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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病了，植物是醫生
袁易天，原載《經濟日報》2004年5月1 日
繼承小農家業，我自少就學習不同的除草方法，但半生人過去了，田裏的野草前仆後繼地被我用鋤頭剷去，或者用手拔去，雖然身首異處，但仍克盡已責地發芽、生長，牠們
(容許我不以死物的它來做代詞，作為表示對植物的尊敬)的生命力，似乎與春風無關。

有時候經過一些被破壞的土地，例如一個沒有下文的建築地盤，眼見表土盡失，黃泥裏混著石礫，像塊過期的拿破倫蛋糕。過了不久，你就會發現有植物不動聲色地生長。每一片由人搞出來的黃泥石礫土地，都長出相同的雜草，植物和土地之間，是不是有一個我們不為意的默契？那塊我每天都照顧的農地，決不會長出這樣的雜草。

不單媽媽告訴我，還有老師、農業專家、專科課本，異口同聲指控田裏的雜草對農作物百害而無一利。因為我們每天好辛勤地澆水，定時施肥，目的是讓農作物在最好的環境生長。多個香爐多隻鬼，田裏的雜草分薄了我們給農作物的愛心。說到這裏，要先給雜草或者野草一個定義。凡是我們不要的植物，未經我們的批準便在農地上生長，就是雜草或者野草，最好盡快拔除。然而到我擁有自己的農地之後，我才發現雜草並不那麼討厭，至少，農作物不覺得跟野草之存在種族和階級的分別。有時候，把農作物當野草種，你會有意外的發現。

不妨想像地球最初的表面，就好像一片被圍起的爛地，中央豎了一個牌，寫著政府土地。禾本科的雜草往往夾雜著假決明、含羞草等豆科植物最先展示生機。以現代的環境生態學而言，牠們是土地的先鋒植物，在毫無生趣的土地安家落戶，用枝葉接受陽光和雨露，用枝葉保護裸露的泥土，舊的植株老去，躺在地上讓任何有與趣的生物來分享自己的能量，新的植株再長出來，不出一年，一片黃土就被綠色的生命覆蓋，更多的生命就會在這片開始積聚有機物的表土上繁殖......然後呢？

等植物老去的愈多，有機物愈積愈厚，表土大概累積到半呎厚，更多其他屬種的植物才會生長，草長了，灌木拔出頭，然後大樹登場。這時候，你很難在這片土地上找到原有的先鋒作物，牠們已經功成身退，好像一組流動的土地醫生，那裏有苦難，那裏有牠們。替代先鋒作物的草呀樹呀，就是負責照顧土地的護理人員，醫生走了，牠們繼續留守大地。

把鏡頭轉回農地，那裏有雜草，那裏有苦難。小時候覺得，蹲在田間手拔除草是田務之中最悶蛋的事。媽媽叮囑我在猛烈的陽光下要帶上草帽，拔草要連根拔。市面上有一種除草劑就叫做連根殺。高中生物學指出，植物的根除了吸收水份，穩住身軀，還可以在泥土裏抽取所需的不同養份，葉子生長要氮、花果要磷、保持健康就靠鉀了。等於說，我們要生長，就要吃飯，維他命a對眼好，維他命c對皮膚好，維他命e延緩衰老。這豈不是說，植物要生長，就要向泥土要錢？

植物的生命比人有意義得多，牠們的存在，是為了替其他生命修橋鋪路。不信嗎？波葉含很高的鐵質，但是波菜生長的農地不必要有大量的鐵質，農夫種波菜，也不必先把破鐵窩埋在泥土裏化掉，好讓波菜容易嘴嚼，不必啃得牙痛。植物是一個天然的化工廠，可以吸收無機物，然後利用陽光、水份和二氧化碳，製造出多於自己從泥土裏吸收的物質。植物的根對於地球任何生物都很重要，因為很多礦物質和微量元素，都靠植物的根由深層的泥土裏抽上地表，讓有需要的生命體使用。武俠小說記載，毒蛇出沒之處，一定可以找到解蛇毒的草藥。同理，不同的雜草生長在一起，表示牠們是一片的有機整合。雜草之所以雜，是因為各有司職，互相依持。你替我烘麵包，我為你煮豆漿。

不過，有些植物需要孤獨地作戰。有時候，你會在自然環境見到單一品種植物獨佔無盡的空間，天蒼蒼，地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在這種苦寒環境，就衹有這種草願意生長，沒有了牠們，可能北京可能早就成為現代版的高昌古城了。然而這片勁草過不了黃河，長不到長江。因為那裏的土地已經另請高明，由其他大國手把脈。

人類是地球上第一種登廣告聲稱自己會診治大地的動物。我見過很多園藝師替顧客把土地上原有的植物清除，然後種上自己眼見喜歡的植物。植物的根可以深入泥層，卻不會走路。你把牠們移植到不合適的地方，牠們除了以死相諫，別無選擇。當然，混得不錯的園藝師，一般都可以讓顧客以為園藝師替他們的後園找到合適的植物。同時，園藝師有不錯的售後服務，教你如何澆水施肥，好讓花草樹木都標青。人病了，要吃藥護理。植物長在不應長的地方，就要勞煩你做這些做那些，這些本來不必要的煩瑣工作，被稱為專業的園藝知識。你試試撒手不管，大部分的園藝植物很快便會撒手人寰，未幾，天然的植物，就有空間進駐，為大地把脈，為受傷的泥土注入新生命。

近幾年，我愈來愈少替農地的作物除草，很多人都看不過眼，覺得我這個農夫也真是懶得過份。我花愈來愈多時間，嚐試找出某某雜草在農地出現的隱喻。我的土地病了，而我卻不知道風寒燥熱犯了那一個邪。以前我認為一個農夫一日未死，一日都要同雜草摶鬥，現在我才深深明白到，就算我到六十?都未能體會到牠們不得不在這裏發芽的原因，牠們仍然會默默承受我的摧折。是否牠們相信，我終於會在六十一?那天大徹大悟呢？由於有了這個體會，我知道，我不可能走回頭路，做一個正正經經的農夫。因為野草不野，最好是農作物要野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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