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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黑社會的日子
袁易天，原載《經濟日報》，2002年11月22日
這是一個不太起眼的海灣，沿岸長滿了紅樹林。山腳與海邊相隔頗有距離。咸豐年代這裏便有了村莊，村莊在時移世易中沒落，一幢一幢丁屋繼之而起，又笨又異相的站在海前山後，裏面住滿了愛好郊區生活，放假可以教育下一代愛護大自然的中產家庭。他們享受每天黃昏放下工作包袱在寬闊的自行車道放狗，任海風慢慢陪著散步，好像優哉悠哉的時光便會以慢速流動。你在他們身邊擦過，連粗話也未必會聽到一句。好一個由奉公守法的白領做背景的白道社會。

對於地產商來說，建立一個白道社會不太困難。大概靠多點廣告造勢把目標買家吸引到同一個樓盤買樓便可以。在出售樓盤之前數年，地產發展商必然先要收購土地。收購土地之前的工夫，則是行外人想像以外的瑣碎、麻煩。一切彷彿不太確定。地主通常在出賣祖業之前，需要有充份的心理準備，面對背上敗家的流言。地產商要找專業人士，為心情十五十六的地主疏理思路。

很少地產商大張旗鼓收購土地，他們頗會照顧新界人的心理需要，不要讓地主覺得地產業來勢洶洶，誤解了地產商為人民服務的崇高使命。地產商會授權細小的地產公司，小公司最好還是先進思想村民的生意，替大地產商進行無日無之的土地收購。他們行事低調，不會惹起村落禾堂前的塵土，農地的收購價，可以維持在一個合符投資回報的水平。村民一向都相信，新界的人情味比城市濃厚，自己人說話總不會太過份，祖業也許是賣了，村中的兄弟不會把地騙去，支票一定可以兌現。村落裏面的人血脈相連，就算有村民做了黑社會，祇要他回到村裏，他便安份守已，要搞，最多搞一百公呎以外其他的村莊。

收購農地在八、九十年代發展成一專業，一個整全的職業。一個專業的農地收購者，要有傾聽老村民心聲的耐性，他要處理地產商的要求，又要輔導地主戰勝自己，可以堂堂地賣出祖業。好多老練的農地收購者，明白市場消息的重要，他們懂得為自己建立更廣闊的人脈關係收集土地規劃的消息，得到最新的政府意向，可以快人一步在未來的發展區域開始以低價收購農地，為了得到內幕消息，他們不惜犧牲自己，參加地區議會選舉。要在地區選舉勝出，候選議員需要做的公關工作頗多，包括接見市民，排難解紛，平衡地區各方勢力。
地方勢力是一個很含混的概念，在這裏勢力沒有道德成份，純粹是某某人在某某地的聲望及影響力，沒有黑道或白道的分野，在地區選舉的過程，有時不算得上是政綱的宣傳，反而是官商名流古惑仔結盟晒馬的舞台。那一天你的勢力被肯定，你便有資格與任何人發展廣告宣傳裏的理想家居，白道安樂窩。

那一個不太起眼的海灣，有很多樂天的紅樹林，十多年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地產商愛上了那裏的平靜，然後又有地區勢力協助收購土地，官商名流古惑仔開始盤踞其中為了土地的看守權暗地角力。大地產商頗為放任，他們不會要求專業土地收購者如何收購土地，法律上他們完全沒有關係，他們祇不過購買土地，是城市來推動地區經濟發展的善長。有時候，土地未有用途，地方勢力還可以將大片的土地變成燒烤樂園，也可以推土填泥做一個臨時停車場。偶然，也是很偶然的時候，地區勢力也會遇上不想參與地區經濟發展的老頑固。專業收購土地者也會遵從傳統的習俗，先禮而後兵。當老頑固真是一個很牛皮的人，地區土地收購者也很克制，真是忍無可忍的時候，也不過是將泥頭倒在別人的門口讓居民多點做運動，絕少鐵鍊鎖門放火的勾當。凡此種種翻天覆地的改變，整個轉變過程都無聲無息得出奇，沒有任何人會很激動要引起公眾的關注。

紅樹林站在海邊看著一車一車的黃泥掩到腳邊，仍然是一片沉默。我站在紅樹林每天看著傳統的文化力量反過來將海灣風景變成歷史回憶，這裏是一個沒有黑社會的地方，白道行事，沒有人見過黑社會。可能因為這個原因沒有人會覺得，環保跟黑社會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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