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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教會與中產階級的意識形態

陳士齊
(原載香港基督徒學會雙月刊《思》,第90期, 2004年7月)


香港中產階級的冒升

就我了解,現代中產階級在西方的前身,是知識分子階層的興起,他們擁有專門知識,西方社會也重視這些知識。在宗教改革運動後,市民社會(civil society)興起,知識階層成為重要的階層,包括牧師、律師、醫生行業等。十九世紀,馬克思主義所說的布爾喬亞(bourgeoise),是指小資產階級,跟我們現時的一般所指的中產不同(雖然這些中產也擁有少量物業作自住用途)。現時屬於中產階級的行業,都與專門知識有關,且已被賦予專業地位,被尊為「師」:律師、醫生、教師、社工、工程師、建築師、會計師及經濟分析員等。而電腦技術員及新聞從業員,他們縱然有專門知識及中等收入,卻未被確定為中產的核心分子。在香港,中產是有指那些擁有特殊知識,有少量資產,足夠過好生活,但不是擁有大企業的人。屬於中產階層的人追求穩定的工作,不作冒險的行為。

香港首批冒現的中產是香港政府的華人官員。他們懂英文,屬於政府高層的技術官僚,殖民地政府給予他們中產的待遇,例如他們的宿舍都在黃金地段,大部分位置處於今天的豪宅區。中產階層由政府官員開始,加入醫生律師教師等人,他們是英式教育制度培育出來的,是明顯的精英主義產物。經過多年的轉變發展,香港仍維持精英教育,即使是大學生也有明顯中產與非中產的分別。二十世紀六十至八十年代,對貧困子弟來說,教育制度是最直接的途徑。九十年代,大學學位擴充,分了兩批人:一批是進入大學的中產家庭孩子,他們頗有世襲英才制度(meritocracy)的色彩,另一批是窮苦家庭的孩子。但近期的教育發展卻動搖了精英主義的局面,因而受到中產階層的抵制。中產出現的過程,很影響這中產階層的味道。

香港教育向來講求精英主義,如名校。要注意的是,他們大多是有教會傳統的學校,教會通過這些學校,以西方英國人的文化氣息薰陶學生。有一個很大的特點是:不單是成功者,連失敗者也有很濃厚的中產味道,他們不止自己要做中產,也要求下一代成為中產,因為他們嘗到了失敗者的痛苦。而成功者的文化格調,也向失敗者擴散,成為遍及整個收入相若階層的文化格調。

中產階級的文化格調

第一種中產味:紳士風度,鄙視粗鄙文化

  殖民地精英主義教出來的中產:中產的思想格調多於認真的意識形態。這種特徵是英國人要求的紳士風度的表現。這與傳統中國士大夫的禮義廉恥氣節不同。中國人氣節有很強的道德向度,但英國人的紳士風度則有很強的價值取向,香港中產的格調則流於形式主義。例如,中產「把口要乾淨」,不可以說過分粗鄙的說話。香港的中產向來對粗鄙語言非常抗拒。九七年後則有些變化,例如因電視節目「龍門陣」冒起的黃毓民,因香港人在中央打壓下有很多怨氣,所以接納黃毓民以較粗鄙的方式表達對政治的不滿。但他本身也是知識分子,且曾是私立大學的講師。整體來說,精英主義重視讀書而不重視體能運動,香港社會沒有尚武文化,因不用當兵,所以香港人很斯文,甚至過度斯文。這同時表現在政治抗爭的行為上。

第二種中產味:中產有專業的執著及驕傲,但卻欠缺批判精神

  專業知識可說是精英主義的來源,它們衍生一種獨特的社會人生態度,就是對專業精神的執著及專業人士的驕傲。這種專業精神帶有明顯的自主性,也帶出一種專業自治的要求。留心這要求其實是一種潛在的政治訴求。當特區政府肆無忌憚地在各專業如教育及醫療中引入異質統治(heteronomy)時,它引發了潛在的巨大不滿。另一方面,從擁有專業知識而來的專業人士的驕傲,令他們在判斷事物,甚至與專業無關的事物時,產生一套獨特的觀點。這種驕傲引發一種極度強烈的自以為是氣息,令不同界別的中產分子也不能溝通。但整體來說,香港的中產精英的水平與西方的中產差很遠,既不懂批判自己也不懂批判社會的主流論述,對社會上的異質分子往往投以怪異目光,加以標籤化。

第三種中產味:高竇勢利心態

  由精英主義而來的高竇勢利心態(snobbishness)。這種心態不完全像商家暴發戶,也不是憎人富貴厭人貧。香港的中產不討厭成功人士,反而崇拜他們。而且階級分類極為細緻。例如教師排在醫生律師工程師之後,他們自己亦清楚明白。從前醫生排名最前,近年(特別是廿三條之爭後)是資深大律師。一般人認為他們的言論及觀點不單是「對」,更是「特別對」,所以當資深大律師出來遊行,其他人也會出來遊行。但當教師出來遊行,其他人是不會跟隨著出來的。這是很明顯的。這中產味不只用錢來量度,而是以品味、教養、學識水平來量度的。

第四種中產味:仿效西方的品味

  香港的中產是很仿效西方的品味,這與追求西方產品不同。香港知識階層覺得香港人未夠西化,保留很多中國人傳統的陋習。相對來說,大陸人追求西方的產品器物,香港人追求西方的品味。反而對傳統文化的有品味事物(如茶道,酸枝家具,書法,繪畫等)既不認識,也不愛好。這種精神可見諸最近位於數碼港的物業貝沙灣,成功締造了地中海法國riveria的品味作為賣點,令許多香港中上階層趨之若鶩,然而有多少買家真懂得riveria的文化意義?

第五種中產味:中產品味的生活方式

  中產人講求一種特定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是相當昂貴的。這情形與英國人在假期一定要去西班牙照日光浴相似,要在假期做些有品味的事情。香港中產不會隨便去大排檔或茶餐廳。如果去茶餐廳,也要去一間有品味,被推介的,否則除非是個人特別喜愛的,不然就會去中產常去的食肆。所以香港的消費文化十分講究品牌定位,被定位在中產,就有客源保證。

第六種中產味:對子女回流精英教育的重視

  中產味的父母極度重視子女的教育,但因忙或其他因素,他們不會親自教育孩子。因英才制度(meritocracy,強調優勢繼承或成就統治的優點管理制度),他們的孩子可進入名校,因父母也可能是校友,甚至是知名校友。從社會學角度來說,精英階層藉英才制度無形中壟斷延續社會地位的資源,包括社會名望、認受性等無形資產。渴望成為中產的低下階層,就要千方百計令子女能躋身精英教育的門檻。

第七種中產味:漠視低下階層

  香港中產對窮人及低下階層頗為漠視。他們雖然追求西方品味,但不是追求西方的人生取向與價值,如重視環保,社會公義,重視知性上的追求和啟蒙(enlightenment)。在這方面香港中產相對西方中產弱很多。當然在西方,政治參與已是理所當然(take it for granted),西方人會參與民間團體活動,但香港大部分人都沒有參與政治組織。在香港,最大的民間活動是教會,是屬於小圈子,內視(inward-looking)的活動。他們傾向維持自己小圈子群體的正常運作,多於關心低下階層人民生活的困境與不足。中產就算出來參與政治活動,也不會「同時」為低下階層請命。

第八種中產味:沒有意識形態也沒有組織

  香港中產沒有西方中產階級的意識形態:重視知識。香港中產只重視無節制的資本主義(unbridled capitalism)這種主流論述。只要任何人祭起市場力量的圖騰或口號,全部人均會折服。事事由市場主導,這是一個很恐怖的意識形態。香港的中產沒有批判能力。同時,香港中產亦沒有組織。有人說中產階層在七一遊行後,已成為新生政治力量,這說法並不對。因為我們並沒有中產的代言政黨。香港的中產從未組織好(well-organized)。七一遊行是一次民間的動員,如何把這種政治情操延續下去,使之形成新生的政治力量,值得有心人深思。

香港中產階級困境

  近年中產在特區政府管治下面臨的威脅,有些只是傷到中產階層的皮毛,有些傷到了筋骨,有些則傷到個別行業,所以引來很大的憤怒反感。例如,九七之後的金融風暴下經濟泡沫爆破,中產被負資產物業拖累。雖然如此,能夠保住工作的中產仍能勉強維持中產生活方式。但近年政府財政枯竭,要削中產人士的薪酬和減少新入職的職位,已經引發長遠隱憂。長遠來說,中產階層會出現萎縮。而最大的問題是,特區政府過去十年推行的科技管理主義和市場化管理主義,大部分本來不屬於市場經營,而是由政府夥拍教會經營的服務性行業,例如教育、社會服務、醫療,已經受到愈來愈強的市場化衝擊。這不但直接影響這些行業內中產從業員的生計,更大問題是令其行業的專業發展被市場力量扭曲。例如醫生不可再專心一意醫病,而是要看病人能否承擔醫療費用。教師不能專心教學,卻要應酬科技管理主義所帶來大量繁重無聊復無奈的核算工作,如撰寫大量報告。學生變相成了教師的搖錢樹,因為學生人數是證明教師存在價值的籌碼。特區政府最傷害中產教師階層筋骨的,是近年的教育改革:例如亂改課程內容與教學方式、混亂的教學語文政策、大學三改四、校本管理條例等。中產階級需要子女回流精英制度內,但現在的新猷會癱瘓精英制度,中產人士子女會成為混亂教育的受害者。例如三改四,因而引發大學學費增加,很多中產可能負擔不起大學學費,或者寧願再加重負擔送子女出國留學。無論如何,這一切特區政府的大動作,已經使教育界的中產從業員和中產家庭人心惶惶。

  特區政府管治下,中產有特定的政治訴求。中產參與商業社會的下游服務專業,要維持原有生活方式,有二種可能性。第一種:特區政府像前殖民政府一樣,懶惰放任,不作大動作改革;第二種:特區政府太過有為,本地商家或富有階層,希望藉著董建華政府施政,乘著全球社會進一步市場化,將原本在市場以外的行業也納入市場範圍,進一步增大其利益份額。在第二種局面下,中產階層自然意識到若要維持既有的生活方式,就必須要參與這種進一步市場化的管治決策。現時中產階層已經隱約感覺到長遠而言要參政,以保住階層利益。

教會與中產階級的形成

  教會在香港中產階級的形成過程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它強化了香港的中產階級。首先,教會代理政府資源,成為香港大量中產的雇主:教師、社工、醫生,牧師。第二,教會學校的教育將西方中產文化的精華同渣滓,同時大量灌輸給所有學生,潛意識或下意識地潛移默化了他們。如果這灌輸還未成功,教會的青年傳教工作,招募了大量年青學子進入教會的範圍,再教育他們一次。當然,可以想像,教會可以招募的年青人是比較「乖」的,或是在教會的教導下變「乖」。於是教會本身成為了一個中產群集的場所。這幾年,教會開始在低下階層攻佔到一些陣地,但仍未很成功,教會仍帶有很強的中產味。前面所說的八種中產味,不正正反映在一些中產基督徒及其家庭中嗎?這股中產味影響了教會內部的中產信徒,這些信徒又反過來強化了社會上的中產文化。

教會與內部中產階級的政治矛盾

  然而教會的中產畢竟仍是中產,因而也會體會到特區的政治現實,所以也會比以前更積極參政。現時的局面是,曾經長期與殖民地政府合作的教會領導層,要繼續依靠特區政府的資助去維持教會機構的運作,以養活受聘於其轄下的社會、教育等事業的員工。教會的領導層從來擺脫不了與政府千絲萬縷的關係:而付出的代價往往就是政治妥協。如今面對一個可能不友善的特區政府,教會領導層就出現了投降主義。由九六年慶祝國慶,到九八年搞教內普選,配合特區的特別選舉委員會,到教會領袖成為董建華身邊的幫閒──這就是對特區政府投降的局面。這樣有可能出現兩種局面:一種是早晚在教會內因董政府無能而受害的中產信眾,對教會領袖產生不滿;另一種是無批判思考能力的中產被教會領袖馴化,不再關心社會的政治現實,而轉向純道德主義,對自身及低下層之苦況繼續漠不關心。

教會與中產同樣漠視低下階層

  教會近來好像很關心失業和貧窮人,但細心觀察,便會發現教會何時與社工一同站出來,為貧窮人說話?教會參與社會事工,從來只是間接地以由政府資助的社會服務機構去服務窮人,鮮有直接揚起教會旗幟為窮人爭取福利,這就是香港天主教會與基督教會的最大分別。香港低下階層在這七年是特別慘的。九七年後,貧窮惡化,教會做了些甚麼?香港是多了一些基層教會,但許多是出於教會增長的目的。做貧窮人的事工,一是傳教,一是倡議(advocacy)。香港有很多教會辦的社會服務機構,教會應掌握了不少貧窮家庭的資料數據,但當政府削減綜援,教會做了些甚麼?充斥著大量中產階層的香港教會,對低下階層重視從來不足。教會作為政府夥拍的服務組織,其存在應是關心基層,卻在政策上毫無影響力。

中產意識對教會信仰之影響

  耶穌是以服事貧窮人為優先的(preferential option for the poor)。耶穌在世時招聚的是低下階層,為何到了今天,教會卻被中產化了,窮人反而不到教會?我以為基督教信仰演變成中產意識型態是由改教運動開始的。路德和加爾文的改教運動,影響了美國基督教與中產,清教徒倫理成為今日的中產倫理。香港基督教承襲西方,美式基督教精神對香港有著不尋常的影響。中產階級原本沒有服事窮人的政治意識形態,但基督教信仰卻成為了中產意識形態的重要部分。美國右翼保守主義就是為了維持這類價值與局面。華人基督教出版社將大量美國出版的基督教書籍繙譯過來,成為華人基督徒的讀物。華人的神學很大程度受「入口神學」影響,華人教會不懂作自己的神學思考。

  為何基督教教會發展今日,耶穌的信息會變成維繫家庭、婚姻穩定、強調順服上司、順服掌權者的信仰?耶穌基督信息的革命性元素:關心貧苦大眾、批判社會不公義、堅持對上帝的忠貞而非對政府的忠貞、堅持生命的自由而非道德上的合模(conformity),這一切究竟去了哪�堙H這一切耶穌福音中比較進步的元素大致上仍保留在普世派信徒的意識中,但可悲的是,強調耶穌信息是好信息的「福音」派信徒,竟然對這些進步元素絕口不提,甚至不大了了。這可以說是基督教對耶穌基督根本信息的最大顛覆,而這種顛覆,竟然和中產階級的興起有密切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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