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
飛速穿越著樹林，任樹枝劃破臉頰，繁茂蒼青的不知名的樹木，散發著植物特有的清爽的味道，在黑夜中卻也顯得格外森冷。儘管已是春天，幻影森林的夜晚，依舊料峭。
從水道中潛水而入後，已經潛藏了三天。一直提著心，竟不覺得困倦和饑餓，而現在，終於有機會更進一步。
穿過綿延的森林，漸漸顯露出高大的建築。白色的石制建築，在暗夜中分外醒目。
待到近前，高懸的匾額上，遒勁有力的金字便映入眼簾。而人，也不由得怔住了。
——笑擁江山。
原來，原來如此。
…………
凝視著水藍紗帳後靜臥的人影，施瑞方遲遲沒有動靜。直到燭花發出輕微的爆裂聲，才緩緩伸出手。
輕挑紗帳，觸及熟悉的容?，還是忍不住呼吸一窒，而原本冷下來的心，卻砰然的鼓動起來。熱流，忍不住的沖上眼眶。躲過重重陷阱，耗費了數個夜晚，孤身潛入這武林中最神秘的地方，原來，?的不過是想看他一眼。
說不上是喜是悲，只是數日來的焦慮，都化?不停到湧動的情緒，讓人的眼，熱辣辣的疼，讓人的心，狠狠的被一把揪住。
床上緊閉雙眼，沈睡不醒的人，沒有生氣的如同一具人偶，他是誰？如此熟悉的面孔，卻又如此陌生的讓人不敢上前。
“喀啦——”恍惚間，緊閉的門扉被大力衝破。手中的秋水劍輕躍出鞘，露出一截雪亮的劍鋒。
“施瑞方，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潛到這裏來！”清冷的聲音如刀鋒般劃破寂靜，帶著冷惻殺意，連美麗的眸子都寫上了恨，銀色的衣衫無風自舞。
緩緩轉身面對，施瑞方的投過平靜的目光。
“惠天月！你們抓了峨眉昆侖的人，不就是想讓我來嗎？”明明還很動蕩的心，在這一刻，卻奇異的冷靜下來。
“好！既然來了，就別走了”惠天月的嘴角勾出一個邪美的笑，“你知道我的用意，我要你救天衣！”揚聲道出，目光便直直的射向施瑞方。
迎上惠天月的眼光，未見一絲波動，施瑞方的神色很平靜。“如果我不答應呢？”
猛的皺緊雙眉，惠天月收斂了笑意。
“那你們全都得死。”森寒的氣息隨著惠天月緩緩道出的話語彌漫開來。
“是嗎——”在一片陰冷的氣息中，施瑞方緩緩浮現出笑容，儘管髮髻有些淩亂，神色疲憊，春風般的笑容卻淡定從容的一如惠天月初見，只是多了些許不同尋常的意味。
白光驀地的一閃，惠天月直覺到施瑞方出劍，凝氣以待，卻沒有動靜。定睛觀瞧，立時怒上心頭，大喝出聲。
“施瑞方！你幹什?？”
盈盈如水的秋水長劍，赫然指上了沈睡在床的惠天衣的頸項。
“讓開！”施瑞方冷然喝道，望向惠天月的眼神，已然冷的令人心悸，那是萌動著殺意的眼神。
惠天月不是沒見過施瑞方出劍，但從沒見過施瑞方殺人，在印象中，施瑞方是一個不殺人的劍客。那柄號稱仁義之劍的秋水長劍，幾乎沒有飲過血。而今天，卻赫然指向了天衣，一個，他愛的人。
很想說施瑞方不敢動手，可惠天月顫抖的著唇就是說不出來。在施瑞方的眼中，他看到了死亡。一瞬間，心底有一個聲音在說，他是認真的。
惠天月就在這樣冰冷目光的注視中，眼看著施瑞方扶起惠天衣，扣住天衣的脈門，收劍，抱起天衣，一切，都很緩慢，惠天月緊緊的盯著，不覺冷汗涔涔。
施瑞方一切的動作，都毫無破綻，而只要自己有什?威脅的動作，他，就會震斷天衣的心脈。該死！知道自己決不容天衣受到傷害，就來利用，什?大俠！什?武林盟主！什?名門正道！也不過如此！卑鄙小人！無恥之尤！你夠狠！施瑞方！
縱然在心底把施瑞方罵個狗血淋頭，用目光把施瑞方砍得體無完膚，惠天月也只是鐵青著臉，沒有動作。
“施瑞方！不幹天衣的事，他什?都不知道！”示意?人放行，惠天月恨恨的盯著施瑞方，惟恐他傷了懷裏的人，“還有，別……傷他……”艱難的說了最後幾個字，便扭過身去，不再回頭。
體會到惠天月話裏的情意，施瑞方的心也是微微一顫，深深看了一眼惠天月的背影。如若不是篤定他顧及天衣，也不會出此下策了。
待施瑞方走遠，惠天月才慢慢回身。
紅衣白衣的兩個青年，不知何時悄然到來。
“就這?任他帶走主上？”沒有溫度的話語，白衣青年冷冷質問著遠望的惠天月。
“總護法一定都計算好了！放心吧何其！等主上醒了，施瑞方哭都來不及了！是不是？”一旁紅衣的青年語氣輕快，笑著拍上惠天月的肩膀。
儘管一直遠望恍若未聞，惠天月還是側身躲過杜楓的手，杜楓落空的手頓在空中，半晌才收回來，尷尬的呵呵笑了兩聲。
好久才收回目光的惠天月掃了一眼杜楓，突然問道：“計算什?？”
“啊？！”杜楓不禁大吃一驚，“你不是安排好了嗎？不然幹嗎放他走？”
“因?他挾持天衣呀？”惠天衣露出這還用問的無辜表情，讓杜楓?之氣結。
“你你……”杜楓不知說什?是好。
就知道惠天月從來不會有什?好主意，難怪當年主上之位傳幼不傳長，何其暗暗歎氣。“那主上是不是忘了施瑞方呢？”總不會連這個萬無一失的事也沒安排吧，虧他已經佈置了十多天了。
惠天月挑了挑眉，咬住下唇。
不可否認，惠天月傳自那個號稱國色天香絕世佳人的母親的美貌動人心魄，尤其是這種有些委屈有些幽怨的表情，更是楚楚動人，但何其現在只有想揍人的衝動。
一把抓住惠天月的前襟，何其目露凶光，平日幽冷寡言的形象早已變成杜楓常有的火暴浪子狀，“你別說這你也沒做？！那你夜夜呆在主上房裏都在做什?？！”
被何其的獅吼震的兩耳嗡嗡響的惠天月緊皺眉頭，用力掙脫何其的手。
“我下不去那個手！是！我是說過我要讓天衣忘了施瑞方！可我做不到！我親眼看著范大夫給天衣下針！我只看了一針，我就把他趕出去了！我受不了！天衣是會忘了施瑞方，可他也會忘了我！我忍了多少年，我才敢告訴他！我還要花多少年，才能讓天衣在象現在這樣縱容我！你們呢？你們能接受嗎？一個陌生的天衣，誰都不認識的天衣，那他就不是我的天衣！”惠天月激動的大聲的嘶吼，全沒了平日冷酷的模樣。
看著蓄滿淚水卻強自咽回的惠天月，何其心下亦是黯然。
“早知道就是這種結局……”何其喃喃道出的話語，傳入惠天月的耳中，只覺眼淚奪眶而出。
“明明做不出來，還要強出頭，看你如何收場……”明明是責怪的口氣，卻是沒有半分的強硬，何其扭頭轉身。一貫火暴的杜楓也只是默默上前，輕輕扶上惠天月的肩頭。
帶淚的眼眸迎上那平素桀驁野性的雙瞳，看到的是溫柔與了然。別過頭去，不再接觸杜楓的眼光，此時，需要的已經不再是語言，不管何種結局，天衣，我只希望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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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下
飛身離去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順著大路一直走，遇到了不少幻影森林的教?下屬，還擔心要有一場惡戰，沒想到迎來的只是憤怒的眼神。已然知道事情經過的?人，卻沒有衝動的行?，想必是惠天月下了命令。僅憑嚴守教規這一點，即可知，幻影森林已經是很可怕的組織了。施瑞方忍不住心下感歎。
毫無妨礙的出了幻影森林，不禁暗暗捏了把汗。如果不是有他做人質，恐怕很難全身而退。
念及他，施瑞方的眼光就望向了懷裏依舊沈睡不醒的人。
不知用了什?藥物，惠天衣一直沈睡未醒，容?在林間的薄霧中更顯蒼白。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天衣，抱起來，竟不覺的沈重，明顯比以前清瘦憔悴了許多，是因?他的病，還是其他的原因呢？
一夜未眠，緊張了數天，現在放鬆了下來，步行了不久，就感覺疲累，見不遠恰巧有座草房，好象是守林人的屋子，便打算前去借腳歇息。
離幻影森林很近，竟空無一人，打掃的還煞是乾淨，不禁令人懷疑，這裏應該就是幻影森林的一個哨崗，現在的情況只能說是惠天月特意撤走了守衛吧。比起自己，對惠天衣投注了更多心意的，反倒是他。也幸好，天衣身邊，一直有他，即使少了自己，也至少還有一個人，懂得愛護他，珍惜他。
輕輕將惠天衣放在床上，緊握住冰冷纖細的手，便癡癡的凝視著沈睡的人。
失去血色的臉龐，襯的本就白皙的膚色白的幾近透明，臉頰旁，現出細細的紅藍的血管。沈靜深眠的表情，柔弱的不堪一擊，即使輕輕碰觸到，似乎也會破碎。
身體已經很疲憊，卻一點不想休息。閉上眼的片刻，也許，就會失去他。
分開了沒有多久，他卻如此憔悴，這個人，總是不會擔心自己，總是讓人?他挂心……
緊握著的冰冷的手，卻始終不曾暖起來，低下頭，輕吻上纖細的手指，感觸到如春寒般的涼意，眼前又是一片朦朧，視野中，人影都有些模糊。
從來不相信什?神鬼之說，亦不曾相信過什?天意緣分，更不會怨天尤人，而今，卻有些不得不信了。
所謂的情深緣淺，是不是就是形容眼前的情形呢？
如果沒有分離過，恐怕也不會知道，這世上也能有人讓自己如此的魂牽夢縈。如果與這個人相遇，與這個人相愛，注定只是天意弄人，那也只要我一個人痛苦就好，他已經倍受折磨，生命如此短暫，難到連一點幸福都不能得到嗎？
施瑞方心下轉過萬般心思，卻都縈縈系在眼前的人身上。惠天月說得沒錯，我冷血又無情，我不敢說，我曾經希望，我的夢會變成現實，我情願你忘記我，也許你不愛我，會更幸福……
摩挲著散落枕上的細細黑髮，心下最柔軟的角落，有一根針，不停的刺著，生生的疼。
“?什?，上天沒有讓我們早點相遇呢……”如果早點見到你，我可以不回溪穀，我可以不做武林盟主，我們，便不會陷入今天痛苦的局面……
“現在……已經……晚了嗎？”低啞的聲音，輕輕傳入耳中，讓喃喃叨念的施瑞方霍然?頭。
黑白分明的雙眼，沒有乍醒的朦朧，清明的如同兩汪秋水。“……真的已經……晚了嗎？”重復著剛才的問話，漸漸蒙上一層水霧。
“我不是那個意思……”有些笨拙的開口，施瑞方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早點相遇又如何？我還是惠天衣，你還是施瑞方，有什?分別？何必拿不可能發生的事做藉口！”猛的抽回被緊握的手，惠天衣冰冷了聲音。
“但那樣，就不會發生這?多事了，惠天月也不會……”施瑞方解釋著，卻在看見惠天衣變了臉色時突然停住。
“我哥哥怎?了？”極力保持著平穩，聲音裏卻還是有著顫抖的痕?。
施瑞方簡單的描述了十幾天來發生的事情，最後道：“他說，要我救你。”
怔怔的聽著施瑞方的話，惠天衣腦海裏閃現的，全是那個夜晚。哥哥突然瘋狂的舉動，流淚哀求的自己，最後看到的黑暗，一一浮現出來。
“所以，你就用我做人質？”?眼望向施瑞方的眼光，帶著潛藏的哀怨。
看到施瑞方露出疑問的眼光，惠天衣冷冷的笑了。“在你潛進屋裏的時候，我就醒了。”
他知道自己萌生的殺意，他經歷了自己的挾持，?什?還要裝做昏迷？
“如果哥哥不闖進來，你會不會殺了我？”
只是定定的看著惠天衣，施瑞方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眨一下眼睛。
“你想殺我……”惠天衣的語句不是疑問，而是肯定，施瑞方避開了對視的眼光。
“然後呢？”惠天衣猛的抓住施瑞方的手，讓他看向自己，“等一切都平定了之後呢？你是以死謝罪，還是長伴古墓？”隨著最後一個字說出，淚水也驀然滑落，滴在兩人緊握的手上。
“你又何必說出來……”施瑞方帶著憐惜的表情，緩緩?手，輕輕拭去惠天衣頰上的淚。
“你就容不得我活下來？！”惠天衣緊抓住施瑞方的手，原本冰冷的手，竟然灼熱無比。
“不！我只是以?……”他竟然誤會了，施瑞方連忙解釋。
“以?是我指使的！”惠天衣收了淚水，冷硬起來。“你一直在懷疑我！”
雖然想否認，卻的確是事實。眼前又晃過一些片段。你又怎能讓我相信你？
“我是真心喜歡你啊……”惠天衣望著沈默不語的施瑞方，表露著情感。他還在怪自己的欺騙嗎？那是無心也無惡意的啊，換做是誰，都會如此的。
看著惠天衣流露著真情的面孔，施瑞方心下澎湃，我又何嘗不是呢？
“我也是真心的，可是，”施瑞方話鋒一轉，正色問道：“你敢說，你沒有覬覦過這個武林嗎？”
從知道他真實身份的那天起，這個問題，就一直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銀鶴堂的野心，路人皆知，與銀鶴堂的爭鬥，已經令武林動蕩不安，而一直沈寂的幻影森林，卻在如此敏感的時刻重現江湖，我又怎?不懷疑。我相信你的真情，可是你的野心呢？以你的力量，有什?願望不能達成？
“你一直在計較的，果然還是我的身份！對你來說，常悅就足夠了，是不是？可是你別忘了，我是惠天衣！我永遠不可能變成常悅！我是想要這個武林，惠家歷代祖先，都希望可以把它踩在腳下！天下哪個男人沒有野心？誰不想君臨天下？我有這個能力，我的教?遍步天下，只要我願意，誰也不能阻止我！”
看著惠天衣眼中獵獵升騰的火焰，施瑞方皺緊眉頭。如果不是他身患絕症，也許一直以來的敵人，就不是銀鶴堂，而早早換成了幻影森林，但這是武林之福還是武林之禍呢？難道一場浩劫，就無論如何都不能避免嗎？縱然再愛你，亦不能縱容你，就讓我在還能牽制你的時候，盡我的微薄之力，所以，我只能如此。讓我見死不救，等於親手殺了你，這，也是對我的懲罰吧，親手殺死心愛的人……
“可我，偏偏喜歡上了一個衛道士！對你來說，武林的安危，武林的正義，比什?都重要，而對我來說，和你在一起，比什?都重要……”
惠天衣的話，猶如一記重錘，重重敲在了施瑞方心頭，一瞬間，滿是驚喜。
“那你……”施瑞方不知如何開口，天衣是表示，答應自己的條件嗎。
仿佛看出了施瑞方的心思，惠天衣隨即說道：“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我決不會退隱江湖，更不會解散幻影森林。”
一句話，又把施瑞方打回了原地。
“你所擔心的，是我的野心，我也是一言九鼎的人，我可以保證，我惠天衣有生之年，決不與施瑞方?敵。”
“你也決不可能退隱江湖了？”施瑞方輕聲問道。
“不錯，”惠天衣清明的眼眸裏，有著凜然的寒意與無比堅定的意志，“你若信任我，就不必逼我退出江湖。”
一時間，一片寂靜，惟有兩人對視的目光緊緊膠著著，在琢磨彼此的心。
過了許久，惠天衣唇邊扯出一抹淡淡的冷笑，低語著打破沈默：“我的生死，由你來決定。”
似乎完全?開生死的惠天衣，綻開了美麗的微笑，燦爛的一如初識的純真少年，卻看得施瑞方心下沈重。惠天衣，你在和我賭博，你下的賭注是你的生命，而我，下的卻是整個武林啊……
“我要走了，峨眉昆侖的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惠天衣起身下地，鄭重的說完，便走向房門。
打開門，耀眼的光便直沖進來，帶來融融暖意，深深吸了口氣，惠天衣突然回身道：“你知道嗎？你從來沒叫過我天衣……”背光下的面孔有些昏暗不清，可是那落寞，卻如潮水般蔓延著。
施瑞方震了一下，張了張口，卻還是叫不出那個沖到口邊的名字。
看見施瑞方的表情，惠天衣輕歎了一聲，毅然轉身出門。
猛然間，背後傳來撞擊，脊背，緊緊貼上了滾熱的胸膛，而人，也被緊緊摟入了溫暖的懷抱。那手臂緊的讓人無法呼吸，砰砰躍動的心跳，震落了一地的淚水。
後頸也是一片濡濕，明顯壓抑的悲泣，低低的傳入耳中，這悲切而又甜蜜的感覺，和那病痛一樣，讓人痛無法呼吸……
風，輕輕拂過，帶來草木的氣息，蔥蘢的新綠，在明媚的光下分外淺嫩，春天已然來到。然而，誰又能與我，欣賞這一片春光，這生命裏，最後一個春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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