的事,多少還是有些在意。 「我只是習慣晚上練功,這樣才睡的著。」 又蕩開柔柔的淺笑,掃視了眼前低頭的常悅,施銳方柔聲道:原來如此--是我多慮了。」深深吸了口氣,忽然道:「難得有人一起迎接這第一場雪,帶你去一個地方。」 和善的邀請總令人無法拒絕。 從未進入的溪谷的深處,一片樹林後,赫然是一小片騰著薄薄熱氣的水域。 「溫泉?!」從沒有見過溫泉的常悅又驚又喜。 「以後你練完功後,可以來此沐浴,再回去睡比較舒服。」 「現在可以嗎?」常悅已是迫不及待,渴望的表情令人不忍拒絕。 蕩漾開有點寵溺味道的笑容,微微頷首,「當然可以。」 外面雖是冬雪飄零,溫泉包裹著的有些疲乏的身軀卻是暖暖的,舒服的有些開始瞌睡的常悅,被長久沈默的谷主的話語驚醒了。 「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嗯?」努力睜開快粘到一起的眼皮,難得晚上這麼困,「有個哥哥,」鞠起一捧水撩到臉上,稍稍清醒了些。 「你們感情一定很好,你病的時候,總在喊哥哥。」 「哥哥是我唯一的親人了,父母過世的早,一直都是我和哥哥兩個人相依為命,哥哥一直很疼我。」想到那個美麗,性格卻有些彆扭的兄長,常悅心下湧出一股暖意。 「我也有個妹妹,現在卻……不在了。」椎心之痛以及莫明的悔恨,驀地襲上施銳方地心頭。 「施二小姐……」常悅不由自主地唸出來,動人的倩影立時浮上心頭,甜美的笑黛,含情的雙眸,那個將一縷芳魂留在幻影森林的可人女子,恐怖的振聾發聵的爆炸聲,如斷翅的蝴蝶般隕落的美麗生命,一幕幕又重新浮現在眼前。 心下的傷痛如導火線般引燃了熟悉的蝕骨劇痛,毫無欲警得血脈逆轉,紊亂的內息在七經八脈中游走衝撞,周身的痛楚襲來,腳下無力支撐,滑落在溫泉中。 「常悅!」施銳方見狀,立即衝到常悅身旁,伸臂從溫泉中撈起痛苦的常悅。 波光下的常悅,面色蒼白,因為嗆水不停地咳嗽,渾身不停地顫抖,因為痛楚而緊皺眉頭,眼中痛苦的神色清晰可見。 施銳方一手攬住常悅讓他靠在胸前,一手抵住背心大穴,緩緩注入真氣,引導遊走于七經八脈的混亂的內息。 一盞茶的工夫後,內息漸漸平穩,常悅痛苦的氣息逐漸平緩,無力的靠在施銳方胸前。 停止了輸送真氣,手卻依然攬住背後未曾放開,焦慮的心情過後,放鬆下來的細胞就格外的敏感。 溫泉的嫋嫋的熱氣升騰,也帶著些許的淡淡的熏衣草的香味,是常悅身上時常散發的,手下的緊致肌膚的觸感,細膩而溫暖,不由得遊走,感受肌膚緊湊的紋理,卻引來如小貓般舒服的輕輕的喟歎,驚醒了沈浸在不知名的異樣氛圍的施銳方。 「你沒事吧?」施銳方輕聲問道。 常悅輕輕搖搖頭,無力的靠在施銳方的肩膀上,「沒事,只是老毛病而已。」 拉開常悅,不放心的施銳方仔細凝視他的臉,除了痛苦過後疲憊的神色,失去血色的雙唇,澄澈的黑眸依然一如初見時的冷靜。 「我想去休息了,」垂下眼簾,常悅欲獨自回房。 「今晚就去我那裡吧,看剛才的情形,萬一又發病怎麼辦?」一臉的誠摯與關切,也許像自己那個有時很囉嗦多事的兄長,在這個人面前,總是很難說不字。 作為溪谷的谷主,年輕的白道武林盟主,這個房間過於簡單。除了簡單的家具與床之外,就只有書桌而已。 不知是由於身體不舒服的緣故,還是身旁的這個人天生就有安定人心的特質,亦或許是盟主的床與眾不同,總之在這裡,常悅得到了入溪谷以來最好的一覺。 夜不成眠的日子,似乎可以說再見了。 自此之後,溫泉與盟主的床,成為常悅在溪谷的摯愛,當然,這是秘密,佛曰:不可說。 從這場雪後,常悅便從心底真的開始喜歡溪谷了,喜歡它潔白的雪,令人著迷的溫泉,久遠的建築,喜歡這裡熱情和諧的氣氛,友善的師兄弟,單純的生活,最重要的是,在這個白道的武林聖地,竟然遇到了知己--即使這個人以後有可能是最大的敵手,但是知己就是知己。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不足月餘的相交,卻使兩人同時都有一種早已熟識多年的感覺。相識越深,便覺得相識恨晚。 在每個寂靜而寒冷的冬夜,切磋武藝、交流心得的兩個年輕人的心卻是躍動而火熱的。 在皎潔的月光下,三柱香前,跪倒的兩人八拜結交。 「大哥!」 「賢弟!」 相互攙扶的手臂,都感到對方的支撐,緊握的手,都給彼此的心傳過了對方的溫暖。 死亡的陰影似乎也隨著常悅的歡欣而在心頭減淡了,但它終究還是存在著,未曾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