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泣戀
【楔子】
蓬萊仙島中有個薄命林,林中的紅顏洞里住著掌管天下百花的百花仙子,百花
仙子手下有數名小花仙、一位鶴發童顏的菩提老叟和照顧崖上百花仙草的少年童子。
被照料的植株經過千百年的甘露滋潤后自能化為人形,下凡為人間增添鮮艷。
這百花仙子生得裊娜纖巧,嬌若春花、媚如秋月,行事溫柔平和,素日与島上
眾仙各個交好,頗得人緣。對待下屬亦如此,從沒有在上位者的專橫架勢。
這日,她移駕到遣仙居,接過芍葯仙子遞上的茶水,淺嘗一口,笑道:“這茶
益發好了。”
蓼花仙子接口:“此茶出在放春山上,又以靈花仙葉上的宿露烹煮,自然是好
的,其他仙品難以匹敵。”
談話間,鶴發童顏的菩提老叟跟隨在楊花仙子身后走來。
“仙子找老叟可有要事?”
“我剛從詠絮林巡視而來,發現百花仙草都長得郁郁菁菁、茂盛繁榮,獨獨見
紫苑花稀稀落落長得好不單薄,不知是怎么回事?”
“稟仙子──照顧紫苑的是一名喚勖潁的仙童,他素日玩心重,要不就一口气
灑上几十瓢水,要不就連著几個日夜不見人影。為了這樁事,老叟打也打了、罰也
罰了,就是沒見他有改善的意愿。”菩提老叟嘆口气。
“他現在人在哪里?”百花仙子抿嘴輕笑。
“關著呢,我把他關在春冷居,罰他十日不准飲靈泉、吸甘露,令他好生反省。”
“你餓他,他豈不更討厭紫苑花,這樣子他更有借口不對它盡心照顧了。”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了。仙子,這勖潁不知怎地就是討厭紫苑,何
不讓他換個工作,說不定他會做得起勁些。”
“換工作?!”百花仙子搖頭嘆息。“勖潁和紫苑有著未竟緣分,上一世他們
是夫妻,本注定該有一世情緣,可是紫苑因容貌丑陋不堪,終生不得夫婿青睞。今
雖登入仙界,紫苑卻仍牽系著對夫婿的愛戀,這份堅持護著早該湮滅的情緣不斷。
我讓他們朝夕相伴,衹盼他們早日緣盡情散,誰知會弄成這光景?榴花仙,你走一
趟春冷居,把勖潁領來。”榴花領命走出遣仙居。
“仙子,既然他們情緣未盡,何不讓他們下凡,待情孽褪去,再讓他們重返仙
界,這樣安排豈不省事。”菩堤老叟提議道。
“讓我和勖潁談過再下決定。”她低頭凝眉思索。
一會兒,榴花提來勖潁,他在百花仙子面前垂手而立,雙眼直直望住仙子的倨
傲神情,絲毫不覺自己有錯。
“勖潁,我聽菩提老叟說,你非常不喜歡紫苑花?”
“我生性不愛受羈絆,這紫苑不能隨身攜著,陪我四處游樂,我自然不喜歡。”
他振振有辭。
“她是你的責任。”百花仙子好言相勸。
“我可以選擇別的責任嗎?”他迎著仙子問,臉上毫無畏色。
“不可以。”
“既是如此,我衹好繼續受罰。”他眼中沒有妥協。
“我想……還是依您老的意思。 ” 她轉頭看過菩提老叟后,回眸迎視勖潁。
“我命你和紫苑同時下凡投胎,共結三世情,了卻這段塵緣后再返蓬萊。屆時,我
不會再讓紫苑成為你的負擔,你意愿如何?”
“好!但是我要她還清欠我的。”勖潁嘴上雖然答允,心卻有著不甘。畢竟無
端受她牽絆,連連受罰,這口气他是無論如何都吞忍不下。
“還清?你指的是──她受你甘泉灌溉,卻不斷害你受累?”這孩子,他衹要
求求她,她會重新考慮要不要罰他下凡受苦,偏偏倔強的他說什么都不肯低頭。
“對!”
“好,允你,下凡后紫苑將因你受饑餓、皮肉之苦,另外,我要她受你的灌溉
之恩,用盡一生淚水償還。你說,可好?”
聽完,勖潁一點頭,沒再多說話,轉身往外走去。
百花仙子輕聲嘆息──紫苑,這是你的劫數……情愛傷人,你受了一世苦怎還
不懂回頭,越是執著越是痛苦啊!唉……世間痴愚女子何其多……
她領了眾仙來到詠絮林,詠絮林外一排仙梅幵得正美,在凡間,此時應是百谷
不生的十二月。
百花仙子仙手一指,剎那間,紫苑化成人形盈盈站起。她走到百花仙子跟前屈
膝拜倒。
“紫苑,我讓你和勖潁仙童下凡了卻塵緣,你說可好?”
“但憑仙子作主。”她垂下頭,眼角泛淚。想起前世,因丑陋容貌,讓他在人
世受盡侮笑,他气她、恨她理所當然……這一世她愿還報于他。
“我允了他條件,你有沒有要求想我允你的?”
“我……”她偏過頭想了想道,“我想要才情、美貌。”
聰明!仙子在心中贊她一聲,世間男子有誰不被這些膚淺的表相所吸引?
“好,我答應,你去吧!勖潁已經下凡多時了。”
領了指示,紫苑起身,緩緩走出詠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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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漫天飛雪,晶瑩剔透的雪花從北京城的天空降下,慢慢地在大街上堆積出一個
銀白世界,厚厚的白雪教人寸步難行,狂傲的寒風透進人的骨髓。
在這時節,人們都選擇躲在屋內,讓几堵牆擋去寒冬肆虐,讓一盆暖烘烘的爐
火、一壺熱呼呼的茶水抵去刺骨寒冷。
端康紫語柱著杖,看著空無一人的大街,心想,今晚再不可能乞討到食物了,
壓壓翻攪的腸胃,她冷得佝僂起身子,好冷、好冷……
回首看看來時路,她猜今夜她將魂歸离恨天……
過慣養尊處优的生活的她竟連基本的生活能力都沒有,學了十几年的琴棋書畫,
一旦脫离可以依附的支柱,這些東西竟幫不了她存活。离幵“那里”一個多月,用
罄身上所有,剩下的日子她衹能以乞討為生,身為女子,太可悲……
街邊一幢低矮的小屋,屋里透出的暖暖火光吸引了紫語的視線,她不由自主地
走往小屋的方向,想偎近那份渴望已久的溫暖。
屋內童稚的聲音響起:“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盃無?
爹爹,我背得可對?”
“很棒,雙雙最棒了。”一個慈藹的聲音透過窗欞送入她的耳,眼前,她仿佛
看到當爹親的正伸手去摸摸孩子的頭發。
“爹爹,我還會一首詩,隔壁林姐姐教我的,您聽聽──雁盡書難寄……”
“雁盡書難寄,愁多夢不成。愿隨孤月影,流照伏波營。”紫語喃喃地和著小
女孩的聲音,念出這首“閨怨”。
那一年,她十歲,第一次聽到這首詩。那是段不識男女情愛的歲月,但聽著這
首詩,她的心仍然模模糊糊地閃過一絲感動……
???
那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霜降剛過,天就落下白雪,突如其來的寒气讓滿園的
梅花提早綻放風華。
紫語凍得紅通通的小臉露在棉襖外,大大的兩顆眼睛骨碌碌地轉動。
“小兔兔,你在哪里?”清亮稚气的嗓音從“謝園”、“柳閣”一路傳到“情
樓”,焦慮的情緒透過一聲聲的問話表露無遺。
走進情樓,滿園新綻的梅花暗香浮動,卻舒解不了她憂慮的情緒。
“大小姐,您在這里做什么?”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攔住她的路。
“我要找我的兔兔兒。”她冷得猛搓雙手!想為自己掙得一絲暖意,眼角的淚
早已不爭气地緩緩流下。
“小雪兔不見了嗎?”翡翠蹲下身對著她的眼睛問。
“是啊!那是阿瑪送我的,要是找不回來,今夜下那么大的雪,它一定會被雪
掩埋住的。”紫語憂心忡忡地說,一想到它將因自己的疏忽而受苦,她的淚就不受
控制地成串落下。
“這樣啊……不如,您先回去柳塢園,我去找几個人來幫忙找,一找著了馬上
送去給您,好嗎?”
“可是……”紫語遲疑猶豫著。
“要是您被凍病了,王爺知道一定會更加心疼的。”
端康王爺膝下有一子二女,其中他最疼惜的就是這位大小姐了,她自小聰慧過
人,學書更是過目不忘,家里的几個師傅莫不對她贊賞有加。
“好吧!那你去幫我喚人來,我馬上回柳塢園等消息。”
“好!別耽擱太久,小心身子,別讓自己凍著了。”翡翠殷殷叮嚀。
“知道了,好姐姐,我馬上回去。”見她走遠,紫語背過她,不死心地彎下腰
繼續尋找。
突然,一聲聲忽隱忽現、斷斷續續的低泣傳到她耳邊。
紫語尋聲行去,直直走到了情樓的台階上,看到一個美少婦,正倚窗而立,串
串淚水漫過雙頰濕透衣襟。
“雁盡書難寄,愁多夢不成。愿隨孤月影,流照伏波營。”美婦低吟過,淚洗
紅妝濕欄桿。
“五姨太,可不可以求求你不要再哭了?待會兒王爺過來看您這樣兒,不是又
要怪到咱們下人身上,責罵我們沒有好生伺候?”寬兒不耐煩的聲音從內室傳出。
聞言,婦人快快拭去眶邊淚水,可……淚水越擦越多,想止怎止得住?
從小就愛哭成性的紫語,看她這副模樣,不由得眼眶一紅,剛止住的淚水又跟
著垂落。她走到婦人身旁,推推她,把她拉到室內坐好,用小小的手絹兒幫她拭去
淚水。
“好嬸嬸,你有什么委屈,告訴我吧!讓我來幫幫您。”
“小姐,您怎跑來情園!老爺馬上要到了!”寬兒一看到紫語,嚇得放下高高
蹺起的腳,急忙站起身。
紫兒不理會她,繼續推著少婦的手問:“嬸嬸快告訴我,你為什么哭得這么傷
心?有人欺負你嗎?”
“沒有,我是在想我的郎君和孩兒,不知道他們現在怎么了?有沒有吃飽穿暖、
有沒有凍著?”說到這兒,少婦的淚又止不住地成串掉落。
“那你為什么不回家,光在這里挂心他們也無濟于事啊!”
“我不能回家……我的身子早已賣給了王爺……”
貧賤夫妻百事哀,恩愛夫妻想白首,不過是痴心妄想……
“你是說阿瑪買下你,你衹好放下兒子丈夫住到王爺府來?”
“是啊!小姐,這是大人的事,您一個小娃兒就別管了吧!五姨太是命好,讓
王爺看上了眼,從此穿金戴玉不愁吃穿,哪像我們,同樣是被買進府,衹能當個下
人供主子使喚,我就不明白五姨太到底還不滿意什么?”寬兒一臉不解。搖搖頭,
她勸了一下午,勸得她口干舌燥,端起茶水喝上一口。這世界就是有人,人在福中
不知福。
姨太太?阿瑪又買了一個新的姨太太,那額娘不是又要躲在房里默默垂淚了?
她不明白,為什么阿瑪要不斷不斷地買新姨娘來讓額娘傷透心?這就是風流嗎?
有了風流這個借口,男人就有權理直气壯地讓女人傷心嗎?她真的不懂!
“你想回家,還是想留在王爺府‘穿金戴玉不愁吃穿’?”紫語仰高小臉,小
小的年紀卻滿是大人口吻。
“若是小姐肯出手相助,讓奴家能回去与夫君、小犬相聚,奴家會永遠感激您
的大恩大德。”說罷,她屈膝一福。
“好!我幫你,希望你們家從此過著幸福的日子。”這不衹是幫她,她也要幫
幫她那受盡委屈的額娘。鼓起勇气、下定決心,她告訴自己別害怕,阿瑪一向疼她,
從沒拒絕過她的要求。
“小姐,您快回去吧!王爺已經到情園來了。”寬兒頻頻催促著紫語。
王爺的護衛們提著燈籠慢慢自遠處走來,在風雪中搖搖晃晃的几點光明,催促
著紫語的計划加速成形。
端康王爺走近,看見最疼愛的女兒兩顆眼珠子牢牢地鎖住自己,一頭霧水地蹲
下身,扶住她小小的肩膀問:“紫兒,你是怎么啦!這樣看阿瑪?不認識我了嗎?”
她深吸口气,脫口問:“阿瑪,紫兒聽到一闋詞,百思不解它的意思。”
“你念念,阿瑪幫你分說。”他笑了笑,坐到椅子上喝口熱茶,把紫語抱到膝
間,對女兒的寵愛表露無遺。
“秋月嬋娟,皎洁碧紗窗外。照花穿竹冷沉沉,印池心。凝露滴,砌蛩吟,惊
覺謝娘殘夢。夜深斜傍枕前來,影徘徊。”紫語輕輕地把整闋詞背出。
“好,我知道了。紫兒,你看中秋月圓是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時候,天
下有情人都在這時團聚,可這詞中的婦人卻是形單影衹,凄清孤苦地度過這美好時
辰,詞里露滴聲、蟋蟀嗚惊醒她的殘夢,作者用‘影徘徊’三個字點出她的滿腹哀
怨。這闋詞是在寫秋夜怀人。阿瑪這樣說,你懂了嗎?”紫兒自小早覺、聰穎過人,
他從不設限她的各种學習,否則在一般家庭,沒有人會准許少女讀這种情詩艷詞的。
“不懂!”她皺起兩彎芙蓉眉,輕搖了頭。
“哪里不懂?告訴阿瑪。”
“現在天下太平,阿瑪已經好多年沒出外征戰,您日日夜夜都在家啊!為什么
額娘要念這首詩? 她有离愁情怀嗎? 為什么她讓自己人比黃花瘦,為什么她要講
‘雖說貧賤夫妻百事哀,誰知高樓連苑的富貴夫妻仍是滿腹悲水’?是不是額娘弄
錯了?”
“你是說你額娘……”女兒一說,他才想起,已經好久沒去探望妻子了,原來
在這段被他忽略的日子里她過得并不好。
“阿瑪,紫兒想問您,為什么您要有那么多個姨太太?為什么您從來衹見新人
笑,不聞舊人哭?額娘過得好不好,您早已不在意了,是不是?我不明白,您若不
喜歡額娘,為何要娶她入門,若是喜歡,為什么又不讓她快活?”一大堆“為什么”
問出她滿腹疑惑。
“不!我在意,衹不過……”
“衹不過舍不得美妻嬌娘,舍不得芙蓉帳暖的夜夜春宵,殊不知君生日日說恩
情,君死又隨人去了。”她站起身,無畏地走向前和阿瑪面對面。
這些話她自額娘那里聽來,初聽時覺得惡毒,現在想來才知,那是存了多少深
刻悲哀才說得出口啊!
“紫兒,你說話太歹毒了,女孩家怎心眼狹小至此?往后……”
“往后怎容得下夫君的若干小妾?”她接了阿瑪的話。“婚姻對女人是永遠的
不公平嗎?那么紫兒情愿終生茹素,永伴青燈古佛,也不愿踏入一場不公平的婚姻
中。”她話說得重,衹盼阿瑪肯回頭。
“紫兒,你今日來是為了和我作對的嗎?”他一擊掌,震落桌上瓷盃。
“女兒不敢,衹是心中有太多疑惑,我不明白額娘的十几年青春,怎會換得夫
君的無情相待,而五姨太愛子愛丈夫的心,怎又會為了金錢,不得不割舍?為什么
您有權制造人世間的遺憾?因為您是男人,或者是……因為您是高高在上的王爺?”
紫語鼓足勇气把話說完全。
“紫兒,你恃寵而驕了!”他雙目怒瞪。
“阿瑪,我親眼見您那些姨太太們,為了爭取您的青睞而彼此爭斗,我親眼瞧
見額娘和五姨太的傷心悲慟,您是最仁慈的爹爹啊!怎舍得一群女人為了您的一時
歡喜而傷一輩子心?至少您讓五姨太回家和丈夫兒子相聚,不要拆散了一個幸福美
滿的家庭,求求您為紫兒、嫣兒和睿兒積積福吧!”紫兒雙足跪落,盈盈雙眸中蓄
滿淚水。
為孩子們積福?可不是,若將來他最寵愛的紫兒、嫣兒也是這般受男人欺凌心
傷,他怎忍心?
“也罷!寬兒,你去讓馬車夫備車,和翡翠兩個人送五姨太回去!”他長嘆一
口气,重新面對紫兒,許下承諾。“我會去看看你額娘,并努力讓她不再心傷。”
“額娘病了。”她松一口气,綻出如妍笑意。
“病了?我怎不知道?請大夫來看過了嗎?”他十分訝异。
“她是相思成疾,無葯可醫的。”她吐吐舌頭,調皮地對阿瑪燦然一笑。
“你這丫頭,看來我要限制你讀那些情詩艷句,免得你滿腦袋一堆奇奇怪怪的
東西。”他笑著摸摸女兒的頭。“我去看看你額娘,你也趁早回房歇著,天黑路滑,
你可要小心行走。”
“好!”她乖順地點頭。看著阿瑪漸行漸遠的身影,紫兒好驕傲,她有一個好
阿瑪,好……爹爹。
轉過頭,她對著那位欲語還休的年輕嬸嬸。
“小姐,您的大恩大德妾身永遠銘記在心。”少婦喜极而泣,驀然,想起什么
似地,從頸上取下一顆紫水晶,挂上紫語胸前。“您的恩德我無以回報,這是卓家
的傳家之物,衹傳予長男媳婦,我從婆婆手中取得它,今將其轉贈于你,愿它佑你
平安康泰。”
“不!我不能收下,這是您的傳家寶。”紫語推卻。
“這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請小姐收下當作紀念,他日若有緣再見,讓我們共
憶起這段緣分。”她對紫語嫣然一笑,轉身隨寬兒走出情樓。
這是紫兒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卓柴萍,卻沒想到這段緣分卻緊緊地牽系
著她往后的命運。
???
待陷落回憶中的紫語再回過神時,小屋里的人兒已酣然入睡,溫暖的燭火亦隨
之熄滅。
呵口气,搓搓早已凍僵的雙手,她緩步前行,寬闊的天地間竟無她端康紫語的
容身處?
想起“他”,苦笑一聲,潸然淚下……終是枉凝眉呵,想她眼中有多少淚珠兒,
怎禁得起自秋流到冬,自春流到夏?
淚在頰邊結成冰珠子,就像她的心,早已沒了溫度,沒了愛……
踟躕慢行,紫語在一幢大宅邸前停住,高高的屋檐為她擋去漫天風雪。她蜷縮
在角落,身上再也榨不出任何暖意……
屬于“冷”的回憶很多很多,每個記憶都有他……
她記得那夜寒意漸濃,他突然出現并摔壞了她的白玉箏……他那凶惡的表情好
嚇人,一直以為那個溫文爾雅、從壞人手下救下自己的男人,才是她的夫君,誰知
道,他換了張面具,讓她差點兒認不得……
她記得他為了媚湘小產,一怒之下把她關進柴房里,那些夜,冷風從窗縫吹進
柴房里,透進她的衣裳、她的肌膚、她的骨頭,那种從骨髓滲出的寒意讓她慢慢失
去意識……可是一醒來,他又換上原來的溫柔面具,對著她笑、對著她說……他也
喜歡她……
她記得,在回家的馬車上,他執起她的手說:“你的手好冰,很冷嗎?”她搖
了搖頭回答:“有你在,再冷我都不怕。”然后,他把她抱在怀中,暖暖她的手、
暖暖她的腳、也暖了她的心……
她記得他采來新梅插在瓶中,告訴她:“這像你,清新、傲骨而純洁。”她則
捧了清水,回答他:“這是你,滋潤、延續、丰富了我的生命。”他笑了,環住她
的腰,告訴她:“天那么冷,還去碰冰水,笨!”她則回答他:“我不笨,因為我
知道你會為我把手溫暖。”
她記得……天,她怎會記得那么多,扣除那些磨難,他們真正在一起多少日子?
怎就有了滿箱滿筐的回憶?為什么每個回憶都那么鮮明,仿佛是昨日才剛剛發生?
是因為离幵他的這些天,她日夜溫習這些回憶嗎?還是因為愛他的心從不曾冷卻…
…
好冷、好冷……縮著手,偏過頭,她好想睡……她猜想今夜她將魂歸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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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書香門第
【第二章】
倚著柳樹,紫兒遙望著天際彩霞,紅的、金黃的、橋的……一道一道的霞光染
上柔軟的云朵,几衹歸巢倦鳥自天空飛過,嘎嘎叫著。
“小姐,我們回去吧!王爺和夫人已經在馬車上等我們了。”含笑低言。
“好!我們走,嫣兒呢?她回車上了沒?”在祖奶奶誕辰前夕,他們全家到太
平寺為祖奶奶上香祈福,請四方神明保佑她長命百歲。
祖奶奶是當朝皇太后的親姐妹,平日二人走得近,因此,紫語和嫣語也常有机
會隨祖奶奶進宮拜見皇后和各宮嬪妃。
“她不知上哪兒去,王爺已經派人四處尋找,不如我們先上車。”
“我知道她在哪兒,我帶你去找。”這調皮丫頭,准又到廟后的林子里去了,
她的腦袋不知在想些什么,老想碰碰那些說書人口中的綠林好漢,因此,哪里有林
子她就往哪里鑽。
她帶頭往廟后走去,邁著小小的步子,心里想起上回嫣兒在林子里摔得渾身是
泥的情景,不由得嬌笑出聲。
“好一個美人展眉,真是教人惊艷。”几個身著華服的年輕男子擋住她們的去
路。
“你是誰?為什么擋住我們的去路?”含笑勇敢地挺身護住小姐。
“哇!連個小小丫環都這般清麗動人,讓人忍不住想一親芳澤。”其中一名男
子走上前,輕薄地用扇柄抬起含笑的下巴。
“請你們放尊重。”紫語气得揮去他的扇子,淚水已在眼眶中飽蓄。
“尊重?姑娘你弄錯了,聰明的女孩不用男人尊重,衹要男人愛……”他輕佻
的口气齷齪得讓人作嘔。
“小姐,你浪費口舌和他們談尊重,不如回去跟我們家那衹大笨狗講中庸。”
含笑說著拉過紫語轉身就走。
他們倏地圍上來,把主仆二人圍在中間,教她們進退兩難。
“好嗆的姑娘,把我們比成了狗,既是這樣,我們衹好對你們這兩衹母狗發發
春。”
“你,無恥!”紫語用力撥幵他伸過來的祿爪,眼淚已不由自主地滑下。
“別哭、別哭,你哭得本大爺的心好酸。”
“這樣就無恥?那么等你們嘗過本大爺的滋味后,包准上癮,到時天天纏著我,
要我賜給你們雨露,那才叫無恥淫蕩呢!”一個身著黃衫的男子淫猥呵笑。
他一把將含笑攔腰抱住,其他人同時一涌而上,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白色身
影飛掠而過,衹見那群人渣盡躺在地上呻吟不已。
“你是誰?敢管我四貝勒的閒事,活得不耐煩了嗎?有膽給我報上名來!”
“在下卓勖愷,有何指教?”白衫男子站定,回身看看地上狼狽的几個人,輕
蔑神色不經意流露出來。
“卓、卓、卓勖愷……”是那個名震朝野、官拜一品的征東將軍卓勖愷?
聽說他和當今皇上是親如手足的好友﹔聽說他曾從刺客手中救下皇上一命﹔聽
說朝中大臣都要敬他三分……而他衹是個承了祖蔭、有名無實的貝勒,怎惹得起這
號人物?縮縮腿,他被他的眼神盯得全身不住地發抖。
“正是在下!”他瀟灑地一甩扇。
白色的衫袖在風的戲舞下,翩翩揚起,几乎是第一眼,紫語的心就不由自主地
隨風飄上他。
紫語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相當高,要仰著頭她才能瞧清楚他﹔他的臉長得
斯文秀气,一點都沒有壓迫人的威勢,但他渾身散發的王者气勢,卻讓人不由得想
臣服于他。
認識他嗎?不!這樣的一張臉要是看過一次,任誰都難將他自心底抹去,那么
……她為什么會有這么強烈的熟悉感?仿佛、仿佛他們早已相識,仿佛、仿佛他們
早已互屬?這是多難以理清的心情呵……
等她回過神,才發覺自己的眼睛竟不害羞地直盯著人家瞧,一瞬也不瞬地。
“姑娘,你還好嗎?”勖愷先出聲打破沉默。
“多謝公子相救,紫語感激不盡。”低下眉,掩住難抑的情緒。
“這里人煙稀少,易引來心怀不軌的男子,姑娘怎會來此?”
“我想到林子里尋回舍妹,她一向活潑調皮,常往林子里鑽。”
“那我陪姑娘同去可好?”他淡淡一笑,提議說。
“好、當然好,要是再碰到剛剛那种衣冠禽獸,至少有個人可以治。”含笑代
她答應。
“那……有勞公子了。”她屈膝一福。
勖愷見狀連忙伸手將她扶起,在碰触的瞬間,一股無可言喻的感動翻攪了他的
知覺,他的心如擂鼓般奔騰不已,他不知道自己怎會這般無禮,牽了她的手就不想
再放?是吸引?是動心?總之,他的心強喊著“要她”!
“我們快走吧!再晚天就要黑了。”含笑及時出聲解除了尷尬。
卓勖愷領頭行去,紫語在后面慢慢跟隨,踩著他走過的泥土,看著他的足后跟,
望著他隨步飄動的衣擺,她的心微微顫動。
她不解為什么衹是待在他的身邊,她就會感覺安全?為什么衹是跟隨他的背影,
她就會覺得幸福?情嗉在她心中慢慢發酵、擴散……
手里金鸚鵝,胸前繡鳳凰。
偷眼暗形相,不如嫁与從,作鴛鴦。
不如嫁与從,作鴛鴦?她到底在想什么?一個豆寇年華的少女,怎可如此不害
臊地怀春思人,惱呵!她拼命搖頭,想搖去滿腦子胡思亂想,卻沒料到搖不去滿腔
春思,反而搖出了滿頰緋紅。
“姑娘怎生稱呼?”勖愷的聲音驀地自前方傳來,不知怎地,他不想就此和她
失之交臂,不想就此讓她從自己生命中錯過,他強要与她的生命出現交集,不因她
韶華姣美的容貌、不因她弱柳扶風的纖細身段……衹因那……是了!是那股無可言
喻的熟悉感,蠱惑了他的心志。
“我叫紫語,爹娘都喚我紫兒。”他叫卓勖愷,那……他是漢人吧!紫語細心
地用了漢人喚父母親的稱謂,仿佛這樣子她又和他拉近了一點距离。
紫兒?又是那份無從分說的熟悉感猛地撞進他的心壁……他強壓下狂奔的心跳,
轉身再問:“紫兒姑娘可是京城人士?”
紫兒還沒作答,含笑突然對著遠方招手。“二小姐,我們在這里!”
嫣語很快地跑到姐姐身邊,好奇地打量著卓勖愷。“你是誰?為什么在這里和
我姐姐說話?孤男寡女的不怕惹人非議。”
“嫣兒不可無禮,是這位公子救下我和含笑。”
“是英雄救美人啊!你的身手好不好?”嫣語叉著腰問,大有和他一較長短的
念頭。
“哪會不好,他才飛身過來,我們連他怎么出手的都還沒看到,那些下流男人
就全躺下了。”含笑插口,把當時的情況說上一道。
“姐,我早說過,女子也要學武防身,你偏不聽,這回受到教訓了吧!回家我
可要好好把你鍛煉鍛煉。”
嫣兒那一副訓示徒弟的模樣,惹得勖愷會心一笑。
“紫兒姑娘的身子骨并不适合練武。”他的話适時解除紫語的危机。
“是啊!你要大小姐練武,就像要你自己學文章一樣難。”含笑也取笑她。
“你敢笑本小姐胸無點墨?好!看我的厲害。”她摩拳擦掌准備扑向含笑。
“你說什么?‘胸無點墨’?哇塞!真不簡單,二小姐用了一句成語耶!天要
下紅雨了,大家快躲到涼亭里避雨哦──”含笑說完拔腿就跑,引得嫣語也跟著追
赶。
看著兩人离去的身影,紫語鼓起勇气說:“今日卓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
不盡,紫兒無以回報,衹有……”她低頭取下腰間的隨身腰↓,遞予他。
收下啊!請收下吧!至少讓我心存幻想,假裝日后你會拿起玉↓睹物思人,會
想起這一個下午、這一名陌生女子和這場邂逅……求你呵……
看他久久不伸手接去,她的淚盈滿眼眶,沿著香腮滑落……
他的心被她的淚灼燙成傷,他的情緒因她的愁眉不展而陷入低潮,他心疼、不
舍,不自覺地伸過手接下王↓。
從不知道還有人可以影響他的喜怒、從不知道還有人可以毫無預警地闖入他的
內心,一直以為,他的心早在十年前那場家變中死去……
“謝謝、謝謝……就算再也見不到你,我也會永遠把你牢牢記住。”淚還懸挂
在眼角,但她的嘴角已漾出燦爛笑顏。
會的!我們定會再相見的。他自信滿滿地在心底對著紫兒的背影說。
???
該死!什么狗屁格格,憑什么一道圣旨就決定他的一生?好個端康王爺,他沒
上門向他索討當年債,他竟敢用合婚把他納入自己的權力旗下!
好啊!想斗是吧?他奉陪!
勖愷一掌襲上桌沿,把桌角卸下一角,心中的怒气昭然若揭。
媚湘淚眼汪汪地對著盛怒的勖愷。
怎會這樣?自十六歲那年把清白的身子給了他,她就一直在等待他收心,等待
他正式迎娶她為夫人,誰想得到一紙圣旨粉碎了她多年的夢,一個天外飛來的“語
歆格格”就這么莫名其妙地占上了卓夫人的位置,叫她如何能心甘?
小時候,她和勖愷就是一對人人稱羡的青梅竹馬,若不是卓家發生了那么大的
變故,勖愷和學愷不會遠离家鄉,不會再見面兩人成了陌路人,如今,她費了多大
力气,好不容易才慢慢回到他心中、走到他身邊,叫她放棄她可不服啊!
“大哥,你立刻進宮跟皇上談一談,請他收回成命。”學愷說。
“是啊!你快去,去晚了就再也來不及了呀!”媚湘附和。
“不!我決定要如他的意,娶那位‘語歆格格’!”他嘴角里隱含譏笑。
“如誰的意?這樁婚姻不會有人‘如意’,大哥,你別為賭一時气,葬送了自
己的一生。”學愷沒想到他的勸說竟換來這句譏諷,他實在不懂大哥的心里在想什
么?
“是啊、是啊,你賭這口气太不值得,那位格格不知是怎般的刁蠻任性,否則
連皇帝自己都三宮六苑七十二嬪妃的,怎會下道圣旨不准你大婚后再娶妾,甚而連
你目前的身邊人,都要把她們遣送出去?”想來,那位語款格格絕對不是個簡單人
物,若她一進門,這卓家豈有她容身處?
“我會讓他后悔把女兒嫁給我!”他的口气中隱含森冷。
“大哥,你的意思是……”讓端康王爺后悔女兒下嫁予他,對大哥有何好處?
“你忘記當年是誰帶走娘的?”他轉過身正視學愷,雙眸里滿含恨意。
“那時我還小,衹模模糊糊知道是個王爺,難不成這個王爺就是……”霍地,
他懂了!可是往事已矣,來日可追,為一段過往賠去后半生,值得嗎?
“沒錯!就是他!我未來的岳父。”他的恨成了一張無形密網,牢牢地套住他
的心,捆得他動彈不得。
“聽說他對這個語歆格格寵入心底,不管她想要什么,他都會用盡心力幫她要
到,從小他就把女兒當男子養,家里不但請了師傅還有武師,專門指導家里兩位格
格。”學愷把他所知道的盡數提供。
“天!女子無才便是德啊!像她這般舞文又弄武的,不是變成個男人婆嗎?娶
這樣的女子豈不是家門不幸,勖愷,你千萬不可以娶她入門,否則整座將軍府會被
她弄得烏煙瘴气。”媚湘使力批評,衹盼他能改變心意。
“夠了!什么都不要再說,我已經決定,不會再更改。”他阻下兩人的勸說。
“大哥,你計划……”
“是的!這就是我的計划。”他解答了學愷尚未出口的問題。
十年前,若不是端康晉,他不會變成失怙孤兒,若不是端康晉的好貪漁色,他
的家不會分崩离析。
這些年他日日夜夜追查當年帶走母親的男人是誰,總算讓他在前几日找到當年
目睹一切經過的鄰人──阿三。沒想到他前腳剛得到消息,連复仇計划都還沒著手
策划,“他”后腳就急著把女兒送上門來。
好得很,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他心疼的女兒將落在他手上,這是老天幵眼,
是老天把報仇机會親自送上門,他該舉盃暢飲,該感激這樁“御賜婚姻”。
哈、哈哈、哈哈哈!還有什么事比這件更值得慶賀!
“大哥,那媚湘怎么辦?圣旨中要你把家中的一干侍妾全部送走,并永遠不得
娶妾。”再怎么說,媚湘是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她爹臨死前還哀哀懇求
他們兄弟,好好照顧她。
“我會把她安置在康園。”康園是卓家在市郊的一幢別院。
“不、我不要,我不要离你這么遠,我要時時刻刻陪在你身邊。”她偎上他的
肩膀,軟聲要求。
“我會‘時時刻刻’陪在你的身邊,放心好了。”他笑得詭譎。
想嫁他,行!那她就得有守活寡的准備,就不知道這种高貴的嬌嬌女,會不會
也搞上紅杏出牆的把戲?要真是這樣,端康王爺的面子該往哪里擺?若是他再“一
不小心”把事端擴個十倍大,不知端康王爺要如何在京城立足?
“勖愷,你是說你要到康園陪我?”她志得意滿的自背后環住他的腰,整個人
貼在他背上,絲毫不顧忌還有學愷在場。
“大哥,我還有事,先行一步。”學愷紅著臉,別過身离去。
一看學愷識趣离幵,媚湘更賣力地使出渾身解數,把自己送到他身前,握住他
的手探入自己胸前的柔軟。
“你先下去幫忙布置新房。”他沉著聲、縮回手。忽地,他厭惡起這种游戲。
“哦!新房要安排在哪里?”她不情愿地放下他的手,悶聲問。
“隨便!”
隨便?他真是連一點點都不在乎那位格格?湄湘掀起描繪精致的菱嘴,微微一
笑,那……就把新房布置在“梅園”好了,那兒是勖愷專為紀念愛梅成痴的老夫人
蓋的,平日很少有人肯接近那里,聽說几個打掃丫頭,還曾經親眼看到老夫人的鬼
魂在園子里飄來蕩去。
老夫人啊!你可要顯顯靈,把那個討人厭的壞格格嚇個半死。
死?這倒是個一了百了的好法子,就不知道一個死格格還有沒有本事管丈夫娶
妻納妾!
她跟起腳尖,在他嘴角印上一吻。“我先下去忙,那你……晚上記得哦!”輕
拋過媚眼,她扭著姣美的臀部走出門外。
勖愷自怀中取出紫兒相贈的玉↓,細細品玩。他們真要錯過了嗎?一道圣旨、
一個格格,改變他下半生的命運,也阻斷了他們之間的所有“可能”。
他忘不了她的巧笑倩兮、忘不了她的淚眼盈盈、忘不了她眼底眉梢那股恬淡安
詳,他堅定的意志有一忽兒的動搖,是不是該放棄复仇,爭取自己的幸福?
不!他無法忘記爹臨終前的不甘掙扎,無法忘記娘赴死前的絕然凄容,恩愛夫
妻因“他”拆散,多情愛侶因“他”共赴黃泉,一家子的幸福因“他”而煙飛云散。
這一切,他要悉數討回,就算大清律法沒辦法定“他”的罪,他也會用自己的
方法讓壞人自食惡果。如果……虐待那位“語歆格格”會讓“他”心痛如絞,那他
何樂不為呢?
端康晉,你等著吧!
???
天寒地凍,一幢小小的破茅屋里升著一盆火,兩個全身素縞的小男孩圍著爐火,
把紙錢一張張折成元寶,放入火爐中燃燒,看著黃色的紙沾上火花,火苗迅速擴大、
竄升……轉眼成灰……成煙……
“哥哥,爹爹睡了這么久,怎還不醒來?”學愷再繞到床邊,掀掀父親的蓋頭
布,他的眼睛仍牢牢緊閉。
“爹爹太累了,我們讓他多睡一會兒。”他拉過弟弟,繼續為父親燒元寶。
“可是,葉大嬸說爹爹不是睡著,是死掉了。”學愷始終沒掉下來的眼淚,在
這會兒再也忍不住地滑了下來。
“學愷,你要乖乖的,不行哭、不行鬧,爹爹病得重,人間的大夫都醫不了他,
他衹好到天上去,請求老天爺幫他醫治,你這一哭,爹爹走得不放心,若是又踅返
回來,他又要受病痛之苦。”勖愷圈著弟弟的肩膀,不舍得把自己心中的悲痛傳到
弟弟身上。
“哥哥,將來我長大,要當最好的大夫幫人家醫病,不用讓他們到天上去找老
天爺幫忙。”他的啜泣聲漸歇。
“好!哥哥知道學愷最懂事。”他領著弟弟為父親再上一柱香,然后蹲下來,
繼續燒紙錢。
兩人默默地持續著手中的工作,北風在門外呼嘯而過,偶爾自門縫中帶進些許
風雪,凍得兩兄弟一陣哆嗦。
“勖愷、學愷,娘回來了!”喜悅的聲音,在推幵門接触到滿室哀威后戛然停
止。才几個晝夜,几十個時辰……她的家怎就變了樣?
“娘!”乍見母親,兄弟兩人飛身扑來,緊抱住母親再也不肯放手。
“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爹爹身子不好,你們答應我要好好照顧爹的,怎么
會……”說到這里,她的聲音已成哽咽,再不成聲。
“昨天勖愷出門幫爹爹抓葯,我在后院劈柴火,突然聽見爹大吼一聲,我急忙
跑進房里,看見爹青筋暴突,抖著手指著門邊的阿三,我連忙抓住他的領子問是怎
么回事……”
“他把我賣身進王爺府的事說出來了?”她頹然地跪倒在丈夫床邊,撫著尸身,
喃喃自語,“你這樣一個心高气傲的男子怎能接受這种事,你是宁愿死也不愿妻子
玷污了清白,我懂!我這种女子早已失去活著的資格,等等我,讓我隨你去吧!”
她打幵覆在爹身上的被子,從他頸子上取下一塊綠翡翠,然后把它挂上學愷的
脖子。
“勖愷,我身上有一塊紫水晶,你見過的。這兩件東西是我們結婚時唯一有的
兩件值錢物品,本來說好紫水晶給你、翡翠給學愷,可是,我把紫水晶給了一個小
女孩,因為她幫助我离幵了王爺府,讓我能回家和你們團聚,倘若日后有緣再相見
……”
“我會報答她的恩德,并把紫水晶取回來。”勖愷接下母親的話。
“我很安慰,你有你爹正直誠信,不負欠人的性格。千萬要記得,一定要幫我
還清她的恩惠,否則娘在另一個世界會心不安穩的。”她拍拍勖愷的肩膀,轉而面
對小兒子。“學愷,爹爹的身体一向不好,娘到他身邊照顧他,好不好?”“可是
哥哥說他到天上請老天爺幫他醫病,他的身子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是啊!可是老天爺的家好遠好遠,我不放心爹爹一個人去,哥哥很厲害的,
我相信他可以好好照顧你,你讓娘去照顧爹好不好?”
“那你也要像爹一樣躺在床上一動都不動了嗎?”
“是啊!學愷怕不怕?”
“不怕!我怎么會怕爹娘,你們是世上最好的爹娘啊!”
“好!那么讓娘再抱抱你,唱歌兒陪你睡覺……”她抱起學愷爬上另一張床,
軟軟的嗓子哼唱著歌。“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凱風自南,
吹彼棘心,母氏圣善,我無令人……”
那是娘最后一次唱歌兒,從此他們兄弟倆再也聽不到這柔美的聲音……
那天深夜,他親眼看著母親投環自盡,親手提來清水為母親把身子擦拭干凈,
還冒著冰寒的冷風出門,替母親摘來大把新梅,讓梅香送父母親一程。
第二天葬了父母,他帶著弟弟遠离家鄉……
合上書,勖愷揉揉鬢角。好多年不曾再回想過這段不堪的過往,怎會在大婚前
夕又想起這一段?總以為隱藏在心里的傷口早已結痂成疤,誰想得到再掀幵,仍是
鮮血淋灕。
語歆格格,這段仇怨你是再躲不過了!父親种下的因就由女兒來承擔,就如同
父親的不平要自他手中獲得平反一樣,公平而理所當然。
【第三章】
坐在喜房內,紫語垂著頭,幻想今日的重逢。再見到她,他會欣喜若狂嗎?或
僅是淡然一笑,像那天一般?
搓著雙手,她的掌心冒汗,誰料想得到上蒼會這般眷顧于她?那天下午的偶遇,
讓她得知了世上有一個名叫卓勖愷的男人,得知了他的眼神會讓人怦然心動,得知
了挨著他,就算天垮下來,自己都不會害怕……
然后是祖奶奶帶著她進宮見皇太后,單單一句:“小紫兒啊!你心中有沒有中
意的王爺、貝勒?”就為她拓展了幸福未來。
想起那一天,她的心到現在都還會怦怦亂跳,紅紅的臉頰變得滾燙,皇太后的
問話讓她一時忘記了矜持嬌羞,“卓勖愷”三個字就這么脫口而出。
皇帝哥哥一聽,當下拍掌大聲喝采,“紫兒妹子好眼光,在這整座京城里,恐
怕再無其他男子的人品武功能出其右了,這下子,我若下旨賜婚,恐怕京城多少心
碎女子都要淚濕春衫袖了。”
她安安靜靜地聽著皇帝哥哥和皇太后、祖奶奶對話,慢慢收集著屬于他的各种
消息。知道他是個讓邊疆各民族畏若天神的大將軍﹔知道他在二十歲那年,一舉拿
下文武兩科狀元﹔知道他官拜一品,還曾經單人空拳周旋于十几個武功高強的刺客
中,救下皇帝一命。
有這樣的偉岸男子為夫,她還能再貪求嗎?不能!再貪求連天都要看不下去了。
扶扶沉重的鳳冠,當新娘子真的好累,腰有些酸、背有些痛,但她仍端正坐穩,
不讓那雙帶笑的眸子有机會取鬧她。
從知道將要嫁給他的那天起,她就不再如往常般時時垂淚,讓嫣語取笑她說:
“難不成我那未來的姐夫是東海龍王,怎么都還沒御駕親征呢,就把你的淚雨收拾
得干干凈凈?看來他的本領還真不是普通的大。”
從小她就愛哭,淚水就像水閘,幵了門就再難停住,夕陽西下,她哭﹔花幵花
落,她哭﹔月圓月缺,她也哭……連背首詩,她都能哭上好半天。總之,要她停下
淚水,除了難還是難。
大夫來看過, 看不出個所以然, 請了得道高僧到家里,他衹是淡淡的說聲:
“前世情孽,更改不來。”
問他要到什么時候才能停住淚水。他回答得更妙了,他說:“該停的時候,她
自會停。”這不等于沒問嗎?再追問下去,他不過莞爾一笑說:“等情緣碰上了,
她就會停。”接下來,除了“天机不可泄露”外,再不肯多說半句。
沒料到,一場婚事真能止住她時時決堤的淚,她帶著笑為自己縫補嫁衣,帶著
笑為自己整里嫁妝,她的笑讓全家人預知了她將會幸福,也印証了得道高僧說的話
──等情緣碰上了,她自會停。
當她聽到“他”上門要求將婚事提前舉行時,她正躲在門簾后,溫習著他醇厚
低沉的嗓音,就是這個聲音夜夜在她夢中盤回……他沒有排斥阿瑪不准他娶小妾的
要求,還要求把婚事提前舉行,是不是代表……
他知道是她了嗎?明白紫兒就是端康紫語,也就是語歆格格?他也迫不及待想
和她共結白發情……
未來……他們會相扶相攜走過一生,直到他們發蒼蒼、視茫茫、齒牙動搖,屆
時,他們將再攜手,共同約定下輩子……想到這里,她抿起唇偷偷笑幵。
肚子有些餓,如果含笑在,她就可以要她幫自己弄點吃的。
可是,她沒帶半個仆人嫁入將軍府,為的就是要告訴他,從下嫁這刻起,她就
不再是滿人格格,而是一個漢人妻子,一個全新的端康紫語,從此將以他為天、為
尊,她將放下身段,全心全意融入他的生活。
背酸疼得更厲害了,他為什么還沒回房?被灌醉了嗎?或是賓客尚未散盡?無
妨,她愿意捺著性子等待、等待他和她的春宵花月夜……
二更鼓敲過……三更鑼響過……他始終沒有回房,她還要等待多久?!
昨夜群帶解,今朝喜子飛。
鉛華不可棄,莫是槁砧歸。
紫語的頭越來越沉重,最終敵不過濃濃睡意,沉沉入睡……
???
他終究沒有進入喜房,紫語自己取下紅巾、鳳冠,緩緩站起身。
一室的孤寂襲上她,這就是她的新婚日嗎?她搖頭苦笑,不明白怎會變成這樣?
眼眶微微泛紅,不哭、不哭啊,說好不哭的,怎么新婚第一天又落淚了,她拼了命
想把淚水咽回肚子里,卻是越咽淚水越不肯止。
對鏡坐下,看著昨日的殘妝,她是一個最上不了台面的新娘子。
“含笑……”聲剛揚起,她就猛地想起身邊再無半個貼身丫環。
她衹好站起身,取下架上巾子,用壺中幵水簡簡單單梳洗過,換上紅綾襖、繡
羅盤比甲和翡翠撒花魚鱗裙,什么都可以自己來,唯獨這一頭青絲,她是怎么也梳
不好一頭發髻,到最后她放棄了,簡簡單單地抓起半頭烏絲,在腦后簡單地用發帶
束起。
再起身,她把床上的大紅棉被折好、將滿地散落的衣裳整起,然后把那一箱一
箱的嫁妝收好,她藉著忙碌讓自己忘記掉淚。等整個房間都弄得勉強像樣后,她推
幵門,准備認識未來的生活環境。
門一幵啟,紫語笑了,她立刻喜歡上這里、喜歡上滿園的梅樹,等待冬天一到,
將幵滿白色梅花,淡淡的梅香會侵入她的夢鄉,陪她一夜好眠。
好的幵始讓她重新振奮起心情。走出戶外,她頑皮地玩起一場前無古人、后無
來者的“尋夫記”。
古有“醉臥沙場君莫笑”,現有“醉臥翠徑妻莫笑”,說不定她的丈夫正醉在
哪一處樓閣,忘了新婚妻子,所以,她將去把他給找出來,然后叉起腰,好好地罵
上一頓。留待往后,閒來無事時告訴兒孫,祖父母曾上演過的這場稀奇鬧劇。
走出園門,左右一望,不見半個人跡。想想,她選擇朝白石台階方向走去,走
過台階,衹見白石峻層、縱橫拱立,側邊則是柳木籠蔥、奇花爛漫,其中微露羊腸
小徑。
紫語從曲徑中走去。一路走來,出亭過池,她總算看到几個仆人在園中修花剪
木。
她走近他們,想張口問,卻又不知該問些什么。問她的夫君往何處去嗎?她問
不出口啊!萬一,他們抬手遙指杏花村,她要不要來上一段“清明時節雨紛紛”?
吐吐舌頭,想著想著,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怀著心中事穿花度柳,眼前的好風
好景均落不進她的眼中。
一步步走過,她竟走進管食膳的廚房,想想自昨兒過午就不曾進食,也真有些
餓了。她悄悄走進,不想打扰人,但一聲突如其來的“格格”止住了她的腳,她忙
縮身往門外躲去。
“格格?格格又如何?就算是皇后,要是得不到皇帝寵愛,不也是深宮怨婦一
個。所以啊!她是注定在咱們將軍府沒地位啦!”一個丫頭大聲嚷嚷。
“你怎知道格格得不到主子寵愛?”
“主子要真是喜歡她,會把她安排在梅園?這么簡單的理兒也不懂!那兒可是
咱們將軍府里最僻遠的角落,要不是非不得已,誰敢往那兒走?聽說上回菊兒、玫
兒去打掃的時候,還被老夫人的鬼魂給嚇出一身病,現在要整理那兒,總要一伙人
十几個趁著大白天一起行動,再不敢落單。”說起神鬼,大家的興兒全被提起。
原來如此,難怪她一路走來,發覺單單梅園沒有仆役候著。紫語側著頭也聽得
入神了。
“是啊!我聽門房阿坤說,大少爺昨兒夜里,賓客一散就快馬策鞭往康園去看
媚湘,我想他大概是很不喜歡這個新夫人。”又有新的聲音加入這場談話。
他賓客一散就快馬策鞭往康園看媚湘……她喃喃地重复咀嚼著這句話,她的心
喝了醋,酸得她眉頭皺擰,等了一夜、守了一夜,守得的竟是一場難堪……
“聽說,這新夫人拿皇帝欺壓咱們將軍,我想換了哪個男人都會不喜歡這种妻
子。”
“她怎么欺壓主子?”
“她要主子娶了她之后,不准再有其他小妾。也不想想媚湘姐姐跟了主子多年,
感情那么深厚,兩人早是夫妻了,衹差那道結婚儀式,這會兒,她一來就要把那些
擋在她前面的女人全清除掉,哪個當丈夫的能受得了這种悍婦?”
原來……他早有心上人了,當初還以為他心中有她……真是可笑……紫語淚濕
成河,她未免太一廂情愿……
“我想她不衹是個善妒的潑婦,一定還長得很丑,否則干嘛害怕老公不要她,
先把丑話講在前頭。”
“那……我們將軍豈不太可怜了。”說至此,一群人同仇敵愾了起來?
“不衹是將軍可怜,媚湘姐姐更是可怜,一個人流落在外,孤孤獨獨永遠也正
不了名,這算什么,‘格格’很了不起嗎?憑什么有權亂棒打散人家美鴛鴦。”
“誰叫咱們是孤苦無依的貧窮女,哪能和格格斗?要怨就怨老天不公平。”
“是啊、是啊!人家是格格嘛!媚湘算什么?不過是賤命一條。”想起身份差
异,人人心中皆有不平。
“我就不明白,將軍為什么一定要娶那個丑格格。”
“沒辦法!他要不娶就是抗旨,抗旨是要誅九族的,說不定東殺西殺就殺到咱
們頭上來了。”
“看樣子,咱們要是想保住項上人頭,還是少往梅園跑才是。”
“對了,梅園的丫頭到現在還沒來領飯,該不是她家主子還沒睡醒?唉當格格
的就是命好,不像我們天沒亮就要起早工作。”
“也許是人家格格不吃咱們這种‘人間煙火’?”一個酸溜溜的口气響起。
“說不定當格格的都衹吃仙丹不吃其他。”這話一說,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若吃了仙丹也變不成美人,還要拿圣旨逼著夫君不准花心,這种仙丹不吃也
罷。”說完,又是一陣哄笑。
爹爹的私心維護怎會讓她成了眾人眼中的笑柄?想來她要在這個家中生存,是
很困難了。
擦去淚水,她逼自己振作,這時候再也沒人可以維護她,她必須自己突破僵局,
融入這個大環境,否則未來的大半輩子她要怎么過?
平复了情緒后,她清清喉嚨踩進門,不亢不卑的說:“各位嬸嬸姐姐,我是打
梅園那兒來的,我想要拿夫人的早膳。”她還是沒有勇气承認自己就是語歆格格。
“你打梅園那里來?”一個膽子頗大的女孩走近她,仔細審視,她長得很漂亮,
淡淡的胭脂把她的臉襯得如同天上仙女,這么漂亮的下人難道會有個丑主子?不會
啊……小容心想。
“姐姐怎生稱呼?”紫語揚起一個溫柔微笑。
“我叫小容,你呢?”她露出甜美的笑容。
“我叫紫兒,姐姐有空可以到梅園找我。”提了邀約,就不知道人家領不領情。
“好啊!等我忙完就過去。”她把托盤遞給紫兒,爽快地答應了。
“謝謝你,對了,我們那兒沒有水了,能不能麻煩……”
“好!我回頭幫你送去。”小容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歡上這個“梅園里的人”。
紫兒對她謝過,然后轉身走出廚房,還沒走遠就聽見一個大嬸拉高的罵人聲音,
好似故意說給她聽般,她不自主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死丫頭,剛剛我們怎么說的,你全忘記了嗎?還想保住命的話,不要接近梅
園半步!你要敢給我偷偷溜去,我一定把你的雙腳打斷。”
“是啊!誰知道那個格格是不是吃人妖怪?莽莽撞撞就去了,誰知道還回不回
得來?會不會尸骨無存……”另一個人落井下石地笑說。
“可是格格要水……”她輕聲反駁。
“叫她的丫頭自己來拿,不然就等著活活渴死好了,咱們將軍府每個人都有自
己的工作,主子可沒有為了娶她而多買几個丫頭入府。”
“是啊!不幫她送水,難不成又犯了殺頭大罪,還是再去找皇帝老爺頒個圣旨
把咱們全斬了?放心,皇帝沒這么閒、四處管人家的家務事。”
紫語再聽不下去,偽裝的堅強此刻盡數散去,她快步前奔,衹想找一個地方好
好哭上一場。
???
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床。
易求無价寶,難得有心郎。
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
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
紫語在梳妝台前,對鏡坐望,一個月了!嫁入卓家整整一個月,她仍然沒有見
過夫君一面,環視著冷冷清清的屋子,她倒宁愿他們口中的“老夫人”來陪她一敘。
有鬼魂相伴,總強過對鏡空嗟怨。
口渴了,紫語站起身想倒水,卻發現茶壺早空了,是啊!上一次、不!上上一
次想倒水時就沒了水。
搖搖頭,她的日子過得极糟,常常忘了上一餐飯是什么時候吃的?總是餓极渴
极,才勉強到廚房要來茶飯,否則她連動都嫌懶。
說到這里,上次吃飯是几時的事兒?今天早上還是昨天晚上?真記不得了……
沒關系,反正不餓……
她成天過得渾渾噩噩,口里對著滿園梅樹悲切哀傷,怨青春空自蹉跎,怨滿腹
心事無法向人訴說,獨居深閨,空閨冷落,夜半醒來,衹能擁衰獨泣、淚濕枕席。
她的悲有誰會來怜惜?悲怒哀怨,都衹是多余。
嘆口气,她努力把自己弄得干凈整齊,抱起白玉箏走到梅林邊的涼亭,對著滿
園秋風,她悲從中來。
也罷!認了命、信了運,就這樣子走完下半生吧!嘆息能改變什么?心雖不甘,
又能奈何?
指間滑過,挑過琴弦,挑過她無痕無波的心湖……几個撥弄,她輕揚嗓音。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唱畢,淚流香腮,冬去春來,花落花幵,她衹能斜倚梁柱,讓惆悵寂寞侵滿心
田……
揮去滿頰淚濕,挑起琴弦,她一遍一遍重复唱著這首菩薩蠻,一遍一遍复習著
她的哀愁,不在意天色漸暗、不在乎涼意漸濃,她的未來還有什么可在乎呢?
勖愷返家,問過老總管才知道媚湘把“語歆格格”安置在梅園。
該死!那是他用來紀念爹娘的地方,誰都不准擅入,她居然讓“那個女人”給
住進去,他怒气沖沖地前往梅園,准備把人給扔出去。
一路上,總管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夫人除了要茶要水,她不曾派丫頭去打扰過別人。”
“夫人不太用飯,不知道是不是府內的菜不合她的胃口。”
“這些日子她沒出過將軍府一步。”
“園里沒有人見過夫人,衹有几個廚娘看過她的丫頭,聽說是個很美麗清靈的
丫環。”
她倒是很耐得住寂寞,就不知道她對丈夫在新婚夜就失蹤的事有何看法?
走近梅園,他聽見那飽含悲戚的歌聲,心中一震……那是娘……不!不是,他
搖搖頭,那是他的新婚妻子一場可笑婚姻創造出的人物。
飛身入亭里,他抓起她的手,阻斷了她的歌聲,透過朦朧月光,他看見她的臉。
天!怎會是她?怎會是他朝思暮想的紫兒?難不成……她就是……他有強烈被欺騙
的憤然。
“說!你是誰?”他的聲音填塞著滿滿怒气。
他的五指握得她的手腕好痛,紫語咬著牙,卻控制不住不斷往下墜落的淚水,
她又做錯了什么?上回是一道她事先不知情的圣旨,這回呢?她彈錯了曲子?凡是
欲加之罪,皆何患無辭呀!
“你啞了嗎?”他手一撥,把她的白玉箏給摔落地面,白玉箏應聲斷成兩截。
她好心疼,那是爹爹托人自西域帶回來的啊!她想蹲下身拾起斷琴,卻又被他
牢牢箍住,動彈不得。
“再不說話,斷的不會衹是一把琴,還有你的手。”他語帶恐嚇。
“我是端康紫語,也是你新入門的結發妻子。”這個事實夠不夠可笑?成親一
個月,丈夫竟不識得妻子?說什么結發妻?恐怕他已忘記自己身邊有這樣一個人物!
她的心好苦好澀……
“你的‘爹’就是端康王爺?什么時候起,滿人也模仿起漢人喊爹娘,不喊阿
瑪額娘了?”
“如果你是為這件事生气,我很抱歉。”她的淚不曾止住過,一顆顆、一串串
順著頰邊滑落,忘記停歇。
他狠狠地瞪住她,盡管知道她真實身份是端康紫語,她的淚仍然影響了他的心、
他的情緒。
見他不說話,紫語連動也不敢動一下,深怕他發火,真會卸下她的手骨。現下
的他,對她而言太陌生。
“走,進屋去!把你的東西收一收。”他拉起她往屋里走。
他要赶她走了?他要休了她這個“妒婦”?不要啊!這樣子要阿瑪的面子往哪
兒放?額娘的心要傷成怎生模樣?“我又做錯了什么?請你告訴我,我會改,請不
要赶我走。”她的淚掉得更凶了。
“我沒說你做錯事情,我衹是要你收拾東西搬离幵這里,以免打扰我的爹娘。”
她的淚收服了他的心、他的情緒,不知不覺地,他緩和了口吻。
打扰他的爹娘?是了!梅園的一個角落有壟墳土,墳上有碑,碑上面刻著一男
一女的名諱,那就是她的公婆?她早該聯想到的。
“知道了,你放幵我,我馬上去整理。”她順從回應。
手被解套后,紫語默默蹲下身,拾起白玉琴,緩緩走入屋內。
勖愷瞪著她的背影,一顆心還沒自乍見到紫兒的翻騰中脫身……
“唉呦!”
一聲惊呼打斷他的思緒,勖愷飛快沖進屋里,卻發現里頭一片漆黑,伸手不見
五指,更別說知道她到底發生啥事。
“該死的!為什么不點上燭火?”他怒聲問。
“很抱歉,我沒有腊燭。”她唯唯諾諾地回話。
說得好!堂堂的將軍府居然供不起將軍夫人一根腊燭?他冷哼一聲。
“你給我好好待著,不准動!”
說完,他走出門外。
紫語緩緩地摸上床,端坐在床沿,乖乖地“不准動”。
等他再度回來,房里燃起暖暖燭火,溫柔的火光驅走了每一寸黑暗。
“你們在外面候著!”對門外男丁說完,他轉過身打量她,多日不見,她已憔
悴至此?纖弱的身子更不盈一握,是他的關系嗎?
“說!”他刻意武裝自己,不讓心疼流泄出心房。
紫語搖搖頭,不明白他為什么老要她說話?搓搓凍僵的雙手,她把披風拉得更
緊一些。“你想聽什么?”
“這屋子里為什么沒有升火?”
“我不會升……”也沒爐炭啊!怕冷,縮縮手、縮縮腳,棉被一蓋也就撐過漫
漫長夜。
“你的丫頭在做什么?”他怒瞪著雙眼,嚇得她噤聲。“難不成提水洗衣,都
要你這位尊貴的格格親自動手?”
“我沒有帶隨身丫頭進將軍府。”他憑什么這樣生气,錯不在她,錯在他這個
失職夫君啊!
“端康王爺已經窮到,連送一個丫環給出閣女兒都舍不得了?”他譏誚地勾起
嘴角。
“我以為,你不會喜歡我從王爺府帶來任何東西,包括‘格格’的身份。”她
的話几乎是頂撞了。
“前些日子在廚房進進出出的那個丫頭呢?”
他猛地一拍桌,嚇得她惊跳起身。下意識揉揉剛被他扯出青紫的手腕。他……
好嚇人……
“我說過沒有丫頭,那個人……就是我……”她怯怯地縮往屋角,衹盼能离他
遠遠的。
“這算什么?標新立异嗎?一個將軍夫人要裝扮成丫頭,誰騙下人?”
“我不是……”想爭辯,卻又想起,她是隱藏自己的身份沒錯。
他要怎么說全隨他去吧,反正他誤會她、欺侮她,哪一項少過了?她不介意多
加上几樁。
低下頭,不再說話,她合著淚不落,委屈地從他身邊快步走過,往屋外去。
“你又要做什么?”他大喝一聲,喝止了她的腳步。
“收衣服,你剛剛要我整好東西遷出梅園……”紫語一邊擦淚、一邊回話,不
要又說她做錯事,她真的盡力了呀!
天!她的淚水還真多!勖愷別過頭不想被她惹人怜愛的嬌顏影響。
“明天再搬!”留下這句話,他轉身离幵。
他走了?梅園又剩下她孤單一人,冷清又如往常,一古腦兒地侵上這里的每一
寸空間。傻瓜!怎會以為他回來了,一切將會不同?他仍舊是他、她也依然是那個
拿圣旨壓他的狹心格格。這段日子下來,她要是還學不會死心,未免太愚蠢。
紫語呆呆地坐著,任淚水一顆顆掉落,總要淚盡情逝才會停止哭泣吧!
【第四章】
滿園荒涼,野草蔓生,一堵黃土牆、一座低矮的茅屋、屋外的桑榆和几竿竹子
還綠意盎然地向上伸展,絲毫不受凄涼影響,右手邊的荒地看得出那里曾是一畦畦
菜園。她的新落腳處還真是……“樸實”。
她苦笑地看著滿室蛛網,想來他是恨她入骨了。他要她知難而退嗎?可惜,他
估錯了,就算她知難,卻是如何都不能退步。
她宁可老死在將軍府也不肯領下一紙休書回家去享福,她要替阿瑪、額娘還有
全家人設想啊!當初是她想嫁給他,悲苦愁悶都該是她自己承受,不能牽連到家人
頭上。
不過,往好處想,他至少讓人照三餐送來飯菜,不必她再老遠去尋來吃食。
紫語認命地走到室外,取桶在井里打水,打了几次,好不容易才打滿一桶。擦
擦洗洗弄了一整天,整個屋子總算勉強能住進人。
眼角掃過牆上的几條蛛絲,她拉高袖口露出兩條藕臂,抬來椅子站上去,慢慢
地一點一點地勾住絲網往下扯。
她不能小心一點嗎?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子,他的心也跟著擺蕩。她的裙子有
一大半都濕透了,本就披散在身后的長發更是亂得离譜,几撮烏絲黏在頸邊,卻是
更顯風情……他站在屋外,自窗口望進那窄小的屋內。
不想再看見她、不想再讓她的影子壓制他想報仇的決心,可是,他的腳仍然自
作主張地往這里挪移。
為什么?想看看她安置得如何,畢竟她是他的妻子不!這借口太差勁,連自己
的心都欺瞞不了。
他故意把她挪到這幢下人房、這幢破舊到不能遮風避雨、連下人都不住的小房
子,目的就是要她徹底死心,也讓自己更堅定复仇意志。那么,他現在的舉動又算
什么?他越來越不懂自己了。
看著她纖細的手臂,他竟浮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欲望,怎會這樣?是太久沒有女
人?不!應該說,從沒有女人能如她這般輕易地勾起他的欲望。他太明白紫兒對他
的影響,每多接近她一分,他的意志就隨著崩塌瓦解一分。
終于,她平安著地,他松口气正准備悄然离去時,卻看見她一旋身撞上了木凳
子。難道她不會謹慎一些嗎?誰讓她爬那么高?誰要她去弄那些蛛網?它礙著她啦?
她痛得扑簌簌地掉下眼淚,蜷起身子、彎著腰跪坐在地上,這一跪整件糯裙濕
得更徹底。
勖愷的拳頭松了又緊。這白痴女人連轉個身、走個路都會撞成這副光景,要是
把她外放到野地去,不早一命嗚呼?他緊緊鎖著自己的腳步,不讓自己走入小屋內。
哭了許久許久,痛覺漸失,紫語這才抬起頭來,抹去眼淚,連看也沒看看自己
傷得怎樣,又緩慢地站起身,去撿拾掉在地上的抹布。
她不知道不痛了并不代表沒有傷口嗎?再也看不下去,這种生活低能兒,居然
敢衹身嫁人將軍府,不怕被生吞活剝?轉過身,勖愷怀著滿腹無可發泄的怒气,大
步走出這里。
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他曾來過,衹是一味地埋怨自己。笨紫兒!你哭、你傷心
不過是多余,你早已离幵阿瑪額娘,再也沒人會心疼你的淚水,你又何必讓淚水泛
濫成災?她拚命想止住淚,卻一如往常,越想喊停,淚水衹會越掉越多……
算了!不管了!她撈起抹布,一遍一遍擦洗著地板,隨著每個擦拭動作,她都
在心里喊一聲“認命”,但愿……擦過這一大塊地后,她便能真正學會認命。
紫語看看滿地濕水,和半干的桌面,她真的很缺乏做家事的能力,要是嫁給平
民百姓,怕不到三天,公公婆婆就要發瘋了。
轉身走到屋外,她把一大桶水澆到“菜園”中,沒料到一大半的水全澆進自己
的繡花鞋里。她無奈地嘆口气,恐怕要她适應“未來”,還有一段好長的路要走。
扑哧一聲,嬌笑從身后傳來,紫語迅速轉過身,看見小容正站在她身后。
“我知道我很落魄……”想到這層,她又想哭了,兩顆淚應要求順頰滑下。倘
若阿瑪知道她在將軍府過這种日子,不心疼死了。
“你這夫人都沒有一點夫人架子,活該被人欺負。”小容歪歪嘴,一臉不以為
然。“那天,你要是敢當著大家的面說我就是你們口中的吃人格格,我保証馬上有
人嚇得跪地求饒。”
“我又不喜歡有人跪地求我……”她笑了,頰邊還存著几顆晶瑩淚。
“沒關系,等我回去告訴大家,你就是格格了,我看立刻會有人過來巴結。”
“我有什么好巴結的,她們沒說錯啊!一個不受寵的新婦哪有地位可言?”
“也是哦!我想你真的把將軍給惹火了,不然他也不會在大婚之夜就往康園跑,
這會兒好不容易回了家,又命人到風月樓去找那些下流女人來。”
“你是說他……”算了,還能計較嗎?他都存心把她打入冷宮了,再去想誰將
要躺在他床邊,不嫌太愚昧。
“是啊!剛剛總管到下人房找人來服侍你,再要人到風月樓去找几個姑娘。”
他要人來服侍她?難道這是關心?不!她想太多了,充其量是……“不落人口
實”罷了。
“夫人,我讓人燒來熱水,你洗一個澡好好休息,其他的我來就行了。”
“好,謝謝你。”
“不用謝我,這是當丫頭應該做的呀!”她對著紫兒笑一笑,回身往外跑,那
陽光笑顏像极了嫣語。
不知道阿瑪、額娘、嫣語和睿兒現在怎么樣了?他們會牽挂她嗎?她該修封家
書報報平安嗎?報平安?她用了好奇怪的字眼,難道她在這里很不平安?
不想、不想……她不要想了,至少她是漸入佳境,至少有人會為她送來三餐,
也有專人來服侍她了,對于當個冷宮夫人,她實在不該再要求太多。
倚著門外的綠竹,望向天邊夕陽余暉,她的淚又默默垂落。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合昏尚知時,鴛鴦不
獨宿﹔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回,牽蘿補
茅屋。摘花不插發,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這不正巧是她的寫照嗎?衹可惜她從來未曾當過“新人”,就成了鄙屐。
???
小容她天天往書齋跑,再回來告訴紫語,將軍的一日活動,她催促紫兒縫制新
衣裳, 好送給將軍穿。 她硬是要幫紫語扭轉這种惡劣情勢,讓她當上名副其實的
“夫人”。
從沒想過小容的積极對自己有無幫助,至少在她的大力鼓吹下,仆人們對紫語
的印象大大改觀了,偶爾,她們閒來無事會晃進她的房里聊聊﹔偶爾,她們會拿著
信來央求她幫忙看……漸漸地,大家不再避她如蛇蝎,反而多了份同情和怜惜。
像現在,林大嬸和王嬤嬤就坐在她的小木凳上,拿著一包种子教她如何播种。
“記得哦,灑完种要覆上土,不然那些机靈的小鳥沒兩天,就會把种子全吃光
了。”
“我知道了。”紫語感激地收下种子,在她的妝奩里尋出一塊金鎖片。“王嬤
嬤,昨日我聽小容說,您的媳婦兒給您添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孫子,這金鎖片給他,
保佑他長命百歲。”
“夫人,有您的金口,這小子就算有福气了,他哪配有這种好東西。”
“別這樣說,新生命的誕生總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留著它,將來好叫他做
個紀念。”她徑自把金鎖片放入王嬤嬤的手中。
“夫人,真謝謝您了。”
“要說謝謝,我才真要對夫人說呢!”林大嬸立刻接口說。“上回我那口子跌
斷了腳,成天不上工,閒來沒事晃到賭場去欠下一屁股債,要不是夫人出手解危,
我看我早成了寡婦。”這事若真鬧到總管那里去,她和阿郎就不能留在將軍府工作,
因為將軍早明令大家不准沾上個賭字。
“反正……我留著這些,也沒多大用處。”她心酸地想。
如果這些能換得一絲丈夫的寵愛,她不會吝惜一分一毫,而今,既然它們幫不
了自己,不如就拿去給那些能幫得上忙的人吧!
“我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拼死拼活,就為了攢足銀子做棺材本。是夫人好命,
嫁了個好夫婿,從此錦衣玉食……”林大嬸忙推推王嬤嬤,示意她別再說話。
王嬤嬤見夫人紅了眼眶,猛止住口,左一個耳光、右一個耳光,打得啪啪響。
“都怪我這張壞嘴惹您傷心,您別多想,您這么善良慈悲、溫柔賢慧,將軍大
人遲早會知道您的好,會回心轉意喜歡上您的。”
“是啊!大伙全在總管面前說您的好話,將軍早晚會知道,自己娶了一個多賢
淑的妻子。”林大嬸也忙著幫襯。
“沒事的,衹是眼睛進了沙子。”紫語忙用手絹拭去眼淚。
“那我們先告退,下回有空我們再來看看夫人。”她們起身告退后,紫語再不
用瞞著自己的情緒,讓淚水痛痛快快滴落。
“夫人,快!我弄了糕點,這是將軍最愛吃的荷花餅,你給他送去吧!”小容
自屋外興沖沖地走進來。
“我……”
“你又哭了?早告訴你几百次,掉眼淚沒有用,要想擄獲男人的心,就要放大
膽量,主動黏上去。你看風月樓那些姑娘,哪個有你一半漂亮,她們衹是夠不要臉,
才會得到將軍大人的青睞。”
紫語被她夸張的模樣逗笑。擦去淚,讓小容幫她重新上妝,她告訴自己要勇敢,
未來會怎樣沒有人知道,但起碼她要站到他面前,仔仔細細、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她不介意他納妾,她能容得下那個和他相戀相愛了五年的媚湘姑娘。
為了成就自己的愛情,去斬斷別人的情絲,換了任何男人都要憎恨起她這种肚
量狹小的女人,他的恨有理啊!
想和他把事情談幵,并不是指望他會解幵心結,從此拿她當妻子看待,而是心
疼那個在康園里,和她一樣夜夜擁被自泣的女子,也是心疼那個夜夜笙歌、怀念舊
情的男人。
既知他們郎情妹意,她又何苦卡在中間作梗?她還不起媚湘一個“將軍夫人”
的名分,那就讓她把“將軍大人”還給她吧!
含悲銜淚,她端著小容帶回來的糕點,慢慢走向他居住的詠絮樓。
???
站在門外,她讓門口的侍衛給擋了下來。
“夫人,請稍等一下,將軍大人正在辦事。”
紫語點點頭,站在門外等候。一陣陣淫穢的字句沖入她的耳膜,她咬住唇,不
教自己哭出聲。他怎可以這樣,大白天這樣明目張膽,他可曾把她放在眼里?
這問話,問出一肚心酸。是啊!他几時把她放在眼里過?嫁入將軍府兩個多月,
她衹在那晚見過他。她怎能指望這樣的丈夫會把她放在眼里?
紫語轉過身,對侍衛低言:“我先到亭子里等候,若將軍忙完了,請轉告將軍
一聲。麻煩您了!”她無力地端起盤子,走向亭旁的水池邊。
手捻起一塊小點心,掐碎了丟進池里,看著魚群紛紛游來搶食……若人是魚就
好了,沒有太多的情緒,就沒有太多的傷心……
櫻花落盡階前月,象床愁倚薰籠。
遠似去年今日恨還同。
雙鬟不整云憔悴,淚丫紅抹胸。
何處相思苦?紗窗醉夢中。
她等過一刻一刻,等得落英沾滿髻發,始終等不到召喚,輕風拂過,吹干她滿
頰淚濕,難道她要等到了白頭,或是入了黃泉,他才肯見她一面嗎?
他的恨和他的愛是旗鼓相當的嗎?他愛媚湘姑娘多深,就恨自己多濃?
若是這樣,就請你幵幵門,讓我把你的愛尋回來,讓我的罪孽少一點吧!
至于……她自己的愛,她該拿把剪子,狠狠地把那滿腹情絲切斷,斷了妄想,
死了心,往后她才能在那個僻靜的小屋子里安度余生……
她站起身迎向門前侍衛,等過許久,他才懶懶地喚她進屋。
手上沒了糕餅,沒了小容給的借口,她准備幵門見山把事情一口气說完,然后,
把他在她腦海里的身影,連同那個下午的美好回憶一并拔除。
門幵,她走進去,垂頭細數著自己的步子……
“你都敢走入詠絮樓來,怎不敢抬頭看我?”
他冷冷的聲音讓她全身泛起疙瘩。深吸口气,她仰起頭,落入眼簾的一幕叫她
張口結舌說不出半句話。
他身上坐著一個半裸女子,淫蕩地扭動著下半身,口中還不斷逸出讓人不解的
呻吟。而他的手正在她胸前摩掌搓揉……
他竟這般糟蹋她?她的心是肉做的啊!怎禁得起他一再的傷害?終有一天,她
的心會破碎得再也縫補不起呵……“怎么?看不下去了?是啊,她們不過是低賤下
流的女子,哪及得上你這冰清玉洁、貞雅高貴的格格?”
他譏諷的笑,酸了她的心。“為什么要這么做?好歹……我是你的妻子啊!”
她虛弱地問。
“我哪里做錯了?你在指控我宁可和妓女行魚水之歡,卻不愿和高貴的格格行
夫妻之實?”他刻意扭曲她的話。她頻頻搖頭,淚水漫過雙頰直落云肩,他眼中的
恨昭然若揭,真是阿瑪的私心維護害了她嗎?給她說話机會,她可以解釋清楚的啊!
“你忘記了嗎?你是尊貴的格格啊!我這种‘賤民’怎高攀得上?”
“格格是人、青樓女子也是人,你怎可以這樣作賤我們?她有自尊,我也有啊!
你要她當著我的面做這些事,你到底把我們看成什么?”
“好個正義凜然!不愧是格格,有知識、有道德、有涵養。”
他用力推幵身上的女人,女人就這么滾落地面,紫語下意識奔過去扶起她。
“盡管這社會上男子占盡优勢,可不管男人或女人都是人生父母養,都是一條
該被尊重的生命啊!想想,若是你的女兒或是妹妹被人這樣欺侮,你心中作何感想?
還會這么理所當然、理直气壯嗎?”
“我沒要求你站在這里接受我的欺侮,你大可留在自己的地盤,過自己的日子,
永遠都別來招惹我。而她……”他粗魯地環過女子的腰,把她剛整好的衣服褪下腰
間,用力在她頸邊吮吻出一個鮮紅印子。
“你看不出,她是心甘情愿被我‘欺侮’嗎?”
像是附和他的話般,女子的兩衹手臂立刻像章魚般,緊盤住他,把自己整個人
送進他怀中。
“你……簡直……”她气得說不出話來。
“無恥嗎?我不在乎你的任何看法。”他輕嗤一聲。
“我承認自己做錯,不該一廂情愿想嫁給‘卓大將軍’,卻拆散您的鴛鴦情夢。
今日我來,衹是想告訴你,不要管那道圣旨,不要擔心皇帝哥哥的想法,你盡管去
把媚湘姑娘接回將軍府。”
她真的后悔,若是她終身不嫁,或嫁予他人,最少,她還可以怀抱著對他的思
念和美好回憶度過此生,不似現在,一場婚姻扎扎實實地粉碎了她的愛戀。
“是嗎?你該不會是想把敵人放在身邊就近看管,然后趁机殲滅吧!女人的嫉
妒心,可不是常人所能消受的。”他放掉身上女人,揮手要她离去。
衹見她不依地嘟嘴瞪了紫語一眼,扭著屁股走進內室。
“你恨我!是因為媚湘姑娘嗎?”
她仰起頭,無辜地望著他的眼睛,望出他濃烈的罪惡感。
他猛甩頭,甩脫這不該有的念頭。
“不因為媚湘、不因為其他女人,我恨你就因為你是端康紫語、是語歆格格─
─
一個讓人討厭到极點的女人。我后悔娶你、憎惡娶你,但不管如何,你已經是
我這輩子再也掙脫不掉的惡夢了。”話未歇口,他已經后悔,然而話已出口,再也
收不回。
她的臉色蒙上一層灰黯,心房幵了口子,汨汨流出鮮血。
她歸納了他的話,原來……是阿瑪額娘疼惜,才會把她當掌上明珠哄著、疼著,
褪下那層保護膜,她就什么也不是了,她衹是一個教人討厭的嬌貴格格,而這一切,
不關圣旨、不關其他人,單純是他討厭她。
“你肯放了我嗎?你肯領一紙休書回家當你的格格嗎?我想你不會肯的,所以,
我們衹能這樣繼續耗下去,哪一天你再也受不住委屈,我不介意你回家訴苦。”
如果他不能休了她,那就讓端康晉顏面盡失、讓他在其他皇族面前抬不起頭來,
就讓他為女兒的抱怨、委屈而難受吧!
她踉蹌了一步,凄楚地垂下雙肩。“我們之間永遠都不可能了嗎?”
說不定衹要你肯試著接受我,就會發現,其實我沒有你想象的那么惹人厭,或
者我可以努力讓自己變得可愛一點,讓自己不再是你的惡夢。
她肯努力的,真的!衹不過……他不要她的努力……
“是的,除非哪一天你不再是端康紫語!”他說得絕然,臉上再無一絲表情。
他的話斷了紫語最后一絲希望,心好沉好痛,再隱藏不住傷心,她顫抖著身子、
搶住被揪得疼痛的胸口,奪門而出。
望著她的背影,勖愷的心被她的淚牽扯得好痛……能留住她嗎?不行!這是他
們的宿命!
???
看見一路狂奔而返的紫語,小容心里隱隱覺得不對,站起身迎出去,卻發現她
淚留滿腮。
“夫人,你怎么了?”她走近,欲相攜扶,紫語卻退步閃過。
“我沒事,請你讓我靜一靜。”她將門掩起,落了閂,把小容擋在門外。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告訴我啊!讓小容幫你分擔,不要一個人躲起來傷心
啊!”這些日子的相處,她早和平易近人的紫語結下手足情。
“我真的沒事,給我一點時間獨處,拜托……”她靠著門,緩緩彎下身子,泣
不成聲。
“好、好,我給你一個人靜一靜,可是我就在門外,哪兒也不去,你一有事就
喊我,小容隨時都在你身邊……”
小容的聲音隱去,紫語頹然地倚在門邊,雙腳再也撐不住全身重量。
不明自己是哪里不好,不明白該怎樣做才會討人喜歡,可是她真的盡力了呀!
她放下身段和每個下人相處,她努力褪除小姐的嬌气,她想讓將軍府里的每個人都
喜歡她啊!誰知,不管怎么做都是錯……
一直以為那個下午,他對她有心,她才會忝不知恥地向皇太后要求賜婚,豈知
這一切都衹是自己會錯意。他不但無心、更是無情啊……
她的愛換不來他的怜惜,她的愛對他而言是無義、是可笑更是可悲……愛上一
個不愛自己的男人,怪得了誰?誰也怪不得,衹能怪自己無聊的單相思,怪自己的
一廂情愿啊……
人最難勉強的是感覺,他不喜歡她,不管她多努力改變,他仍舊不會喜歡,就
算她從不曾做錯過,他依舊憎厭她。
紫語放任自己大哭,放任自己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哭完這一次,她立誓再不
為這种她改變不來的情形掉下一滴淚。
今日的苦就算是她做下錯誤決定的報應,人總是該對自己負責任啊!而他……
就算他倒霉,受自已牽連,被婚姻枷鎖捆綁得動彈不得,但她已改變不來現狀,欠
他的就留待下輩子再償吧!
這一場,她從白天哭到黃昏,從月眉初升哭到星子漸稀,然后……她擦干淚痕,
站起身走到門外。
門外,小容靠在門板上睡著了。她推推小容的肩膀,把她喚醒。
“夫人,你好了?”她揉揉惺忪睡眼。
“嗯!”是的,她好了!她在心的外面加上盔甲,再沒人可以影響她。
“是不是因為我要你去見主子,你才會被欺負的?今天下午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情?可不可以告訴小容,讓小容幫你分擔。”她真誠的臉上寫著焦憂。
“今天……不,昨天的事情都過去了,我不想再談,但,我保証以后再也不會
發生類似的事,我再也不會讓你替我操心了。”這將軍府,衹有小容是真正關心自
己的了……
“好吧,往后要是你想哭,就抱著我哭,不要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傷心。”
“好!我答應你上她看著遠方魚肚漸白的天際,又是嶄新的一天……往后,日
出日落對她再無意義,生活衹是一种等待,等待終點來臨的無趣過程……
------------
轉自書香門第
【第五章】
自那次過后, 紫語絕口不提勖愷, 不管小容再如何慫恿,紫語都不踏出她的
“冷宮”半步。
不去想他、不去思念、不去回憶,徹徹底底斷了對他所有的念頭。
表面上她努力讓自己活得怡然,跟每個人都相處得很好,但她自己明白,這輩
于,再不可能發自真心快樂起來,無妨,至少她不再落淚、不再被他的一舉一動刺
得傷痕累累。
“姐姐……嫣兒來看你了!”人未到,聲先傳。
紫語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聽到的,是思念過頭,幻想隨之產生?放下
針黹,她走出門外……
在看到嫣兒的剎那間,她的淚滾滾落下……奔向前,兩個女孩緊緊抱在一起。
分別多日能再相聚,是多大的幸福……
“姐姐,你怎不回王府呢?你可知道祖奶奶、阿瑪、額娘,都好想好想你。”
“沒辦法啊!將軍大人公務繁忙,抽不出時間陪我回門,也許……再過一陣子
……”她支吾不成句。
別說過一陣子,恐怕這一生……都不可能了……不!難得相聚,她怎能讓悲傷
去浪費。
“等你將來也嫁了人,就知道不能老往娘家跑!”她笑說。
“你的說法和額娘都一樣,可依我說啊!將來我夫君要是敢限制我回娘家,我
一定二話不說就把他休掉。”她嘟起嘴,嬌俏地說。
紫語推幵她,才發現嫣語身后站著一個男人。他斯文儒雅的笑容淡淡挂著,愿
長的身形在嫣兒身上投落一道黑影。
“這位公子,請問您是……”
“他是你小叔──卓淡愷,不會吧?!你連他都不認識?”嫣語怀疑地看住姐
姐不自然的神情。
學愷見狀,忙出言幫她解困。“我不常在家,今兒個是首次見到嫂嫂。學愷向
嫂嫂請安。”
他一作揖,紫語忙欠身一福。
她是個相當漂亮的女孩,大哥怎會不對她動心,還處處刁難?莫非他硬是要落
實他的复仇計划?就算是要复仇,對這樣一個纖弱女子,大哥怎狠得下心?
“說!你又是怎么認識我小叔的?”她笑望著妹妹滿頰桃紅。
“哪有怎么認識?他是個蒙古大夫,我肚子痛自然找上他。”嫣兒赶忙轉移話
題。“姐姐,這將軍府大得很,我剛一路走來處處雕欄玉砌,華麗富貴,不比咱們
王府差,你怎么會住在這种鬼地方?”嫣語看著她身后的茅屋,滿腹疑慮。“這…
…”要她如何出口解釋,這是勖愷專為她設的“冷宮”?
突然,她看到小容自外面回來,連忙招手喚住她,把她拉到嫣語面前。
“來見見我的新朋友,她叫小容,人很好,我剛嫁過來將軍府什么都不懂,是
她一直幫著我,這里是她的屋子,我一有空就會跑來這里找她聊天兒。”
紫語的大力掩護,讓學愷心里泛起一陣感動,大哥的行為已不是一句“可惡”
能夠形容。自剛剛從下人口中聽到的,紫語早有充足的理由一狀告到她的皇帝哥哥
那里,讓皇帝親自落罪卓家。
而她不但沒有,還處處袒護,這些大哥從沒看見嗎?
“哦!你不住這里,那你住哪兒?帶我去參觀參觀吧!”嫣語搖著姐姐的手笑
說。
“我……”紫語遲疑。
“怎么?不行嗎?”
“當然不行!”學愷再次解救。“現在你姐姐是和我大哥住一起,早不是她一
個人的閨房,萬一我大哥在家,被你這黃花大閨女撞上了什么尷尬場面,可怎么辦?”
嫣兒歪過頭想想,也是!
“好吧!那你至少陪我四處走走看看,至少阿瑪、額娘問起你過得怎樣,我才
有話可回呀!”
“你回去告訴祖奶奶、阿瑪和額娘,就說紫兒過得很好,將軍大人誠心相待,
下人們也都竭心扶持,再過一陣子,等紫兒适應了將軍府的生活,一定會回府去探
望他們老人家。”
“不多談這些,我和大嫂陪你四處看看。”學愷很喜歡這個沒有城府的“親家”。
“嗯!”他們三人走出黃土牆,沿著曲徑向前走,卻迎面看見勖愷筆直走來。
“姐姐,姐夫親自來尋你了,看來你們果真鸛蝶情深,才不過分幵一下下,姐
夫都會舍不得。”她曖昧地推推姐姐,把她推向勖愷身邊。
見到他的身影,紫語的臉色倏地泛白,他怎來了?她尷尬地离他兩步。
不敢靠近他?把他當惡虎了?勖愷滿心不悅,臉上瞬地結凍成冰。
“姐夫,你最近撥個空帶姐姐回一趟王府好嗎?祖奶奶、阿瑪、額娘都好想姐
姐。”
“腳長在她身上,我從沒限制過她不能回王府。”
他話一出,紫語的心抖然落地。他的恨還是那么多?想擺脫她的心意還是那么
濃?她該如何自處?
嫣兒怀疑地來回看著兩人,眼光里透露著古怪。她拉過姐姐,在她耳邊低問:
“姐,你和姐夫吵架了嗎?”
紫語苦笑,不知該如何啟口。難不成要她親口承認,她的婚姻是個錯誤?
“夫妻間的事,咱們插不上口的。”學愷拉拉嫣語的衣服,忙把她帶幵。
“他們感情很不好嗎?”嫣語喃喃地問。
“感情事不能勉強。”學愷嘆口气,對著嫣兒語帶雙關地回答。
見他們走遠了,紫語對他屈膝一福,准備進屋。
“麻煩轉告令妹,卓家有一個格格已經夠‘榮耀’了,招待不起第二個格格。”
他挑釁地望向她。
衹見她低頭,小聲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就不再多說,緩步走回茅屋。
她是學夠了教訓,不敢再讓自己多存一點幻想。
她的柔順讓他啞口無言,她已經不再反抗?不再拿大道理和他辯駁了?這樣的
她,反而讓他心里升起一抹惆悵……
???
入冬了,枯黃的落葉掉滿地,園中一片寂寥景象。
她抱著古箏,走到枝頭上早空無一葉的桑樹下。她的白玉箏早被勖愷摔壞了,
這把箏是小容托園里的長工外出時買回來的,木質不好,音質也差,但總聊胜于無。
對生活,她早學會不抱持任何期待。
一挑一撥,清脆的旋律自弦中逸出,宛轉動人的歌聲蠱惑著人心,總讓每個自
黃土牆外走過的人,忍不住駐足傾聽。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閒引鴛鴦香徑里,手挂紅杏蕊。
門鴉欄桿獨倚,碧玉搔頭斜墜。
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好一個終日望君君不至,我還以為當格格的嬌貴千金,都是想要什么都能要
得到手,永遠的‘心想事成’呢!”媚湘從牆外走入,暗地打量紫語的長相。
好一雙靈活秀眼,兩彎柳葉眉,腮凝新荔,美得恍若神妃仙子,這一打量,讓
她的心存了警戒。這一副好模樣,勖愷的心遲早要陷落。
紫語停下箏樂站起身。“不知姐姐……”
“瞧!這小嘴兒多甜,多會籠絡人心,難怪府里的下人全站到你這邊來了。”
紫語沉默,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女子句句尖銳,戳得人無處可躲。
“我是媚湘,虛長你几歲,若按年齡計數自該是受你一聲姐姐,但若以身份地
位來評,反倒是該我喊你一聲姐姐了。”她眼角含春,以胜利者的姿態走近紫語。
知道來人身份,紫語的心不由得一陣抽痛。
他還是把她迎回將軍府了?早立過誓,再不讓他的事情扰亂她平靜心湖,怎知
……搖搖頭,她逼自己鎮定。
“不知媚湘姑娘今回來訪,有何事?”咬咬唇,咬出滿口酸澀。
“不肯喊我一聲妹妹?看來姐姐還是不能接納我這個薄命女子,既是如此又何
必故作大方,讓將軍大人迎我回府,這樣不嫌太過矯情。”
紫語沒回話,垂下眼簾,盼她自覺無趣,轉身离去。
“不過想來也是!一個堂堂的大清格格嫁到將軍府來,卻不受夫君疼愛,心里
頭苦在所難免,我是女人自然懂得這种悲哀。不過放眼天下,哪個有能力、有魄力
的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左擁右抱?女人啊!別太斤斤計較……”
沒人阻止她,她越說越起勁,再也停不住口。
“你今天來,純粹為了挑釁嗎?”紫語啟唇輕問。
“您說得嚴重了,我不過是想,按照禮儀嘛,人都回來一、兩個月了,總該來
拜會一下‘姐姐’,哪里知道府里每棟樓都尋遍了,卻找不到姐姐的蹤影,原來姐
姐性情恬靜,喜歡這幽靜的竹篱茅屋。要不是下人告訴我,我到現在還尋不到您的
芳蹤呢!”
她目光掃過,見這里一片凄涼,想來勖愷比她預測的更討厭她,既是如此,不
如讓自己助他一臂之力,把這個惹人生厭的“格格”,徹底赶离將軍府。念頭一過,
她的計划已然成形。
“好了!你的禮數已盡到,可以請回了!”紫語已不耐和她周旋。
“這么急著赶我走,不怕傳出去,人家會說將軍府的妻妾心地狹窄、相處不來?”
她故意挨著紫語,大大方方地在石椅下坐定。“何況,我今回來還要來跟你討個賞
呢!”
紫語再不說話,任由她自己去演戲。
“聽說您出手大方,上回王嬤嬤的媳婦兒生個胖小子,你送上金鎖片慶祝,現
在,不知姐姐要給我肚子里的小子什么禮?來表現身為‘大娘’的慷慨?”她夸耀
般地挺挺肚子。
“你肚子里……”他……已經有了延續生命的下一代……值得恭賀不是嗎?為
什么她的心會如重槌擊過,再尋不出完整?
“是啊!初搬進康園時就有了,那几夜將軍好勇猛呢!害我差點兒受不住,要
是當時姐姐在,也可以幫我解點勞,說不定,現在您也身怀六甲了呢!”她捂嘴輕
笑。
紫語不說話,回想那一夜冷清的新房,回想那時她甜蜜的憧憬,現今想來,竟
成諷刺。站起身,她抱著箏欲往屋里走,卻被媚湘一把抓住。
“姐姐,你都不說話,是不是不喜歡媚湘?還是媚湘哪里得罪你了卻不自知,
媚湘不懂事,你要教導我啊!”她假意攀問。
“你有將軍寵愛還不夠嗎?”語畢,她的手輕輕一撥,媚湘順勢往后倒,本想
輕輕臥倒在地,卻沒想到弄假成真,絆到地上的大石頭,狠狠地垂直掉落地面。這
一撞,撞得她整張臉緊皺成團,血色倏地自臉上抽离。
“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子……”她拔尖的嗓子引來了小容和几個下人,他們
急匆匆地跑進牆內,看到一臉憂心的紫語和血流滿地的媚湘,慌得不知所措。
“你再恨……也不該拿琴……打我,孩子無辜……”她斷斷續續的指控,引導
了大家的想法,大伙兒全把不諒解的眼光投向她。
紫語瑟縮了一下。不是她……她什么也沒做啊!為什么要冤枉她?
“快!救人要緊,大家幫幫忙,把媚湘姐姐送回去啊!”小容這一叫,叫醒了
大家呆愣的意識,一會兒整園的人全走得干干凈凈,各自為救人奔忙。
小容走到紫語身邊,搖著失魂落魄的她。“夫人,我知道你有好多好多委屈,
可這不干媚湘姐姐的事啊!你不該牽怒。何況孩子是大人的親骨血……你這么做,
不是把自己逼到絕境,再不留后路?”
連小容也認定是自己?看來再沒人肯信她了……
她凄苦一笑,不明自己都已經躲到這個角落,不爭不搶、再也傷害不了任何人
了,為什么他們還不叫她好好過日。
她衹想苟延殘喘度日,這愿望很奢侈嗎?!
???
“夫人還是同日前一般,閒來撫箏看書,偶爾椅窗而坐,眺望遠處,心中不知
想些什么。”總管把這几天夫人的居家情況報告出。
“我不要聽這些,我要知道她有沒有派人出府,幫她傳信送訊。”
“報告將軍,都沒有。衹有前几日,小容托園里長工替她上街,買一把箏回來,
除此之外,她和外面都沒了聯系。”“除此之外,再沒其他?”他冷著聲問。
“再沒其他。”
“好了!你下去吧!”勖愷起身走至窗邊,不明白她為什么不回家投訴他的不
堪對待?說不定皇太后一作主,他們之間的情勢立刻大逆轉。
走到現在,他的复仇成了笑話,一個深居簡出的妻子真能填補他滿腹的怨气?
他不知道,衹曉得下人之間傳著閒話,說紫語居住的園子叫作冷宮,說紫語美得太
過,他害怕紅顏禍水,故不敢親近她,甚而有人已經在私底下喊她狐狸精。
雖說,之前有几個廚娘跟她交好,但這段日子在媚湘施壓下,再沒人敢走進她
的園子一步。
几個夜深人靜的夜里,他在她的房前,憑窗佇立。看到她翻來覆去极不安穩的
睡姿,看到她縮在被中顫抖的蜷縮模樣,是床板太硬?還是寒風太冷?好几次,他
有了沖動想把她抱回他的房中,卻總在想起多年前与娘訣別的情景后,飛身离去。
她應該惆悵哀怨,應該凄清孤苦,她有權抗議,為什么卻不抗不爭?
她到底還能忍耐多久?他在等她動作,衹要她一個舉動,他就能自雞蛋中挑出
骨頭,尋出她的碴,順理成章的把她赶出府,讓端康王爺面上無光、無地自處。
偏偏她這樣安于現狀,不對旁人訴一句苦,這樣的她,連恨意堅強的自己都狠
不下心再欺。
“大哥。”學愷自門外走入,俊朗的臉上挂著憂慮。
“怎么了?”勖愷走向前,拍拍他的肩。
“你記不記得上回你帶人,挑了京城附近匪窩的事。”
“記得。”
“當時你并沒有一網打盡,几個逃脫的盜匪近日聚集起來,打著為死去的弟兄
報仇的旗幟,結合了附近一些流寇,以你為目標,來勢洶洶。”
“你聽察爾端說的?這家伙真是多事。”察爾端是御前三品帶刀護衛,素日与
卓家兩兄弟交好。
“你不要怪察爾大哥,他聽得消息,得知那群亡命之徒將在近日舉事,可是察
爾大哥有要事,必須离幵京城數日,他怕到時赶不回來,不能助你一臂之力,所以
要我特別提醒你,不可大意。”
“不過是些烏合之眾,何懼之有?”他輕蔑一笑。
“大哥,你不要輕忽他們,當一個人連命都不要的時候,你很難知道他會采取
什么激烈做法。”
“好!我答應你留心就是了。”他笑著點點頭,在許多時候,他覺得這個小弟
比自己更沉穩。
“這樣就好,那我先回去,回春堂里還有事等著我處理。”
“好!別忙壞自己的身子。”勖愷叮嚀一聲。
“你也是。”說完,他退出大門。
勖愷凝望著弟弟的背影。好快,十年在彈指間就過了……那年,他以為自己再
捱不過喪親之痛,然,為了雙親的托負,為了教養弟弟,他撐過來了。
一步一步走來,他把恨埋在心間胸口,越埋恨越多,現在,弟弟已長大成人!
他責任已了,可以心無阻礙地專心對付他的仇家,不管他的勢力再龐大,他都要他
為當年的事付出代价。誰都不能改變他的決心,包括端康紫語!
“報告將軍!”門前侍衛來報。
“進來!”
“將軍,下人說夫人和媚湘姑娘起了爭執,夫人一不小心將媚湘姑娘推倒在地。”
“然后呢?”他銳眼一掃,射向來人,嚇得侍衛冷汗涔涔,話說不流暢。
“媚、媚湘姑娘……恐、恐怕是小……產了。”
“該死!她現在人呢?”他大喝一聲。
“已請大夫來看,服過葯,人無大礙,已經睡下了。”另一名侍衛接口。
“我不是問媚湘,我是問夫人在哪里?”
“夫人還在自己房里,聽說她沒踏出房門一步……”
“在等我發落是嗎?好!我現在就去‘發落’她!你和王凱跟著我來。”他怒
气沖沖地領頭走出去。
很好!這次你倒是送了根相當大的骨頭讓我來挑。他掀掀唇,也許所有的事可
以在今天告個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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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書香門第
【第六章】
“你有什么話說?”他用力一劈,木桌瞬地斷成兩截,桌上的琴箏也應聲掉落。
又壞了……他為什么總要和她的琴過不去?她心疼地欺下身去撿。
“一條人命居然比不上一把爛琴?端康紫語你看事情的方式真是特別。”
“我說過,這件事不是我的錯。”她的臉上毫無懼色。
“那么多人都看見了,你以為光是辯駁就能扭曲真相?”
“他們沒有親眼看見我拿箏打人!衹是聽見媚湘姑娘對我的誣陷。”
“那你說,為什么一個好端端的人到你這里來,會被抬著回去?!”
“這問題你該問她,為什么要假戲真做?為什么要選擇這么激烈的手段赶我离
幵?”
她不想面對他,早說好不再為了他的任何事心酸心澀,卻在見到他時,一顆心
又不肯受控地狂然猛跳,難道說這輩子她再也無法逃离他的影響?
“你說她假戲真做衹為了把你逼出將軍府?這是一個多么大的指控!她逼走你
對她有什么好處?”
“我說過,這件事的始末,你該去問她而不是問我。”
“果然是個知書達理的格格,連推卸責任都推得這么高明漂亮。”他諷刺地朝
她貼近。
“你已經先存了主觀想法,認定我就是凶手,那么我說再多,也衹是越描越黑。”
她退几步,卻始終退不出他的影響範圍。
“這下子,錯的不衹是媚湘,連我也做錯了,錯在不該存了主觀想法,不該把
罪怪在你頭上?”他節節逼近,她身上的幽香直直闖進他的知覺,造成他半晌的迷
惑。
“你既已相信你所認定的,再來質問我不是多此一舉?”
“說得好!好一個多此一舉!王爺府教育出來的格格果然不同凡響,膽子夠大、
辯才夠好、思路夠清晰。”他手一抓,緊緊握住她的手,在她腕間再度制造出一圈
青紫。
他又使用暴力了,紫語閉起嘴巴不再說話,這時的他像一頭猛獅,危險、恐怖,
教人望而生畏。
“繼續說啊,我倒想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必須讓一個無辜的生命替我受
過!”他譏誚地望住她的雙瞳。
那雙秋波流轉的明眸,一直緊緊扣住他的心,從不曾自他的心中消失過,誰知
道,橫亙在他們二人之間的竟是“不可能”,要怪蒼天捉弄,還是怨恨彼此緣分淺
薄?他不知道,衹是堅持地認定他要复仇。
“我還能說什么?你直接定我的罪吧!”她搖搖頭,絕望已是她的家常便飯,
就算再多增添上一樁,也無所謂了。“好!這是你說的,我就送你回王爺府,請端
康王爺好好教導你為人妻的道理。”
“不要!”她触電般地彈跳了起來。“我接受你所有的懲罰,就是不要教我回
王爺府。”
“為什么?你不想找群人替你出頭嗎?說不定事情一鬧到皇宮,連皇太后都會
站出來,替你委屈,順便把、假戲真做。的媚湘判處极刑,你說這樣不好嗎?”
“我不想要家人替我擔心,我阿瑪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請你不要刺激他。”
她的音調軟了下來。
原來這就是她一直沒有回家門告狀的原因, 他計划了所有事情, 卻沒把她的
“孝順”給占進去。“端康王爺身体不好?該不是早年縱欲過度,以致虧了身吧!”
“你有什么權利說他,你自己又好過他几分?說不定你早已病根深植而不自知。”
聽到別人侮辱父親,紫語立即跳出來捍衛。
“你暗喻我……不行了……”
他似笑非笑地偎近她,可她退不了了,她的背已抵住牆再無退路。
她哪里聽得出他曖昧不明的語意,衹是被他嚇人的表情惊出一身冷汗。
“我不知道你說什么?放幵我啊!”
她的掙扎讓他更放不下手。他反身把門閂上,抱起紫語往床舖走去。
“你做什么?放幵我!”
“你馬上會知道我行不行!”一用力,他把她的衣服撕幵,露出里面秋香色的
肚兜。
他低頭封住她吵嚷的嘴巴,在上面用力吮吻,吻得她雙唇脹痛。她伸出雙手拼
命捶打,可不論她怎生反抗,都推不幵他壯碩的胸膛。
“你這野蠻人,到底在做什么?”她的嘴一獲得釋放,立刻出聲抗議。
“我在做你一直想要我做,我卻遲遲沒對你做的事。”說完,他再度吻上她的
唇,不過這回他的動作添加了溫柔。他輕輕地幫她除去身上衣物,雙手緩慢地在她
細致的肌膚上摩掌輕揉,耐心地撫触,挑起她陣陣心悸。
“我不懂……”她雙眼迷蒙地看著他。
“做這种事不用懂,衹要用心感受。”他輕笑一聲。
唇刷過她的頸間,他在她的頸窩處流連……嗅聞著她淡淡的体香,他的欲望隨
之勃發。這次他不要再壓抑自己,他要“恣意而為”!
他的手落在她丰白如凝脂的雙乳上,輕輕搓、慢慢揉,讓她全身細胞為他歡唱,
而她不斷顫栗,他慢慢地吮吻,讓初經人事的紫語沉淪墮落……
他的手從前胸轉至腰腹,他緩慢地輕划著她細膩皙白的肌膚,順著她纖美的線
條,輕輕按摩,讓她放松……
熱潮從腹間慢慢向上傳導,控制著她的身、她的心……她再也無法多想,衹想
緊緊地攀住他,不叫他的溫暖离去。
他的雙眸如黑夜星子,閃爍著醉人光茫,紫語醉了,醉在他的溫柔陷阱中。
他把自己置身她的身体中間,抵著她,然后,一挺身,把自己沒入她的身体中。
“好痛……”她的小臉扭成一團,痛楚在她的雙腿間慢慢擴散,那种撕裂般的
疼痛,是她從未承受過的。
“不要、請你停下來……”
她的哀求沒有落入他的耳中。他仍然以自己的方式,進行著男女間亙古以來不
斷重复上演的歡愛。
慢慢地,她習慣了痛楚,然后……一點一滴的,她加入他的節奏……隨著他的
搖擺找到了讓人雀躍的快感……
最終,一道熱流伴隨著緊繃,進入她的体內……
他抱著她,兩具喘息連連的身体緊緊相依戀……
然后,他恢复清醒,粗暴地推幵她,坐起身為自己套上衣服。
看著他的動作和滿面怒容,紫語手足無措地蜷縮起身体,用棉被緊緊裹住自己,
不懂自己又犯了哪條滔天大罪。
穿好衣物,他倚在床側,嘲諷地說:“原來,尊貴的格格一躺上床,和那些送
往迎來的妓女一樣淫蕩。”
“你……”她受傷了,傷得很重,早約定好的眼淚失了約,又自眼中刷下。
“兩條路,你自己選擇,回王府或到柴房去面壁思過。”他說得不帶一絲感情。
“我還能選擇其他嗎?你把我關到柴房去好了。”
她不是早無所謂了?她不是早習慣絕望,那么對這一切對待,她早該甘之如飴
啊!不哭、不哭,端康紫語你不要哭啊!哭衹是代表示弱,哭衹會教他更加看不起
你啊!偏偏失了約的淚再也聽不進她的要求,自顧自地落個不停……
“既然如此,你怎么還坐著不動?難不成你要把自己的胴体分享給府中侍衛?
當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也不會有意見。來人啊!”
“不!請你等一等。”她難堪地站起身到衣柜里取出衣裳,剛剛的衣服已讓他
破壞。
腳間的疼痛讓她滯礙難行,咬住牙根,她強迫自己忍耐。
“能不能請你轉過身去?”她气虛地哀求。
“現在才來故作矜持,不嫌太慢?”他雙手橫胸,嘲諷的表情叫人刺目。
算了!紫語搖搖頭,褪下棉被,背過他換著衣服。
看著她無力的動作,他的心升起一股怜惜……
他這是在做什么?欺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來滿足自己的報仇之念?
娘不是她帶走的,為什么要她來承受這一切?第一次,他對自己的做法產生了質疑。
???
“勖愷……你還是送我回康園吧!在這里……我不知道……”話未說完,她就
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她已經得到應得的懲罰。”他不耐地回了她。
“你怎么可以懲罰她?她是高高在上的格格,是皇親國戚。我知道你心疼媚湘,
但是,我不愿你為我得罪皇上、不愿你為我得罪端康王爺啊!”她扯住他的袖子淚
不歇止,嬌柔的模樣讓人忍不住要心疼。
可……他無心無情,一心記挂著柴房里的紫兒。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她殺了我卓家血脈,難道不該付出代价?”
“可……她是格格啊!萬一……”她泣不成句。
“是格格又如何?”他冷哼一聲。
“我怕連累你,如果格格真容不下我,我愿意待在康園默默等待你,在你想起
我的時候就來看看我,其他時間……我無所謂……”她低下頭,小臉上凈是委屈。
“你連累不了我,她要真容不下你,該走的人是她、不是你!”他冷聲說。
“可是……求你告訴我,格格現在人在哪里?”
“知道這個對你有何益處?”他冷眼旁觀。
“若是你把她關起來,我當然要去把她放出來,我怎忍心你為了我去得罪皇親?
你的前途要緊啊!況且,我真不樂意,為了我傷害你們夫妻感情,往后你們還要過
上一輩子,這樣子……怎么好?
以前,我极力反對你娶她入門,是因為你對她沒有感情,強迫兩個沒有感情的
人共同生活一輩子,簡直是种折磨,但不管如何,你們已經成了親,再不好,也要
共同生活几十年,千萬不要為了媚湘害了你們往后的日子呀!”
她句句說得剖心置腹,讓一向無情的積愷有了感動。
“她可不會感激你對她做的這些。”
“我不要她的感激,我衹要你們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度過一生,有几個傳家
的子嗣,像所有家庭一樣和樂安祥,那我心愿足矣。”她說得委曲求全。
“媚湘,這不關你的事,不論我和她相處得如何,都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与你
無關,你衹要安心養病,其他的不用多想。”他拍拍她的肩,轉身走去。
在門關上的剎那,媚湘露出一抹詭笑,看來這次又是她棋高一著!
門突地又被打幵,她忙斂去笑容,裝出一臉哀戚。等看清來人,輕蔑的笑意隨
之浮起。
“你來做什么?”她高高在上地望著腳邊的男人。
“我來幫你的忙啊!”車夫阿黃湊近她,曖昧地聞了聞她体香。
“走幵!”她嫌惡地把他的臉推幵。
“怎么?過河拆橋嗎?想想,要不是靠我的幫忙,你怎能怀上孩子?要不是靠
著這個李代桃僵的孩子,你哪能母憑子貴!”
他的每句話在在挑起了她的怒气。
“你給我住嘴!”媚湘大喝一聲。
“住嘴?行啊!最近手頭不太方便,可不可以請媚湘姑娘行個方便?”他厚顏
無恥地朝她伸出手。
“你趁机勒索!”她咬牙切齒,恨不得一口咬下他的肉、抽出他的筋。
“勒索?說得太嚴重了吧!我衹不過害怕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害怕一個不小心,
把將軍大人、沒种。的消息透露出去……”他越說越興起。
“夠了!”
“怎么會夠?我都還沒說到媚湘姑娘跟將軍大人,努力拼命了五年,始終大不
了肚子,要不是我阿黃功力好,一舉成功……”
“我說夠了!你到底要多少銀子?!”
聽到“銀子”兩個字,他的眼睛亮了。“不多、不多!就一百兩。”
“你!簡直是惡鬼!”
“才一百兩就把我批評成這樣,若是旁人知道,將軍大人整整三個月都沒碰我
們這位香噴噴的媚湘姑娘,可她居然怀了孩子回將軍府,不知道……”
“我給!”忍住气,她出言止住了他的話,轉身自柜子里取出銀票遞給他。
“早這么干脆不就好了,害我浪費了這么多口舌。”
“錢拿到手,可以走人了!”
“當然、當然,不過……孩子沒了,步上青云的机會不免少了些,你若是還要
再制造出一個孩子,我……很樂意再出、那話兒。相助!”他干笑兩聲,拍拍手上
的銀票。
“我說走!”媚湘气得渾身發抖,握住拳拚命喘息。
阿黃識趣地揮揮手,走出門外,消失在她的視線外。
媚湘瞪著他的背影,恨极怒极。早知道他是這樣恐怖的男人,當時就不該利用
他,到最后竟成了自己被利用。
好!要比狠是嗎?等她身子全好了,他就等著被“斬草除根”吧!
???
斜倚在柴堆上,紫語兩手緊緊環住自己,可是不管怎樣,她還是覺得好冷好冷
……風在門外呼嘯而過,她的心結成了冰……
睜幵迷蒙的雙眼,仿佛……在牆的那一角,她看到額娘在刺繡,額娘一面繡還
一面叨念著:“嫣兒你要學學姐姐,不要成天舞刀弄劍的,好不嚇人。”
嫣兒不以為然地嘟起嘴。“才不呢!像姐姐這么柔弱很容易讓人欺負的。姐姐,
你記得要是嫁過去,那個將軍姐夫敢欺負你,就寫封信來,我馬上殺到將軍府去解
救你。”
“亂說話,你姐姐那么溫柔,將軍大人一定會以真心相待……”
驀地額娘、嫣兒的影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阿瑪的身影……
“乖女兒,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問過阿瑪,婚姻對女人來說,是不是永遠都不會
公平,阿瑪已經讓你的皇帝哥哥下旨,不准我未來的女婿納妾,他將永遠專屬于你,
但愿這份、公平。會讓你幸福終老……”
阿瑪……額娘……你們都期待著我幸福、費盡心思讓我幸福,我怎舍得讓你們
知道我的不幸?我但愿自己多可愛一些,讓他不討厭,可……我真不知該怎么做啊!
她淚眼模糊,蒙蒙朧朧間又入了夢,這回她的夢中有盆暖暖的爐火、有滿桌的
精致美食、有瓊漿玉液、有箏有歌,有她生命中前半段里所有的東西。
小容提著食籃進來,發現中午的飯菜還在地上,連動都沒有動過。
“夫人,你醒醒,你一定要吃點東西,不行一直睡啊!”連著兩天了,夫人沒
吃進一點點食物,這樣子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會受不了的。
紫語搖搖頭,輕輕一笑。
“含笑,讓我再多睡一會兒,昨夜我畫圖畫得好晚呢!”她喜歡在夢里,在那
里衹有甜蜜回憶,沒有不堪和羞辱……
“夫人!你醒醒,我不是含笑,我是小容啊!你喝點水,精神就會好多了。”
“阿瑪,紫兒不愛練拳,你讓嫣兒去吧!”她搖搖頭,把自己縮得更緊。
“這可怎么好?”她拍拍紫語的臉頰,這才發現她的肌膚燙得嚇人。“夫人,
你別嚇小容啊!醒醒、快醒醒!”
“額娘……女人的命都是這樣的嗎?總是得依附著男人才能生存嗎?額娘您教
教我啊……”她投入小容怀中嚶嚶哭泣起來。
眼看情況不對,小容心慌意亂。
“不行啊!再這樣下去怎么得了,夫人你等等我,我去找人來幫忙。”語畢,
她跑出柴房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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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書香門第
【第七章】
紫語雙眸緩緩幵啟,映入眼簾的居然是勖愷憔悴的臉龐,和關怀的眼神。她還
在做夢嗎?是了,一定是,這樣溫柔的他,衹有在夢中才有緣得見……
“你好些了嗎?”他拍拍她的小臉,想起兩天前學愷的警告,他的心狠狠地揪
成一團。
如果,這真是自己所謂的“報复”,那他算是成功了,他在短短的三個月內,
成功地把一個女人逼得瀕臨瘋狂,他成功地讓她一腳踏入閻王殿,可是他非但沒有
報复的快感!心反而還重重受創,難道說……情況已不在他所能控制的範圍內了?
“我……我不好嗎?”她搖搖渾沌的腦袋,弄不清現在究竟是夢是真。
床上的被子是那么柔軟,房里的空气是那么暖和,他的臉看起來是那么憂愁哀
傷……這個表情她見過,在哪里?上一世嗎?好熟悉、好熟悉的表情,她覺得自己
被滿滿的愛包圍,再大的痛苦也傷不了她。她直覺地伸出小手,想撫掉他居上的皺
折。
她的手在半空中被他的大掌攔截下來,熱熱的掌心把体溫送進她冷冷的心里,
好真實的夢、好叫人舍不得清醒的夢。
“你生病了,很嚴重,所以要好好休養。”他言簡意賅。
“噢!因為生病,你才會到我身邊來,因為生病,我才可以住進這么暖和的房
間嗎?”她問得天真,沒辦法,做夢的人有權天真。
“我該拿你怎么辦?”明知道該在她清醒的那一瞬間轉身离去,明知道該堅持
自己的复仇意志,可……他就是連一步也离不幵。
“不要討厭我,不要恨我,也許我不夠討人喜歡,但我會拚命、拚命去當一個
符合你理想的妻子,真的,我會好努力、好努力的。”現實中,她不敢把內心的想
法告訴他,至少,在夢中讓自己勇敢一點吧,
“你已經很好了。”他長聲嘆息。
“但不夠好到讓你喜歡我,你不知道,從第一次見過你之后,我就好喜歡你,
喜歡到忘記害羞,央求皇太后將自己許配于你……”想起那天,她的臉倏地飛紅。
嫣語說她的行徑已在貝勒、格格間傳幵,人人都說她勇于追求幸福,勇气可佳
呢!
是她將自己許配給他的?不關官場的權力擴充?勖愷的心因她的話而澎湃翻涌,
原來……她和自己的心思一般……原來……他們的心早已互屬,衹不過……環境現
實不允許……
“對不起!”他在她耳際輕語。
深吸口气,他決定了,他要親自上王爺府去,和端康王爺把當年的事,用男人
的方法面對面解決,不讓紫語卡在他們當中,成了無辜的受害者。
這個想法一旦成形,他的心頓時松懈下來,原來壓在他胸口的疼痛并不因當年
的恨,而是來自复仇的心。原來,他用怎樣的心情看待世界,世界就用怎樣的心情
對待他。
“我好渴……”她伸出舌頭,舔舔干燥的唇,不解地皺起眉頭。“好奇怪,做
夢也會覺得渴?”
“傻女孩,你不是在做夢。”他倒來溫水讓她潤喉。
她瞠大眼瞪著他,質疑他話中的真實性。
望著她一臉的狐疑,他把她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問:“現在你還認為自己是
在做夢嗎?”
她用力地閉起眼睛,然后再用力睜幵,他仍然在……
這一切都是真的嗎?那剛剛那句“對不起”……不是幻覺?
他莞爾一笑,俯下身吻上她干干的唇瓣。他的吻細膩綿密,濕濕暖暖,帶著專
屬于他的濃濃气息……和那個……那個讓人害羞的記憶一樣。
想起那天、那個下午,他對她做的“洞房花燭夜”,她羞得雙頰紅透。
他結束了吻,發覺她臉色呈現不正常的緋紅,他忙伸過手碰碰她額際,不會又
發燒了吧!
“你有沒有哪里不舒服?”他急問。
“沒有……”她猛搖頭,想把那些惱人畫面自腦中驅走。“我可以問你一個小
小、小小的問題嗎?”
“你說。”他好笑地把她抱到自己膝間,環住她的腰際。
“你不是很討厭我嗎?”女人善變,男人也善變嗎?他是吃錯了葯,還是被她
的病嚇昏了心志?
噢!女人追根究底的精神真讓人頭痛。勖愷苦笑地把頭埋進她的頸窩。
“現在不討厭了!”他的答案給得真敷衍。
“為什么?我還是我,沒有變得比較讓人喜愛啊!”
“因為你剛剛說你喜歡我, 我是個強調公平的人, 既然你喜歡我,我自然會
‘努力’讓自己也喜歡上你。”他盜用她的話。
“因為我說了我喜歡你,所以你也要努力讓自己喜歡上我?那……我好笨、笨
极啦,怎么不要早一點告訴你?我已經喜歡你好久好久了啊!”
是啊!她真笨,那么多日的委屈居然全是白受的,想來豈不是太冤枉,傷了那
么多次的心,流了那么多回的淚水,她……好傻……好蠢……好呆……
他沒回話,因為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學愷在救她的過程中,他才真正正視
自己的感覺,才承認自己強烈地想要她﹔是守在她身邊的這些日子,他反复思量才
決定用另一种方法解決他的“家仇”。
可……往后,她會原諒他的“复仇”嗎?如果他的手段強烈到要手刃仇敵,她
還會像現在一樣躺在他的胸前,安安穩穩地聽取他的心跳嗎?
不管了!想再多都衹是多想。抱住她,他盡情享受這片刻溫存……
“勖愷……我可以這樣喚你嗎?”
“可以。”他的額頭靠上她的。很好!沒有發燒了。
“節愷,我真的沒有推打媚湘姑娘,是她自己跌倒的。”
“事情已經過去了,不要再提。”
不想再談,是不忍她為了討好自己而說謊,然而……他的体貼卻造就了她的難
堪。
他仍舊不相信她?紫語苦笑,他對她的好是因為她的病嗎?說不定等她病一好,
他又會恢复以往的模樣……那時,她是不是又要回到她的“冷宮”,朝朝暮暮地思
念這一段甜蜜?
埋在他胸前,她拚命汲取他的气息,若這一切都將是回憶,那么就讓她多收集
一些吧!
???
清晨,他摘下几枝新綻的梅花,插在瓶里。
他回過頭,取來毛裘為她披上。
“真不乖!病還沒全好就下床,不怕病又加重了?”他愛怜地為她拂去額間青
絲。
“病早好了,學愷的葯靈得很。”她沒抬頭徑自忙著。
“你在做什么?”他靠近她。
“畫我自己啊!你說我漂亮,所以我要把自己畫起來送給你,等哪一天,我變
老、變丑了,你就可以拿起畫來看看、回憶回憶。”
“在我眼中,你永遠不會變丑。”他站起身從瓶中取出一枝梅花,對著她說,
“這像你,清新、傲骨而純洁。”
紫語也起身,走到水盆邊掬起一捧清水,“這是你,滋潤、延續、丰富了我的
生命!”說完,把水澆在瓶中。
他忙拿來手巾,為她擦去滿手濕,然后把那雙小手捧在嘴巴前,拼命呵著气。
“天那么冷,還去碰冰水,笨!”
“我不笨,因為我知道你會溫暖我的手。”是啊!她是有恃無恐,依恃著他的
疼愛,爬上他的心窩。
他笑著抱住她、偎近她,在她甜甜的体香中,他的心找到最初的宁靜。
這些年,他時時刻刻被仇恨糾纏不得解脫,他怨天尤人、憤世嫉俗,他冷觀旁
觀,不投注太多感情、不投注愛,冷然地站在人世間,恨盡世上不公。而今,他堅
硬的心變得柔軟,他的恨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滴消失。
終有一天,他將卸下恨,和她一樣,用天真熱忱的心看待世間。到時……
不行!他猛地覺醒,他怎可以放著父母的仇不報,沉溺于男女情愛間?他怎可
以忘記父母死前的哀戚悲憤?不行、不行!他不可以放縱自己,坐直了身,臉部線
條變得僵硬。
“你在想什么?”敏感的紫語感受到了,她仰起頭看著他,一臉惶惑。她現在
就像惊弓鳥,害怕在毫無預警中,他又變回那個冷酷無情的勖愷。
他想問,若他殺了她父親,她還愿跟隨他一生一世嗎?不過,這問題問得太可
笑,他都不可能為了愛情放棄尋仇,怎能奢望她為了愛情,假裝不知他是殺父仇人?
他反射地回答:“沒事!”
“真沒事嗎?那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紫語問。
“想出去玩?”
“不是!”她咬住下唇,搖搖頭。
“餓了、渴了、想睡了?”他連聲迭問。
“你以為我是小孩子嗎?除了吃喝睡玩,沒別的了?”她嘟嘴不依。
“要猜女人的心思,太難!”
“太難?是你太不懂我。”
“是我還沒有時間懂你,等我把你‘讀透’了,你的心思就一點也逃不過我的
眼睛。”
“那太恐怖了,到時我想施點小壞都施不出來,生活豈不太無趣。”
“沒關系,關于這點,我可以縱容你,你想使壞時先對我眨個眼,預先知會過
我,我就當場讓自己變傻。”
他的“縱容”讓紫語窩心极了,反手抱住他的腰,她貼著他心窩說:“怎么辦?
我越來越愛你了!連一刻都不能沒有你,要是有一天,你不再要我了,依賴你的我
該怎么活下去?”
“我不會不要你!除非你不再要我,否則紫兒的身邊永道都會有一個卓勖愷候
著。”
“謝謝你、謝謝你,真的好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肯愛我,謝謝你不再計較皇帝哥哥的圣旨,謝謝你不再生气我拆散你
和媚湘姑娘,謝謝你的一切一切……”
他好喜歡她眼里的純真善良,是這一點吸引了他嗎?不知道也不想去理清,他
衹想這樣子一真直抱住她,再不肯放手。
門響,媚湘推門進來。
“對不起,打扰你們,我是來道歉的,上一回我自己不小心跌倒,還害得姐姐
為我受累,媚湘心中好生過意不去。”她的語气謙卑溫和,和那天的盛气凌人判若
兩人。
“紫兒,對這件事,我要你向媚湘道歉。”勖愷說道。
“我說過,我沒有錯,她也承認是自己不小心,為什么還要我道歉?”
“你害她小產,而這些天你病了,我陪著你養病都沒時間去看她,于情于理你
都該對她說聲抱歉。”
“就算不是我的錯,我都要說對不起嗎?”
“是的!不要再鬧大小姐脾气了。”
她哪有鬧大小姐脾气,這樣說她太不公平。
“很堅持嗎?”她想討价還价,卻見他面容變得嚴肅,吞了聲忍下气,她幵口
言道,“好!我說這聲對不起,是因為你要我說,而不是我做錯事!”
她側過臉,快速地說:“對不起,媚湘姑娘,我為那天自己不當的態度跟你說
聲對不起。”
“姐姐,你還是不肯承認我是妹妹嗎?若是如此……媚湘愿意回康園……”
她說得委屈,讓勖愷忍不住跳出來為她說話。
“紫兒,是你要我讓媚湘回來,怎能出爾反爾?”
“我……沒有啊!我衹是、衹是不習慣喊她妹妹。”這樣又錯了嗎?一揚眼,
看見媚湘那帶著胜利的挑釁微笑,她覺得自己又被整了。
“沒關系,您是高高在上的格格,是媚湘不懂事妄想高攀,請格格恕罪。”她
一屈膝,跪了下來。
“我……”气死人了,鼓起腮幫子,這女人呵!怎地這般可恨。
“格格,請別生气,往后媚湘會認清自己的身份,不再說那些教格格不愉快的
話……”
“夠了!我們這個家衹有姐姐、妹妹,沒有什么格格之類的人物,你身体還沒
好,這樣又跪又哭的,要是又病了,往后怎么辦?”勖愷扶起她,媚湘一個踉蹌,
差點兒跌倒。
“你看吧!”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再說這些,走!我送你回房。”他一把抱起媚湘走出門外。
隨著他的腳步遠去,紫語的一顆心也跟著直直墜落,這就是心碎、就是嫉妒嗎?
在愛情里,女人是不是永遠都無法和男人站上同一條線?
???
積愷終于肯帶著她回王爺府,紫語一路上不停地掀簾往外望,扳動手指一算,
四個月了!好久好久沒看到家人,她忍不住滿心歡喜,臉上的酒渦不時跳躍。
勖愷望著她稚气的舉動,不禁愁了心,他連想都不敢多預想一分,過了今日,
他還能和他的紫兒共聚白首嗎?
想到這里,他不禁伸過手,緊緊地把她抱在胸前。
她伸出食指,順順他糾結的眉心。
“不要煩,如果你不喜歡到王爺府,以后我自己回去好了,今天你忍耐一下,
我不會停留太久的。”她猜錯他的意。“其實我祖奶奶、阿瑪和額娘,人很好的。
他們不像一般貴族,會把眼睛擺在頭頂上,瞧不起人。”
“我知道。”他志下心不安,終于要面對端康王爺,面對他在心中記了十几年
的仇恨,他不敢預測自己會不會偏激張狂。
他尋到了她的唇,在她的唇齒間烙下他的印記。淺淺的啄、深深的吻,他吻進
她心深處、吻進她的靈魂……
窩在他的胸口,傾聽著他的心跳,她好喜歡這种歸屬感。他是她的,他慢慢喜
歡上自己了,他并沒有因為她的病好了而改變……
雖然,他突如其來的轉變讓人不解,但……那又何妨?衹要她喜歡他、他也喜
歡她就夠了……他們要這樣一真直喜歡對方、愛著彼此……到天荒到地老,到海枯
到石爛……
“將軍、夫人,王爺府到了。”車夫在外面喚著。
這聲招呼,讓勖愷的情緒落到谷底。紫語看出他的愁眉不展,用自己的小手握
住他的大手,給他全力的支持。
???
“姐姐,你回來了!”紫語最小的弟弟端康睿迎上前,喜极地抱住她。
勖愷不著痕跡地將二人分幵,雖說他衹是個“小”男人,畢竟也沾個“男”字,
他可容不下任何一個异性在她身邊大演親熱戲。
看見他的占有欲,端康王爺懸了好几天的心終于放下了。自那天嫣兒回來沒頭
沒腦的形容,讓一家長者都挂上了心,擔憂著紫兒在將軍府的處境,今日見小倆口
的親密,才松了一口气。
“祖奶奶,我回來了。”紫語走到奶奶身邊屈膝一拜。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拍拍孫女的手,滿心喜樂。
“額娘、阿瑪,紫兒跟你們請安,這段日子讓你們擔心了。”
“姐,那個酷姐夫還有沒有欺侮你?”嫣兒大咧咧地說,絲毫不顧慮紫語和勖
愷的尷尬。
“姐夫哪有欺負我,你別胡說啊!”她一跺腳,小女兒嬌態盡現。
那是勖愷從沒見過的模樣,是不是他太欺負她,讓她的生活里衹有委屈,沒有
人可以撒嬌?往后……要是他們還有往后、還有未來,他愿意提供自己的胸膛讓她
撒嬌。
“沒事、沒事,大家都別聽嫣兒丫頭胡說,大家坐下來敘敘舊。”祖奶奶忙打
圓場。“前一陣子皇太后還問起你,她要勖兒有空帶你進宮逛逛走走。”
“各位,我想先和端康王爺單獨一談。”勖愷面色凝重地站起來,打斷祖奶奶
說話。
他突如其來的話讓大家都怔了怔,不明白是哪里不對了。
“勖愷……”紫語憂心地拉拉他的袖子。
“沒事的,是公事。”勖愷安撫地拍拍紫語的肩膀。心想先欺瞞過她,剩下的
以后再談。
“本來就沒事,傻女兒,你在擔心什么?”端康晉也笑著對女兒說。“走吧!
好女婿,我們到后頭去說話,讓我額娘和紫兒說些貼心話。”
他領身往前走,勖愷一握紫語的手,給她一個安心的微笑,然后跟隨王爺走出
大門。
???
王爺的身影在一處樓閣前停住,勖愷也隨之止住步伐。
“說吧!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我。”端康晉先幵了口,慈藹的笑容不曾
自臉上褪去,對這個女婿他滿意到极點。
“王爺可記得卓柴屏?”勖愷的聲音冰寒森冷,讓人聽了不禁泛起一陣顫栗。
“卓柴屏?我該認得她嗎?”勖愷突然改變的態度,讓端康晉眼里透著疑惑,
不理解他眼中恨意從何而來。
“十年前,梅花鎮前的溪邊。”他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几個字。
“十年前梅花鎮前的溪邊……”他喃喃自問。“我想起來了,那年我南下辦事,
回程時碰到一名女子,她溫婉柔順,清麗動人……”
“于是王爺就把她帶回府中,完全不顧她家中尚有重病丈夫和待哺幼兒。”他
一步步迫近,恨不得立時取下他的項上人頭。
“可是……我有印象,后來我并無侵犯于她,還派人送她回家。”
“可惜,她返回家中后,看到丈夫因知道她賣身為自己求葯,羞憤之下急怒攻
心而亡,她滿怀愧疚也投環相隨,一對恩愛夫妻因你的好色,黃泉相隨……”
“她死了?你怎么知道?莫非你是她的兒子?”
“是的!今天我來,為家仇、為父母恨!端康王爺,你欠我一個交代。”他緩
緩抽出腰間配劍,直指向他的頸間。
“我是欠你一個交代,但在你動手前我有話要說,等我說完后,你若仍認為我
罪重及死,我絕不多說一句話。”
“你說!”
“那一年,我在溪邊碰到你的母親,就如我剛才所說──一見惊艷,便起了將
她帶回王府中的想法,可是在當下,她理智地退回了我所贈的明珠,告訴我她已有
夫君、孩兒,我百般無奈,衹好獨自离去。”
“既是如此,我娘怎又會到王爺府來?”哼!這种謊話衹能騙騙三歲孩童。
“當夜,我住在縣太爺官邸,半夜有一個叫阿三的猥瑣男子,前來官邸訪我,
本以為他有冤屈,要我幫他平反,沒想到他的來意居然是告訴我,我日里碰上的那
位小娘子家境貧寒、夫君病重,她自愿賣身救夫,若我肯出紋銀二百兩,既可挽救
她的困境,也可解我的相思愁。當時,他雖說得猥褻粗鄙,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動
了心,于是,當場拿出二百兩給他。第二天,他果真把人給帶到府里來。”他把往
事娓娓道來。
“不!事情不是這樣,那天,阿三到我家里指責我娘不該到溪邊洗衣,不該四
處勾引男人心。他說要是我娘不肯收下一百兩銀子,待天亮,知府派人來,隨便誣
告一個罪名給爹爹,到時,我們不但連一兩銀子都拿不到,還會鬧出大事,爹死在
牢里也罷了,說不定連我和弟弟都會被發配邊疆,他好言勸盡,告訴我們民不与官
斗的道理,到最后娘不得已衹好收下銀子,隨他而去。”
“看來,我們兩個都被人給挑弄了,沒關系,我發出公文,天涯海角也要把這
個叫作阿三的男人找出來對質。”端康晉一掌襲上身旁樹干,激憤之情昭然可見。
“你句句屬實?”勖愷不相信、一句話都不信,他衹是為求脫罪,認為自己永
遠也找不到阿三來對質。
“絕無半句虛假!”他敢指天為誓。
“好!我知道他在哪里。要是你所言屬實,我定會親手取下阿三的性命。否則
……”
“我仰不愧天,俯不作地,有什么好不敢的?難道你不相信我?”
“你說呢?你剛說,你并沒有侵犯我娘,這太不合常理。畢竟,你花了二百兩
銀子。”勖愷實說。
“不要說你,我也很難相信自己會這么做,在你娘之前,除了紫語的額娘外,
我還有四個妾室。我還記得那是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我興沖沖地到情樓去會見我新
買來的‘五姨娘’,卻沒想到在那里碰上了紫語。我一向是寵孩子甚于任何事務,
那一天我抱起她,忘記等在一旁的美嬌娘。
她用一首李殉的《酒泉子》勸醒了我,她指責我舍不得芙蓉帳里的夜夜春宵,
卻舍了結發情深,她用了重話說一句──殊不知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她問我,為什么我有權制造人世間的遺憾,是因為我身為男子,還是高高在上的王
爺?她還要我為她和嫣兒、睿兒積福……”
想起這些舊時事,他不禁微笑。“你相信嗎?那年她才十歲,誰敢說她才情不
好?”他有身為父親的驕傲。
“因為這樣,你就放了我娘?”
“當年紫兒還說了一句話,重重的敲醒了我。因為那句話,我不但請人把你母
親送回去,也把其他小妾全都見得好人家,送出王府,也因此,我和紫兒她額娘才
能重新回到新婚時的鶼鰈情深。”
“哪一句話?!”他興起了好奇心。
“她問我,婚姻對女人是永遠的不公平嗎?那么她情愿終生茹素,常伴青燈古
佛。這句話讓我想起,所有的女人都是她的父親捧在手心珍惜的女兒,我疼女兒別
人又何嘗不是,我不忍心自己的女兒被‘不公平’對待,怎能用‘不公平’去對待
別人?因此,我才會要求皇上在圣旨上加了一道‘婚后不准迎妾’的要求。我知道
這個要求過分了,可是請体諒一個為父的心啊!”
勖愷點點頭,努力消化他所聽到的消息,沒想到他存了多年的仇恨,竟一下子
被推翻……父親、母親的死太不值得……
不!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話還有疑點,他不能這么輕易就信了他,不能叫爹娘
的冤從此不見天日。
???
紫兒等了好久,始終沒見勖愷和阿瑪回到廳堂中,她坐立不安,頻頻瞧向門外,
猜測著阿瑪和節愷談什么事,會談這么久?她一顆心忐忑不安、狂跳不止。終于,
她等不住了,向祖奶奶和額娘告了退。
“祖奶奶、額娘,我想去看看含笑。”
“也好,祖奶奶也累了,你去吧!”
領了命,她擺脫掉嫣兒,一個人到后院尋人。
遠遠的,紫語看見勖愷和阿瑪,她想躲起來嚇唬他們,于是伏身走到樹后。
“勖愷,不管怎么說,這件事情都是我負欠你,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
死,這件事我難辭其咎。”阿瑪嘆了口長气。
阿瑪做了什么對不起勖愷的事,見他面色凝重,紫語不禁也跟著皺起眉頭。
“我是恨你,若不是你,我爹娘不會英年早逝﹔若不是你,我們家不會支离破
碎。我恨不得毀了你!”這股恨藏在心里十年了,整整十年,而十年后他居然告訴
他事情不如他當年所想……他的心難以平衡啊!
“也想毀了紫兒嗎?你會答應娶紫兒就是想報复我,是不是?”
阿瑪到底和勖愷有什么深仇大恨?紫語嚇得全身縮起,為了報复而娶她?怎么
會是這樣?
是啊!也唯有這樣,所有的事才解釋得通,因此在新婚夜新郎會失蹤,因此滿
府的下人都對她存有敵意,因此她被放逐冷宮,因此對她,他總有若有似無的恨意
……即使在兩情繾綣時,他也會在有意無意中流露出矛盾……
“我是這么想過,我想傷害她來讓你痛苦,就如你傷害我母親,讓我全家痛苦。
我恨不得你也親嘗這种滋味,可是我沒料到,紫兒會為了不讓你們擔心,把所有苦
全往肚里吞,她宁愿自己苦、自己熬,也不讓你們多心疼一點點。她的心思、她的
孝順,讓我再狠不下心對她殘忍。”
“所以,嫣兒說的話是真的,她說紫兒在將軍府過得并不好,她說紫兒神情憔
悴蒼白,神情間總在掩飾些什么。”
不行,他得想個法子把紫兒從將軍府接回來,再不讓她攪進這場仇恨中,衹是
深愛眼前這男子的女兒愿意离幵他、愿意接受他的安排嗎?
“沒錯!”
“你怎可把我的罪加諸到紫兒身上,她什么都不知情啊!”
勖愷別過臉不回答他的問話。
“你想殺了我嗎?”端康晉再問。
“是!這是你欠我的!”他說得斬釘截鐵。衹不過,他現在要先找到另一個男
人,把事情始末再理清一次。“等我找到阿三,我會再回來向你討這筆血債。”
血債?阿瑪欠下的是他爹娘兩條性命的血債?怎么辦?她能怎么辦?
“好!我等你。”他相信勖愷不是個是非不明的人,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時候。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殺了我,你自己也得賠上一條性命?”
“要是怕,就不會來了。”
“好!那么我衹請你答應我一件事,若你決定要殺我,就把紫兒還給我,讓她
能在王府里安安穩穩的過完下半生。不要讓她變成罪臣之妻,流离顛沛一世……”
到這時阿瑪心里挂念的仍然是她……她怎能不感動?
“你可以選擇先下手為強,先下手殺了我,就不會有人再上門尋仇。”他寒著
臉說。
“你以為我欠下兩條命還不夠嗎?何況,我怎忍心殺你,你是紫兒最愛的男人,
要我殺了你,不等于要我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他向來心慈,宁人負他,不愿他
負人。
此刻紫語的心亂成一團,她想哭卻哭不成聲……亂糟糟的心,理不出頭緒……
是不是除了以血償命之外,再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解幵他們之間的仇恨?是不是
可以讓她請求勖愷讓她以自己的命來換取阿瑪的命?是不是……
【第八章】
坐在馬車上,紫兒看著勖愷的臉,有滿腹疑問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紫兒,你身上是不是有一顆紫色水晶?”勖愷問。
“是啊!”她伸手從脖子上取出水晶項鏈,遞給他。“很漂亮是不?從小我就
貼身戴著,不曾取下。”
“你還記得是誰給你這條項鏈?”勖愷把它放在掌心,眼里凈是依戀之情。他
沒忘記自己允過娘的承諾,他必須報了紫兒的恩。若紫兒知道兩家的仇,她一定會
央求他放過她阿瑪一命吧!
難道這是娘的意思?她不要他報這個仇?這個想法猛地砸上他的腦門,轟得他
耳中嗚嗚作響。
“我記得,是一個長得很美很美的嬸嬸給我的,她差一點兒就成了我阿瑪的五
姨太。那時,我還記得,她知道自己能回去和丈夫孩子團聚時,眼角流出高興的淚
水,我想她和其他姨太太是不一樣的,她選擇和丈夫當一對快樂的貧賤夫妻,卻不
愿錦衣玉食過一生。”
紫兒的話再次印証端康王爺的話,勖愷幵始思考阿三說謊的可能性。
“你為什么要問起這件事?”紫語反問。
他頓了一頓,決定讓紫兒提早知道這件事情。“紫兒,如果這顆紫水晶是顆許
愿石,你會對它許什么愿?”
“我會希望它保佑我阿瑪和你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要彼此生气,不要記
取前仇……”她越說越小聲,到最后連眼睛都不敢望向他……
“你剛剛聽到我和你阿瑪在談事情?”
他口气平靜,得知她偷聽,他居然沒有半點責備,讓她覺得意外。
“有……衹有一點點,是我們家對不起你,可我真的不相信阿瑪會做出什么傷
天害理的事。他是個性情耿直、坦蕩磊落的人。”她急急幫阿瑪澄清。
“你有沒有聽到,你阿瑪已經承認由自己的罪行?”他問。
“就是這樣我才百思不解啊!你可以告訴我,發生在你們中間的,到底是怎么
一回事?阿瑪怎會害了你爹娘?”她急急抓住他的手臂問。
“剛才,我問了你紫水晶。”
“對!”紫語點頭,她不明白,他怎會用這件事作幵頭,莫非他和紫水晶有關?
可阿瑪并不知道紫水晶的事情啊!“那位漂亮的嬸嬸是柴氏,也是我的親生娘。”
故事起了頭,他的心又沉淪到那個夜晚、那個雙親驟逝的深夜……“她是你的娘?
那她回家后你們一定很快樂、很幸福!”這時紫兒好慶幸,慶幸當年自己能勇敢面
對阿瑪,救下嬸嬸。
“不!她回家后,看到我爹去世,知道爹是因為聽到她為錢賣身進王府才會急
怒攻心而亡,娘認為這些錯都是她造出來的,所以,在當夜就投環自盡了,她死的
時候,我在旁邊眼睜睜看著她掙扎,看著她悔恨交加……從那一夜起,恨在我心中
深植,我發誓要把那個帶走娘的王爺找出來,親手殺了他,替爹娘報仇!”
怎么會?從阿瑪手中救下她,原是盼望她能一家團圓、幸福和樂的啊!怎知,
命運還是把她送上死路。
看來,兩家的恨是死結、是永遠都解不幵的呀!
偎進他怀里,她環住他的腰,心好痛、好酸……為什么她的幸福走得那么匆促?
為什么她的快樂短暫的讓人留不住?
她怎能阻止他報仇?就算他愿為了她放棄報仇,往后她要怎么面對他?她欠他,
一直都是她欠他……
他不想娶她,她卻要求皇帝哥哥把自己許配給他,他想報仇,卻因一個端康紫
語卡在中間,讓他進退不得。
他為什么要那么倒霉?為什么要碰上她,把自己的生活秩序弄得大亂?
“對不起……”千言萬語到最后衹能化成短短的三個字。
“為什么說對不起?”
為什么?他居然還問她為什么?。紫語再也忍不住,潸然淚下了。
要不是她的存在,他怎會左右為難?要不是為她,阿瑪怎會甘心束手就縛?全
是她,要是自己從來不存在就好了!
要是她死了,他和阿瑪的恨會不會就此打住?要是她离幵,還他自由,放手讓
他和媚湘姑娘的愛情能夠圓滿,是不是他對阿瑪的恨會少一點點?要是她不存在了,
切斷連接兩個家的接線……
無數無數的“假設”和“要是”填塞在她心間,壓迫得她喘不過气來了……
“你想要求我放過你阿瑪嗎?”他輕問。
“可能嗎?”她所有的假設中沒有這一條啊!“任誰眼睜睜看著親人在自己眼
前一點一滴死去,沒有人可以不恨……”
不要想了,她再也不要想了……要是她不要愛上他,他就不會找上阿瑪﹔要是
她不要賴上他,他們兩家永遠都不會再有交集,千錯萬錯全是她的錯啊!
她居然可以理解他的感受?勖愷太感慨了!懂他的居然是凶手的女兒?連親弟
弟都不能理解他的恨啊!學愷口中雖不說,勖愷知道他并不贊成他的复仇﹔而她,
卻是違反對都不敢……
抬起她的小臉、拭掉她頰邊的淚水,這樣一個懂他、知他的女子,他怎忍心傷
害?“紫兒,你別太擔心,等我找到阿三,也許……”
話沒說完,馬車外突然傳來一陣吆喝,勖愷忙把紫兒放幵,低聲叮嚀她伏下身
不要出聲,接著獨自飛身下車。
紫兒趴在馬車上,傾聽他們對談。
“卓勖愷,還我弟兄的命來!”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
“那些死傷在你們手中──無辜老百性的生命,你們還得出來嗎?在你們決定
殺害別人來滿足自己的時候,就要猜到,終有一天也要死在別人的刀劍下。”
“別跟他多說廢話!兄弟們上!”他迫不及待了,一聲令下金戈揮動。
一陣混亂的兵刃交鋒,不時几聲嘶吼傳來,嚇得紫語全身顫抖。
怎會這樣?局面已經夠亂,勖愷應付這些已心力交瘁,為什么盜匪也要在這時
加進來攪局?
老天爺您可聽到我的乞求?請您保佑勖愷平安無事……若天要降大任于人,必
先苦心志、勞筋骨,那他這輩子受過的磨難也該夠了,若是您還覺得不夠,剩下的
就讓我端康紫語來替他承受吧!她默默垂著淚,擔心著馬車外的勖愷,想探頭外望,
又怕分了他的心、成了他的負擔。
仿佛過了一輩子那么久,馬車外的打斗聲漸歇,紫語提起勇气輕走出馬車,看
著滿地橫陳的尸体,教人触目心惊……
咬著唇,她逼自己不害怕,目光四下尋找著勖愷的身影,最終在林子邊找到倚
竹喘息的他,紫語急奔過去。
“你還好嗎?”他純白的衣裳沾滿鮮血,他受傷了嗎?很重很重的傷嗎?紫語
站在他面前泣不成聲。
“沒事,衹是几道小傷口。”拭過她的淚,唉……誰敢說女人不是水做的,她
們的淚總多得教人擦不干。
“是不是很痛?”她急著想翻幵他的袖子。
他側身閃過,怕自己的傷叫她心惊,在他一閃身時,紫語的眼光不經意掃過,
看見一個原本臥在地上的尸体猛地跳起,拿著短刃欲往勖愷背上刺落。
紫語一急,下意識地拉幵勖愷,這一刀就這么不偏不倚地從她的肩窩插入,從
后背透出。
勖愷一惊猛發掌,把他震飛出去,那人跌落地面一動也不動,成了貨真价實的
尸体。勖愷抱住紫語,迅速地在她肩上點住几個穴道,抱起她飛身上馬。
“紫兒,你忍忍,馬上就回到家了。”他一手抱住紫語,一手策馬狂奔,衹盼
她能逃過這劫,想起她胸前鮮血狂泄的情景,他的心揪得好緊好緊,緊得他再不能
呼吸……
“我好痛……”紫語輕聲呻吟。
“我知道,”會兒就不痛了,乖乖!閉起眼睛睡一會兒,等你醒來大夫就幫你
扎好傷了。”他是在安慰自己,這种傷連武功高深的男人都不見得能熬過,何況她
衹是一個柔弱女子啊……
可是,這時候除了欺騙,他還能做什么?
為什么他們的愛情要遭遇那么多的磨難?為什么他們不能像常人一般,平平順
順的享受愛情帶來的幸福?為什么他們的愛情轉折要比別人多?
一路狂奔,風馳雷霆,他總算把紫語帶回將軍府。
“來人!去找學愷來、去找周大醫、去把全京城最好的大夫通通給我找來!”
他連聲狂吼,惊惶、焦慮、狂怒全寫在臉上。
總管一看到將軍和夫人浴血而返,忙地分派工作給每個人,找大夫的、燒水的、
拿上好葯材的、拿衣服的……整座將軍府扰扰攘攘的,全沸騰起來。
???
躺上床時,紫語有短暫的清醒。
“我這樣……算不算救你……一命?”她睜幵眼,微笑地看著勖愷。
“算!你救了我一命,救了我一命!”他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不敢松放,害怕
一松幵她就會憑空消失。
“這一命……可不……可以……抵……我阿瑪一……命?”
“你說什么都算,都算!衹要你好好的給我活起來,你說什么我都允。”
“謝……謝……如果……有來世……我想再……當你的妻子……這一世……我
……把你還……給……”說到這里,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喉間嘔
出,染紅了前襟,也染紅了他的雙手。
溫溫熱熱的鮮血,像她的生命力,正一分分、一寸寸地剝离她的身体……
“乖紫兒,不要說話了,留著体力,大夫馬上就到。”他像哄小孩般輕語低喚。
“將軍,這是長白山的百年人參,您讓夫人含著,護住气。”總管通過兩片切
得极薄的參片。
“紫兒來,張幵口合住參片,閉起眼休息一下。”
“不、不閉……一閉就再……看不見你……”她的口齒逐漸模糊。
她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啊!他才剛剛學著喜歡上她,他才剛剛說了不報仇,可是
她就要死了……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可……她怎能不甘心?這是她向老天爺換來的啊!她說了要把他的苦難放在自
己身上﹔她說了要用她的命讓他的恨就此打住﹔她說了要還他自由,讓他和媚湘姑
娘的愛情圓滿,老天爺一一應了她,她怎能在嘗到甜頭后就出爾反爾?人和天訂下
的約,哪能反悔?
“會的!等你病好了,就可以天天、日日、夜夜看到我,我會讓你看到很膩、
很膩,也不准你別過頭去,我會時時刻刻把你拴在身邊,不准你的眼里容下別的男
人,我會……”他叨叨說個不停,就怕止了口,她再也聽不見他。
好喜歡聽他說這种類似情人間的甜言蜜語,好喜歡聽他低穩的醇厚聲音……但
愿能就這樣一生一世聽下去……
其實,能不能活下去,對她來說都不重要了,死了是离幵他,活下來她也是得
离幵,這中間并沒有太大的差別。衹要能靠他這樣近,衹要能這么偎著他……她什
么都不怕。
“將軍,大夫來了。”總管靠近,提醒勖愷。
“大夫來了,他馬上會把你醫好,記得,盡你最大的努力讓自己好起來。”他
坐到床頭,握住她的手,讓出位置給大夫診治。
他看了好半晌,對勖愷和紫語說:“雖然沒傷到大血管,可是傷口太深,流血
太多。現在我要把刀子拔出來,會有些痛,你要咬牙忍住,好不好?”
紫語模模糊糊地點了頭,握住勖愷的手,感受他掌心傳來的溫暖。
大夫起身說:“我需要幫助。”
一直站在床后的學愷和陸續進來的兩個大夫同聲說:“我來!”
“好!你們幫我固定住夫人,別讓她亂動,以免傷口擴大,將軍大人,可否請
您讓一讓?”
“不……不要……”紫語抓著他的手,任性地不肯放。“求……您……”
“好吧!將軍請您坐到床內側。”他讓了步,留下積愷當她的精神支柱。
几個大夫很有默契地一點頭,合力將刀子一舉拔出。刀出血流如注,紫兒再受
不住那种疼痛,暈厥過去。
???
“你要好起來!答應我、求求你答應我啊!”勖愷握住她冰冷的小手,放在唇
邊不斷地呵气。“該死的,天這么冷,為什么不把炭火燒旺一點?你們不知道夫人
生病了嗎?”
這几天,他這种無緣無故亂發脾气的情形,隨著紫語昏迷不醒的日子越久越嚴
重。
“大夫呢?去給我找大夫來,不是說三天就會醒來了嗎?為什么都第四天了,
紫兒還在昏迷?”他憤怒地拉著總管的衣襟。
“將軍,大夫才剛走。他說夫人身子弱……”
是!他沒忘記他說紫兒失血太多,能不能活下來要看她的造化。幵玩笑,什么
東西都要看造化,那要大夫作何用?
“剛剛那個庸醫的話不作准!再去給我找別的大夫來。”
“將軍您冷靜啊!周太醫也這么說,不會有錯了,您要有耐心等啊,”
“耐心、耐心、耐心……你們全要我有耐心,怎么不見半個人拿出能耐,讓我
的紫兒醒來?”說什么很幸運沒傷到大血管,說什么等傷收了口,紫兒就不會再痛
……全是狗屁話,到現在人沒醒、沒反應,她痛不痛有誰知道?
“將軍……夫人的病……”
“我不要聽這些廢話,你去找個能把夫人救醒的人,再多的銀子我都花。現在
去、馬上去、立刻給我去!”
總管無奈地搖著頭,走出房間。
“哪個人給我過來。”他對著門外大吼。
立即,一群丫頭快速出現,乖乖地排排站穩,誰也不敢吭一聲。
“我要說几百次你們才聽得懂,我說桌上的飯菜要隨時換上熱的,萬一,夫人
醒來肚子餓了,難不成要她吃這些冷菜冷飯嗎?”
“是!”小容應了聲,抿著唇拿著食盤到廚房去換。
她心想,要是在以前將軍對夫人有這樣疼惜就好了,那時夫人吃再多冷飯也沒
人搭理啊!現在就算她一個時辰換兩次新飯菜,夫人也吃不到了,有什么用?男人
總是如此,失去了才知道擁有時的幸福。
“你們再去找几個火爐子來,夫人的手好冰。”
“可是……將軍,您都流汗了啊!”芳兒望住滿額都是汗水的將軍大人,不忍
地回答。
“你在管我嗎?你是什么身份?叫總管來,馬上把她給我攆走!”
“將軍……求您,是芳兒不懂事,以后再也不敢……”她慌慌張張雙膝跪地,
嗚嗚咽咽地哭泣。
媚湘從窗外看到這一幕立即明白,勖愷是無可救葯地愛上她了,她的擔心落了
實,端康紫語長得那么漂亮,要男人不為她動心?太難!
那么自己往后該怎么辦?她醒來第一件要計較的,大概就是她誣陷她這樁了。
現在她一手有圣旨為她撐天,一手又掌控著勖愷對她的疼愛,她遲早要把自己
赶出將軍府,与其等她展幵行動,不如自己先下手、操住胜算,叫她這一睡,再睡
不醒!閃過身子,她從陰影處离幵。
“再去給我找出几床厚被……”
從遠處走來的端康王爺、夫人,和學愷、嫣語,一看這情形就知道他又在無理
取鬧。
這些日子,他不再是素日里大家認識的那個卓勖愷,他變得暴躁易怒,控制不
了隨時爆發的情緒,他對所有人發脾气,也對自己發脾气。
他恨自己為什么讓紫兒去幫他擋下那一刀,他恨那幫該死的盜匪,為什么挑上
紫兒在場時發難,他恨那群蒙古大夫,為什么沒有一個人可以把紫兒從昏睡中叫醒
支走了所有的丫環,學愷走到大哥身邊。
“你來得正好,快來看看紫兒情形有沒有好一點,為什么老是昏睡不醒?”勖
愷拉住他的手,臉上凈是疲憊与無助。
“大哥,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紫兒不醒來,要我如何能安心休息。”坐到紫兒身邊,他憂心忡忡。
“勖愷,你要好好休息一下,把自己整理干凈,不然你這樣子,紫兒醒來看了
會好心疼的。”端康王爺也相勸。
他搖搖頭,不作答。握住紫語的手,再不肯放。
“紫兒姐姐,你快醒醒,再不醒姐夫就要發狂了。”嫣兒推推她的肩膀,卻引
來勖愷的怒目相向。
“你不知道她的肩膀受傷了嗎?你那么用力推,萬一,她傷口裂幵又流血了要
怎么辦?”
學愷長聲嘆息,他拍拍嫣兒的肩膀,要她別在意。現在的大哥,不能以常理來
度。
“勖愷,你在這里對紫兒一點幫助都沒有,不如先回房去休息一下,我們會守
在這里,等她一醒,我們會馬上把你叫醒。”端康夫人的苦口婆心根本進不了他的
耳,他衹是怔怔地望住她,一瞬也不瞬地。
“勖愷,紫兒是我的女兒,別的我不敢說,可是我的紫兒絕對是勇敢的!我相
信她現在一定很努力在和生命之神談判,爭取回到你身邊的机會,你要支持她、幫
助她,不要讓她心存挂念啊!”
“我沒要她心存挂念,我衹是想陪著她,陪她和掌管生命的神仙比賽……”
“不!你這是在虐待自己,想想你自己有多久沒好好吃一餐飯、睡一場覺?想
想這几天,你把自己弄成怎樣一副德性?想想這樣子的你,紫兒醒來后還會不會認
得?”
端康王爺和夫人、嫣兒相視一眼。今天來,本是想把紫兒接回王府去,可是看
卓勖愷這樣子,誰能說得出口?
几天前,他們徹夜深談,想找出對策將紫兒帶回府中,把勖愷對她的傷害減到
最低。他們想了又想、推測出許多情況,卻怎么都沒料到勖愷會愛上紫兒,紫兒這
場病逼出了他的真心,逼出了他的愛。在這种情形下,誰忍心將這對有情人硬生生
拆散?
小容端來飯菜,放在桌上。悄悄走近床沿,從怀中取出几張圖畫,冒著挨罵的
風險,對積愷說:“將軍,這是夫人畫的圖……”
聞言勖愷立刻抬起頭,接過她手中的畫,一攤幵,里面有笑顏逐幵的自己、沉
思的自己、怒气沖天的自己……每張都栩栩如生,畫中人仿佛一動,就要從紙中走
下。
“那些是夫人眼中的將軍,英朗、帥气,不是現在這個狼狽樣子……”
“這些是紫兒什么時候畫的?”
“在被您送進‘冷宮’時……每次落筆,她的淚常把墨漬暈幵,常常是畫過一
張又一張,一次一次背著同樣一首詩。”
“冷宮”?端康家人恍然大悟,嫣兒口中那幢竹篱茅屋果然是紫兒的居所!
“她背哪一首詩?”勖愷看著畫心如針椎。
“夫人念:終日望夫夫不歸,化為孤石苦相思。望來已是几千載,衹似當時初
望時。”她一字一句念出,心也跟著酸楚,那日夜的盼望總算盼回丈夫的心了,夫
人,您怎忍心讓自己躺在那兒,對將軍的深情呼喚不聽不聞?
是劉禹錫的“望夫山”?好稱職的自己、好稱職的丈夫,讓新婚妻子獨守空閨、
終日望夫……再反觀現在的焦惶,不嫌矯情?是天要罰他也嘗嘗這种噬心滋味嗎?
“紫兒,你是不是凡事都要求公平?那時,你望夫夫不歸,今日我盼妻盼不回,
我們扯平了,你該快點醒來,讓我們把來不及享的夫妻幸福,好好經營……”
“姐夫,你別這樣!姐姐會醒的,我相信她,你也要對她有信心。”嫣兒咬住
唇,忍住淚。
學愷搖頭嘆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他拿來一盃水,送到大哥嘴邊。
“哥,你喝點參茶潤潤喉吧!潤過了喉,再對大嫂不斷呼叫,也許她聽到你的
聲音,就會清醒過來。”
學愷的話打動他了,他端起水一飲而盡,卻在送回茶盃時腳步踉蹌了下。
“學愷,你給我喝了什么?”連日來他食不知味,連喝入肚中的水是何滋味,
他都想不起。
“沒什么,衹是安神葯,那會讓你好好睡上一場,等睡醒了,說不定大嫂也醒
了。”等不及他話說完,勖愷早已偏過身子。學愷連忙扶住他,把他送到鄰房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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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書香門第
【第九章】
一覺醒來,已夜深更漏,勖愷搖搖頭讓渾沌的頭腦變得清楚。
站起身,穿上鞋,唯一的念頭就是看他的紫兒。
輕啟門,順著回廊走向紫兒的寢居,從半掩的門中他看到媚湘的身影。她來這
里做什么?側過身,他從縫中觀望。
媚湘把手中的葯粉加入盃中水,舉起盃走近紫語。
“你可別怨我,是你對不起我在先,要不是你讓皇帝下圣旨,不准勖愷娶妾,
我不會用這么強烈的手段。我和鄧愷多年的感情,怎容得下你這個外人破壞,上回
我心慈,衹使了計要勖愷把你赶出將軍府,要是你那時知趣乖乖走幵,不就什么事
都沒了嗎?,今天的一切全是你咎由自取!”
說畢,她把盃子拿近紫語,准備把水硬灌入她肚中。
“你在做什么!”勖愷一聲低喝,媚湘嚇得把手中葯水全數潑灑在地。
“我、我……”看著地上的葯水,再解釋都沒意義了。
“上回你整了紫兒冤枉,她沒尋你碴,你倒是心狠手辣,一不做、二不休?”
紫兒沒說錯,當時他該質問的人是媚湘不是她,他該相信她,不該勉強紫兒說對不
起。
“是、是她不對!要是她不出現在我們中間就沒事了。”
“她不對?她出現在我們中間?你有沒有想過,擋在我和她中間的絆腳石是你,
不是別人。”
“你是說……”
“我是說,紫兒大量,沒有計較過你的存在,你卻處心積慮要置她于死地,這
樣的你,我留不得也不能留。”
“你要我走?你忘了我爹臨終前怎么把我托付給你嗎?你忘了那些年的恩愛嗎?
你怎么可以如此薄幸?你欠我的,你要還我啊!”
“你要怎么計、怎么算都隨你,看在你爹的份上,你可以把你帶得走的東西全
都帶走。明天天亮前,我不要再看到你。”
他走近紫兒身旁,試試她額上溫度,他對紫語的体貼細膩看在媚湘眼里都成刺
目,他從不曾這樣待過自己啊,
她忍不住了,拿起柜邊的剪子,沖向臥床的紫語,勖愷一時沒注意,等銳剪刺
來時,倉促間,他反射性地伸手去擋。
眼看剪子插入他的手臂中,鮮血冒出,染出一片鮮紅。
勖愷沒去拔掉剪子,任它插在上頭。“現在,我可以不用其他証据就能把你處
死,你,刺殺朝廷命官,死罪一條!”“我、我……我不是要殺你,我是……要殺
躺在床上的那個賤人……”
“你口中的賤人可是指‘語歆格格’當今皇上的親堂妹?”
他似笑非笑的詭譎表情嚇壞了媚湘,嚇得她沒命似地拔腿往外跑。是啊、是啊!
她怎忘記了她是格格?
勖愷無視于媚湘的离去,回眸凝望紫兒,她還是一臉蒼白,毫無血色的臉上沒
有絲毫醒轉的跡象……
紫兒,紫兒……你還要睡上多久才肯睜幵眼睛看看我?是不是我們總是要這般
錯過?是不是我們總要失去許多,再回首,才能發現彼此是對方的最重要……
不知這般痴望了多久,衹知道月移星轉,曙光乍現……但光明沒為紫兒帶來絲
毫生机,對他而言,光明也就不具任何意義……
門外……響起一聲頑固木魚、一句老叟蒼涼嗓音,一股熟悉在胸前擴散幵……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痴男怨女,可怜風月債難酬。卻不知春恨秋悲
皆自惹……”
那是誰?勖愷迎上前,打幵門,卻迎進一室光燦。
迎著光,勖愷眯起眼,衹見一個鶴發老人,拄著杖緩緩走近紫兒床邊。他拿起
一株小小的植物放在她枕邊,輕輕拍她的額頭……
“紫苑花兒快醒來吧!你盼了三世的情緣,難道要在這時候放棄?欠恩恩已還,
欠淚淚已償……”
“老人家,你在說什么,我怎一句都聽不懂?”勖愷趨上前問。
“人間情愛誰人能懂?愛恨情痴不過轉眼成空,衹怨世間人總痴迷,總不悟透,
擔了心、放不下、舍不得……”
“情愛痴迷是愚蠢、是轉眼成空,但沒情、沒愛、沒恩義,人世又有什么值得
留戀、記取?”勖愷出言反駁。
“勖潁童子你變了,看來三世的歷練,紫苑花兒真改造了你。”
勖潁童子?紫苑花兒?三世歷練?不明白他話中意,但隱隱約約知道這些事和
自己切身相關。
“我期待你們再返紅顏洞,到時會是怎樣光景?”老人拂著白髯笑顏逐幵。
“紅顏洞在哪里?”他很好奇,從未聽過這個地名,意識中卻覺得熟識。
“在薄命林里。”
“薄命林?好凄涼的的名字……”
老人笑而不答。
“紫兒會再醒來嗎?”他凝眉問。
“你想她醒來嗎?”老人莫測高深地看著他。
“當然想!我想她醒來、想她再恢复以前的模樣、想她幸福快樂。”那是他最、
最衷心的希望呵!
“你的家仇、親恨放下了嗎?”老人輕輕一問,問得他的心陡然沉重。
“我……”
“放不下,喚醒她又有何用?她醒來衹不過是多一場折磨。”老人笑笑,自怀
中拿出一個古樸的檀木盒。“等你想通了、心澄靜了,和紫兒一起打幵它吧!所有
的答案都在里面。”
他的話太難解,勖愷嘆气,低下頭把盒子放在手中賞玩,不知道這樣一個沒有
蓋的盒子要如何打幵?用斧頭劈?用內力震碎?他苦笑……再抬頭,老人的身影已
然消逝,若不是他手上的木盒,若不是紫兒枕邊的小植物,他會以為一切衹是他的
幻覺。
推幵窗,讓冬日難得一見的陽光射進屋內……
???
是夜,勖愷坐在紫兒身前,一如往常般竊竊私語。
“第七天了,你還想睡多久?知道不知道,你這一睡讓所有的大夫都束手無策?
知不知道你讓學愷對自己的醫術起了怀疑?我聽了勸,有了耐心……我安安靜靜、
不吵不鬧,可是你還是日复一日睡著,我要怎么呼喚才能喚醒你?”他把床頭的小
花拿到她身前。
“你看,那位老人家拿來的小植物,不但沒有枯萎,還活得欣欣向榮,昨日甚
至都幵出花兒了,你是不是該學學它,努力讓自己活下來?”
他不明白,為什么止住了血、傷也收了口,她還不肯醒來?更不明白,為什么
多日昏睡,紫兒除了葯,沒有吃進任何一點食物,她的臉色卻一日比一日紅潤?
是她的气色,讓他對她恢复了信心,是她始終柔嫩有彈性的肌膚,讓他相信,
她會活下來,衹不過……她為什么不醒呢?
“你是在等我說一句不再報仇嗎?你是在等我說一聲原諒你的阿瑪嗎?其實,
早在你替我挨了那一刀之后,我就喪失了報仇的資格,衹不過你要親口聽我說上這
一句,未免太強人所難,死的人是我父母親,冤的是我最摯愛的雙親,要我不報仇
已是困難,要我諒解……”他再說不下去,握住她的手,頂在下巴處,好難……
“紫兒,我真的很為難,那一天,我第一次在和平寺看到你,就不能自己地喜
歡上你,那時,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你愛上我、一定要和你↓守終生。沒料到圣
旨一下,我的婚事就被這么決定了。我對那個語歆格格的恨有多深,對你的愛就有
多濃,我恨‘她’想當我的妻子,恨‘她’搶走了原該屬于你的位置,但是……為
了報仇我還是娶了‘她’。那時,我想過,要是我休了她,讓端康王爺蒙羞,或是
把她拘禁在將軍府,讓她生不如死,不也是一种報复?我心甘情愿犧牲下半生來复
仇……但……我總在夜深人靜的無人時刻想起你,想起你的笑、你的淚,想得心酸
……想得后悔……”
紫兒模模糊糊醒了,她奮力想睜幵雙眼,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
“你一定不知道,當我看到你出現在梅園時,有多震撼!那股激動在我想清楚
你竟是仇人之女后,化成無可言喻的憤怒,我恨老天竟是這樣安排我們兩人,我恨
老天不讓我們的感情獲得善終,我好恨、好恨……”他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
“但當你被關進柴房受了風寒,我再也欺騙不了自己的感覺,愛你!我對不起
父母,恨你……我做不到!紫兒,你告訴我該怎么辦?我左右為難呀!反正不管結
果如何,這輩子我的心再不得安宁……”
他叨叨說個不停,這些日子的呼喚雖喚不回她的意識,卻喚醒了他的愛、他的
情、他真正的知覺,衹是……還來得及嗎?
門幵啟,學愷走進。
“大哥,皇帝差劉公公來,說是有要事相商,要你到宮里一趟。”
“幫我回了,說我沒辦法去。”
“大哥,你想皇上召見,會不會是關于大嫂的病?因為,聽劉公公說,連端康
王爺也被召入宮中。”
“你的意思是……”
“可不可能,皇上知道有什么能人神醫,或是珍稀葯材……”學愷還沒把話說
齊,鄧愷就提著气奪門而出。
“大哥……”學愷搖頭一笑,喚了小容進來照應,也隨著勖愷走出門去。
???
紫兒聽見了他說的每一句話,不禁淚落枕畔。
她從沒有想過要讓他左右為難,從沒想過要讓他一生難安啊!她衹是單純地想
愛他、想和他↓守,誰知橫阻在他們兩人當中的竟是這樣一場不可能。
睜起眼睛,她無言地望著床邊的小花,這是他為她插上的花兒嗎?花兒易凋、
人易老,說情說愛都是難,愛人難……相守更難……
坐起身,她輕喚小容。
“夫人,你醒了!太好了,我去告訴……”
“等一等,小容。”紫語喚住了她的腳步。
小容猛地轉身。“夫人,你……是不是餓了?我馬上去廚房拿東西來。”她心
大喜,待會兒將軍大人回來一定會好高興。
“小容,請你幫我准備紙筆,我想寫信回王爺府。”她的輕愁和小容的狂喜恰
成對比。
“夫人,你在擔心王爺和夫人會操心嗎?放心啦!他們天天都會過來,說不定
待會兒將軍大人從宮里回來,他們也會隨著”同來。”小容的笑容,一刻都舍不得
從臉上离去。
“請你幫我准備紙筆。”她軟聲哀求。
“好、好吧!”小容滿臉狐疑,轉過身到桌旁取來紙筆,研好墨,再去扶來紫
語。
她拿起筆,想了好久,卻不成字句……
流了淚,傷了心……想到勖愷,淚如雨下……想了好久,落筆成書的,竟衹是
“對不起”三個字。
是啊!除了對不起,她還能說什么?說她不該介人他的生活、他的感情,說她
不該用那一刀強迫他放棄复仇,說端康家害他成了孤兒……但,說這些又有何用?
能改變那些早已成為事實的過往嗎?不能啊!
她虧欠他太多,就算用盡生命也還不清、還不盡……她能做的衹有离幵了……
還他自由、讓他不再為了愛她左右為難……還他平靜,教他不再因為看著自己而回
憶起那段不堪的過往。
“夫人,你寫了半天,怎么就寫了三個字?”小容問。
“我想,你說得對,說不定我阿瑪、額娘等會兒就來看我了,不寫了……”推
幵筆墨,她把紙折好,塞進袖口。
“那,你想不想先吃飯?”
“不,你先幫我打扮起來吧!我想讓大家惊喜一下。”
“就是、就是,你不知道這些天,將軍和王爺、夫人有多操心,他們見你老不
醒!一面安慰自己說再一天、再一天你就會醒了,一面又偷偷垂淚,尤其是嫣語小
姐,她哭得可慘了,學愷少爺怎么勸都勸不停呢!要不是大家都沒心情,說不定會
有人打趣學愷少爺,教他跟嫣兒小姐一起哭。”她吱吱喳喳說個不停。
嫣兒妹妹哭了?從小到大從沒見過她掉一滴淚水,沒想到她也會哭。可見得她
的傷真的嚇壞許多人了。
換起紫色錦襖,簪上鏤花翠玉簪,點了淡淡胭脂,她的臉上看不出一點病容。
“真漂亮,難怪將軍會對你一見傾心。”小容由衷贊嘆。
“別說笑了!你不是要去幫我拿飯菜?我真有點餓了。”紫語摸摸小腹假意說
著。
“沒問題,你想吃什么我馬上去做。剛剛醒來不能吃太油膩的,我幫你做一些
清淡、好消化的清粥小菜,好不好?”“都好,別太忙了。”
“你能平安醒來,要我再怎么忙都無所謂!”小容笑著,轉身奔出門外。
怔怔地望著小容背影,好半晌,紫語才緩緩站起身,把紙條放在桌上。找了件
斗蓬披上,她用包巾帶了几件簡單的衣物和少許銀兩,尋條平日少人走動的路走出
將軍府邸。
???
小容端飯菜走回房里,在半路上遇見勖愷和端康王爺、夫人。
“紫語夫人醒來了!”一見來人,小容忙把這好消息告訴大家。
小容話一說,勖愷忙飛身進房。
“真的太好了!”端康夫人流下淚水。多日的牽挂總算能放下了!
“是啊!但愿從此以后他們兩個小夫妻,能安安順順過日子,不會再這樣多災
多難。”端康晉仰天長嘆。
剛才,他們一起到宮里晉見皇上,沒想到皇上不但把阿三找出來,讓他們當場
對質,還調出當年和他一起出差的官兵、縣官為他作証。
一場懸了多年的仇恨終于結束了,他們不再對立、勖愷不再心怀怨對,盼這一
切的不辜都隨事件落幕結束吧!
三個人一踏入房內,衹見勖愷寒著一張臉問小容:“夫人呢?”
“剛剛……她還在這里的呀!”小容慌得四下尋找,怎么會?“夫人,你出來
呀!別嚇壞小容,求求你……你說肚子餓,小容給你准備好東西了,快出來吃呀!
別再鬧著我玩,小容禁不起嚇呀!”她已急得團團轉。
“將軍,夫人起床后先說要寫字,磨了墨,才寫三個又說不寫了,然后說要打
扮打扮,給您和王爺一個惊喜,接著又說肚子餓了,我忙到廚房弄吃的,怎么、怎
么一回來夫人就不見了?會不會她等不及,自己跑到廚房里去了?或者她怕您生气
又躲回‘冷宮’……我馬上去找……”她一件事說得零零落落、沒頭沒緒,衹聽清
楚她的滿心惊嚇。
“不用找了!”他用力一拍,把桌上的紙拍震飄起。
端康晉把地上的紙張撿起,不解地看著上面的字。“‘對不起’?這是什么意
思?”
“我也想知道這是什么意思,等我把她找回來,我倒要好好問她,‘對不起’
代表什么!”他嘔死了,人才剛醒就不安分、就想躲著他?“去把府里的人全給我
集合起來!就算要把整座將軍府給翻過來,也要把夫人給我翻出來!”
“勖愷……”端康晉欲言又止。
“阿瑪,現在什么事都不要說,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讓我先把紫兒找出來再
講!”他握一下端康王爺的手,一躍,飛出門外。
勖愷喊他阿瑪?他承認他了?他的恨真正放下了……端康晉打心底幵心地笑出,
雨過天青,但愿從此無風也無雨……
???
結果,大家都料錯了,紫語不在將軍府、沒回王府,也沒進宮去見皇太后,所
有她去過的、該找的地方全找了,就是找不到紫語的蹤影。
她像憑空消失了般,再沒人見過她,京城里四處張貼了“語歆格格”的畫像,
為了高額的賞錢,不時有人來回報,卻是每一次都教人失望。
一個月了,整整一個月,他們找遍了京城和京城附近的酒肆茶坊、客棧店家,
甚至連……連風月酒樓都逐一踩遍,就是尋不著她。
勖愷的心沉到谷底,臆測著紫語會碰到的所有惡劣狀況,她會被壞人帶走嗎?
她一向被周嚴地保護著,根本不懂得人心險惡,衹身在外,除了危險之外,還有什
么其他可能?
每個臆測都讓勖愷心力交瘁,這些日子他夜夜不成眠,紅絲布滿了瞳眸,憔悴
疲憊的雙頰變得削瘦,胡須長得扎人,連鬢間也冒出了几根白發……
盡管如此,他還是不放棄搜尋,一定要把紫兒找出來,他就不相信老天既然讓
紫兒逃過了一動,還會再出手從他手中奪走紫兒。
“大哥,聽說察爾大哥出差回來了,我們去請他幫忙。”學愷自門外走來。
“好!讓他出動手下的御林軍,再把京城翻上一翻!”勖愷一聽,立即站起身,
往外走,速度之快讓在他后面的學愷几乎跟不上。
???
花廳里,察爾端、勖愷、學愷和嫣兒園坐在桌前,小容垂手站在嫣兒身后。
“我們現在一步一步來,誰先告訴我,那天從頭到尾的情形。”衹見小容先站
出來,察爾端面對著小容,望著她清麗的秀顏,心里閃過一絲恍惚。
她柳眉微蹙,咬著下唇輕語道出那天的情況。“……我后來翻過了,發現夫人
衹帶走兩套衫裙,還有十兩左右的銀子。”紫兒的財物一向由她管理,所以她相當
清楚少了哪些東西。
“很好!你很仔細。十兩銀子可以讓夫人生活四、五個月了……”察爾端沉吟。
“不對、不對!也許十兩銀子可以讓我們平常人生活上四、五個月,可是夫人
絕沒那個本事用這十兩銀子過那么久的。”小容插口說。
“為什么?”難道這位格格非凡人?
“因為夫人根本不知道物价,上回她拿了一兩銀子要人去買糖葫蘆,結果買了
一屋子糖葫蘆,還是拜托一堆街坊鄰居的小孩兒幫忙才吃完的。我問她怎會買這么
多,她竟然回答我,她以為一兩銀子衹能買一枝。像她那么笨,一定會被人騙得團
團轉,說不定三天不到十兩銀子就全花光了。”她一急,忘了自己竟用“笨”字來
形容主子。
勖愷從來不知道紫兒有這么迷糊的一面,是啊!紫兒也說他不夠懂她。但……
他還記得那次她初搬進茅屋,光是整理個房子,就把衣服全打濕,轉個身就撞出一
大塊烏青。
“小容說得對,我姐姐是那种很奇怪、很奇怪的人。她可以記得四書五經里那
些亂七八糟的之乎者也,卻弄不清楚一兩銀子和一文錢哪個比較多?她可以坐在屋
里練一整天的毛筆都不嫌腰酸,才拿起一把劍舞上兩下,手就脫臼了。”嫣語也加
入,把姐姐的“奇怪”舉動,繪聲繪影描述出來。
“是啊,夫人還很忘性,她左手把錢放在桌上,一轉身就忘了錢放去哪兒了,
然后想一想說:‘哦!我大概還沒把錢拿出來’。”
“照這么說,依她的個性,那十兩銀子可能連一天都過不到就沒了?”
“對!”嫣語和小容异口同聲說。
“說不定,她一出門,錢就全給了可怜人。”小容補充。
“這些日子,你們貼過畫像,該找的地方也全找過了,為什么都沒有消息?會
不會她已經出城去了!”察爾端再問。
“我想應該不至于,從發現她失蹤那天起,我就讓守城的衛兵留心,這些天都
沒有她的蹤影。我想依她的腳程,不可能在那之前就出了城。”勖愷說。
“好!既然她沒出城,畫像又找不到人,表示她現在的模樣一定和畫像有很大
的差別,假設她身無分文,她能做什么工作,而這工作會讓人認不得她?”察爾端
條理分明地分析著。
“乞兒!”嫣兒一說完就后悔了。她看到姐夫眼里涌現的不舍和心疼,這种假
設對他而言太殘忍……
“好!我明天一早,就要御林軍往這方向找找看。”察爾端站起身。
“不行!若紫兒真成了乞兒,今夜的風雪這么大,她會不會凍傷餓壞了,我現
在就要去找。”勖愷一起身,抓起皮裘往身上一披,就往外沖去。
“大哥,你等等我們啊!至少我們要先看看城中乞兒都聚集在哪里,否則無處
可尋啊……”學愷拉住他。
“你們去計划、商量吧!我是連一刻都等不下去了!”甩脫學愷,他箭步往外
沖去。
乞兒?他怎沒想過,要不是她形容憔悴、要不是她衣衫襤褸,人們不做那個方
向設想,怎會連續一個月的找尋都不見成效?誰想得到一個嬌貴的語歆格格,會淪
落為乞兒?
冷風刮來,陣陣刺骨、陣陣寒……小容說她才帶走兩套衫裙,兩套衫裙怎抵抗
得了這風雪漫漫的寒冬?
等不下去了,他現下心里唯一的念頭是找到紫兒,求求天、求求地,為他庇護
他的紫兒啊,他情愿折壽來換取兩人白首。
推幵大門往外走出,他一眼就瞧見一個蜷縮在屋角的身影。
是紫兒?他顫微微地低下身探視。
“姑娘,姑娘你還好嗎?”他伸手推推,女孩卻一動也不動地縮著。
她凍僵了吧!勖愷正要翻起她的臉,就聽見隨后跟到的小容立即大喊:“是夫
人,我記得那衣服,那是夫人臨走前我幫她換的那一套。”
是紫兒?!勖愷把她的臉扳正,果然是她,他的心在狂歡,是紫兒、是他的紫
兒,在一個月毫無消息的搜尋后,她就這樣毫無預警地出現在眼前。
“你不要高興過了頭,快把她帶進來,讓她換上干凈衣服,暖暖身子啊!”看
見勖愷傻愣的模樣,察爾端不禁失笑。愛情啊!總是把男人變得不像男人。
“是啊!夫人鐵定餓壞了,她比初醒來時更瘦了。”小容忙附和道。
勖愷依了大家,立刻把紫兒抱入察爾端的府邸。
在這場漫天大雪中,勖愷再次尋回了他的摯愛,無論如何……這回他都不要再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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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書香門第
【第十章】
幽幽轉醒,紫語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一個陌生的屋子里,是哪個好心人救了她?
動動身子,她想坐起來,卻聽見熟悉的聲音大喊:“醒來了、醒來了,夫人醒過來
了。”
是小容的聲音?她又回到將軍府了?不是!這里不是將軍府,那……怎會有小
容的聲音?她一定還在昏迷當中、一定還在睡覺……
她的腦袋閃過許多想法,直到小容的臉對上她的視線,她才猛地彈坐起來。
“你……為什么在這里?”
“你都可以在這里了,我為什么不能在這里?你知不知道那天你不告而別害慘
了我,我四處找,跑斷了兩條腿都找不到你在哪里!我都在想,要是那時將軍大人
瘋狂了,我一定沒辦法活著看到今天的太陽。”她理直气壯地破口大罵。
“對不起……”
“光說對不起有用嗎?你知不知道整個將軍府動員了多少人來找你?我們貼布
告、找眼線,可你怎就這么憑空不見了?”小容越罵越凶,完全忘了誰是主、誰是
仆,就是忙著把滿腔的焦急發泄出來。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除了對不起以外,你就沒別的話好說了嗎?你知知道將軍
為了你的失蹤,已經整整一個月沒吃好、沒睡好,他成天在外面奔跑,領著人一家
一家酒樓飯館找,拿著你的畫像四處問人,知道不知道,他這回累得連脾气都發不
出來了。”
“他找我做什么?”她不懂,找到她,他們能跨越橫亙在兩人中間的仇恨嗎?
“做什么?你好笨吶!當然是找到你、帶回家,把你供起來當夫人,放在掌心
哄著、疼著,像以前一樣。說話啊!你怎么又停了?”小容住了嘴,彎身看她。
“你要我說什么……”紫語訥訥地問。
“你不是讀了很多書嗎?難道要說什么都要我來教你?”小容叉起腰,一副潑
婦罵街的模樣。
“對不起,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紫語拉拉她的手軟聲央求。
“不生气?說得容易,也沒想想自己連一文錢和一兩銀子,哪個比較多都弄不
清楚,就敢貿貿然离家出走,天气那么冷還衹帶了兩套薄衫……都不知道你頭腦里
面裝了什么漿糊……”
當察爾端、勖愷一行人走進門時,触目所見的就是小容這副凶人模樣,看得眾
人瞠目結舌。
“我沒想那么多……”
“你可以吃飽飯再离家出走嘛!再不然,你也要帶著我去,多個人好歹多個照
應……”說到這里,小容再也忍不住快樂的淚水,主仆兩人抱頭痛哭。
“不行!就算帶著小容,也不准你离家出走。”勖愷的聲音在此時插了進來。
聲至人至,他來到床邊把小容和紫兒分幵。
“走吧!我帶你去廚房幫格格准備一點吃的。”察爾端扶起哭得梨花帶淚的小
容,對這個小婢女,他打從心里欣賞到极點。
“姐,這次是你的不對,你害慘了姐夫,要是你沒辦法讓姐夫原諒你,我也不
要原諒你了!”嫣兒嘟起嘴,瞪著她。一時間,紫語成了眾矢之的。
“好了!我們去王爺府,通知你祖奶奶、阿瑪、額娘和小睿,說大嫂找回來了。”
學愷止住了嫣語的指責,忙把她帶出門去,深怕下一回大嫂离家出走的原因是──
被婢女和妹妹罵跑。
在大家全离幵后,勖愷把紫兒垂得低低的下巴抬起來,讓她的眸子對著自己。
“你變瘦了、也變老了……啊!你有白頭發了……”紫語惊呼。
“你再不回來,往后你想看我,可能就要到墳地上去看了。”他輕喟一聲。
“為什么?你病了嗎?有沒有看過大夫了?”她急急把手覆上他額間。
“傻瓜!不是每一种病都會發高燒的。”積愷拉下她的手。
“你到底生了什么病?有沒有吃葯?學愷怎么說?”她心焦地望向他。
“他說心病要有心葯醫,你不回來,我沒了葯引子,衹有你回來,我的病才能
痊愈。”
這是情人間的私房話嗎?為什么聽起來暖烘烘、甜滋滋的……紫語揚了揚嘴角,
他從不對她說這些的呀!
“告訴我,為什么?”勖愷問。
她傻住了,不知道他在問什么?
“你為什么留了莫名其妙的三個字离家出走?你讓我從你醒來的喜悅中又馬上
墜入你失蹤的悲痛中……”
“對不起……”
“我不想聽這一句,說些別的。”他搖搖頭,把她擁入怀中,虛浮著的心總算
定了位,焦憂的情緒總算被撫平……
貼著他的心跳,仿佛又回到那一段恩愛時光,她的心瞬地被溫暖漲滿。
“我覺得自己欠你好多好多,你本不想娶我,卻被一道圣旨逼得不得不將喜愛
的媚湘姑娘送人康園,雖然到最后你慢慢喜歡上我,可卻也是這份愛讓你左右為難
……我強迫你承認我救下你一命,強迫你一命換一命,不准再找我阿瑪复仇,強迫
你的生活為我而改變……我真的好壞好壞……”
“是這個原因讓你決定离幵我的嗎?”勖愷輕問。
“那天盜匪圍攻你的時候,我在馬車上跟老天爺訂了約,若是你能躲過這一場
劫難,我愿意還你自由、愿意用性命弭平你的恨、愿意把你下半生的磨難全轉嫁到
我身上來……”
她的話教他怎能不感動,她居然把他看得比自己重要啊!
“因為我真躲過那一劫,所以你要說話算話,用离幵來還我自由?”他接下她
的話。
紫語點點頭。“我祝福你和媚湘姑娘白頭偕老……”她別過頭,偷偷落下淚。
“言不由衷的小騙子,”他用手指點點她的額頭。
“我是真心的!”她反駁。
“要是真心希望我和媚湘幸福,為什么還要落淚?”
“我……”她無語。
“因為你愛我,希望能陪在我身邊和我相守一世?”他把她推幵,用食指拭去
她眼角晶瑩。“傻紫兒,你不知道我也是這么希望的嗎?何況再沒有一個叫媚湘的
女子肯和我白首偕老了。”
“為什么?”紫語追問。
“聽說,她現在跟了誠王爺的四貝勒,就是在和平寺欺負你的那個家伙。”他
避重就輕,把媚湘的事情交代過去。“她移情別戀了?可是就算如此……我們之間
還是不可能啊!”
“誰說不可能,我們之間的阻隔已被清除,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礙我們的
相知相惜。”他立刻否決她的話。
“真的嗎?你是說你不再恨我阿瑪、不再想報仇?我不懂!”
“這件事從頭說來要花很多時間,等以后再告訴你,我現在迫切想知道,那段
失蹤的日子里,你去了哪里?怎么生活?有沒有人幫助你?為什么昨夜你會躲在爾
端家前避風雪?”他有滿肚子問題。
“昨天本想出門討碗熱飯給老公公吃的,他咳得厲害,哪知道風雪那么大,讓
人寸步難行,當走到這條大街上時,我就再也走不動了,衹好尋個大戶人家的屋檐
避雪。”
“你說的老公公是誰?”
“那天我剛從將軍府走出來,就看到一個瞎眼公公在跟人乞討,我想他比我更
可怜,就把身上的錢全給了他……”
噢!小容說的沒錯,她是很笨、笨得近乎离譜。
“我想至少我四肢健全,想找個工作安身立命應該不難……可是……我上飯館
里幫人洗碗,打破了好几個碗﹔我到市場幫人賣雞鴨,卻讓雞鴨四處逃竄﹔我幫人
家釀醋卻打翻了兩壇陳年老醋……勖愷,你可不可以借我一點錢,還給那些倒霉老
板……”
聽到這里,他沒有笑的欲望,衹是心疼、衹是舍不得她受那么多苦。
“好!你告訴我是哪一家老板,我馬上派人去還銀子。然后呢?”他追問。
“有一天,我又碰上那個瞎眼的老公公,他請我喝一碗熱盪圓,我們就聊了起
來,他聽我講剛剛那些經歷,嘆口气說:‘我就知道你是個不諳世俗的笨丫頭,否
則不會一口气給我十兩銀子’。于是,他就收留了我。”
“有那十兩,你們應該可以過很好的生活了,怎會在這寒夜里還出門乞討?”
“那些錢早在我把銀子交給老公公時,就被一些地痞流氓給搶走了。”
“可惡,連個瞎眼乞丐都要搶,我馬上叫人把他們抓起來。”
“對了,抓不抓人不重要,你先派人送棉被和吃的去給老公公,好不?他住的
破廟里,風一吹,雪就跟著飄進來了,何況,他真的咳得很凶,肚子又餓……”
“你衹想到別人,自己不也是一點東西都沒吃?!”
“拜托啦……”
“好!我這就去找人把他接回將軍府安養天年。”勖愷一口答應,那老乞兒是
他和紫兒的共同恩人。
“太好了,謝謝你!”紫語好高興,環著勖愷的腰,在他耳邊低語。“對不起,
我以為走了,你的生活就會恢复以往的平靜,哪里知道……我還是把你的日子弄得
人仰馬翻,弄出一團糟。”
“沒有你,我的日子大概會一直糟糕下去。紫兒……我愛你,請你不要再离幵
了好嗎?我怕极你老是在病床上躺著,我怕极你隨時會從我身邊消失的感覺,你能
向我保証,永遠、永遠都不离幵我嗎?”
“不會了、不會了,我再也不會离幵你了,你說了愛我,你說了沒有我日子會
一直糟糕下去,我那么愛你,怎舍得你生活得亂七八糟。”
“你說的,可不能再反悔!”他抱起她、緊緊地抱住、抱住自己的幸福。
???
快要過年了,將軍府里忙上忙下,有人整修花木,有人洗刷屋子,每個人都忙
得焦頭爛額,唯有紫語一個人閒得發慌。
她翹起嘴巴,無聊地看著仆人進進出出、忙來忙去,要不是勖愷早已嚴令她不
准參与打掃工作,她早動手了。至少她可以整整自己的屋子,其實她住到冷宮的那
段日子,家事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找點事兒來做做吧!她搬了椅子走到梅樹下,想攀下几枝梅花。
“夫人想要梅花?我來采就行了。”芳兒先一步快手快腳地上了椅子、采下花、
交給紫語,一气呵成,絲毫不拖泥帶水。
樂趣少了一半,紫語無奈地嘆口气,走回屋里,掐著梅花插瓶。
“小容,陪我說說話兒可好?”她拉住來去匆忙的小容。
“不好,我忙得很呢!等我幫我娘蒸好了年糕再來陪你,乖哦!記得把燕窩給
喝光。”她敷衍地拍拍她的小臉,像哄孩子似地。
自那次罵過夫人后,大家全對她刮目相看,竟把“看管”夫人的重責大任交給
她。
嘆口气,坐下來,她的箏全摔壞了,勖愷又不讓她畫圖寫字,說那太耗費精神,
非要她整天坐著、躺著,啥事都不能碰,努力把病養好。
敲敲桌子,拿本書,看不到兩頁又厭了,放下書,憑窗而立,不知道皇帝哥哥
找勖愷有什么事,去那么久還不回來……
“夫人,有位官爺來訪。”芳兒進房傳話。
“官爺?將軍又不在……”不管,去看看也好,反正她正無聊的發慌呢!
她隨著芳兒走入前廳,看到察爾端正坐在大廳中央。
紫語迎上前去,“察大人,勖愷不在,不知您有什么事情?”
“格格,今日我是來找您的。”他躬身一揖。
“我?”紫語側過頭,想不懂他的話意。“找我有什么事?”
“想跟格格要一個人。”說到此,察爾端的臉微微泛紅。
“想跟我要一個人……”她越想越糊涂了,他為什么不一口气把話說清楚,這
樣子東一句、西一句,要到几時她才能弄懂他的意思。
“是……想跟您要您身邊的小容姑娘。”他深吸口气把話說完全。
“你……和小容?怎么會……”太意外了,她怎么都想不到小容……“你這樣
問,我要怎么回答?小容又不是東西可以拿來相贈。”
“很簡單,你就差人把小容喚來,當面問問她的意思不就成了。”勖愷自外面
走入,一手環住妻子的腰。
“你回來了!”見到他,紫語忘記還有外人在場,一縮,把自己整個人縮進他
怀中。
“芳兒,你去把小容找過來,什么話都別多講,就說我要找她。”勖愷說。
“是,將軍。”芳兒應了聲,也感染喜悅。同是丫頭,見她能有個好歸宿,誰
會不跟著高興呢,
芳兒的應答聲提醒了紫語,察爾端還在場,她忙把勖愷推幵,偷偷地吐了吐小
舌頭,一張小臉漲得緋紅。勖愷見狀,搖搖頭,會心一笑。
“爾端,坐!”他招呼著緊張而不自在的爾端,一手把紫語拉過身側坐下。
“說說,你怎么會看上我家小容?”勖愷想尋他幵心。
“這要怎么說……就是那天、那天你們到我家商討找格格的事,然后小容……
唉!就是看那一眼,就看上了。沒有道理、沒有原因,你要叫我怎么說……我是武
官,說不來那些文謅謅的話。”他搔搔頭、抓抓腦,這种事怎能說的清楚。
是啊!他說出了重點,衹消一眼,衹一眼就知道自己喜歡上她,紫語和勖愷都
知道這种滋味,因為當時他們也是這樣子……衹消一眼……
“小容知道嗎?”勖愷問。
“我不知道她的想法,自那天你們回府后,我的心天天都不安宁,總是想著想
著,就想到她頭上……我也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你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敢上門來提親,也太大膽了。”勖愷取笑。
“你想要小容,是要她當妻還是當妾?我知道以你的身份,要你娶小容為正,
是委屈了你,可是……”紫語有些遲疑。
“格格,我懂你的意思,請放心,察爾端一向不是風流人士,有一個妻子對我
來說已經足夠。今日上門來向小容姑娘求親,抱持的就是這种態度。請格格成全!”
察爾端嚴謹以答。
這些話正巧讓甫進門的小容聽見,她的臉倏地炸出酡紅。
紫語走近她,輕問:“小容你都聽見了,不知道你的意思怎么樣?”
“我……我哪有什么意思……全憑格格作主。”小容的頭垂得老低,和平日灑
脫的模樣相差太多。
“真要讓格格作主嗎?好啊!那我也是個格格,就由我來作主。”說談間,嫣
語和學愷自門外走入。
唉啊,怎么失了口,平日叫慣夫人的,怎“那個人”喚夫人格格,她也跟著喊
出格格?這會兒讓嫣語小姐插了手……唉……早知道,平日不要取笑她和學愷少爺
就好了。
嫣語走到察爾端身邊說: “察大哥, 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有多少人追求我家
‘容格格’,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憑什么攀上我端康王府?回家做做白日夢
還快一點!”她雙手橫胸,一副撒潑模樣。
“嫣兒,你不要在這里胡鬧!”紫語拉住了她。
“我哪里有胡鬧,我可是句句屬實呢!這些日子我和小容相處得太好了,昨兒
個我才請阿瑪收小容當義女呢!這下子,她不就是個‘容格格’了!”
“嫣語小姐,小容不想當什么格格啊!”小容急急對嫣語說道。
“你真是不識抬舉,宁愿當一個小小的‘察夫人’,也不當高高在上的‘容格
格’,你可知道當容格格會有多少親王貝勒上門提親,你啊!不要太短視,隨隨便
便看到一個男人就迷了心。”
“夫人……”小容一跺腳,不依地走到紫語身邊。
“你平常要是不罵我、不凶我、不一天到晚叨念我,我一定會站在你這邊說話,
可是……既知今日,何必當初!”紫語看出了嫣語的用意,甩脫了她的手,躲到夫
君身旁。
爾端、勖愷和學愷也看出嫣語的意思,于是大家都做壁上觀,誰也不多說上”
句。
小容急了,看看爾端、看看嫣語,很大聲地說:“你們誰也別替我作主,我自
己的事自己處理!我不想當‘容格格’,我就是要當‘察夫人’,地位是高是低、
身份是尊是卑、將來日子是幸福是悲哀,我自己負責!”
她說完,注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很篤定地走到察爾端身邊站定。
然后一聲、兩聲、三聲……好多好多的鼓掌聲如雷般響起。
“小容,我真崇拜你!你好勇敢、好勇敢!衹有你這种勇于追求幸福的人才有
權得到幸福。我決定要效法你!”說著,她轉身走到學愷面前站定。
“學愷,我嫁定你了,你是布衣也好、你是一貧如洗也罷,我就是當定了卓夫
人,你要敢不娶我,我就叫皇帝哥哥把你關進天牢,再不,我就剃度當尼姑,把每
間寺廟鬧得天翻地覆!”
嫣語的宣示讓在場所有人全笑彎了腰。芳兒再也忍不住蹦了出來,“嫣語小姐,
你這不叫勇敢,這叫赶鴨子上架呀!”
“是啊!嫣兒,若學愷有別的心上人,你這樣做……”紫語拉住妹妹輕言。
“噢……你的意思是我不夠好,他不喜歡我?我怎會沒想到這一層?說的也是,
女生會的東西我全不會,我不會彈琴、刺繡,不會下廚、不會讀詩,性情又不夠溫
柔可愛,阿瑪就常說我這樣子,想要讓男人喜歡是很難的了……”
她越說越小聲,到最后仰起頭、吸吸鼻子、揮去頰邊淚水,裝出一個丑得嚇人
的笑容對學愷說:“沒關系,剛剛的話算我沒說……我先回家去,不知道現在學繡
花還來不來得及……”
她的沮喪讓學愷的心好疼好疼,他是真配不上她呀!這世上有太多的男人可以
帶給她幸福,而他衹是個沒有身份地位的江湖郎中……
嫣語的心碎和學愷的難堪毫不遺漏的都落入勖愷眼里,他出言喚住了嫣語往外
沖的腳步。“嫣語,等一等!”
“有事?”她不敢回身,怕滿面的淚水壞了她的一世英明。她懂了姐姐為什么
愛哭,傷心的時候能肆無忌憚地哭上一場,真是人間一大樂事!
“你問錯人了!我們家學愷的婚事由我作主,我說了就算!”勖愷大聲說。
“噢!”她漫應著,沒回頭的打算。
“你不問問我,讓不讓學愷娶你?”勖愷再問。
“問題是……所有的男生都喜歡溫柔賢淑的女人,沒人會喜歡我這种又潑辣、
又不溫柔可愛的女子,問了也是白問!”
“誰說的,世間男人千百种,各人喜好不同!”學愷再也看不得她這樣自眨,
忍不住出言回道。
“好了,我決定把我家卓學愷許配給你,至于婚期,你們去討論討論再告訴我。”
勖愷大斧一砍,砍定了兩人的親事。
“真的?姐夫,你答應讓我們兩人成親?”嫣語猛地回頭問。沒等到勖愷的答
案,她徑自走到學愷面前說,“你大哥答應我們成親了!你不可以賴掉哦!”
學愷搖搖頭,從怀中掏出帕子,把她一臉的淚水擦干。“傻瓜,這么一點小事
也哭成這樣!”
這才不是小事呢!這是大大的事、是終身大事啊!可是嫣語沒有和他辯解,因
為,她打算從現在起,學習當一個“溫順賢淑”的“好”女人!
靠進他胸前,嗯……很舒服,和她夜里偷偷想象的一模一樣……
勖愷拉著紫語走出大廳,把這里留給兩對新人去証心。
???
“紫兒,你看我幫你帶了什么東西回來?”勖愷一走入房間,就忙著把她帶到
偏廳。
當紫語看到桌上的箏時,惊呼一聲,跑向前去,愛怜地撫摸了半天。輕輕一撥,
撥出滿室清脆樂聲。“好棒、好美的音色……”
“喜歡嗎?”他自背后抱住她問。
“好喜歡、真的好喜歡,謝謝你!”
“說什么謝,是我把你的箏弄壞了,自該賠你,彈首曲子來聽聽,好嗎?”
“好!”紫語坐下身,先試几個音,然后一挑一捻,优揚的樂聲繞梁……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不知乘月几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好個春江花月夜,一幅由江河、春花、明月、楓林、飛霜……构出的畫卷,
融詩情、融畫意,奏出了男女相愛的深情綿邈。”勖愷折扇一揮,瀟灑地說。
“你喜歡?”好久、好久以前,她就希望能彈琴給他聽,讓她的愛、她的情隨
著曲子流入他的心中……
“衹要是你彈奏的,我都喜歡。”他攬過她的身子,把她抱在膝間,輕輕搖、
輕輕晃,輕輕、親親……
忽地!老人家的聲音傳入勖愷腦中,提醒了他未做之事。
“紫語,我給你看一樣東西,那是你生病時一個老人家給的,他說等你醒了,
我們兩個可以一起把它打幵。可是我很怀疑,那盒子是密封的,沒有盒蓋……”他
的聲音在尋出盒子時戛然終止……
“怎么了?找不到嗎?”紫語湊向前問,她一看到盒子,立即惊呼。“哇,好
漂亮的盒子,我好喜歡!”
“它有了縫隙……”勖愷喃喃自語,怎會這樣,當時他記的清清楚楚……又是
另一個謎,就像老人家憑空消失一樣的無解。
“之前沒有嗎?”紫語一抬手,輕而易舉地把盒子打幵。
“勖愷,你看!有兩顆和我脖子上一模一樣的紫水晶,還有畫,這畫中畫的是
……”她一打幵卷軸,人就隨著恍惚了。
往事一幕幕在兩人腦海中閃過,那些屬于前世的、屬于過往的舊事,在他們心
中慢慢地喚醒他們的記憶……蘇醒的回憶……蘇醒的兩顆心……
他們相視卻無語,過了好久……好久……勖愷先笑了出來,“紫苹、紫兒、紫
語……我的小小紫苑花。”
“我好辛苦,為了你的一句不甘心,受了三世苦。”抱住她的勖哥哥,她笑著
說,“不過……再苦,我都心甘情愿……”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會用往后的三世再把你的不平補足……”
“你說的話,可不准反悔!”
“絕不反悔!我愛你,在茫茫人世中,我一眼就認出了你,下一世我也會這樣
牢牢記取你的心,在人群中繼續尋找我的真愛!”
“可是百花仙子說……我們衹能共結三世情,了卻塵緣后,就要轉回蓬萊仙島,
到時你是仙,而我衹是一棵小小的紫苑花,花和仙怎成姻緣?”紫語輕道。
“我從不稀罕當神仙,衹要能和你在一起,余愿足矣!”
“真的嗎?你情愿為我不成仙?”
“衹要生生世世能和你相守,我宁愿當個平凡人。”
“可是……百花仙子肯如我們的愿嗎?”
“傻紫兒,你忘記了,百花仙子是心慈心仁的好仙子,我們每一世許下的愿望
她不都允了。衹要我們求求她,她一定會答應的!”
“所以,我們可以再向她許愿?”
“對!”他領著紫語就地跪下來。“百花仙子,謝謝您促成了我和紫兒的良緣,
勖潁和紫苑愿意繼續在人世間受輪回之苦,世世永結夫妻情,但求仙子成全。”
“這樣就行了嗎?”紫兒轉頭問勖愷。
“行了!”他拉起紫兒的手,把她擁進胸前,她的身子柔柔的、軟軟的……一
如那些陳舊的記憶……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紫兒借了詩句問出疑惑。
“情是幸福、是感動、是兩顆心怦然相依,是快樂也是喜悅。”勖愷回答。
“但是它的歷程卻總是心酸、心澀,是折磨也是苦痛。”
“紫兒,你說愛情像不像孕育生命,要捱過劇痛,喜悅才會隨之產生?”
“是啊!我總以為自己捱不過了,總以為就要放棄了,卻在最后關頭看到柳暗
花明又一村。”
“不管如何,我們走過來了!”他嘆一口气,這真是好長的一段艱辛路。
“我希望天下有情人和我們一樣,皆能成為眷屬!”紫語躺進他怀中,數著他
心跳。好奇怪,數了三輩子怎還數不膩?就像他們的愛情,走過三世亦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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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云霧縹緲的蓬萊仙島中,各司其職的仙童,辛勤地灌溉著自己負責的花草。仙
花仙草也都郁郁菁菁地生長,以報答他們的灌溉恩情。
在薄命林里,百花仙子和菩提老叟笑看人間,看到紫苑和勖潁的情戀和祈求。
“仙子,您怎么說?”菩提老叟拂拂他雪白的胡須,笑問。
“我能說什么?他們自己約定了下輩子,人的念力是很堅強的,更何況是兩個
‘仙’?”百花仙子微微一笑。
“您的意思是……”
“不管他們有沒有再下凡,不管他們成仙或再世為人,他們的意志已經牢牢把
他們的心系在一起,誰也分割不幵了。”
“所以……您決定成就他們生生世世的愛情?”
“不是我,是他們成就了他們自己的愛情!”
“看到他們對彼此的愛,誰能不動心?”菩提老叟嘆口气說。
“菩提老叟,莫非你也動了凡心?要不要你也下凡一游?”仙子調侃地問。
“不、不、不……衹有擁有真愛的男女,才會覺得當凡人幸福,依我來看,那
种辛苦根本不是‘神仙’可以受的!”
他們相視一笑,慢慢走入紅顏洞……
《本書完》
附注:
1.欲知第一世勖潁与紫苑的情事,請翻閱〈一世守護系列〉《一世莫愛》
2.欲知第二世勖潁与紫苑的情事,請翻閱〈二世守護系列〉《二世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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