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信的故事

阿信的故事

,　　阿信生於明治三十四年（一九零一），山形縣最上川上游一個貧窮佃農的家庭，在家排行老

三。她七歲那年春天，被送去中川木材行幫傭帶小孩。　　父親作造和大哥庄治，不眠不休工

作，仍然無法讓全家人一人一餐的蘿蔔飯得溫飽。而且母親藤子又懷了第七胎的身孕，奶奶阿中

罹患風濕症，也沒法照顧阿信的幼小弟妹。其中，二個姊姊阿春和阿蜜，老早就外出幫傭

了。　　　　　　　　　　＊　　中川木材行裏，有個幫傭二十年以上的女管家叫做阿常。阿常

教導阿信的方法，出乎想像之外的嚴苛。可以說是接近虐待的程度。　　大清晨五點，從灶間升

火開始、帶小孩、河邊洗衣、打掃澡堂以及一切雜務，都是由七歲的阿信一邊流淚一邊完成的。

但如此操勞，還是連蘿蔔飯也吃不飽。經常飢腸轆轆的阿信，看著幫傭之前奶奶阿中送給她的五

毛錢，幾次嘴饞想買東西吃，但一想到那幾近是奶奶全部財產的五毛錢，又捨不得把它花

掉。　　阿信唯一的樂趣就是在帶孩子的時候，去附近的小學偷聽上課。儘管阿信有旺盛的學習

意志，仍不能正式上學唸書。　　夏末秋來，冬天再度來訪。春天一到，傭工期滿，就可以回到

母親身旁──正是因為這個信念支撐著阿信，她才能忍著手腳皸裂的疼痛繼續工作。　　然而有

一天，阿信被懷疑偷了五毛錢，阿常不分青紅皂白把奶奶阿中送給阿信的那五毛錢，當做「竊

款」給沒收了。　　受不了冤屈欺凌的阿信，一氣之下逃離中川木材行。她暗中發誓，死也不回

去。阿信在大風雪中迷惘地走者、走著──最後終於昏厥了。　　　　　　　　　　＊　　在雪

中搭救阿信的是逃兵俊作。這個曾參與日俄戰爭的年輕人，因為厭惡人們的相互殘殺，冒著被搶

斃的危險逃離軍隊。後來為了躲避軍警的追緝，與燒炭夫松造隱居山中。　　在那段山居歲月

中，俊作教阿信要關愛別人，反對相互殺戮的戰爭，而且還教她讀書寫字、學算術，沉浸在松造

爺爺和俊作呵護中的阿信，隨著春天雪融渡過了半年美夢一般的生活。　　春天終於來臨。俊作

把心愛的口琴交給哭鬧著不想離去的阿信，並親自送阿信下山。──不料，卻被搜山的憲兵所

殺。　　阿信抱著俊作的屍體吶喊著，想起經常手雕佛像，為祭慰在戰地被自己殺死的士兵之亡

靈的俊作那澄亮的眼神。　　　　　　　　　　＊　　被俊作揀回一條命，回到老家的阿信，家

中依然一貧如洗。阿信旋即又被送往酒田加賀屋米行幫傭。　　加賀屋的富裕環境，讓阿信一時

無法適從，但是老太太邦子為阿信私闖酒田找工作的勇氣大受感動。同時對阿信的「毅力」與

「忍耐心」給予肯定。　　然而，與阿信同齡加賀屋的繼承人加代，自小嬌生慣養，性情傲慢，

凡事給阿信難堪。加代的父母清太郎和美乃，也不讓身份卑微的阿信接近加代。　　阿信受再多

的委屈，也是默默承受，辛勤工作。但是只有加代強行奪走俊作所贈的口琴那一次，阿信再也無

法忍受從而與加代大打出手。有趣的是，透過這次機緣，兩人的關係變得更加親密。透過對阿信

的了解，加代的視野逐漸開闊，而清太郎、美乃也開始把她們視同姊妹看待。　　另一方面，邦

子嚴格地教導阿信漢字和算盤。這些技能此後給阿信帶來莫大的助益。 Ⅱ　學藝的日子　　大正

五年（一九一六），從邦子那裏學會帳務管理、茶道、插花、料理、禮儀的阿信，已是十六歲亭

亭玉立的少女了。　　另外，就讀女校的加代，憧憬「青踏」雜誌的那些新思想，立志成為畫

家，決意至東京闖蕩。　　這兩人偶然邂逅高倉浩太，卻也改變了各自的命運。這位獻身農民運

動，年輕的社會主義者，深深吸引了加代，加代便開始熱情如火地追求浩太。但是浩太卻愛上外

柔內剛的阿信。而阿信也對浩太一往情深…… 　　然而，加代是一個烈性女子。她不顧家人反

對，跟著飽受特務追緝的浩太逃到了東京。──臨走前留下一封書信，表明無意繼承加賀屋，想

追求自己的人生。　　經過巨大打擊的阿信也忘不了浩太，拒絕了邦子極力撮合的婚事。此時，

阿信已無顏待在加賀屋了。　　　　　　　　　　＊　　山形老家的氣氛令人哀悽。奶奶阿中已

魂歸西天，姊姊阿春因罹患肺病遭紡織工廠解雇返家。阿春在得知父親作造準備把阿信賣給溫泉

妓院之際，掏錢給阿信，再三囑咐阿信找長谷川多香學做梳髮，便與世長辭。死前大量咯血。連

藤子也力勸阿信上京，希望她學得一技，以便日後能獨立自主生活……於是阿信一襲簡裝，便逃

離家門。　　　　　　　　　　＊　　幾番折騰，阿信終於獲准留在位於淺草的多香的店裏打

雜。嚴苛的學徒制中，阿信任勞任怨工作，卻屢受店中友輩們的冷言冷語，但她勤奮、好學的態

度，漸受到多香和客人們的賞識，愈來愈受歡迎。　　約莫經過兩年的某一天，師傅多香看出阿

信的資質，打雜之餘，教她學做西洋髮。當時梳日本髮式的風潮已日漸式微，多香要阿信超脫學

徒制的囿限，放手一搏學做洋髮，而阿信的手藝也愈見成熟。　　阿信獨創的髮型深受好評，外

出幫人梳髮的機會接連不斷。但她一直以尚在學習中為由，不收分文。最早讚賞阿信髮藝的是神

田的「雅典」咖啡館的女服務生染子們。彼此熟識後，阿信還爽快答應幫那些女服務生們代寫情

書。然而染子們私下委託代筆的情書，全部署名「田倉龍三先生」。阿信只聽說他是一位經營呢

絨進口布料的青年實業家，但不禁心中暗想，此人究竟是何等花花公子，竟能玩弄那麼多女人的

芳心。　　有天，阿信外出至銀座的咖啡館幫人梳髮時，竟遇上加代，戲劇性的異地相逢，使阿

信驚訝不已。加代離開酒田後，在東京的咖啡館當女服務生，而由於這次機緣，也讓阿信初識加

代的傾訴對象田倉龍三。　　加代自阿信口中得知，唯一的妹妹小夜因病死亡的噩耗錯愕萬分，

決心返回酒田一趟，祭拜小夜，尋求家人的諒解。　　加代告知阿信，初抵東京時，與浩太同住

一屋，而他至今卻不知去向。不過加代深信，思慕的愛人浩太一定會回到她的身

邊。　　　　　　　　　　＊　　束裝返鄉的加代，理應馬上回到東京住處，但是去日良久，仍

不見歸來。反而是阿信致電酒田探問加代，才知加代因祖母邦子病弱、小夜亡歿，又身為加賀屋

繼承人，不堪各種壓力，答應與帝國大學出身的男子結婚。然而加代又電懇求阿信，如果結婚之

前，浩太回到東京寓所，一定要連絡她。她寧願拋棄一切追隨浩太。　　諷剌的是，阿信接過那

通電話之後，浩太真的回到了寓所。不過阿信並沒有通知加代。浩太表示自己不願見加代，阿信

也認為為了加代的幸福，留在酒田結婚的好。　　結果，這個判斷，大大改變了加代及其他人的

命運……。　　　　　　　　　　＊　　學成出師不久，阿信受到師傅的鼓舞，離開多香的店，

獨立創業。雖然暫居一處陃室，但阿信決定不依靠任何人的幫忙，憑自己的手藝賺錢生活。熱衷

於工作的阿信，對於龍三真情的暗中思慕，一點也不知情。 Ⅲ　愛的相逢　　加代的婚禮順利完

成了。但是看著加代與一個沒有愛情基礎的男人結婚，那種絕望的表情時，阿信內心是何等痛

苦。　　阿信帶著哀傷，前往寓所處理加代的行李時，竟然遇上浩太。阿信和浩太之間依然相互

愛慕著。然而浩太仍舊是警察黑名單中追緝的人。浩太留贈鋼筆給阿信之後，再度逃亡。　　隨

後，刑警便破門而入。阿信被當做證人給刑警帶走拘留了一個晚上。漫長的審訊阿信早有心理準

備，幸虧龍三四處斡旋搭救，才獲釋出來。阿信再三向龍三致謝，於此同時也決定忘卻浩太，重

新出發。　　就在這個時候，龍三向阿信求婚。但事出突然，讓阿信受寵若驚。龍三出身佐賀的

富農、士族血統，自己只是佃農之女，豈能與他匹配。因此，阿信立即拒絕這門婚事。理由是她

必須寄錢回家，賺更多錢養活家人。　　但是，龍三愛意甚堅。即使是受到店裏的老管家源右衛

門、龍三的母親阿清、或者是阿信的父親作造反對，龍三仍抱持「非阿信不娶」的信念。阿信終

於被龍三的熱情與男人氣概所動搖了。　　大正九年（一九二零）初秋，龍三和阿信在神社前悄

悄舉行了婚禮。　　　　　　　　　　＊　　最初反對甚烈的源右衛門，終於被阿信任勞任怨的

做事態度，以及深受邦子調教的行止禮儀所折服，誠心接納了阿信。　　幸福的新婚生活持續了

一段時日。但是乞求女兒阿信諒解的作造因病去世，加代的丈夫在外頭和藝妓生有一子的消息也

傳進阿信耳中，而且田倉商會又面臨經營危機，阿信簡直疲於奔命，無暇喘息。　　經營危機日

漸嚴重，加上龍三的少爺作風，呆帳如山，隨著世界大戰後的不景氣，情況更是雪上加

霜。　　另一方面，由於多香的店裏生意興隆，欠缺人手，阿信受託再度外出為人梳髮。梳髮所

得，抒解了困窘的家計。然而任賢明聰慧的阿信也萬萬沒想到，這樣一來傷害了九州男兒龍三的

自尊心。　　禍不單行，龍三的一個大客戶又傳出惡性倒閉的消息，受害的中盤商不計其數，但

因阿信機警果斷，在千鈞一髮之際，將田倉商店寄賣的高級布料統統搶搬回來。　　雖然這是不

幸中的大幸，但龍三在「能幹的老婆」的重壓之下，變得意氣消沉。一大早開始喝酒，帶輕浮的

女人上咖啡館狎戲，一回家更找阿信出氣。老管家源右衛門天天心急火燎，希望他們夫婦重修舊

好。　　阿信再三忍耐，努力幫助丈夫振作起來，可是情況依然沒有好轉，正當決心與龍三切斷

情緣之時，卻發現自己懷了身孕。為了將來的孩子，阿信告訴自己，她必須與龍三重新改善關

係。　　因此，她下了一帖猛藥。那就是斷然辭掉提供家計收入的梳髮工作。正因為她自己太能

幹，丈夫才變得懦弱無能，如果龍三落個一窮二白，至少就會為孩子努工作──這是阿信的苦肉

計。　　田倉家終於到了無米可炊，沒錢繳電費、水費的窘境。阿信卻挺著大肚子，笑看著恐慌

的龍三和源右衛門說：　　「被斷電了也死不了啊。」 Ⅳ　流浪天涯　　也許阿信是天生的經商

能手。她把搶搬回來的布料，在淺草擺地攤拋售。這個有孕之身的女人，逢人便叫么

喝：　　「來哦，不買你會後悔！」　　這樣拍打叫賣著，自然引人注目。當然也激怒淺草一帶

靠抽地攤稅為生的地痞們。正當阿信受到地痞的欺侮時，流氓老大阿健出面解危。阿健是個俠義

心腸的男人，為阿信不畏強權的勇氣所吸引，後來變成支持阿信的男人。　　阿信將拍賣布料所

得，與龍三合作開始經營童裝的販賣，生意順遂。看著充滿鬥志、忙進忙出的龍三，阿信邊給長

男阿雄餵奶，邊為夫妻能共同勞動感到幸福。　　可惜，這次卻遭天災肆虐──關東大地

震。　　新建的成衣工廠全毀，老管家源右衛門為救阿雄被火燒死，龍三從此一蹶不振。一窮二

白，一家人只好回到龍三的故鄉佐賀。　　　　　　　　　　＊　　對阿信而言，佐賀的生活宛

如地獄。至今仍不承認她為田倉家媳婦的婆婆阿清，對她百般刁難，儘管公公大五郎護著阿信，

在阿清面前卻無濟於事。　　阿信吃不飽又沒錢，成天遭受阿清的斥責與使喚，雖然說為人媳婦

就是這樣，但年輕的阿信無法忍受，於是企圖帶阿雄逃到東京。不料，事前走漏風聲，被龍三攔

下時打傷了右手，從此阿信的手已經不能再幫人做頭髮了。　　　　　　　　　　＊　　二年

後，阿信撇下龍三，帶著阿雄回到東京。沒辦法替人梳髮，阿信的勞苦與流浪，將永無盡

期。　　她擺路邊攤賣過煎菜包，開過小飯館；也曾受浩太位於伊勢的遠房親戚，船東阿久婆的

幫忙，沿街賣魚。　　最後，幸福終於降臨阿信身上。她和龍三和解，膝下又有阿雄、次男阿仁

和次女阿禎。但阿信忘不了在佐賀時因操勞過度和營養不良，造成死產的長女阿愛，把酷似愛的

女傭初子視同自己的女兒。加賀屋倒閉之後，死去的加代留下一名遺孤名叫希望。　　撫育五個

孩子的阿信，和龍三在伊勢勤奮地賣魚為生。　　但是這次幸福，卻被一場戰爭輕而易舉給摧毀

了。與初子相誓信守的阿雄戰死在菲律賓。而把自己的經商才能全部投注於軍需市場的龍三，也

隨著戰結束自殺了。　　　　　　　　　　＊　　時光茌苒，又經過了三十八年的歲月，昭和五

十八年（一九八三），阿信已不是一名魚飯，而是擁有十七家超商連鎖店的老闆。　　這完全是

阿仁的做法。阿信的想法是，商店雖小但誠實做生意即可，而阿仁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阿信

回顧自己教育出來的阿仁，和為了錢拼命工作的自己時，並不為第十七家店的開幕感到高興，因

而決定回到原點重拾失去的記憶。　　陪伴阿信旅行了一個月的阿圭，是優秀的陶藝家，希望的

獨子，加代的孫子。　　　　　　　　　　＊　　結束旅行，等待阿信歸來的田倉家，已是內憂

外患。　　內憂是阿仁與妻子道子感情不睦，道子與婆婆阿信失和。外患則是剛開幕的第十七家

店，因大型超商的擴展，田倉超商的處境猶如風殘燭。　　大型超商擴展的預定地，是並木家所

有。這位並木老爺，就是當年因搞農民運動，遭受警方嚴刑拷問隻腳不良於行、入贅的高倉浩

太。　　事情演變到，阿仁希望並木家不要把土地賣掉，或者將「田倉超商」的第十七家店讓給

其買者。然而條件欠佳的第十七家店找不到買者。　　這時，阿信和浩太會面。微笑地說，希望

浩太把土地賣給大型超商。　　但阿信這番話對百般想說服浩太的阿仁和道子而言，是何等滿心

憤怒。但這是出自阿信的肺腑之言。因為到目前為止，阿仁的事業太順遂了。阿信堅信，藉此機

會讓田倉超商跌進谷底，不論是為阿仁本人或田倉家族都有益處。　　而了解阿信苦心的，只有

浩太一個人。　　　　　　　　　　＊　　昭和五十九年（一九八四）開春。　　經浩太多方奔

走交涉，終於在田倉家破產前，找到第十七家店的買主。經過這次事件，感情失和的阿仁夫婦重

修舊好，使一家人更加和睦齊心。　　阿信八十三歲。父母親、邦子、加代、多香，還有經常照

顧她的阿健、阿久婆、龍三、阿雄、希望的妻子百合、浩太的妻子，都魂歸黃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