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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 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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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以後,一夜間,大地竟從褐黃轉成白皚皚一片。地上是雪、欄柵是雪、枝頭是雪、屋頂是雪,世界被冰封。 晨光初露,是唯一與冰霜對抗的力量。東方的陽光灑下來,穿越山頭和枯樹,落在白雪上,再直直反射到遼闊蔚藍的天空去。天空沒有一片雲,只一隻大白鳥伸展兩翅在盤旋。大白鳥不怕冷也不懂餓,從清晨至日落,平靜地孤獨地,在空中滑翔,不休息也不覓食,牠只管睜眼觀看這世界,然而眼神不怎樣銳利,像一個老人,瞳孔透出淡淡的滄桑和疲憊。 眼下白茫茫一片雪,當地居民說牠總是盤旋於小村兩哩外的一棵巨大梧桐附近。彷彿白鳥就是這棵巨大梧桐的守護者。話說梧桐樹的葉早已沒了,只剩下光禿的樹幹,但那樹幹很挺很直,不妖不媚、不偏不倚,展現出堅貞和執著。大白鳥承襲了梧桐的精神,伸展牠壯碩雙翼在如刀的寒風中翱翔。 一切發生在這個冰凍的下午。白鳥一雙金黃色眸子映出兩個人影,很陌生,牠想牠從沒見過這對年輕男女。是這個下午,停頓了好一陣子的時間巨輪彷彿回復轉動,從此大白鳥覺察到光陰飛逝。 白鳥看見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女子頭髮很長是個可愛人兒,身穿杏色長裙頭上是黑色絨毛帽,她的皮膚潔白細緻,可是表情非常憂傷。長髮女子攙扶一個男子,年輕男子高而瘦,可是眼睛很亮,褐色頭髮是及肩的長短。他不經意舉頭望望白鳥,在兩者目光互相交流的一刻,他笑了,笑容卻是透明的,不,該說他整個人是透明的,他皮膚是病態的蒼白。他們一步一步從山邊小屋走向梧桐樹,一步一步,很慢很慢,男子額角彷彿結出冷汗,可是他笑,很痛苦的樣子卻又笑得開懷;他們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清晰的足跡,白鳥看得著呆,那足跡點點延伸,細線一般牽到梧桐樹下去。 一天兩天三天,白鳥略為渙散的目光自此有了目標;一天兩天三天,牠的眼睛禁不住追蹤年輕情侶的身影。 他倆停在樹下,長髮女子表情仍舊憂傷,男子始終在微笑。 「雪很神聖,像極美麗的天使。」男子笑著慢慢蹲下來,眨了眨眼又說:「可我以往在屋內看雪看多了,也有點膩。今年不同,我很興奮,畢竟能夠觸摸冰雪的機會,在從前是沒有的。」他笑了笑,竟也不理會雪的冰冷,一手抓起雪來。 「我希望再逗留一下,等到夏天來臨,花就開了,我也可試著摸摸那小白花。」一掬雪放在掌心,他似乎把它看作梧桐的小白花,轉頭對女子說:「妳會陪我賞花吧?」 一串淚兒暗地滑下來,女子悲傷回答:「會、會……」 「我記得妳曾經給我作過花冠兒。這回讓我等到夏天來臨,花開的時候,我準要坐在樹下試著做個漂亮花冠,送給妳。」他笑,像孩子再問:「妳會教我吧?」 女子哽咽,聲音變得很古怪,她纖細左手輕撫男子俊秀的面龐:「花冠不難做,你一定會……」 男子笑著閉上眼,點了點頭。半晌他張開發亮的眼睛,仰起頭來,溫柔目光再度灑向白鳥,他眼裡有很多話要說。 大白鳥心中忐忐忑忑,有一種奇異的情感在醞釀,身體暗地顫抖,連翼端也微微發熱。牠腦中有古怪的影像縈繞不去,那是一只鳥。牠忽然感到悲哀,牠好想哭,只好爬升到二百尺的高空再俯衝而下。高風把牠刮得暈頭轉向,牠是想擺脫些什麼的。 白雪蓋過兩雙足印,兩雙足印烙在白雪上,日復日,像一場抗爭。 白鳥遊盪在藍天,細觀雪地上的男與女。牠看到生命的時限;男子一天一天消瘦,眼睛雖然仍舊閃閃發亮,但早已沒了焦點。當他偶爾昂首遠望那高闊的藍天,女子便會猛扯男子的衣袖: 「別看天,看我!」她歇斯底里地哭喊。 男子沒有理會她,繼續迷糊地追尋白鳥的蹤影。男子終於看到白鳥,他高興得又笑又跳,舉起手大呼:「鳥!鳥!是那隻白鳥!是美麗的大白鳥!飛!牠飛得很高!」 白鳥盤旋在空中,看見男子像孩兒向他露出百合般天真爛漫的笑容,女子卻拉扯他衣角急得哭起來。這情景不由叫牠感到迷惘。 「別看天也別看鳥呀!那鳥是不祥鳥!你到底明白不明?」女子左手拉著男子,右手把嘴捂住。眼淚不停跳出她紅腫的眼眶。白鳥不明白為什麼牠在女人眼中是一隻「不祥鳥」,牠很委屈,箭一般飛出男女的視線範圍外。 白鳥最後一次在戶外看見年輕男子是在某個暴雪的早上。白鳥在急風中竭力展翅盤旋,幸而牠仍有能力把一切看個清楚。男子膚色比以往更加蒼白,而嘴唇是暗紫色的。他圍著領巾,獨自從山邊小屋走出來,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步行至梧桐樹下。他背靠梧桐強壯的枝幹,慢慢坐下來,大口大口喘著氣,口中吐出團團白霧……眼睛往上瞧……就這樣白鳥與男子再一次四目交投。 男子虛弱地伸出手來像呼召白鳥,白鳥心頭猛地一震!這刻牠的心靈跟男子相通;雙翅輕輕靠背部一縮,隨即落在男子頭上的樹枝來。白鳥低頭迷惑地看緊男子,只見他收起以往夢幻般的笑容,對牠說:「我快不行了……」 白鳥知道這人要死了,正要側起頭來聽他最後的願望和告解,男子竟說: 「白鳥呀……我快要死了,你可要我為你傳達些話嗎?」 白鳥先是一驚。 我要拜託你傳話?傳什麼話?傳話給誰?牠想。 「白鳥呀……我死了以後,準會碰到你的愛妻,到時……我會告訴她,你活得還好……你很想她吧,所以羽毛才會變成白色,我知道你身上的羽毛,是因為思念而變成白色的──附近的村民都這樣說──」 白鳥兩眼睜大,身上的羽毛紛紛豎起來!牠突然尖叫,聲音傳得很遠很遠,牠驚飛!直奔上天直奔上天,像逃避獵人的槍火,牠身體翼端被梧桐樹枝劃破淌出鮮紅的血水,牠感到痛楚!牠感到痛楚牠活著可是牠的愛妻原來死掉了!牠極度恐慌因為牠活著但牠愛妻竟然死掉了!
兩星期後那男子已經病得坐不起來。白鳥默默站在屋外的小樹上,在窗外隱約聽到醫生與女子的對話,才知道年輕男子腦袋原來長了個毒瘤,記憶一天一天衰退,最後連他自己的名字也忘掉了。 男子木偶般臥在床板上,眼睛半開半閉也不知是睡是醒。女子哭了又哭,死命握緊男子蒼白如紙的兩手。 忽然他嘴角微動,說:「我還記得……村民說……白鳥……本來……‥不是白……的……」窗外的白鳥猛然記起,牠羽毛本來是黃褐色的。「我要……對牠愛妻說……牠活得很好,只是羽毛花白了……」男子溫柔地微笑。 白鳥啼哭,牠終於記起一切了。在梧桐花開的季節裡,牠沉迷看緊那漫天亂舞的白花兒……興奮地在巨大梧桐環飛兩圈,還大聲歌頌。豈料,眼一眨之後,也不知是什麼回事,愛妻身影驀地消失於空中無影無蹤,像雪花一樣。 原來牠跟她失散了。 她走的那一天,時間凝固,牠的孤獨和愛,變成一根靜止於半空的羽毛。 牠一直等一直等,夏去秋來,秋去冬又來,梧桐的小白花早已凋零……某天牠忽然很想擺脫些什麼,於是決心忘了她……拋下了她吧,羽毛竟又不知為何變成白色了。 牠想著想著,感到軟弱無力。牠想牠再也飛不起來了。 ………………………………………………………………… 兩天後男子死了,還沒等到梧桐開花。 長髮女子把男子埋葬於梧桐下,說要讓他看看梧桐的小白花。 白鳥已經非常非常蒼老了。牠不再在空中翱翔,只終日站在巨大梧桐碩壯的樹枝上遙望天際,等待……等待那梧桐花開的季節。 ………………………………………………………………… 某年某月某日,白鳥終於等到梧桐花開的季節。誰想到當第一朵花盛放的時候,牠立刻看到南方有個小影子愈飛愈近,流麗而迅速,愈飛愈近。白鳥拼命緊隨那影子,往北方飛走了。 「那影子,好像是一只鳥。」村民們都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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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3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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