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君王   by  樹梢
夜色西斜,秋月如勾,一片亮麗的清冷中,無暇的月光穿過碧紗窗,如散落的條條白綾投入屋內,灑落一地的點點碧玉。

屋內一簾飾有盤龍翔鳳明黃色床帷內並肩躺著兩個人,身材較較小的一人張開四肢,毫不客氣的搶過了一床嫩綠色的錦被,發出陣陣鼾聲。另外一人卻正是當今天子軒轅儀,比起睡意正濃的東方靜,此時的他卻是睡意全無,一雙漆黑的眼睛閃動著深沈的亮光,投射在東方靜的睡臉上。

東方靜,你不是要殺了朕為你所謂的「爹爹」報仇嗎?朕就在你的身邊,你居然還能睡的如此之香?

「呼……呼……呼……」

被鼾聲打斷了思考的軒轅儀伸出右手,捏住了東方靜的鼻子。一番掙扎後,仍是無法逃脫魔爪的東方靜終於停止了打鼾,在幾聲呢喃之後,再次沈入夢鄉的深谷。

看到東方靜的雙唇微動,軒轅儀湊近了耳朵,聽到的卻是------

翡翠丸子……

彩蝶魚翅……

盤珠鴨子……

紅燒果雞……

本以為會聽到類似「軒轅儀我恨你,還我父親命來」之類夢語的軒轅儀在片刻驚愕後,陰沈的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笑容,忍不住伸出手捏捏眼前粉雕玉琢的臉蛋。 

真是有趣的玩具,雖然是個浪費的米蟲,不過朕確是曾經想過要把你一輩子扮做女人藏在深宮中,至少曾經是的,在她潛進宮之前……

在楚思清誤入麟趾宮的當夜,麟趾宮的掩線已經把東方靜與她的會面報之了軒轅儀。一生浸湮於權力爭鬥的軒轅儀為人一向心機深,手段狠,縱然平日裡他喜愛於東方靜的坦率純真,事關皇位大權,他也決不會手軟。只是想到秋季大典將至,身為神之子的東方靜若是缺席,必然引起種種猜測,在民心初定的此刻難免會動搖他的地位,是已才引忍不發。避開東方靜多日後,直到祭奠的前一夜,他才再次蒞臨麟趾宮。

確定東方靜睡的正沈,軒轅儀突然翻身坐起下了床來,來至屋角的黑漆雕花五鬥櫃前,拉開最上面的一個抽屜,赫然露出了楚思清交給東方靜吩咐他用來毒殺軒轅儀的那一瓶「紅玉斷腸散」。軒轅儀將毒藥拿出放入懷中,不動聲色的將抽屜恢復原狀。

東方靜一早醒來時,軒轅儀不知何時已經離去了,空蕩蕩的大床上,沒有了往日熟悉的男性的味道,身邊的被褥摸上去冰涼透骨。想起往日清晨軒轅儀不厭其煩的騷擾和早朝離去時送上的親吻,東方靜竟然恍惚了片刻,忽然又重重的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小聲罵道:「混蛋,你在想什麼啊?變態不在,應該放煙花慶祝才對,想他做什麼!吃飯,吃早飯了,連他那份一起吃。」

一頓狼吞虎咽之後,東方靜賣力的幹掉了兩人份的早餐,心滿意足的拍拍肚子,想到離祭奠的開始還有些時辰,他也不帶侍從隻身往御花園而來。

為了不突顯秋季的肅殺,花園裡種滿了花期不同的各種奇花異草。雖是天已入秋,此刻的御花園裡還是百花盛開,爭奇鬥豔。不過東方靜既不懂得欣賞這些名貴花卉的珍貴,也不喜歡這刻意修飾過的人造景觀,在太監宮女的請安聲中他匆匆穿過假山後的小徑,來到園角的一個小池塘邊,許是偏僻的位置讓打掃的太監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它的存在吧,年久失修的池邊長滿了青草,形成了一片青青的草地,零星點綴著朵朵素白色的野花,躺在草地間,可以看到池塘對岸一間為了增添田園氣息而搭起的茅草小屋,久未有人光顧的房舍半邊已經坍塌,另外的一半還在勉強支撐著往日的故事。

沒有了打擾,東方靜放鬆的將身體舒展在草叢間,貪婪的享受著暖暖的陽光和青草的清香。「溫飽思睡欲」,不知不覺中他又沈沈睡去。也不知又過了多久,醒來時太陽已照在中天,東方靜這才想起還要出席今天的祭奠,不見了自己,只怕麟趾宮此時已亂成一團。他吐吐舌頭,心道:糟了,睡過頭了。心裡這麼想著,可是一想起師父和軒轅儀的事情,身體卻懶洋洋的不願移動。好麻煩,好煩人,可是,又不能放下不管。遲疑了好半天,東方靜還是慢慢的爬起了身,拍拍沾在衣服上的泥土草屑,剛要轉身離去,冷不防卻撞在了一堵肉壁上。

東方靜年紀雖小,身形尚未長成,可身為男子,身材卻不矮小,可是眼前的這個人卻比尋常人要高大壯實的多。東方靜抬起視線,向上,向上,再向上,終於找到了對方的臉,英俊的臉龐因為剛硬粗曠的線條和冷峻嚴厲的表情而顯得有些可怕。往下看時,高大的身材,健壯的胸肌鼓鼓的撐起一身醬紅色官服,華貴的布料好像隨時會隨著主人的下一個動作裂開似的。

東方靜不懂從官服的服色辨識官階,也就無從得知眼前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的身份。可是擋住他去路的男子非但無意讓開,反而用好像著了火般的眼神緊緊盯著東方靜,讓靜覺得自己像被野豹盯上的獵物。

「勞駕,老兄,讓個路吧,我還有急事。」硬著頭皮,東方靜恭恭敬敬的說道,可是對方卻毫無反應。靜為難的搔搔頭,難不成這皇宮大內也有變態出沒?正在考慮是亮出自己不怎麼高明的武功替天行道,行俠仗義一把,還是理智一點立刻施展輕功扯呼扯呼時,陌生男子卻張開雙臂,突然緊緊的將東方靜抱在懷中,臉被緊緊壓在對方胸脯上的東方靜只感到一陣喘不過氣來的窒息的眩暈。

「羽,羽,你終於回來了!我想你想的好苦啊。」完全漠視懷中人虛弱的掙扎,男子一改剛剛的冷漠,熱切的說道,「你知道嗎,皇上三番兩次要我出兵西雅番國,我找盡理由都不肯奉旨,這都是為了你,為了你啊。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回來的,回到我們的這個池塘邊,回到我們的茅草屋,回到我身邊的。雖然明知我們是敵對的身份,可是我還是無法自製的想你,想再次見到你,讓你在我懷中聽我說……」男子一隻大手抬起東方靜的臉龐,粗糙的指尖略微顫抖的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繼續說道:「聽我說,羽,我是真心的喜歡你,我知道,現在再對你說這些太晚了,可是你要相信我,六年前,那時我還太年輕,所以才會……羽,六年了,你的容貌一點也沒有改變,還是那麼的……等等,好像有點奇怪,你好像比那時還變小了……」

終於無法忍耐的東方靜一掌揮開男子的手,對方隨即皺起眉毛,可怕的氣息再次散發出來。雖然心裡發毛,東方靜還是硬著頭皮吼道:「廢話,那是因為你認錯人了,老子才不叫什麼魚,還鳥呢。」

男子突然一把抓起東方靜的左腕,隨著一聲布錦斷裂的聲音,東方靜的左袖已冷不防的被撕裂,露出了半截玉臂和象徵著神之子身份的琉璃珠。

知道老子是誰了吧,快別硬撐著了,趕快跪地道歉的話我會寬宏大量的不予計較的。東方靜得意洋洋的想著,可是對方卻讓他失望的完全沒有出現一絲敬畏的神色。

算了,趕快放開我讓我走路的話,我也勉為其難的不予計較好了。誰讓我這麼善良大方哪,好人總是要吃虧一點的。

可是男子非但沒有放開東方靜的左臂,反而加大了手勁,冷聲問道:「你是七弟軒轅靜?」

「你腦筋不正常啊!我叫東方靜!快放開我啊!」左腕處傳來的陣痛讓東方靜冷汗直流,大聲叫道。

男子重重哼了一聲,放開了東方靜,轉身邁開流星大步離去。身後,東方靜捧著紅腫疼痛的手腕,跳著腳徒勞的叫著:「喂,你不懂得什麼叫道歉啊?我的手都被你捏腫了!好歹說句對不起啊!喂,你沒聽見我說話啊,我可是身份高貴尊貴無比受人崇拜的神之子東方靜啊。哎,你別走啊,至少賠我的衣服錢……」

池塘邊,一隻被吵醒的青蛙翻身跳進了水中……

一隻烏鴉呱呱叫著在東方靜頭頂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