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擒心劍4 by乾冰CO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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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似乎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夜襲銀鶴堂對溪穀中的人而言，仿佛就如在平靜的湖中投下的一枚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的水波，但水波也總有消失的時候，而生活，就如這湖一樣，水波過後，就恢復了原樣。 但也有些微的改變，只是這悄悄的改變，只有當事人感覺的到。 並不是常悅特別敏感，而是與以往真的不同了。 冷漠的柯炎不再總是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了，溫和的目光還是有點不習慣，偶爾露出的微笑更是嚇的常悅認為自己的病情加重了，幸好太平長老安慰說是由於愛情滋潤了凍土…… 太平長老還是一如既往的關心自己，噓寒問暖更是幾乎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 其他的弟子們還像以前一樣熱情，只是眼神中多了幾分欽佩與敬重。 最明顯的其實還是施銳方，無論是言行還是神態，都似乎在逃避著什麼。 是的，施銳方是在逃避，卻又恨不得飛身而上。自從知道了常悅身幻絕症，日漸憔悴的反而是施銳方。破土而出的萌芽，發瘋似的生長著。長的人心毛躁而痛楚，看到那個人，心裡就有什麼要噴發出來，施銳方很怕，怕他見到自己失態的樣子，會嚇到他吧。有些話，一旦說出來，別說是兄弟，朋友都不可能，在他最後的時光裡，不能沒有自己的位置，儘管，想擁有更獨一無二的位置。 於是乎，晚上的切磋總以各種理由推脫，即使平日目光的交彙，施銳方也躲閃著，太過關注的眼神，從鏡子裡讓自己看見都驚心，有如何去面對他呢？ 一個人的演武場格外的冷清，灑下的長長的身影益發顯得單薄。冷森的刀光如銀焰舞動，輕靈飄逸，一套輕羅刀法練閉，常悅靜靜地站在偌大的演武場中間。 雪亮的新配刀反射著月亮的輕輝，沒有飲過血的刀就是與眾不同的純淨。輕拭著刀鋒，冰涼沁骨，一個人的獨處，金屬特有的觸感，喚起了久違的感覺--觸摸自己心愛的劍的感覺。那是一把公認的魔劍，嗜主的不詳之劍，歷代主人都是英年早逝，自己想來也不例外。心愛的劍，劍名擒心。 不過，至少還得到了生命中的知己，也是死而無憾了。只是，近來，他究竟怎麼了？ 惶惶躲閃的如履博冰般的態度，總象隱瞞著什麼，計較自己隱瞞病情嗎？不，不會！然而，對於別人的心，又有誰能猜透呢？ 長衣突然披上了肩頭，帶著殘留的體溫。 「這麼冷的天，還一個人來練武，又不多穿點，著涼了可怎麼辦？這麼一個人發愣，我來你都沒發覺嗎？」癡癡的看著纖細修長的身影，望著夜風拂起的黑髮下，如玉的脖頸，克制著內心的蠢動，狠狠掐了大腿的肌肉，刻意平靜著語調，保持著往日的從容淡定。 不是發愣，是在懷念，不是沒有發覺，而是知道來的一定是你。 回頭向來人微微笑了笑，眼睛裡卻毫無笑意，「我什麼時候變的這麼弱不禁風了？」 施銳方直覺的感到今晚的常悅與以往不同，然而背對月光的臉籠在陰影裡，看不清他的表情。 「回去休息吧，已經很晚了。你傷剛好，應該躺在床上多休息才是。」軟語溫言，做一個兄長的態度，應該是這樣吧。是有些嘮叨，可常悅，就是不會自己愛護自己。 不由得泛起冷笑，以前每晚都意尤未盡的人，現在居然會說很晚，如此溫柔做作的語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吧，此時聽起來真是逆耳。 心下益發的煩躁，但常悅還是點點頭，收起刀。才走幾步，卻覺得熟悉的手臂扶住了自己前行，攬著自己，卻彷彿攬著貴重瓷器般。 施銳方小心翼翼的態度就像一點火星，一下子點燃了常悅心中多日來積存已久的野火。 猛的掙脫開，常悅停下了腳步。 「怎麼，不舒服了嗎？」施銳方驚訝的睜大眼。 「不要把我當成女人！」常悅激烈的口吻是施銳方從沒見過的。「我不是弱不禁風的女人！不需要別人扶著我走路！」 體諒般的笑了笑，溫和的道歉，「你不喜歡這樣，以後我不扶你就是了……」 該死的，又是這該死的語氣！他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假！ 「施銳方！別再這樣了！你在想什麼我都知道！是！我是病入膏肓了！隨時都會死！那又怎麼樣？我還沒病到走不了！」 前所未有的爆發，一時驚呆了施銳方。常悅溫文的外表下，原是如此激烈嗎？ 「我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尤其是你的同情！」急促的喘息著的常悅，眼裡燃燒著火焰。 何必苦苦相瞞，不就是希望躲開同情的目光！太多的溫情，多得讓人恐懼！說什麼知己！為什麼也不明白！ 「為什麼一切都變了？！因為知道我有病嗎？！因為知道我活不久了嗎？！我討厭這樣！我討厭你躲著我！討厭你自以為是的讓我多休息，我討厭大家把我當廢人一樣照顧！我為什麼來溪穀？我為什麼每晚在練武？因為我不想在床上等死--」 為什麼？為什麼連你都不明白？！為什麼…… 為什麼在這個人面前總是控制不住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冷靜，為什麼在這個人面前，總有這麼多的淚水要流…… 「常悅！」月光斜斜的打在常悅的臉上，那縱橫的淚水，卻如火一般燒痛著深藏的心。 情不自禁的猛得把他拉入懷中，緊得希望可以揉進骨頭裡。酸澀湧上鼻腔，大滴的淚滴在懷中人的身上，流過唇的液體，鹹澀的如同日夜煎熬的心。 「我幾乎已經忘了，原來，我就要死了……」懷中悶悶的傳來有些沙啞的低吟，狠狠揪住了疼痛的心。 他怎麼能這麼殘酷的對待自己？怎麼能這麼殘酷的對待愛他的人？自欺欺人的活著，藉著別人的不知情，掩耳盜鈴，忘記自己的病，欺騙著自己，企圖悄悄的離開這個世界！他怎麼能……這樣…… 可是，如果是我，也只能如此，才能減少傷心的人吧…… 雙手推開施銳方，常悅被淚水洗過的雙眼如晨星般明亮，「可現在你們卻都在提醒我，我是個要死的人！我也曾以為自己遇到了知己，原來，也不過如此！」 轉身離開的常悅，始終沒有回頭，一身的落寞，連無邊的月色，都沾不到身邊。 不，不是這樣的！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想忘掉一切，我都知道！因為我是如此愛你！因為我是如此瞭解你！我這顆心，又怎能明知你的病情卻視而不見呢？！現在，即使傾盡所有的心血都無法救你，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照顧你！ 心下無聲的狂喊，卻無法出口，自己不得不承認的禁忌感情，卻並非是每個引為知己的人都可以接受的…… 緊皺雙眉，任淚水迷蒙雙眼，施銳方只感覺無能為力，自己唯一可以付出的關愛，卻被常悅視為同情而不能接受，難道真如柯炎所說的，禁忌之愛永遠都不會有結果…… 之後的冷戰是無可避免的，常悅的熟視無睹，行同陌路，雖不如柯言的拒人於千里之外，卻也是寒意逼人。就在新年來臨之際，常悅同諸多弟子一樣，告假回鄉過年。刻意避過送行，常悅就在施銳方眼前從溪谷消失了。 也許短暫的分離可以緩和緊張的氣氛，一天，兩天，心情的確平靜了不少，但是七天呢？ 七天，常悅還沒有回來，會不會，就這樣一去不返？ 令人坐立難安。 ********** 單人獨騎，日夜兼程，越靠近幻影森林，便對溪谷的一切感覺如夢般迷惑。一個陌生的地方，卻讓人莫名有安心的感覺，是因為那個人的關係嗎？那個說不清什麼感覺的人，喜歡他的親近，又如此害怕他的親近，讓人心底亂成一團麻…… 飛馳中，山門漸近，依稀已可分辨出人影。 大家都來了。 紅衣杜楓，白衣何其，無為道長，花和尚，左右護法神魔二老，還有--哥哥。 飛身下馬，耳邊齊整的喊聲竟如此的陌生，「參見教主！恭迎教主回山！」 「各位免禮！」 環視諸位共事多年的屬下，一瞬間，常悅突然意識到，原來，溪穀的一切真是一場夢，這裡，才是自己的世界！惠天衣的世界！ 我不是常悅，我是--惠天衣！ 溫暖的貂皮披風披上肩頭，轉頭，是永遠不變的銀色身影。 「哥哥！」抓住披風，入手的溫暖柔順，喊出這叫了多年的稱呼，一路心中的跌宕起伏，都消失的無影無蹤，這就是家的魅力吧。 「教主一路辛苦，請隨屬下沐浴更衣。」即使是親兄弟，在眾人面前，仍要謹守教規。 微微頷首，毫不遲疑的跨步前行。 馬上就是春節了，教中到處都佈置一新，教眾們俱是一身新衣，四處裝點的紅色更增加了不少喜氣。 可容一人躺身的木盆，燒的熱乎乎的水，彌漫在室中熏衣草特有的香氣，舒服的令人不想動彈，連日來騎馬造成的身體酸痛漸漸顯現出來。 掙扎了半天，才從熱水中起身。隨意穿上絲製的中衣，完全不顧形象的爬上柔軟的大床，趴在暖暖的絲被中就再也不想動了。 三個暖爐將勤懋軒的臥室變得如春天般溫暖，潔白的水仙，在溫暖中怒放，一切都如此的安靜舒適。一點都不象溪穀，那麼多人擠在一起上課，暖和是暖和，可惜太吵了。溪谷谷主的床，比我和哥哥的床都硬，要不是旁邊有他，肯定睡不著…… 極輕的腳步聲，和他的聲音又不一樣，是哥哥的。 「天衣，」輕聲的呼喚。 「嗯--」勉強睜開眼睛。 被輕柔的扶起，墊上軟軟的枕頭，靠在床攔上還有些迷糊，白色的軟布就劈頭罩了下來。 「頭髮濕著就睡，會頭疼的。」動作輕柔的恰倒好處，細心的擦乾頭髮後，又輕輕的梳通。黑髮如絲，主人卻已陷入黑甜夢鄉。 扶進絲被，蓋好，撫摩著柔柔的黑髮，惠天月就這樣癡癡的凝視。似乎只要這麼看著他，就可以滿足那兩三個月來忐忑不安的心。 從不敢有更多奢求，他如此聰慧，也如此冷酷，明明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就最不願付出什麼。不是因為怕什麼，而是因為不想。 對他來說，哥哥，也許是他最親近的人，卻也是永遠不能和他最親近的人。 除夕的守夜是喧囂而熱鬧的，無論是護法、堂主還是普通的教眾、雜役，都彷彿變成了一家人，大家盡情的享受過年的喜悅氣氛，爆竹聲、喝酒劃拳的聲音響徹整個幻影森林的夜空，一年中幻影森林最熱鬧的夜晚就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而逝了。 杯盤狼藉的議事廳早已東倒西歪的睡了不知多少人，跌跌撞撞的扶著惠天衣跨過倒地的教眾的身體，剛走出幾步。一隻手就死拉著惠天衣衣襟不放，「教汝（主）！乾！再--再來一杯！乾--」 「好！乾！乾--」亦是醉眼朦朧的惠天衣仰頭灌下一杯酒，全不知餵了一半給衣服。 「天衣！別喝了！你醉了--哎！杜楓！放手！放手！」 使勁掰開杜楓的手，又拿掉惠天衣手中的杯子，扶著他不停向下滑的身體，惠天月在心裡暗暗發誓，再也不能讓天衣喝酒了，年年如此，最後收拾爛攤子的總是自己。 好不容易才把惠天衣扶在床上放好，蓋上被子，醉了的惠天衣睡的極不安穩，不停的說著含糊不清的醉話，還不住的踹著被子。等他睡去，惠天月已是睜不開眼了，忍不住趴在床邊，迷迷糊糊間忽聽到有人說話。 「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的，對不起--」是天衣的聲音，惠天月猛地驚醒，果然是惠天衣在說夢話，喃喃地又說了什麼，很含糊，但「對不起」三個字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天衣，天衣！」 輕輕搖了搖惠天衣，他卻只是翻了個身，「施大哥，讓我再睡會兒--」輕聲咕噥著又沈沈睡去。 聲音雖輕，確是字字入耳。 「施大哥」？--施銳方！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能讓天衣念念不忘！能讓天衣叫你一聲大哥！天衣居然會說對不起，這是天衣說的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的天衣，竟然變了…… 初二。陰 「什麼？！你還要回溪谷？」 「哥哥幹嘛這麼吃驚？我肯定會回去的呀，在溪谷的學習還沒完呢。」看著怒火中燒的哥哥，惠天衣帶著柔柔的笑，美人就是不一樣，哥哥連生氣都無損他的美麗。 「學習？在溪谷你能學什麼？輕羅刀法嗎？太平長老恐怕在你劍下都走不過五十招吧！」帶著特有的冷笑，惠天月撇了撇薄唇。 「學海無涯，武學無邊，學盡天下至功一直是我的夢想，就算溪穀有的人比我武功低，也仍然有值得學的地方。更何況，我還可以和許多人切磋武藝。」 「是嗎？那最值得你切磋的是不是施銳方啊？」有著濃厚醋意的口吻，卻被無心人忽視了。 「是啊，他的確是難得的高手。」說到施銳方，語氣不由得輕鬆起來，也添了幾分鄭重。 「不只是武學，他這個人，無論在哪，都是值得肝膽相照的人。我一直以為，他這個武林盟主，和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的大俠們沒什麼不同，滿嘴道學，假仁假義。可到了溪谷，我就明白了。有的人，天生就會受人敬仰。溪谷中的人，無論是誰，他都叫得上名字，他都一視同仁，他和一般人，似乎也沒什麼不同，但我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對他無條件的信任。我本以為，不同世界的我們，會有很大的分歧，誰知，卻恰恰相反，我從沒遇到過如此投緣的人，不僅武學，就連對武林中很多事的看法，都不謀而合，我還是第一次，有相見恨晚的感覺，是不是這就是所謂的知己呀……」 「哼，知己！天下如此之大，就只有施銳方一人可稱是你的知己嗎？」 輕輕垂下眼瞼，似是沈思了一下，抬頭直視兄長的眼神堅定而透明，吐出的話語清晰穩定如冰敲碎玉，「是，天下之大，我只遇到這一個知己！」 「原來如此……」惠天月不由得長歎一聲，唇邊浮出一抹苦笑，「你自己覺不覺得，你變了很多。」 不理會惠天衣投來的疑惑的眼神，惠天月自顧自的喃喃自語，「這幾天批閱公文時，你常常走神，不知在想什麼，從前的你，決不會如此！你會常常無意中提到溪谷如何，讓我都懷疑，哪裡才是你的家？才幾個月而已，就如此讓你念念不忘？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你每晚都在說夢話，都會叫同一個名字，叫施銳方的名字！連你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是多麼喜歡在溪谷的生活！」 「也罷，只要你覺得幸福，去溪谷也好，喜歡上施銳方也好，都無所謂……」 「哥哥！你在說什麼？」在聽到最後一句時，再也忍不住的惠天衣沖口問道。 「說什麼，在說事實啊。」 「你說我喜歡施銳方？」 「難道不是……」惠天月在望見惠天衣一臉茫然的神情時猛的打住，不禁用手掩口，無盡的懊惱登時溢滿心頭，自己怎麼會如此糊塗，一時情急竟說了不該說的話，武學奇才的天衣在感情上，還是一張白紙，不說出來，他可能永遠都不會往愛情上想，現在卻…… 望著惠天衣若有所思的眼神，惠天月惟有無盡的自責與後悔。唯今，只有祈禱一途了。 有些事，往往如此，越不希望它發生，偏偏它就發生。 「稟總護法！教主要屬下交與大人的信！」 心底登時一顫，慌忙撕開信箋，正如自己最擔心的，天衣不告而別了。 「哥哥，我想知道，我對施銳方的感覺究竟是不是愛……」 手一顫，白紙飄搖著落向地面。 *********** 默默的掃著雪，施銳方機械的掃開一條乾淨的小路。 十天了，沒有常悅的十天竟如此難熬，如果從此以後，他再也不回來，又該如何熬過成百上千個日日夜夜呢？ 馬嘶聲！漸近的馬蹄聲！ 這些天，無數次的衝上前，迎接到的弟子們驚喜的臉，只是讓心莫名的一沈。無數次的失望，伴隨著更深的期待，煎熬著。 心下又湧動出來的衝動，驅使施銳方急奔了幾步迎過去，翹首遠望。 依稀中，一騎踏雪而來，十丈，五丈…… 「籲--」勒緊韁繩，馬未停穩，白色的身影已飛身下馬。 手中的掃帚不知何時已然落地，眼神就這樣定定的被那個熟悉的身影吸引住了。 微微輕喘著望向不遠處凝視自己的施銳方，再見到那多次午夜夢回的容顏，縈繞心頭多日的陰翳豁然明朗起來。 毫不遲疑的奔向他，投身在他的懷抱中，感覺那有力的雙手如預想的緊緊的環抱住自己，那種油然而生的甜蜜的感覺，應該就是幸福吧…… 是的，哥哥，你說對了，我想我愛上他了，愛的都忘記自己是誰，甚至忘記自己就要死了…… 「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再次聞到那淡淡的熏衣草香，聲音竟有些哽咽，卻又忍不住笑起來。 悄悄也環住他，無言的回應有時更勝過千言萬語，更重要的是，擁抱的感覺太美好。 重回溪谷，免不了又熱鬧了一晚。正月十五之前，大家還都沈浸在新年的餘韻中。 在別人眼中，兩人還是原來的樣子。但只有兩個人才體會的到，薄冰已化為春水，繞在了身邊。有什麼在悄悄的變化著，醞釀著，微妙的，卻又是實實在在的。 正月十五的焰火，是黔溪鎮有名的一景。 火樹銀花，漫天的焰火照亮了黑沈沈的夜空，奪走了月亮的光芒。 人聲鼎沸的黔溪邊，施銳方的心卻是寧靜平和的。 身邊的人，充滿笑意與驚喜的黑眸，如此明亮，如同盛下了漫天的星光。 不知是眾人的欣喜感染著，還是因為又可以看見這如同天上焰火般燦爛的笑容，心下有一股暖流在波動，隱隱的，清楚的知道，那是一種叫喜悅的東西。 當溫暖而乾燥的手輕輕挽住自己的手的時候，常悅知道，是緊靠自己身邊的那個人。儘管那個人一直平靜的凝望夜空中閃耀的焰火，但一瞬而逝的明亮，仍是照亮了他臉頰上的一抹緋紅。沒有言語，只是緩緩的握住那只手，感受著通過冰涼的指尖傳來的那個人特有的溫暖，唇邊浮現出只有兩個人相處時才會露出的會心的笑。 靜靜的走在回溪谷的山路上，挽著的手輕輕擺動，傳遞著彼此的體溫，冷風吹著微熱的臉龐，交彙的眼神中有什麼在湧動，卻又都不約而同的在等待著什麼。 有的感情，就像夏日窗上一層薄薄的輕紗，或許因為隔著也可以看見彼此，就沒有人費心去捅破它。 又一次的發病是如此令人措手不及，死神是殘酷的，他的腳步並不會因為愛神的來臨而稍做停留。 在一片冰雕玉琢的白梅中，映著漫天的星光，常悅就在施銳方的面前倒下了，殷紅的血，噴濺到如雪的嬌嫩花瓣，格外醒目，淡淡的血腥味被白梅的冷香掩過，卻仍在身旁浮動。 睜開眼，迷蒙中彷彿有雪飛過，伸手去接，原是白梅的花瓣。虛弱的笑起來，卻帶來一連串的咳嗽。 擁緊懷中的人，握住冰冷的手，隨內息傳過溫暖的體溫。 「……不用了……我沒事了……」這才注意到，坐靠在他的懷裡，後面是梅樹在支撐著兩人。 只是緊緊的從背後環住他，仿佛一鬆手，懷裡的人就如枝上的白梅般，在寒風中飛走。 索性依偎在舒服的懷中，鼻端都是白梅的冷香，心知又一次逃出黃泉冥府。沒有了以往發病後心頭的煩悶窒息，取而代之的倒是一片心曠神怡。 仰頭枕在身後的肩膀上，抬頭望去，無月的星空竟異常明朗。 星光點點，如夢似幻，廣闊無邊的星空泛著藍紫的顏色，柔柔的將天地包圍起來。天際一閃而逝的流星，將思緒拉向星空的彼方。 即使再明亮的星星，也無法奪走流星一瞬間的燦爛。 武林也是一樣，人們總會記得瞬間的燃燒，更勝於平靜的永恒。 「對武林來說，我也只是一顆流星而已吧，一閃即滅，很快就要消失了……」低吟如歌，星光下，眼中的悲傷與寂寞鮮明的如同白梅沾血。 這只有越過生死線後才流露的絕望，如同轉換表情時不經意間流露的哀傷一樣，如箭般刺穿施銳方的心底，使那深藏的東西破繭而出。 「是……下雨了……麼……」帶著鹹鹹的味道，尾音消失在輕觸的雙唇間…… 白梅的香，溫熱的唇，還有鹹鹹的淚，誰來告訴我，這一切是不是一場夢…… 「……常悅……我……愛你……」 ………… 看著面前一臉凝重的太平長老和柯炎，常悅已經明白了他們的來意。 遲疑著開口，從過年談到天氣，又從天氣談到過年，含笑看著太平長老繞圈子，最終等到了關鍵的一句：「常悅啊，你和谷主……」還是沒能說下去。 「我們怎麼了？」帶著玩味的笑意。 「我想你心裡很清楚我們的來意，」再也等不下去的柯炎開口道：「我們希望你離開谷主。」 「啊！柯炎，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常悅啊，我們都知道，你……身體不好，需要休息，谷主是很關心你，你們這麼談的來，又義結金蘭，但友情只是友情……」 揮手打住太平長老的話，常悅的眼光一如平日的澄澈。 「我明白您的意思，」微微停頓了下，常悅收斂了笑意，「我和谷主，正如你們所想的一樣。不過，我們是認真的。我不會因為命不久矣，就去喜歡一個男人，谷主也一樣，不會因為同情一個將死之人，就去喜歡他。你們的心意，我明白！與其有時間來勸我，不如去說服谷主吧，只有他開口，才能讓我離開他！」 常悅的眼神如水般澄澈，純淨的毫無瑕疵，卻又幽深如海，平靜而堅定的眼神，凜然無畏，在溫文謙和的表像下，卻有著鐵一般的意志。 是夜，書房。 萌黃燭光下，紅亮的女兒紅在青瓷盞中波動。氤氳的酒香彌漫，情感卻在十指交纏中流轉。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請你相信我……」 「……那……請你也……相信我……」 明亮的窗紙上，剪影清晰，逐漸貼近的身影，最終合而為一。 無聲的歎息，遠望的太平長老與柯炎相視無語。 有所謂黎明前的黑暗，卻也有黑暗之後的黎明。 似乎只有大喜大悲的人生，才更多姿多彩。 溫泉邊悄然綻放的嫩黃的迎春，衝破漫長的寒冬，帶來春天的第一縷曙光。 而蔡神醫的再次到來，更是無異於第一聲春雷，徹底驅散了冰天雪地的嚴冬。 「常悅的病雖然金石無用，但璞玉歸真神功卻一定可以救他！」 只有不停的奔跑，才能平息心中的狂躁。 由天堂直墜地獄的感覺固然恐怖，由地獄直上天堂的感覺一樣令人心驚肉跳。 在溪谷的最高處，常悅停下了腳步。 一時間，不知是悲是喜，惟有不停翻湧的熱氣直逼眼眶。 「常悅！」 不知所措的並非只有自己一個人。 落入熟悉的懷抱，背後傳來的劇烈的心跳震落了什麼，滑過臉龐，不停的沾濕衣襟。應該是最後一次落淚吧，無論是悲傷的，還是喜悅的…… 又是山風吹過，風中傳來春的氣息。 陽光普照，是春天，到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