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濃雲掩蔽青天，暴雪狂亂飛揚，何其囂張。屍體七橫八豎倒在雪上，兵刃旌幟破碎一地掩映幽暗天色中。雪原是大片死白，俯瞰，忽見一小黑點匍匐而行，近看原來是匹馬。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將領伏倚他座騎上；手中長槍早已斷為兩截，背上雙龍畫弓自中央折斷，寶劍白刃捲起了再不能斬。黑馬身影在怒雪中晃晃蕩蕩，蹄兒踏過血和屍身。雪原萬里，再尋不著活人活物。霜雪迷濛，忽而捲起一天怪風怪雪在他耳邊迴旋咒詛。

　　年輕將領眼睛半閉，迷迷數算，藏埋雪中的士卒；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細細數算……五千個原來統統都死掉。苟且偷生原來獨活他一人。他瞇眼，交疊的睫毛抖上血水。驀地他看見五千士卒無一能夠超生，五千人自那血泊中緩緩爬將起來，五千雙眼睛痴痴凝望他。他睜眼呆呆立在正中央他不得不舉起引軍紅旗揮動。再殺！咱們再殺！

　　年輕將領在燄火中瘋狂舞蹈，紅黃藍綠，萬千面錦旗風中飄揚，五千士卒在耳際歡叫似狼嗥，風雲突變色，灑下人血和人油，烈焰焚燒黑髮絲和衣袖，他一層皮燒焦脫落，蛻變成童孩的他，笑執一枝白梅獻予主人。

　　年輕將領率領士卒為主子復仇。五千士卒身穿白衣裳，頭繫白布帶。幡旐飄空，鼓聲雷動，五千士卒跪拜於地，五千雙眼睛痴痴凝望他。手心創口搶出艷紅泉水，他曾立以血誓，自此躍身於地獄業火中千生千世不得超生。

　　年輕將領的五千士卒葬身雪原無一倖免，一朵巨大血梅也就不合時地在嚴冬的雪原怒放了。

　　年輕將領與五千士卒的血比朱漆更濃稠把雪原土壤灌得殷紅，自此夏天的雪原只會生出紅花。

　　年輕將領俯伏馬背上，瀕死的黑駿馬，口中吐出紅霧，四蹄踐雪，迷糊前行。黑駿馬拖曳一串長長的、淺淡的足印，點點延伸，極緩慢；從平地到小丘，從枯樹林到古道，從冰河至尖石山，一步、一步……連綿不斷三百里，直至馬兒立住，足印就停止了生長。黑駿馬，止步屏息，突然瞪眼張口厲聲狂嘶！

　　聲音淒然於山谷來去迴盪，再慢慢下沉，沈澱於萬丈深淵中。

　　年輕將領默默無言。濃雲掩天暴風刮得更狠，雪花打進他眼睛，溶解了，化成剔透水珠擦在臉上。

　　年輕將領額角血流如泉湧，空氣彌漫腥膩味道，愈積愈濃。他眼皮半開半閉，睫毛一動天地忽然就蒙上重重血幕。鼓聲震震，刀劍霍霍，他轉身，五千雙眼睛痴痴凝望他，五千士卒身穿白衣裳頭繫白布帶，手握鋒利兵器立在他面前。

　　年輕將領，靜靜抽出，腰間小尖刀，靛藍光芒閃現，他驀然刺穿自己左掌，血狂奔。他舉頭眺望比天更高處，兩手盡展，五指擘開，儼如頭盔上躍躍欲飛的鳳凰。

　　年輕將領跳下馬奔向他的五千士卒。五千人迅速圍個圈子而他立在正中央，手握斷刀開始在業火中漫舞。紅蓮烈燄焚燒他身心，渾身滾燙他髮絲翻飛跳躍，雙眼爍爍閃耀。千錘百鍊他今天終於化成火鳳凰。年輕將領的五千士卒統統拜倒在地，五千雙眼睛痴痴凝望他。他擎刀怒號。再殺！咱們再殺！重新跨上黑駿馬；五彩旌旗簇擁，舞動於漫天飛雪中。

　　再殺！咱們再殺！奔在前端是年輕將領策馬飛馳，緊隨其後五千鬼魂列陣，手執幡旐旌旗吶喊狂歌。

　　年輕將領與五千士卒走過的地方冰雪溶解，整整齊齊墾出一行土壤給灌得紅艷，眾人一步步向前邁步，紅花一束束在後面怒放。不偏不倚，不屈不撓，宛如，紅梅傲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