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昇君王   by  樹梢
「小靜,小靜……」

這裡是哪裡?是誰在叫自己?自己又在作什麼?這麼想著,眼前就出現大哥的身影,只是卻沒有了往日借酒消愁的醉態。太好了,終於找到你了……

不對,好奇怪,大哥已經失蹤了,而自己明明還沒有開始去找他啊……不是他,不是他……

是父親?對,一定是他在呼喚自己!欣喜的向著那身影跑了過去,卻什麼都沒有觸摸到,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卻不知在何時染滿了鮮血……

不是,那不是父親,他已經永遠的離開了自己,離開了不願再看到也從未仔細看過的自己……

幻影在這時突然全部消失了,除了那不斷的重覆著自己的名字的聲音,四周陷入了一片奇特的寂靜中。環視四周,卻只看到一片迷霧重重……

慌亂,孤獨,寂寞,不安……

誰都好,無論誰都好,只要這世界不要只留下我一人!為什麼我會存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世界?一無所有的我又為什麼仍是生存著?

張開口想要吶喊,聲音卻發不出來,無可奈何的壓抑在這時更加鮮明的在這世界中擴散開來。直到,一道亮光穿透迷霧,照進了這個密閉的空間……

東方靜睜開了眼睛,久違的陽光顯得有些刺眼,卻又帶來了直透心底的溫暖,瞬間驅散了那場噩夢遺留在心中的無助感。

身體懶洋洋的攤開在柔軟的大床上,閉上雙眼,適才噩夢的「餘韻」卻讓他不敢再次回到夢鄉。剛剛清醒的大腦轉了一圈,突然停住了,自己這是在哪裡啊???

昨晚,在小毛子和小溪的護送下,他來到了皇宮的後角門,正打算一個人趁著夜黑風高的時候悄然離宮,不想卻被隨後追來的軒轅飛謹攔了下來。

「我死都不讓你走!」
「你敢扔下我一個人走的話我就死給你看!」
「你要是敢不帶上我走我就要你死!」

不知從哪裡習得的潑婦型「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威脅,加上無敵的近身八腳章魚型纏功,鬧的東方靜一個頭三個大。開什麼玩笑,好容易今晚的軒轅儀不知哪根筋不對,居然放自己全身離開,他可不要明天一早就又因為「綁架皇子」成為現行重賞通緝犯!

我甩我甩!我踢我踢!

可是軒轅飛謹仍是紋絲不動的緊緊粘在他身上。這小鬼放著自己的三皇子不作,幹嘛非要跟自己走啊?天哪,為什麼每個姓軒轅的人都充分發揮了精神不失常前提下所允許的最大變態性啊!

無理取鬧的小鬼沒有甩開,傷口卻在一番不自量力的掙扎後開始隱隱作痛。耳邊不斷傳來的軒轅飛謹的怒吼,更像是一個個的響雷般蹂躪著他脆弱的神經。雖然自己是好不容易取得了軒轅儀的同意才得以離宮,可是畢竟連半紙聖旨都沒有,私下走了也就罷了,若是驚動了侍衛他可就……想到這裡,東方靜開始頭疼,頭暈,頭漲……

王母娘娘,玉皇大帝,觀音菩薩,哪路神仙都可以,只要讓這小鬼恢復片刻的正常就好了……

不過夜已經太深了,似乎所有的神仙都已經按照正常的作息時間進入了夢鄉。

為什麼沒有神仙回應可憐的倒楣的急需幫助的人的懇求啊?天宮裡連一個守夜的大神都沒有嗎?無可奈何的東方靜眼前一黑,就此暈了過去……

「你醒了。」一聲低沈的呼喚從耳邊傳來。東方靜睜開眼,在看清出現在枕邊的臉同時,一聲震耳欲聾的驚呼脫口而出:「軒轅瘋子!」

「你睡糊塗了,胡說什麼!」擔心軒轅胤發怒的軒轅飛謹輕輕在東方靜頭上敲了一下,說道,「你昨晚暈倒了,我又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帶你去療傷,只好帶你來了二皇叔的府上。」

「二皇叔?」保持著張大嘴巴的表情,一手顫抖的指著這張熟悉的臉,東方靜迅速吸收著軒轅飛謹的話中的含義。

軒轅胤卻像是完全沒聽到適才那聲有充分殺傷力的尖叫,仍是面無表情的伸出大手摸摸東方靜的額頭,這才放心的說道:「還好,退燒了。」

床邊同時傳來幾個人鬆了口氣的聲音,東方靜轉過頭去,只見小溪,楚思清還有一個華服的年輕男子都擔心的站在自己的床邊,正要開口,小毛子卻小心翼翼的端著一碗湯藥從外面走了進來。

「主子,吃藥了。」

幾隻手同時伸了過來扶他起身。這一瞬間,暖暖的熱流湧上心田。雖然失去了大哥,父親,離開了軒轅儀,可是,在這世上,他並不是孤單一人……

淺嘗了一口黑色的湯藥,一張小臉全部皺了起來,那味道,好苦,剎那間,只讓他想哭……

東方靜就這樣在軒轅胤的府上住了下來養傷,被強制送回了宮中的軒轅飛謹仍是時不時的偷溜出來看望他。楚思清為了陪伴他也在府上住了下來,引得軒轅擎也成了府上的常客,每天日出必然守在大門前報到,日落方才戀戀不捨的離開。軒轅胤也常來看望東方靜,只是每次來都很少說話,只是遠遠的坐在角落裡靜靜的看著軒轅擎在楚思清面前耍寶。偶爾,他的視線接觸到東方靜的面容,便就此落入了恍惚中,像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東方杉仍是音訊全無,而大家也就很默契的對東方靜隱瞞了東方深維被殺的真正始末。

一年的宮廷生活讓東方靜發生了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變化,有人陪伴的時候,他還是像以往一樣執著於吃吃睡睡,說說笑笑的生活;可是獨自一人的時候,他卻常常陷入無聲的沈默中。但是他本人卻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沈默,直到有一天楚思清問道:「喂,你最近怎麼常發呆啊?原本就不聰明了,不要變得更笨啊。」

忽略掉對方的問題不計,東方靜帶著點狡詰的一笑,問道:「師父,為什麼你這麼喜歡我爹爹啊?」

「這個啊---」楚思清愣了愣,說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已經喜歡了他這麼多年了,每天都把這句話挂在嘴邊上,漸漸的就理所應當的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了。而且啊,他是我第一個喜歡上的人,就像是小鳥出生時會把第一眼看到的動物當作母親一樣,從我入師門後第一次看到師兄時起,他就是我認定的戀人了。就算是發生了再多的事情,出現了更好的物件,一旦喜歡了就很難再改變。再說除了練武,我又沒有別的事情可作,『把不愛自己的師兄弄到手』自然就成了生活的目標了呀。」

「拜託,師父,你這算什麼理由啊?」

「很充分的理由!」楚思清得意洋洋的說道,「小鬼,這叫戀愛!哪來的理由啊?就是因為找不到喜歡的原因,心中時刻充滿了激情甜蜜和苦悶,明明知道很不理智還是不能停止,這才是真正的至高無上的愛情!像本師父這樣武功高強,聰明蓋世,美貌驚人的超級美女若是連這個都參悟不了的話,怎麼能算完美啊?」

有這種個性的人能算完美?按下心中念頭,東方靜繼續問道:「可是爹爹已經死了啊,以後師父你有什麼打算呢?」

這次輪到楚思清開始發呆了。以後?打算?那個笨蛋徒弟什麼時候也能提出這麼成熟的問題了?真不好玩。不過,仔細想想也對,自己的生活已經沒有了目標了。猛然想到自己竟然在跟著徒弟的思維運轉,更為自己居然苦惱的陷入思考而氣憤,語氣自然惡劣起來:「東方靜,你別轉移話題,我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快說!這是掌門加師父的命令。」

托起下巴,不著痕跡的將視線移向窗外,東方靜淡淡的說道:「沒什麼,只是覺得養傷很無聊罷了。」

楚思清奇怪的眨眨眼,吃喝睡不是那個笨蛋生活的全部嗎?而他現在居然會說這種有吃有喝有睡的生活「無聊」!況且還有自己這種美女師父親屈大駕陪著他,到底他還有什麼不滿意?

沒有人開口的房間突然連空氣也凝滯了起來。

「我想出名。」沈默了一會,東方靜堅定的宣佈道。

「什麼?」

「出名!天下這麼大,要找到我大哥簡直是大海撈針,所以我要聞名天下,這樣他就可以來找我了。」東方靜頗自以為聰明的說道。

「開什麼玩笑?你有什麼可以聞名天下的本領嗎?」楚思清嗤之以鼻。

「嗯……醫術,師父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是從庸醫到名醫倒著數過來,你倒是比較可能出名。」

「武功呢?」

「有本師父在,你沒出頭之日了。」

「依我看啊,」一直在一旁煮藥的小溪一臉認真的說道,「以你的臉,作名妓還比較現實。'

「什麼!」東方靜差點從床上掉了下來。楚思清卻在打量了他一番後,十分認真的點了點頭。然後兩個女人指著東方靜的臉笑作一團。

從這以後,東方靜改掉了發呆的習慣,取而代之的行動卻更讓周圍的人險些嚇掉下巴---他開始讀書!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星星在白天出現還要離奇!

可是太陽依舊從東邊升起,星星依然在夜晚閃耀,而曾經那麼厭惡讀書的東方靜卻堂而皇之的成了軒轅胤的書房的主人,經史子集,兵書藥典,甚至棋譜琴譜,不分哪種書,只要他從書架上抽到,無論懂與不懂都似乎很認真的一頁頁翻閱。

經歷了這場行刺事件,宮中卻平靜的近乎詭異。既沒有貼出懸賞捉拿楚思清的榜文,也沒有任何旨意審問被抓的女子們。天牢看管甚嚴,楚思清一行人無從營救,好在看管的獄頭是軒轅胤從前的門下,有了他的打點,這些女徒們便被當作貴客供在了天牢裡。一場行刺風波似乎就這樣無聲無息的過去了。整個京城卻並沒有因此而安靜下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一場猛烈的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水面下靜靜孕育著。開始時,官員們像沒頭的蒼蠅般四處鑽營,不斷相互私下串聯著,希望多打聽一些關於風暴的來源。漸漸的,一無所獲的人們也安靜了下來,本分的埋首忙碌於自己的公務。

又過了幾日,宮中傳出了西宮榮妃因觸怒皇帝被軟禁的消息,因為牽扯到那場神秘的行刺,除了後宮的幾個女人私下為東方靜的失寵和消失高興了一下,沒有任何人對此發表意見。曾經轟動一時的西宮妃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而軒轅儀還是一如既往的處理著國家政務。

再過了數日,身為皇帝心腹的陳名夏卻在殿堂之上和軒轅儀因一些政見上的不合爆發了激烈的衝突,被皇帝當場逐出了金鑾殿。次日,聖旨下,陳名夏官降三級,留職待查。與此同時,在軒轅儀肅清太后一党的勢力後,明顯受到冷落和排擠的老相國馮迎化卻開始屢受賞賜。受召回京參加祭點的軒轅胤幾次上書要求再回邊關,卻都被壓了下來,只得滯留京中。如此重要的人事升遷起伏,漸漸連成了一條線,可是卻仍是像缺了某個重要的關節,讓疑慮重重的文武百官還是猜不透皇帝的真正意圖。可是每個人都知道,在平靜背後,暴風雨已經開始了它的肆虐,只是,除了操控它的舵手,還沒有知道它將向誰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