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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手的殺手 - 夢若詩
日期：28/10/2002，8/4/2003，18/11/2004，4/8/2005，14/9/2005
 
明朝末年，政治混亂，軍閥和綠林大盜混戰，在尖銳的鬥爭中，為了暗殺政敵或對手，收養剌客的風氣很盛。
當中最神秘又有名的是傳說用眼淚殺人的淚眼少瑕娘和半刀奪魂莫仁，卻從未有人說自己見過他們。
明初對宗教組織的管治政策，已不起作用。各地人民為了逃避戰亂，紛紛走進深山立居，為佛為道，為魔為盜。
或許是戰亂中，人人為了保護自己，個個抱著事不關己的心態吧，但總有人充滿好奇的，尤其是終日困在那些隱居深山的大戶獲蔭下的公子千金。
其中卻有這樣的兩位公子千金交上了少瑕娘和莫仁。

人物簡介
莫仁
職業：單獨刺客，大戶打手，保鑣，苦役。
生活環境：一般江湖低層人物。有接觸貧苦，罪犯，品流復雜。單純的知交。
武功背景：正統完整套路，硬功，北派外家，剛陽，沉穩。多騰空跳躍，注重腿法。大開大合，放長擊遠，攻堅打硬。殺手擊技，用毒，暗器，下五門雜技。刀。
少瑕娘
職業：與東西廠聯繫的行剌組織，外圍殺手。下屬同事數十。
生活環境：一般江湖女俠，有時化身妓女等人物。有接觸文人雅士，大官貴人。有大家閨秀風儀，名妓明媚。人際網絡深廣。
武功背景：正統完整套路，道家，南派內家，陰柔，飄逸。嚴密細膩，緊湊，注重步法。貼身近攻。殺手擊技，用毒，暗器，易容。劍。

第一章  逃亡
刀與淚
一對殺手在廝鬥，追截至偏僻的破落村屋內。兩人也在屏息靜氣藏匿著。
外邊下著大雨，雷光閃閃，把肅殺的黑夜，畫出一道攝人的疤痕。手臂受傷的殺手，有血滲出來，滴在地上。
一位沒帶傘的女子緩緩而靜靜地走進破屋。這卻正是其中一位有臉疤的殺手伏擊對手的時機，而且已現身了。淌血殺手慾闖出來逃逸，不料進來的女子卻阻擋了最好的逃路，而被迫也現身了。兩位殺手也暗嘆倒霉，變成面對面對峙的尷尬僵局。
那女子竟然沒因殺手的出現而受驚，反而神情呆滯地慢慢坐在濕穢的磚地上。襤褸的白袍內是麻黃色的平民便服。
疤臉殺手唯有重新評估現場情況。他沒看女子一眼，目光仍緊緊釘著對手的目光。但憑他驚人的洞查力、經驗、殺手的直覺各和迅速通達的思考，已判斷女子沒有即時的影響。
又有悶雷，兩位殺手也忍不了而要張開口透氣。
也許，當兩人拿著刀子在僵持中，不應動也不許動。但，但有人動了，而且是蹲在地上抱頭痛哭起來。
也許，被殺手殺死的方式，是最痛快的，乾淨俐落的，但誰也不願無原無故被這樣的殺手殺死……一位愛哭的女人殺死，尤其這位女子的眼淚，是用來殺人的。
疤臉殺手，有三種武器各樣一出手，便可收手。但今晚，三種武器也出手了，卻收不了手。女子的淚沒殺人，殺人的是三種武器，而被殺的是發出三種武器的人。
從女子脫去白袍到殺死疤臉殺手，白袍才剛剛升上半空。一切也是寂靜的，連風雨和雷電的聲音也好像被壓了下去似的。
若果，臂傷殺手一早明白進來的女子的身份，他拼了命也會硬闖出去的。但現在，他沒有逃，是因為那女子沒有表示，他可以離開。
臂傷殺手，還鞘。這位臂傷殺手，向來的武器，除了他自己外，就只有暗器，毒物，和一把短刀。但現在，臂傷殺手連他的夜行勁裝也失去應有的功能，整個人便像裡裡外外也赤裸裸地展現在那女子面前一樣。
忽然地，在雷光中，人沒有動，但女子腳下的血水和泥污，就像一波一波的漣漪向四周盪漾開去，直到臂傷殺手的腳下。是邪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令臂傷殺手有這種錯覺 ─ 是錯覺嗎？只是煞氣重了一點。
「你不是要走的嗎？」那女子 ( 女殺手 ) 的聲音清脆柔婉得像銀針跌在銀盤之上，而且是在風雨裡的。
臂傷殺手沒想到對方有這樣的提問，一時恍惚一下，只含糊地「嗯」的應了一聲。
也許，這才是殺手應有的對答。但是，臂傷殺手卻出現了少許不自然的感受，似是欺人太甚的感覺。而且，臂傷殺手心中也突然燃起了無名的怒火。
人，當有了怒氣，便會引殺機，有了殺氣，更何況是臂傷殺手這樣的人物？他盯了對方一會。
兩人也沒有進，沒有退，沒有動，也沒有說甚麼，但兩人之間的空間，卻像抽絕了空氣。人與人之間，沒有生命，是無底的空洞。
一絲比水紋還淡的笑意，從女的臉上飄出來，轉頭望各門外。
是門外的殺氣。
臂傷殺手吃了一驚。但嚇著的是，是女殺手轉頭，從側面看，那凌厲得足以令人吃一驚的神態。隨之然，臂傷殺手的殺氣和氣勢也頓然消失。而女殺手，卻做出一件最令人驚訝和費解的事。
她舉手，揚出她的淚……淚珠形的暗品激射臂傷殺手的穴道，然後連人抱入破爛的神櫃下。
肩上的橫樑
只知這個女的，是數年前在京城某被滅抄家大官的續弦，因未正式過門，當了歌妓，多數人換她作少瑕娘，是美麗無瑕的瑕。少瑕娘憑聲色藝向上打關節，免去殺身之禍。
沒有人知道在煙花之地，是誰在她背後支持她的，卻有少數的官宦，千辛萬苦地求助於她，由她打關節，逃過官場的大大小小的風波。甚至有大戶會把她青樓的牌子或者坊間的畫像，當菩薩一樣放在神台來供奉。
後來，先帝駕崩，少皇帝上任，大明，光宗泰昌元年，公元1620年，光宗在紅丸案中駕崩，同年熹宗繼位，政壇大亂，不少大官也遭撤職下調，或減門抄家，影響了少瑕娘的地位。這樣，少瑕娘也就消聲匿跡了。
不久，江湖傳說有貌似少瑕娘的女子，行刺一些大官，大商倌，以及一些江湖名宿，便有人把那女刺客當作少瑕娘。
如今，臂傷殺手當然知道抱著他的女子是誰了，因為他也曾經見過少瑕娘的畫像。臂傷殺手一腦子卻是空蕩蕩的，仍未弄清究竟發生何事。
一隻從濕漉漉的黃袖裡伸出來的手，小的，白的，封著了臂傷殺手口鼻的。臂傷殺手可以在黑暗中感覺到對方的手腕是綁著一根附機關竹管，便知「淚」是從何而來。
她是少瑕娘，大概沒有假的吧？卻像死了的少瑕娘。臂傷殺手真的不敢相信，抱著他的女人，是完全沒有生機的，冰冷的，沒脈搏的，沒呼吸的女子。太邪門了！
良久，門外走進一位中年女子，她的殺氣比少瑕娘的身體更冷，簡直是一堵牆般倒壓過來。臂傷殺手本已被少瑕娘弄得快要斷氣昏倒，被這股極為霸道的殺氣一沖，卻比死更難受。在冰山一樣的少瑕娘懷裡，感覺反而好一點。
少瑕娘低頭望一望懷裡的人，像猶豫了一下，便扭著對方的鼻子，一口壓著對方的嘴。
沒有空氣的流動，但臂傷殺手的心胸只悶了一下，便能像平時呼吸一般自由，而且，他感到他的皮膚正轉冷，和少瑕娘一樣，但臂傷殺手只感到溫暖。如是者，臂傷殺手就破了平身，也是殺手的第一戒條……不近女色。
外面那人走了，那外來的殺氣也漸漸消失，但少瑕娘卻抱得臂傷殺手更緊。臂傷殺手雖然知道自己的脈搏被對方延緩了，近乎停頓一樣，但腦子卻像快要爆炸一樣，眼珠也快要冒火，身子也很想為某些事情而動，十分難忍受。
又一陣子，臂傷殺手算是較為清醒了，少瑕娘才肯把那幾可殺人的嘴唇挪開，並轉頭開去。側面看，臉龐好像散出一幕若隱若現的黃芒。
雨勢稍緩，臂傷殺手看見大群果蠅附在死去的殺手上。被少瑕娘撃中的部位，形成了碗大焦黑的坑洞。顯然，死者的武器是帶毒的。
轟！轟！轟！突然整個屋頂便塌了下來！
少瑕娘立即和臂傷殺手轉身以手擋護。兩人也沒受傷，因為有一條橫樑正好倒破了神櫃，停於少瑕娘的肩上。
黑暗中少瑕娘放開臂傷殺手坐了下來。
沈默一別
不用說，是那天煞的外來人去而復返，弄得人和屋子也一塌糊塗。臂傷殺手開始回復常人的身體狀況。但少瑕娘未曾調息，氣喘得快要昏去，卻不忘解開臂傷殺手的穴道。
臂傷殺手很想說話，不知怎的，也許是向來少說話，又或事情的轉變太快，不知所惜，連說話的頭緒也沒有了，「妳……妳怎麼了？為何妳要……妳要救我的？」
黑暗中，被擁抱著的臂傷殺手不敢輕舉妄動，一是怕產生誤會，無瑞又要拼命，二是，他真的不敢招惹對方。
少瑕娘待一口氣喘定下來，嫣然一笑，道：「這關你何事？」在黑暗中那嫣然一笑只是臂傷殺手的感覺，似乎，少瑕娘連罵起人來也是充滿笑意的。
臂傷殺手蒼白的臉一下子便脹得如不勝酒力般燒紅起來……雖然，他和少瑕娘也被一頭灰的。
臂傷殺手實在不明白自己的情緒在少瑕娘面前，何以會變得起伏不定。對於一位殺手而言，這是簡直不可能發生，而且是危險的。
「你也沒事吧？你就是半刀奪魂，莫仁，莫公子嗎？」喘一喘氣又道：「嗯，在下便是少瑕娘了。」
就是黑暗中，莫仁也覺得對方就像一朵暮色裡盛開的花一樣，而偏偏，少瑕娘的語氣，便像當自己也是男子一樣，怪怪的感覺。莫仁仍不敢動。他心忖：「哪可以將妳和殺人的勾當聯繫呢？」同時又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
殺氣！
兇得美麗又美麗得兇的殺氣！
莫仁和少瑕娘剛從瓦礫中一起鑽出來，少瑕娘便突然搶過莫仁的短刀，連莫仁也不能及時閃開。
一刻，擱在莫仁的脖子上的利刃，卻慢慢垂了下來。
紅日升起，把少瑕娘照得活像一團紅紅的烈火。
莫仁緩緩地把頭巾和面巾除去。對他而言，讓任何人見到他的真面目，是最嚴肅的事，因為除了爹娘和師傅外，其餘的便是三位歷年來最強，並已死於半刀之下的敵人。而事實上，因慣於夜間行動，連莫仁自己也絕少看見自己的尊容。而他的說話時間，卻比露出真面目的更少。
雙方僵持了一刻。
「算了，現在我沒把握殺你了。公子本來是要和那人 ( 疤臉殺手 ) 一起死的。」少瑕娘就這樣拋掉了對方的短刀，還抹一抹臉上的灰泥。
「公子打算去那兒？」問得很從容，且單刀直入，比莫仁的短刀更直接。少瑕娘就像甚麼也沒發生似的。
莫仁仍未習慣對方那種變幻莫測的態度，哽咽一聲道：「這又與姑娘何干？」
此言一出，大家也靜了下來。連莫仁也不知道自己竟會這般情緒波動，居然用這種口吻對待陌生的女子，且是比自己的名聲只高不低的女殺手。
隔了半晌，少瑕娘才整理一下塌了一邊的牡丹頭，道：「請了。」說走就走，很從容，很舒緩，卻很快。才眨眼便掠過山丘般的瓦礫，消失了。
莫仁怔了一怔，忽然覺得，隨少瑕娘一走，在他心裡，也像走去了甚麼似的。對少瑕娘，他卻有話要說，有話要問。所以，他便追了過去，還拾起自己和疤臉殺手的長刀。同時，天邊又嚮起了悶雷。
倒了幾棵大樹的刀
殺氣，是刀，是刀氣。
莫仁終於分辨到這種有身以來最強，大最霸道殺氣的特性。然而，從遠方傳來的，不是兵刃之聲。
是琴聲。
刀和琴音。
上天像破了一個大洞一像，下倒水一樣的雨。
莫仁施展輕功，縱身飛馳。人便像一把大刀，在分不清天地的大雨中破浪而去。
亭子。
「你是來向我討死的麼？」少瑕娘的滿是驚魂甫定的，而這就是少瑕娘向莫仁的第一句。在莫仁眼裡，她的眼神，更是帶笑帶嘖地看著他的。這回，少瑕娘甚麼殺氣，氣勢也沒有。
琴聲餘音渺渺。
農婦打扮的女刀手把古琴擱在一邊，雙手捧起精緻的刀鞘。那霸道的殺氣卻忽然逃了去似的。
少瑕娘神情一凝，轉面對著女刀手，手就搭在纏腰的軟劍上，慢慢地捲揚出來，竟也有剛才琴音的旋律！腰帶和長裙徐徐落下，露出黑色的短褲，護膝和披鐵長靴。
「用劍的。」莫仁心忖。
至此，莫仁才覺得少瑕娘確有殺手的味道，更有一點男子漢凡氣道。
莫仁還是全身包得密不透風，但手上是兩把出了鞘的刀。
「娘娘，這又何苦呢？」少瑕娘平靜地問。
兩道火箭般的目光立刻激射少瑕娘，令後者之神為一奪，錯過出手的好時機。
莫仁冒汗。當然，大雨過後，烈日高掛，濕悶，加上密不透風的夜行衣，會令人出汗，但莫仁流的是冷汗。
「娘娘？！」我的娘！莫仁不禁斜眼望一望少瑕娘。是初見少瑕娘有膽怯的神情。然而，她手上的軟劍卻嗡嗡作響，絕不含糊。劍氣是深藏含蓄的。
莫仁已仙遊的師傅，獨臂刀狂曾對他說，日後碰上一位殺氣霸道又愛撫琴的女子，千萬要小心，師傅的臂膊就是她碌下的。只是那女子也被仔割了半個臀部！
半刀！
好殺手的條件﹐除了動的時候﹐要像雷霆般震怒，靜的時候，也要像古井之月。因為能等，等，才能在最好的時機裡一擊必殺。
但莫仁沒有等。等，只有待死一途！
一個殺手出手的速度﹐就是生死的判決﹔殺手的反應，就像嬰兒肚餓時，自會啜乳一樣，是完全自動的反應。一個殺手最大的本錢就是出手快、狠、準。
莫仁夠快。但他只能出了半刀長刀，「砰」的一聲，他已經連人帶著彎曲成破鐵一般的長刀和爛柿一般的夜行衣，倒飛轟然地撞入了少瑕娘的懷中！
雖然少瑕娘未及對莫仁出刀作出反應，但她的反應也足夠化去莫仁的衝力，卻也被撞得五臟六腑幾要倒翻過來。兩人起滾出幾丈之外。
「娘娘」緩緩地收回了掌刀，冷冷地望著那一堆「人球」。
「嗯？！」「娘娘」怔了一怔，原本當她想再用雙手拔刀，刀鞘竟然碎了下來。
剛才「娘娘」掌刀擊中莫仁持長刀的手腕至收回玉掌，刀鞘是在身後的。現在，「娘娘」才發覺，馬甲腰側近臀部處，竟被割了一大片！
這位置是莫仁長短刀皆不應攻擊到的，「娘娘」的刀鞘，極可能是莫仁的掌刀弄碎的。
「獨臂刀狂？」
是的，當年「娘娘」就是被獨臂刀狂以半招空刀架住了的掌刀，再用掌刀割去半個臀個的。獨臂刀狂從這以後才成為獨臂刀。但是，同一句問話卻出自兩把口。
莫仁一口鮮血噴得少瑕娘半身也是，算是一點回應。但少瑕娘心知莫仁的血是假扮噴出來的，眉頭不禁輕皺，卻也假裝替對方點穴。
當「娘娘」在說「獨 ─ 臂 ─ 刀 ─ 狂」四字時，她已相距六丈，破空而至。
「波」的一聲，莫仁領著少瑕娘滾地，順手扯回而拋上的衣袍卷住了刀鋒，但仍被絞成了碎片，如蝶飛片片﹔衣服原是柔之物，一樣被刀氣所粉碎。
就這攔得一攔，莫仁已沈穩地撥出短刀，壓向刀勢﹗
「蓬」地一聲，刀離少瑕娘眉心僅三寸便生生頓住﹗
是莫仁的「半刀」一出，便棄刀化掌為刀，擊折「娘娘」持刀之腕。由於莫仁的掌刀之力太猛，生生把便把「娘娘」停住，「娘娘」握刀的手虎口緩緩溢出了鮮血﹗
「娘娘」這一刀，先破衣袍，又遇莫仁的阻截，刀勢才斂。
「娘娘」收回一刀，冷笑道﹕「好快的應變﹗看你倆能再接一刀﹖」又一刀劈出﹗
此際莫仁已經力竭，半身發麻，再也無力反應，頹然靠在少瑕娘身上，耳際傳來小瑕娘的心跳聲。
少瑕娘雙目發出劍鋒一般的光芒，卻平靜地道﹕「娘娘是問，我倆接不下一刀，就會被擊殺了嗎？」而說話間，竟先一步扶著莫仁向「娘娘」急攻了十二劍！
沒有短刀的莫仁就是三把刀，身和雙掌的刀。
三三歸九，九九八十一刀！還有最後口噴的血刀！
沒一刀是只出半刀的，而少瑕娘卻半刀也看不清莫仁是怎樣出的！
然而，「娘娘」卻能徐徐地接接招，如聞歌起舞，衣袂逆風翩飛，週游靈動，姿態曼妙，慢慢地後退。連最後的「血刀」牆也一袖捲起，輕輕便化解了。
血刀！
莫仁的這口血才是貨真價實的血刀！
血刀竟然又隨之前八十二的餘氣再度凝聚，集中一點穿過衣袖，箭般射入「娘娘」胸前，但同時又向橫擴展成薄薄的紅影！
「娘娘」終於色變，大喝一聲，兩袖撥前，人便和血刀一起飛入林中，卻無聲地弄倒了幾棵大樹。
良久樹梢升起了一團火球。
少瑕娘就地坐了下來，放開軟劍伸個懶腰。莫仁也坐了下來，脫去厚厚的夜行上衣，頭巾和破了大洞臉巾。兩人對望一下，然後大笑起來。當然莫仁是哽咽著大笑的。
同舟共濟
少瑕娘請莫仁走回頭路。莫仁沒問少瑕娘要幹甚麼。
只見少瑕娘很仔細檢查沿途的境物，間中問問莫仁的意見。約莫兩個時辰，才走了數里的路，到達那所破落村屋。
少瑕娘問莫仁，何以疤臉殺手沒有掩藏臉目。莫仁說，先前在追殺過程中，他揭了對方的身份和面紗，所以疤臉殺手誓必置於莫仁死地。少瑕娘並沒有追問疤臉殺手的身份。
本來，莫仁是打算立刻和少瑕娘分手的。因為，莫仁還要躲避追殺。況且，和其他殺手一樣，莫仁是極少和其他人有交往，人也是很難相處的。少瑕娘請求一起走回頭路，說實在的，如不是為了少瑕娘是少瑕娘，莫仁是會離開的。留下來，莫仁便要額外應付少瑕娘的對手。
現在，目睹了，也插手了少瑕娘和敵方的糾紛，便陷進了去。至少，莫仁也要弄清楚，究竟少瑕娘的情況是怎樣的。但是，少瑕娘始終也守口如瓶，沈默而不願多言。如此便構成彼此格格不入的窘局。這樣，少瑕娘也對莫仁更進一步的危機。
莫仁明白，少瑕娘不可能一下子說出她的事情的，因為彼此也會猜忌，要有保留。所以，莫仁很合作地，默默跟隨少瑕娘，耐心等待少瑕娘自己說明事情。
兩人暫時未能脫困，要林中躲藏，少瑕娘比莫仁懂得藏匿，而莫仁比少瑕娘好應變。少瑕娘只肯透露一些外界已有傳聞的事，莫仁當然早有所聞，但聽少瑕娘娓娓道來，卻是另一番味道。
少瑕娘曾為組織的任務化身青樓歌伎，對於男人的種種甚為了然，懂得如何取悅男人。但是，對於莫仁，她只作是臨時的拒敵夥伴，只是合作共事的，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她不能如青樓歡客般對待莫仁，也不願假以辭色。這樣便顯得十分冷莫，甚至絕情。還好，莫仁不同於其他男人，不會色迷迷的，似乎也可以合作相處共事。
由於樹林外仍有少瑕娘的敵人，和「娘娘」有關的人，對外是斷了聯絡，不太可能得到救援。少瑕娘因此而感到獨力難支。莫仁是有經驗的獨行殺手，看來已經迷上了自己，樣子又是深沈穩重的人，所以，暫時，莫仁是個理想的同舟之人。
其實，少瑕娘也很想坦然告訴莫仁，事情之來龍去脈，這樣便可早些想辦法。莫仁仍未恢復元氣，少瑕娘只好攬下大多數的防守責任，以助莫仁盡快復元。
雖然，無可避免，但對於少瑕娘抱著猜疑而不信任的態度，莫仁是有點暗怒的。現在林外已有敵方的駐守，可以逃亡和躲藏的機會越來越少。少瑕娘的樣子簡直是畏首畏尾，真氣得莫仁眉頭翹翹的。但莫仁又不願開口問少瑕娘。也許莫仁是獨行殺手吧，加上從來也不近女色，要和冷冰冰，而且比自己的行頭更出名的少瑕娘相處，真的混身不自在。
「娘娘」走後入夜，敵方的營火好像是退後了。但習慣群體殺戮的少瑕娘知道，敵方一定會襯夜色潛來刺探及突擊。莫仁只是在一旁默默欣賞少瑕娘各種對敵的行動，而臉上總是帶有一點好像不友善的冷屑。
雖然盡量保持冷靜，但對於莫仁那張惱人的嘴臉，和好像不肯幫忙的態度，少瑕娘真的氣得沒辦法。常常也稍稍猛瞪莫仁的背影。這樣子，偶爾看在莫仁的眼裡，反而十分吸引受用。
其實，早在黃昏入夜之際，襯別人難以適應環境的變化，莫仁已經偷偷用獨特的香草粉作暗號，向外求救。其後，莫仁在林中悄悄加上各式暗記。他有信心明天日出之前，外敵會受到一些騷擾。日出之時，敵方應是疲乏的，加上小規模的騷亂，莫仁便可帶少瑕娘脫險。
雖然不知以後會怎樣，但為了自己，又能幫助十分吸引人的少瑕娘，莫仁是樂於動用壓箱底的逃生絕活，和秘密的江湖關係。
少瑕娘空著急的忍無可忍，終於開口問看似老神睿定的莫仁意見。嗯，其實，應是底聲下氣，帶點僥倖的心理的向莫仁求助了。
然而，這時候，莫仁對外援的信心也開始動搖了。因為太陽已經昇上樹梢了，而外頭卻是毫無動靜，而且敵方的前線也一步一步移近了。
沈默了一會，莫仁終於安慰少瑕娘，道：「我們該動身了。昨晚我已經暗中聯絡外面的援手。本應是日出時行動的，但現在看來，是要我們先靠近林外的敵陣，才能得的救援了。」
經過一整夜的緊張和忙亂，少瑕娘也無意怪責莫仁為何不早些說明，而默默地跟隨他了。
從長計議
其實，對於林外密不透風的大規模包圍，莫仁一點也不瞧放在眼裡。人多，必有組織和能力上的漏洞，只要強行攻擊一點，避開引發的追擊，便很容易找出臨時的逃路。問題是如何避開引發的追擊。必須有外援才行。
一隻大手無聲地抓在少瑕娘的肩上。少瑕娘肩頭抖搐了一下，身子卻比肩膀震得更厲害。不是被嚇著了，其實也沒甚麼可以嚇得著少瑕娘的。她只是神經好像被刺了一下，發麻的感覺，直侵腦袋而已。
大手自是莫仁的。他攤開大手。手上是不知何時拾起的一堆石子。另一隻手則輕握少瑕娘的手腕和載著「眼淚」管子的小袖子，示意不必浪費暗器了。
少瑕娘平時跟同僚聯合行動，是習慣了一擊致命的，不會計較暗器，火器，毒物等的損耗。如今，只有莫仁伴著，便不能那麼大意了。好像有莫仁在，少瑕娘的頭腦就會失靈了。
望著少瑕娘的怪異神態，莫仁的嘴角便不其然微微翹起了。
現在少瑕娘已交代了敵人的來歷。由於少可瑕娘是在潛逃的，所以除了以娘娘為首的隊伍，其餘只是地方總督的兵力，每團地方兵約 500 人許，對莫仁和少瑕娘並不會構成任何威脅。怕就怕刺激了以「娘娘」為首主力，或其他更難纏的高手。
「娘娘」的稱謂只是少瑕娘所屬組織對之的稱號，不是皇室後室的妃嬪。少瑕娘對之也不甚瞭然。她成了對方的攻擊目標，主要是因為，少瑕娘為了某些原因，不遵從組織的指令，被定為背叛了組織。組職便向外請來有官府背景的「娘娘」追殺之。這些消息還是由「娘娘」手下那裡迫使說出來的。至於少瑕娘所屬是甚麼組織，她便不願透露。可能是依附某一朝野黨派而和部份朝野的黨派為敵的。
可是依附某一朝野黨派而和部份朝野的黨派為敵的組織，而且有少瑕娘這樣級數的高手自然不多。莫仁不用多問，心中已有大概。不過，這類組織的競爭非常瀲烈，而且高度神秘，形成各自為政的局面。像少瑕娘組織請其他追殺少瑕娘的，倒也少見。
因為莫仁的阻止，那領著狼犬的偵察隊己安然離去了。倆人分別把草葉汁和花泥塗在身上，致使連狼犬也臭不出他們的氣息。但狼犬仍是聽到砍人埋伏處的異音。畢竟，即使倆人是身經百戰的高手，可以對心跳、呼吸等作某程度的控制，減少變化，仍是會發出微響的。
縱使可以避過狼犬的發現，也難不被「娘娘」的高手發現。但「娘娘」去了哪裡呢？難度莫仁昨日那一記「血刀」真的能迫退對方？若是如此，那隨之而來的，又是甚麼樣的敵手？
「現在西面有兩三條路線已經被封，而從這裡向南向北硬闖或是潛逃也不容易。」莫仁對著一起躍上樹梢的少瑕娘道。這裡可以看出附近的地勢，而敵人不易發現。
少瑕娘輕點臻首，知道莫仁仍在思考，會有下文，也不答話。
「嗯，原本我己聯絡上的朋友，而且在西面已經為我們開了一條路線，但不知為何，待接近敵陣時，便失去聯絡的暗記。之前，敵陣被擾亂了，也變得沒用了，反使對方提高了警覺，先派狼犬探路。」
見莫仁好像還理不出甚麼頭緒來，少瑕娘便接道：「這一帶物資糧食短缺，而我對東面泰山和南面也不熟，此地更不宜久留。」
「這是當然的，否則我們也不用硬闖逃跑了。」莫仁沒說下去。大家靜了一下，好像都意識到之前說的都是廢話。
「應該選北退速逃了。」少瑕娘算是補上一句較有建設性的結論。「但為何你不想東面泰山的路線呢？」
「很簡單，那兒是我先師的隱居地。『娘娘』等人既知我和你一起，必然布滿高手在東面候駕了。」莫仁肯定的應道。
「那麼，北面濟南，東北登州，我也經過了，如現在北上，也許『娘娘』會疏於防範呢。」少瑕娘幾乎想無可想。
莫仁只是督一督她，好像示意她說錯了甚麼話的。少瑕娘回瞪一眼。不覺間，莫仁更接近了她。
「據你所言，登州和濟南之間，可能也有北來黃河水道的官兵追殺了。」莫仁吁了一下，續道：「你因為不熟南方地面，而不欲南下。那豈不是四面八方也沒有逃生之路？」
「現在只能避得一時得一時，沒辦法了。」少瑕娘深凝對方數息，便闔上嫵媚的眼皮，暫時與這個男子斷絕關係。她真的要仔細想一想。
「那麼，你只是想維持現狀，而且對前景渺茫了。然而，是甚麼原因令你留戀現在的困景呢？」莫仁這樣問，目的是為了替這個僵持的關係製造機會，讓大家放膽好好的相。
其實，少瑕娘何嘗又不是閉上美目，讓莫仁放膽的將他瞧個仔細？過往對迷色她的敵人，她都製造各種機會，以狩獵敵人的神思於無形。
如少瑕娘所預料，莫仁確定他暫時不會開眼，莫仁才放膽的將他瞧個仔細。
少瑕娘實在是嫵媚得令女人心蕩神馳，無怪乎人家常說數年前京城名妓少瑕娘是最為出眾迷人的，這話在莫仁身上再一次得到印證，真是一點也不假。而且，莫仁更發現少瑕娘的另一方面。她的舉止帶有大家閨秀的風儀，言語態度卻有江湖豪俠的大方爽快。她是一個迷惑的矛盾混合體。雖然一直以來，倆人幾乎是膩在一起的，以逃亡為名，但這麼大膽的近距離瞧她，這還真是頭一遭。
想到這裡，莫仁突然靈光一閃，道：「你不是留戀其他甚麼的，你只是想找出理想來和我在一起。現在，你只要針對對方的大規模搜索和包圍的漏洞而自行離開，何難不走出目前的困景呢？」
少瑕娘倒抽一口涼氣。她實在無法想像，她會這麼赤裸裸地被看透心思，還被當面揭露。少瑕娘只有呆愣結舌不已，怎麼也開不了口，找不回自己的聲音。她真的失了方寸。
冷靜的莫仁從她的意態知道了她想做的事，一想到她那可以想見的內心沖擊，他就有種想轉頭順便爆笑出聲的衝動。但是為了接下來的樂趣，還是要強忍了下來，只是很有風度的笑在心坎裡，暗笑得都快得內傷了。
不過，老是停滯不前也不是辦法，所以他決定加點重藥，好讓這個大丫頭加強接下去的有趣的反應。
只見他故意呻吟了一聲：「嗯！」接著又把臉側向少瑕娘的一邊。
這招果然奏效，少瑕娘低叫了一聲：「怎麼可以這樣，快把頭轉過來！」否則她慌張的心便平靜不了呀！少瑕娘屏住呼吸，伸出小手小心翼翼的將他的臉扳開。莫仁當然是很聽話的配合她。固定莫仁的臉部位置，並確定他已沒有輕舉妄動之虞後，少瑕娘才暗鬆一口氣。
「好險哪！差點著怒了。」莫仁心忖。
　　經過這場虛驚，少瑕娘對莫仁的想法有了改變。原本她決定逃過此劫後就分手，畢竟，能脫困才是最重要的大事。如今，莫仁給她的感覺，比起初遇之時更為強烈。莫仁那洞悉自己一切的靈覺，深深打動了少瑕娘的芳心。滿溢著的溫溫軟軟，而且心中的感覺是前所末有的新鮮奇妙，就是不懂反應。
見少娘仍沒有表示，莫仁重整旗鼓，再一次獗起快嘴，瞄準她的芳心攻了過去。
「不說話，那是否表示你原本打算在我們逃過此劫後就分手呢？是否因此特別想這一刻停住呢？」莫仁樂得大享美人羞態，唯一遺憾的是被她撩撥得愛火亂飛的激情，礙於情勢不對，無法進一步的恣意狂飆，只能暗爽。
少瑕娘心裡的確如想的。希望莫仁大發驚人之語。雖然在相處中，好像已經應諾為伴，暫時不會分開了，但如今莫仁直接提出來，要她表態，少瑕娘不禁心裡猶豫。
莫仁見好就收，否則讓少瑕娘大發嬌嘖便可能誤事。這是他蜻蜓點水般揭破了先師心思，是要火速退開的經驗。否則惹火了先師，遭殃的一定是自己。
不過怎會有人家說的如癡如醉的感覺呢？原來莫仁只知自己迷戀了少瑕娘，不自覺地逗弄她，而不知這是在戀愛追求的。一雙色眼則意猶未盡的朝少瑕娘的嘴臉猛瞄個不停，大有再試一次的企圖。所以他給自己找了一個十分合情合理的好理由：「一定是惹怒少瑕娘的時候，她便更迷人的緣故！」 因此他冒險又發動第二次攻心行動，那神情看起來絕對是超級無籟一個。
「那便南逃吧。不管南面是甚麼樣子的，總比北面和西面和對方硬碰的為妙。」莫仁不等她的回答，趕快續道，像是害怕聽了不欲聽見的說話。「在南面分手也許會安全一點。」
少瑕娘立即開眼直瞪莫仁，更有火燒眉睫的感覺。
嗯！感覺還真舒服，不過心中那股莫名的興奮卻愈來愈強烈，讓莫仁簡直到了欲罷不能的地步。
「但我們也不宜太接近大運河，以防水路的追兵。」少瑕娘終是有經驗的女人，決定不理莫仁，避開先前的話題了。
莫仁只好停止攻擊，點點頭道：「此去絕不可含糊猶豫。任何阻延都可讓對方的主力追上我們，致我們陷於萬劫不復之地。」
「所以，一是避開從後而來的人，二是殺盡前面阻擋我們的人！」少瑕娘輕搖臻首，整理思潮，提起精神的道。
「是的，南路的敵陣應該仍未穩固，可以闖下。但我們必須趕及南面的曲埠、徐州和西南商丘等大州官兵馬增援之前衝破包圍線，否則只會被他們握我們逃逸的咽喉，情況便比北闖西去更遭。」
計議已定，倆人便按兵不動，養精蓄銳，靜候入黑有利之時。
只不過是一日一夜的時間，兩人從言語態度，到計議思考，也建立了一些默契。這是殺手之間罕有的情況。甚至，少瑕娘會覺得，莫仁是個不易輕言諾，是可以信賴的人。而莫仁，最初只是欣賞對方的美貌，在荒村破屋被對方擁抱和「親吻」而被震撼。現在卻開始留意少瑕娘也有平常女子的情緒意態，加上對方也是殺手的身份，便更惹莫仁喜愛。
莫仁不是沒有眷戀過其他女子。從小，莫仁便很少接觸別人，在獨自進行無數的刺殺行動中，偶然也會遇上一些令人一看心動，多看迷惘的美女，但少瑕娘比起其他美女更能打動他。彷彿，少瑕娘是從少一起的玩伴，有一種親近的感覺。這相處的感覺也有點像先師給予的，令莫仁幾乎不勝負荷，緊緊纏繞著莫仁的內心，使他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和少瑕娘好好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