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火鷹情
(危情系列之六)

寄秋


第一章

七月二十一日月曜日朝日報訊:宮城集團在長崎新設的游樂場遭放置塑膠炸彈,威力危及四周建築物體,經九州署派遣專業拆除炸彈人員處理,在引爆前十分鐘得以解除危難。

根據可靠消息來源指出,可能是內部高級主管觸怒同道所引起……七月二十三日水曜日朝日報訊:和平公園發生液體氣爆,幸好當時正因除蟲之故而疏散人群,未釀成大災。

聽聞氣爆來自公園旁的一座廢棄公寓,目前隸屬宮城集團名下,即將開發成一新型購物中心……七月二十五日金曜日朝日報訊:京都市中心有幢商業大廈,凌晨三點發出疑似有毒氣體,警方出動大批警員疏散附近居民,大規模進行搜查行動。

此幢大廈乃宮城集團位於京都的第一分社,警方懷疑是已離職員工不甘被解聘,憤而趁黑報復……七月二十七日日曜日朝日報訊:宮城集團幕後總裁平野犬一郎座車爆炸,整座停車場頓成一片火海,高大的煤油味四溢,所幸平野犬一郎只受輕傷,目前在東京醫院療養。

接連數起與宮城集團有關的事端,是否意味著什麼?是誰蓄意挑釁宮城集團……本報記者正深入追蹤中。

白色的病床上,一位老人「啪!」的將手中報紙一甩,眉著緊縮地沉著臉,看不出動怒的跡象。

「總裁,應該請大少爺回來一趟吧!」帶著金邊眼鏡的斯文男子如此說道。

他沉吟片刻,不太高興地揮揮手。「去,把他給我召回來。」

「是的,總裁,屬下馬上去辦。」

一欠身,豪華的病房內只剩下一位孤僻的老人,和兩位高薪聘請的貌美護士。


「心心!心心……心-心-白、景、心-」

溫和的低沉嗓音在連喚十數聲之後,終於開始冒起火了,只因眼前將被子拉高蓋住小小身子的「蛹」。

實在不能怪白千勇火大,如果面對七、八個大小鬧鐘同時響起,而始作俑者卻依舊故我的睡大頭覺,被吵醒的人自然有些不平衡。

雖然他早已起床,而且也用完早餐準備上班,但是身為兄長的責任,被迫恭請「小太歲」起床。

鈴聲不一的直響著,白千勇無奈地一一按掉,再看向眼前依然故我的「小山丘」,不由感慨同人不同命,他真是歹命,有此粗線條的親手足。

先前他在客廳才悲歎抽中「簽王」,想以賄賂方式和兩位沒同胞愛的兄長交換此一殊榮,可惜白家人的血是冰的,找不到一絲人性。

不過他一直懷疑是大哥和二哥串通,不然他不會踏入他們設下的陷阱,什麼猜報童幾點「丟」報,他看是早買通了那個報童,所以兩人一致開口說七點三十六分整。

哼!他被坑了,哪有那麼准,又不是神。

「哈-早啊!三哥。」

棉被下伸出一只淺麥色的小手揮了幾下,接著露出頭頂上一小簇黑髮,臉仍埋在棉被底,惺忪含糊地打著招呼,一副不知大難即將臨頭的模樣。

「是頂早的,臨你上飛機的時間只剩下四十五分鐘,也就是說你有十分鐘梳洗和……上大小號。」

眼睛盯著手錶轉動的秒針,白千勇開始計算床上懶蟲腦波的接收度,看是否矯健如昔。

一秒、兩秒、三秒……七秒、八秒-「啊-」

一條小小的影子,飛快地從床上翻下,快掉的扣子繃半開,露出有點弧度的曲線,以「趕投胎」的速度沖向浴室。

擠牙膏、洗臉、沖水,梳發到換衣,像個陀螺似直在房間裡轉,比數鈔票機還快。

不一會工夫,喘著氣的人影將頭靠在白千勇肩膀,一只簡單輕便的行李袋置在腳旁。

「不錯嘛!你可以上金氏記錄,老哥我跟著沾光。」他好玩地扯扯肩膀上起伏的黑髮。

這小鬼一向愛懶床,天打雷劈也吵不醒她,她自己也知道有這個壞習慣,所以早在一個星期前就特別「哀求」三個兄長,不管用何種酷刑,一定要讓她趕上飛機。

而鬧鐘是用來提醒三位可敬的兄長,不要忘了她還在床上這項大工程。

「你……你應該早點……叫……叫醒我。」好喘哦!比跑馬拉松還累。

不過,原則上她是不做太「傷身」的運動,若不是因為二哥是武術教練,她連扎馬步都嫌浪費時間。

白景心是那種事不關己型的「觀眾」,就算有人死在她面前,她頂多踢一下,確定人死了沒,然後涼涼地跨過屍體,當他是路邊的死貓死狗。

別人刀呀槍的在身邊舞弄,她只會退到角落看戲,手中還端著一盤雞爪啃著,最多吆喝兩聲以應景。

拍拍小妹的臉,白千勇才滿惡劣的說道:「嗯!很準時,不虧是瑞士買的名表。」

瑞士……買的名表?這表示……「三哥,你……你太可惡了,耍我。」

難怪她在睡夢中聽到一陣鈴聲響,心想已提早撥快二十分鐘,以便哥哥們喚醒她,怎麼還會睡過頭,原來是……一點手足之情都沒有。

「少羅唆,老媽把早餐準備好了,你快吃完早餐我好送你上飛機。」他佯裝不悅地扯開她依靠的身子。

「你很無情喔!借人家靠一下會死呀!」也不想想是誰害她趕得要命,差點連漱口水混著牙膏噎下肚。 

半拉半推,白千勇頗為認命地拎起看起來不大卻重得要命的小行李袋,趕著懶蟲妹子上餐桌。

「喲!我得去買彩券,一定中頭獎。」放下報紙,白千仁趁機消遣一下小麼妹。

白景心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有一口沒一口地咬著三明治。「小心車子,我怕它提早退休。」

什麼嘛!就會嘲笑她。

「千萬不要呀!」白千勇趕緊出聲。「二哥難得善心大發,我可不想車子在我手中終老。」他好不容易才和二哥「情商」一借愛車呢!怎麼可以壯志未酬身……車先亡。

她微微一斂眉。「你的車呢?又撞壞了?」

「是進廠修養,小孩子不懂事少開口。」他小心翼翼的瞄著,生怕被關心過度的母親聽到。

不是他技術不好或是愛耍帥,也不知是怎麼搞的,老是有人要朝他可愛的小車猛撞,至今大概進廠維修了幾次,這還不包括全毀換新車的速度。

唯一可取的是,那些「愛」上他車身的肇事者總會「乖乖」的奉上賠償費,不然以他一個上班族,哪負擔得起換車的費用。

不過他的塊頭滿嚇人是主因,誰敢惹外表像「大哥」的男人,又不是嫌命太長。

小?「我承認發育沒你好,但請你記住一件事,本人已有投票權。」和三位兄長比起來,她是袖珍型。

其實白景心不算矮,以東方人體型來講,一六五公分算是正常,但是在一堆長人陣內,她就像可憐的小水雉,誰都可以將手臂擱在她頭頂小天地。

「有投票權又如何,你永遠是家中最小的娃兒。」白千仁順手澆澆冷水,口氣中有淡淡的寵溺。

獨女和老麼是有「特權」的。「媽-二哥和三哥欺負我。」這一聲不重不輕的呼喚,引得谷子霜略濕的手在圍裙上輕抹,生氣地從廚房走出來。

「你們兩個兔崽子當老娘死了不成,敢在我的眼皮底下欺負我的小心肝。」

兩個大男人徒呼冤枉,無奈地朝小妹一睨,眼中有著不甘的抱怨,而白景心則得意地噙著笑。

「媽,我們哪敢得罪白家的小太歲,開開玩笑而已。」白千仁立刻為自己被抹黑的人格辯解。

「是呀!媽。誰不知道心心是咱們白家的心肝寶貝,小的哪敢向天借膽。」白千勇可諂媚得很。

谷子霜看看這個再瞧瞧那個,決定一人賞他們一個鍋蓋,這個女兒可是耗了十來個鐘頭才生下的小天使,她忍受欺負就是「名言」。

年輕時谷子霜身子弱,丈夫憐她體虛曾有意領養孩子而不願她受苦,但她執意要生個女兒來養。

誰知七年連生了三個兒子,在老三出生之日,她差點把醫院哭垮了,直嚷著要和隔壁產婦換孩子,丈夫哭笑不得地趕緊辦出院,免得徒留笑話。

當她得知又懷孕時,堅持嬰兒房一律只擺女孩的玩意,開口閉口我女兒怎樣,不許旁人猜疑孩子的性別,牆上掛滿可愛的女嬰照片。

果真這次送子娘娘應了她的請求,在醫生宣稱嬰兒可能被纏頸而亡之際,仍不放棄希望地拚命推縮,終於誕下多年渴求的嬌兒。

重女輕男是白家不變的家規,疼愛妻小的丈夫當然竭盡所力的去滿足她,何況女兒出落得那麼漂亮,彷彿是她年輕時候的再版,叫人憐愛入心坎去了。

身為白家的三個男孩智、仁、勇,他們在妹妹出生之後的任務是-保護她、愛她、寵她和淪為妹妹的玩具。

而且是終身職,不得有異議。

「咱們家就只有一個妹妹,你們兩個皮可給我繃緊點連開玩笑都不許。」谷子霜眼睛瞠得像牛眼警告著。

「偏心。」白千勇只敢小聲的嘀咕一句。

可有人耳尖得很。「媽,三哥說你偏心。」

「嗯-偏心?」谷子霜兩指揪著白千勇的耳朵。「我就是要偏心,有本事你去變性給老娘看!」

白千仁知道只要和妹妹扯上關係,老媽就會失去一貫的理性,一面倒的偏袒,所以他把報紙折疊好放一旁,想借機遁跑,不過有「福」同享是同根生的義務。

「疼呀!媽。你看二哥一點都不尊重你,連聲招呼都沒打的就想開溜,真是不孝。」

白千仁在母親的瞪視下,訕訕然坐回原位,心裡咒罵幸災樂禍的白千勇,故意拖他下水受罪。

正準備上班的白千智,手中拿著鑰匙,好笑地攬著谷子霜的肩。「媽,小妹快趕不上飛機了。」

唉!這就是白家最常上演的一幕,美麗優雅的母親為女變夜叉,而受害者永遠是百教不乖的千仁、千勇。

「對喔!」一提及此事,谷子霜馬上松手。「娃兒,你一個人到日本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千萬不要亂吃東西。日本人雖然多禮,可是心眼小又大男人主義,你可別找個日本老公回來,他們絕對不會疼老婆的,搞不好照三餐凌虐……」

女兒鮮少離家,人還未踏出國門,谷子霜已經開始不捨的東叮囑一句,西叮囑一句,生怕女兒受了委屈似地叨吆著。「媽,你忘了表姨也在日本嗎?菊光表姨會替你看著她。」白千智不得不打斷母親的「演講」,題目是-吾家有女要遠行。

「我知道,但天下父母心,我總得兜著心,你又不是不曉得娃兒的個性嗆得很,萬一……」

白千勇大笑的拍拍大腿。「媽,你是杞人憂天,小妹是根沖天椒,只有她敢欺負人,沒人有膽送上門受死。」

「死小子。」谷子霜一巴掌就往他後腦拍去。「好歹她是你妹妹,少給我說風涼話。」

女兒自幼和三個哥哥一同上道館學武,腦袋瓜裝的是聰明才智,臨場反應更是一流,所以她才放心讓寶貝女兒一人遠行。

不是她老王……谷賣瓜自賣自誇,她這個女兒打小就沒吃過虧,滑溜得像泥鰍,還真沒人奈何得了她。

「是是是,母親大人教訓得是。」撫著後腦,白千勇懷疑母親在報前世之仇,出手重得他隱隱作疼。

沒理會老三的嘻皮笑臉,她轉向女兒。「娃兒,住在人家家裡要收斂點,多少給人留點後路走。」

谷子霜難免要提醒她,因為女兒一發起脾氣來,真是山都擋不住。

早春菊光是她小姨的女兒,早年中日戰爭時,小姨被入侵的一名日本軍官強佔了身子,而後成為他在中國領土上的一名妾室。

戰爭結束後,日本軍官帶著小姨回日本,卻因撤退之故,來不及將小女兒帶走,一直寄養在谷家,直到小表妹快滿十七才被接回日本。

但日子卻不一定順暢,由於小姨的中國國籍,再加上遭到其他妻妾排擠之故,在小表妹回日本不到半年後便過世,所以小表妹常受同父異母手足的欺負。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她認識當年已娶妻並育有一子一女的早春光相,在他霸道的愛下,居然也步了小姨的後塵,成為他的二房。

所幸早春光相除了霸道了些,對早春菊光是用了真心,但也引發正室的不悅。

溫婉的母女自然常受正室及正室子女的嘲諷和羞辱,不過懾於早春光相的嚴厲作風,他們不敢光明正大的排擠,只敢暗中使些下流的手段,但止於口頭上傷害還不至於動手傷人。

畢竟菊光母女是早春光相的最愛,一點小傷小口都能惹得他大怒,當然不會有人自尋死路去拈虎鬚。

「媽,你當女兒愛管呀!是他們欺人太甚,老是找夕子的麻煩,我才略微薄懲一下。」夕子表妹就是太懦弱了。

「你是正義感氾濫,媽是怕你在無形中得罪小人。」私底下,她完全贊成女兒的「暴行」。

不過口頭上還是得做做樣子,表示她有在「教」女兒,不至於落人口實。

白千智看看時間不早了,笑著催促著,「媽,你再念下去,飛機都升空嘍!」

「唉!真不想你去日本。」

唯恐母親來個十八相送,白千智一手拉著一個,趕緊把他們送出門才安心。「去去去,飛機不等人。」

就這樣,白千勇開著白千仁的百萬名車載著白景心,在紅著眼眶的谷子霜和無奈笑著的白千智注視下離開家門。


熙來攘往的國際機場,一對外表迥異卻有幾分神似的男女,邊走邊吵著架,引起旁人側目。

女孩長髮束起馬尾,在腦後晃呀晃的如一把黑色絲緞,眼珠子滑溜地四下飄動,臉上表情是乏味至極。

「心心,你不要不耐煩,出門在外不比在家裡,謹言慎行,謹言慎行。」

偏偏謹言慎行不是她少數可值一提的「美德」,白千勇實在為她尖銳的偏激思想而憂心。

也許他喜歡在言詞上逗弄她幾句,但終歸是自己從小疼寵的小妹,這回不情願的被「指派」到日本,真怕她又因日本國情之不同大加鞭伐。

在台灣有三顆大樹哥替她「遮風擋雨」,但身在異國土地上,凡事只能靠自己去排解。

「幾時你的個性這麼婆媽?我懂得保護自己,你大可放寬心。」白景心不耐地朝出境室走去。

她真的不想去日本,可夕子要訂婚了,白家算是「娘家」一分子,她得代表全家去獻上一份祝福。

白千勇臉色怪異的訕笑。「我是怕得去日本警署保你出獄。」這絕對是有可能發生的事。

「去你的,難得出一趟遠門,你不能說點順耳的好話嗎?」老是踩她痛腳。

從不惹事的她,向來是事找上她,白景心認為自己是無辜的受害者罷了。

「事實雖然殘酷,但你得接受,忘了在印度那件暴動嗎?」他百般無奈地提起。

印度?哦-那件事呀!「我只是置身事外地站在路旁等聖女過去,誰知她突然往我身上一撲。」

聖女是一出世絕不沾土的。那天正巧她路過,心想著到下一市鎮要走哪條路,不意一黑影朝頭一蓋,她身體本能的便去接。

誰知一干信徒齊向她靠攏,個個眼露兇光,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生怕她讓聖女沾了泥氣。

試問在一群意圖不明的陌生人攏聚下,一個正常人會做的第一個舉動當然是往後退,她忘了身上死捉著一位不及十歲的小女童。

結果後腳跟勾到水管,為了避免身體向後傾倒,下意識地翻身用手撐地,然後事情大條了。

聖女沒料到她會翻身以正面向地,一個沒捉緊腳落地,正好踩在泥窪裡,這下……真可謂之欲哭無淚。

群眾大聲地鼓噪,四周發出不一的噓聲,不知是誰先引起事端,接著發生鬥毆,兩個人變四個人,四個人變八個人……很快地像燎原的火苗,燃燒著一片人海。

印度警方出動了近一萬名警力平息這場暴亂,她卻趁隙抱著小聖女避到安全地帶,事後遭印度政府斥責了一番才放行。

「所以說心心,你該在身上貼張『危險物品勿近』的字條,因為你有專門招惹危險上身的怪體質。」

每次一說到這,白千勇只有搖頭歎氣的份。

好像有她出現的場合,附近一定隱藏著不定的危險性,而且最後一定會和她扯上一點關係,如骨牌效應似地把她卷入危險中。

值得慶幸的是她從未在危險中受過傷,所以白家成員才放心任由她四處閒游。

「三哥,你失戀了嗎?」白景心斜睨著一臉賊笑的老哥。白千勇頓了一下,沒好氣地用食指叩叩她的前額。「顧好你自己,不要給我找麻煩。」

「我是說真的,你和安姐玩完了是吧!」不然他哪有空說教,早就飛往佳人住所接駕了。

「是感情淡了,大家好聚好散嘛!花園裡百花盛開,總要雨露均沾才公平。」小管家婆。

好聚好散?都五、六年的感情了。「說,你們誰先變節的?」她才不信他那一套鬼話。

記得那年三哥剛退伍,第一眼見到同在建築事務所工作的小妹易安,立即觸電般展開一連串追求手法,終於在一年後打動伊人芳心。

自此感情扶搖直上,原本打算不久後進入婚姻殿堂,殊知易安的父母在往後三年內接連去世,礙於古禮必須守孝三年或百日內結婚。

易安和父母的感情十分濃厚,在連遭喪親之痛,對人生起了灰色念頭,生怕所愛之人會離她遠去,故而漸收起一份愛人的心。

「快到登機門吧!地勤人員已開始在廣播了。」他故意轉移話題,不想討論自己的情事。

「三哥-」懦夫!她又不是外人?

「閉嘴,把你的行李拿好,少管大人的事。」反正行李不佔太多空間,不用送上輸送帶。

兩人一旦相處久了,再濃烈的情也會轉薄,他和易安正是如此,所以沒什麼好遺憾。

只是習慣是一種可怕的病菌很難根除,他相信假以時日自己會跳脫這份習慣,重新尋找他的有緣之人。

聯合航空班機落地,走出一群打扮特異的俊男美女,白景心遠遠一瞧,不由得一呼,白千勇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跟著眼睛一亮。

「哇!真靚。」個個都美得有特色,有紅髮、金髮、銀髮和黑髮,活像個小型聯合國。

不過不能否認,他們真的很出色,深深吸引一干旅人的眼光,包括他。

「該死的小日本鬼子,該死的平野正次,我要拔光他的鷹羽做毽子!」

一位美麗非凡的中國娃娃走過他們身側,口中不斷地咒罵著,非常生氣地咬著牙橫行機場。

平野正次?!好熟悉的名字……「三哥,這個日本名字挺熟的。」

「呃!什麼?」他回過神,沒聽清楚她在問什麼。

「算了,我看你魂都快被漂亮小姐給勾了,哪聽得見人家在問什麼?」難怪被安姐甩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欣賞美女是人之常情。」然後他歎了一口氣。「可惜。」

因為白千勇看到三位大美女居然分別投入男人的懷抱,而三個男人的氣質皆非一般男子,出色得令人自慚形穢。

「是很可惜,那幾個男人長得真俊。咦?那個不是常在財經刊物出現的男人?還有農業專刊上期才……」

真該哇一聲,他們是本年度最佳的單身貴族……哦!不,前些日子才有報導他們新婚的消息,尤其是那位一臉戾氣的男人,聽說還是一位黑道大哥呢!

「你認識他們?」雖然佳人心有所屬,偶爾套套交情過過乾癮也不錯。

白景心好笑地戳破老哥的美夢。「回去買幾本熱門雜誌,他們的生平全在上頭。」

她一個旅游雜誌的攝影記者,對於友社的刊物,多少有些涉獵,不至於被譏如觀天的井蛙。

「哦!」原來是大人物呀!

背起行李,白景心走向電梯。「我走了,請不要太想我,小妹會內疚的。」因為她無以為報-想他,不可能。

「鬼才會想你。」即使他已經有一點不捨。「沒你在眼前繞才清閒呢!」

「儘管撒謊吧!我看見你眼底的心虛。」她做了個可愛的揮手禮,走向登機門的方向。

一抹悵然升上白千勇的心窩,他一向不贊成小妹一年到頭在外晃蕩,可那是她的興趣,又不忍去剝奪她唯一的喜好,只好留在台灣為她擔憂。

小妹是家中的寶貝,他們三個哥哥是盡一切努力讓她快樂,看到她甜美的笑容,一天的辛勞疲累就不翼而飛。

很想開口留她下來,但小老鷹需要的是遼闊的天空,而不是親情的鐵鏈,所以只有忍著心疼放她自由飛翔。

這算不算戀妹情結?他自嘲的想著。

「飛吧!寶貝,別忘了家是你永遠的避風港。」

飛機緩緩升高,駛向另一個國度,白千勇再一次送走心愛的小妹,油門一踩轉個方向。

該去上班了。


「死倭寇,你就不要犯在我手中,本小姐一定要你親嘗挫骨揚灰之痛,卑鄙的臭老鷹。」

行駛的高級房車中,有一位美麗的女子正念念有詞,同行的夥伴雖和她一樣氣憤,卻不似她如此怨恨。

「慧兒,你罵了一路累不累,要不要歇歇嘴?」周恩傑寵溺地揉揉她的發。

起先他也是很氣惱平野正次的小人行徑,不過看到老婆有仇必報的表情,他反過來同情火鷹。

雖然被打斷蜜月的興致,不能與他們去從事解救人質的危險工作,但能平安的歸來,一顆吊著的心終能平復。

「周大總裁,你老婆最厲害的就是那張永不干涸的狐狸嘴,這件事她至少還要記上半年。」在報完仇以前。

「烏鴉,想吃舌頭嗎?我正缺一根烏鴉舌,想免費提供材料的話,本人樂於接受你偉大的進獻。」

眼一沉,維絲娜將怒氣轉嫁於在開車的伊恩身上,誰教他話太多。「喂!你找錯發洩對像了吧!」他頭一偏,往後斜瞥一眼。「管好你老婆,不要放出來亂咬人。」

不等周恩傑回答,維絲娜冷冷的瞪視。「聽說雪兒很單純,天真得近乎蠢。」

「不要帶壞她,雪兒學不會你的邪噁心腸。」這女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亂,他得看好自己老婆。

「我邪惡?!」嘿!他活膩了。

啊!一聽到她的冷笑,伊恩的背立即寒了三分。「我口拙,說錯話,你是全世界最有智慧的女人,我是大笨蛋。」自貶以求「生存」。 

多年的默契得知,她絕對是缺少一種叫風度的基因,抱著寧可得罪小人也不得罪女人的心態,伊恩「卑微」地拉下臉皮求和。

「哼!太遲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找個墊背來玩。

八個人分乘兩輛,吉蓮和祈上寒、周恩傑及維絲娜坐在伊恩開的車中,因為他們都住在北部嘛!

而珍妮和秦日陽坐上哈維的車,目前哈維和他老婆石孟船定居在台中,順道送住在南投山上的夫妻回數野山莊。

這次被平野正次擺了一道,五位新婚的組員心有不甘,本來他們打算結婚後正式退出反恐怖小組,可惜心機沒人陰險。

來不及遞上辭呈就被將了一軍,台灣成為他們繼瑞士總部的第二個根據地,連分部設立地都得自行負責,叫人咬牙飲恨。

「狐狸,想不想報仇?」吉蓮指得是平野正次的「陷害」一事。

「喱-」維絲娜的瞳孔迸出亮光。「你捉到他的小辮子?」

吉蓮手中的隨身電腦有一頁日文。「聽說他快訂婚了。」

訂婚?!那只溫吞鷹?「這倒有趣了,那個可憐的女人是誰?」

「早春夕子。」

「日本人?」既然是日本人,攪攪局也頂好玩的。 

「而且是日本相當古老的家族。」她打出一串翻譯過後的資料。 

維絲娜瞇著眼睛,腦中轉過上百個念頭。「沒有羽毛的老鷹還飛得高嗎?」

周恩傑一把轉過她的頭警告,「別想去日本,咱們的蜜月才剛開始呢!」

另一方面祈上寒也陰沉著臉,眉毛挑得一高一低威脅愛妻。

「紅髮妞,這次你給我安分些,不准你再陪那個瘋子老大蹺家。」他指的是維絲娜。

所謂山不轉路轉,山水有相逢,這兩個女人可不是逆來順受乖乖牌。

「狐狸、老鼠,別忘了算我一份。」伊恩相信她們絕對會報復。

「伊恩-」

兩個男人同時惱怒地朝他的後腦勺大吼。


第二章

這是一場鴻門宴。

此刻端著紫紅色液體酒杯的男子,冷眼地看著一幕又一幕的浮華畫面,不屑的嘴角微勾,笑話這出肥皂泡沫般地鬧劇。

他被設計了,陷入一場無法逃脫的陰謀中。

宮城集團近日發生的種種意外,他懷疑是有人蓄意安排的,旨在釣出一向隱身在聯合國內部的自己,而最有可能的嫌疑犯,大概是他強勢的父親吧!

「親愛的大哥,終於想開了,想回來分一杯羹嘗嘗,當個你最瞧不起的市儈商人嗎?」平野正夫滿臉饑誚的表情,手中挽著一位十分俗艷的大哺乳動物,一雙挾細的眼佈滿怨懟,不時迸射如刀的眸光鎖著他。

一個家族企業裡,容不下兩位繼承人,偏偏眼前這個渾身充滿冷冽氣息的男子,正是宮城集團的正統繼承人,身為繼室之子的平野正夫,根本無置言余地。

平野正次慵懶一笑,暗藏波濤地挑挑眼角。「有這個需要嗎?我以為宮城集團是先母遺留給我的產業呢!」

「你……」他一下鐵青了臉,半晌才幽幽的吐出一句。「現在是平野家主事當家。」

沒錯,宮城集團原是平野正次母親的陪嫁,宮城良子是宮城家唯一的繼承人,平野犬一郎是極盡手段地討好她,以期能掌握宮城家龐大的家產,在日本建立他自己的商業帝國。

殊知宮城良子因血癌而過世,宮城家的大老因為怕平野犬一郎獨攬大權,事先做了預防,在遺囑中特列幾條保護宮城子嗣的權益。

一、非宮城家血統者,不得繼承宮城集團。

一、除非宮城家繼承人以書面及其他足以證明之法律根據,否則他人不得繼承宮城家之產業。

一、宮城家名下之產業不得易名,一經變更視同放棄產業繼承權,全部遺產捐贈慈善機構。

一、繼承人若因意外而身亡,其繼承產業一律歸國家所有,旁人不得侵占。

一、唯有宮城集團繼承人,才有權調動瑞士銀行的準備基金。

一、……

激越的嘻笑聲穿透偌大的宴客廳,杯觥交錯的金波四散,身著名牌服飾的做作男女在人流中穿梭。

處在權欲橫流的黑色身影,啜飲著口中甘醇的美酒。「喜歡待在虛幻中吧!好好珍惜我這小小的施捨。」

「少……少得意。」平野正夫聽出平野正次語中的嘲意。「你不是經商的料子。」

「宮城家最值得驕傲的是取之不盡的金錢,大不了我關閉名下所有的行號,做個只會享受的有錢人。」

「你敢!」平野正夫幾乎是從鼻孔噴出音調,一張貪婪的臉變得猙獰不堪。

他是不敢,但有誰知曉。「錢是我的,無聊時拿來擦擦腳丫子也不錯,要我送你幾張鈔票玩玩嗎?」

身為促進世界和平的一分子,平野正次不會自扯腳跟開倒車,他明白日本有多少家庭依賴宮城集團生存,更別提宮城集團對日本經濟的影響力。

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首相可會親臨宮城家,態度恭敬地一如對待皇室之家。

「你不會一直都這麼順暢,小心背後沒長眼,從天而降的天災可是不好避。」他暗自詛咒著。

平野正次溫煦的笑笑。「你得祈禱我一息尚存,不然會便宜了那些慈善機構。」

「我不會讓我應得的一份陪你入殮,凡事都會有令人料想不到的意外。」一用力,身側的女人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正夫,疼-」百含野子眼淚快滴出來了。

他立即放鬆力道,改以虛偽的笑容安撫女伴,誰都看得出他笑中沒有一絲誠意,完全在作戲給一些朝他們凝望的客人瞧。 

「一個鍋子一個蓋,用錢買來的女人上不了台面,下次找個像樣的銀座女子,免得丟了父親的顏面。」

粗鄙的氣質和華麗大廳格格不入,比流鶯還不如。

他怎麼知道野子是酒店的公關?平野正夫收起瞬間的訝異。「你連婊子都不配擁有。」他小聲地嘲弄。

「那可不一定,父親老早為我選定一門良緣,財富、美女自動送上門。」他無心的一語竟成識。

今日的鴻門宴正是為他而辦。

平野正次還想反諷幾句,卻瞟見平野犬一郎站在二樓的回梯處,以眼神示意兩兄弟,才暫緩這場一面倒的口舌之爭。

「有事嗎?父親。」平野正次語氣平淡的走到平野犬一郎站立的平階下,仰起四十五度角。

「上來。」他權威的命令。

專制、無理的命令式口吻,只會讓父子倆關係更惡化。平野正次一臉平靜地邁開步伐,等著主菜上場。

他知道父親從不做無意義的蠢事,若無和己身利益有牽涉,絕不會制造一連串的新聞話題,卑劣地把他召回家族。

「你想退位了嗎?」

平野犬一郎眼神一厲。「你想回來繼承家業了嗎?」他以父親的語氣說道。

兩個兒子當中,他深知誰才是那個有實力的能人,他將希望全寄托在長子平野正次身上,盼他能接續自己的位置,想辦法將宮城集團變成平野企業。

但他只是一味的推拒,置自己的家族責任於不顧,去加入那個勞什子的聯合國組織,一年難得見上幾回面。

逼不得已才使了些小手段,如果馴服不了他,只好寄望他的下一代成器,不再重蹈覆轍。

平野犬一郎打算親自教育自己的孫子,一舉奪下宮城產業,繼而稱霸全世界商圈。

兩父子的眼神在空中交會,形成兩道自成一意的波流,任何人皆無法打進兩人的藩牆之中。

片刻之後-「你還是那麼固執,不要忘了你是我平野犬一郎的兒子。」頑強不馴的逆子。

固執?平野正次不以為意地露出淺笑。「我也是宮城良子的兒子,而且我的固執血緣來自於你。」

母親雖出身富豪之家,卻不驕傲,一直以夫為天不曾或忘,若非發現父親在外私養情婦而加速病情惡化,她至死都認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為此,平野正次無法原諒父親的薄情,只因權力、財富而斷送兩個女人的一生。

他愛的情婦以及愛他的妻子。

「她都已死了二十幾年了,這時提她幹麼!」對已逝妻子,他有一份愧疚感。

並非平野犬一郎不愛她,而是他從不認為男人只能擁有一個女人,所以才背著她在外另築香巢,同享齊人之福。

「就因為死人不能開口,身為她兒子的只好略盡點孝心,以免有人遺忘了正妻。」語氣雖淡,卻字字隱含諷刺之意。 

「你……」平野犬一郎平息心中的怒意,板著一張凌厲的臉。「我不是和你討論這種小事。」

接著他向身側的助理說了幾句話,助理立刻往樓上走,不一會兒二樓樓梯口出現一張妍美的臉孔,穿著正式鮮艷的和服低垂著頭,輕盈地步下階梯。

這一刻,平野正次明了了,他果真中了圈套,沒有抵抗地擺弄了一番。

「你想設計我?」輕忽的語氣從平野正次唇畔逸出,裡頭有難測的深意。

「就算你不為平野家著想,也該為宮城家留個後,否則你有何顏面再見宮城家的老人們?」

這點令他無言,也許是該考慮一下子嗣問題,他現在的工作時有危險,稍有不慎即可能喪命,他不能自私地不為宮城家著想。

「如你所願。」平野正次不反對的微笑,叫人猜不透微笑下的真心。 

他服從的態度令平野犬一郎有一瞬間的詫然,不過很快的恢復商人本色,將著和服的年輕女子牽到兒子身側,大聲的往大廳喊話。

「各位今日小犬正次與早春家的次女夕子小姐行文定之禮,淺酒薄菜不成敬意,恭請諸位做個見證。」

賓客停頓了半刻,接著響起如雷掌聲,齊聲恭賀兩家聯姻乃天作之合,祝福話語不絕於口,唯一臉色不甘的平野正夫咬牙切齒,不滿父親的偏心。

早春夕子是他相中的女人,再加上她背後的雄厚靠山,早在他算計中,誰知父親竟將他想要的女人賜給他此生最痛恨的人,實在氣不堪言。

懷中的女伴被他的怒氣波及到,蒼白著臉色不敢喊疼,怕得罪了金主。

「再來是交換訂婚戒指。」

平野正次拿起事先已準備好的珍珠戒指,一手握住可能是他未來孩子的娘的那只微微顫抖的手,心想是她也好,至少省了一道煩人的程序去找個人生孩子。

誰規定夫妻一定要有愛,有性無愛的婚姻照樣能生下繼承人,他有些惆悵地自比種馬。

正當他要將戒指套入早春夕子的指中,一陣自動步槍直掃,天花板上造價不菲的美術燈應聲而裂,賓客嚇得失去血色,四下尋找安全的避難所。

膽怯的早春夕子一聽槍聲,雙腳一軟人一癱,當場暈厥,只有訂不成婚的男主角平野正次昂然挺立,嘴角有抹松了一口氣的可疑笑容。

「請現身,朋友。」

一道輕巧的人影從窗口躍入,手指扣在扳機處,笑意可掬地點點下顎。

「很抱歉,打擾了你的文定之喜,維絲娜托我帶上一份賀禮,希望你不嫌棄。」

她?還是一樣愛為所欲為,不因新婚而收斂爪子。「請轉告她,我收下她這份『厚』禮。」

「好。她還要我轉告你一件事,訂婚送小禮當做利息,本金她會在婚禮上親送。」

嘎?她還真是愛記恨。「你幾時淪為她的私人信差?」堂堂的優秀情報員,竟成跑腿小弟。

「唉!人不能踏錯一步路,我已經很後悔誤交損友。」失策。

言之敬十分哀怨的想道,上次被「拜託」護送嬌嬌女天若雪,如今已成伯爵鴉伊恩的愛妻,這次又慘遭威脅送上這份不得體的禮。

人權徹底被踐踏到比狗還不如,原來昂藏七尺的男兒軀也畏懼惡勢力,傳出去非砸了自己的招牌。

「我能了解你的難處,不過請諒解我的喜酒得緩些時日。」平野正次拾著一地狼籍的玻璃碎片。

「可不可以拒絕?」言之敬怕下次會被親友團圍毆。

平野正次首次露出真心的大笑。「我是不介意你的缺席,只要你逃得過狐狸爪子。」

「嗯!所言甚是。」言之敬認栽了,錯把仙人掌當繡球花。「任務完成,先行一步。」

「不送。」

循著原路,言之敬將槍身往肩上一放,消失在眾人眼前若非有一地的碎玻璃為證,大夥兒真當作了一場惡夢。

「你認識他?」平野犬一郎佈滿怒色的臉已然反紅。

笑得有些可惡的平野正次只簡單地說了兩個字,「朋友。」

「你叫他來破壞會場。」如果是,他絕不輕饒。

「不,是另一位好朋友特來關心我的近況。」維絲娜若聽到他用「好朋友」來形容兩人關係,定暴跳如雷。

對於可有可無的訂婚宴,原則上他抱著隨便的態度,宴會搞砸了正合他意,娶個軟弱無主見的妻子,將來大家都痛苦。

因此,他很感謝維絲娜的攪局功夫,讓他逃過一劫,要是她得知弄巧成拙反幫了他一個大忙,她大概半夜作夢都會哭醒,因為她的抗日情緒太根深蒂固了。

而整到他是她這一生最痛快的事,就像中國人所言:既生瑜,何生亮。他們是天生的對手。 

「關心?用這種方式嗎?你的朋友未免太幽默了。」平野犬一郎的意思是瘋狂到極點,而他一點也不欣賞這種「禮」。

「父親,你還沒見識到她真正『幽默』的厲害,保證讓你終生難忘。」可惜短期間自己無意結婚。

「我不歡迎你的朋友。」這時,平野犬一郎才驚覺少了個人,低頭一瞧。「夕子昏倒了,你送她到客房休息。」

可憐的早春夕子昏倒了好一會,此刻才被人想到。

「謹遵父命。」平野正次以輕佻的口吻挑戰父親的怒氣。

一彎身,他將輕如羽毛的無緣未婚妻抱在懷中,踩著穩重的步伐走向二樓客房。


八月的櫻花尚未綻放,但早春家的幾株粉紅色櫻花卻亂了時序,在盛夏時分開滿枝梗。

淡淡的花香喚醒愛賴床的白景心,她將自己打點好,準備陪同表妹早春夕子參加一場盛會。

今日是早春夕子的訂婚禮,所以她一大早就忙得不得了,由於表姨身體微恙住院檢查,而表姨父正巧要前往美國談一筆重要生意,所以她算是女方唯一的親屬代表。

雖然早春光相的正室假意要出席,但一到了臨出門時卻高喊著不舒服,想也知道是做做樣子取信於旁人罷了,叫人看了著實噁心。

至於早春夕子那對同父異母的一兄一姊,姊姊只顧著打扮得花枝招展,稍晚才出席宴會,絲毫顯不出誠意,倒是早春森原-夕子的大哥,一早就來糾纏她。

從早春家一直到平野家,他是完全發揮口香糖的黏性,一雙眼睛全專注在她身上而忘了誰才是宴會正主兒,忽視嬌弱的早春夕子。

「你煩不煩?日本男人都像你這麼無賴嗎?」白景心的耐性幾近告罄。

一襲線條簡單的及膝禮裙是她的極限,向來大剌剌的她最愛的打扮是一件牛仔褲,T恤或襯衫,裙子是當學生時才有的「配件」。

當年在國外旅游,為避免沾惹些自命風流的浪蝶糾纏,她盡可能做中性裝扮,但仍止不住西方男子對東方女子神秘氣質的狂愛。

有時也頂惱父母的基因太過優秀,明明她已素淨著一張不施胭脂的臉孔,還是擋不了驚艷的目光駐留,她自認平凡得像個「普通」人。

男人真短視。

「心子,我只是一個被愛擊中的無助男子,你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陽光。」早春森原深情款款地凝視著她。

心子?惡!她又不是日本人!「你可以稱呼我白小姐或是景心小姐,不要亂取小名。」

這個男人真是厚顏無恥,她快被逼瘋了。

「你我之間關係匪淺,何必見外呢,我的心子。」他作勢要輕薄她的手背。

白景心早他一步縮手。「誰跟你關係匪淺,咱們是山水不相逢,日月兩極處,少肉麻兮兮的自我幻想。」

他的?等天上出現十個太陽再說,她十分壞心的想著,若有十個太陽,人還能不能存活就是個大問題了。

「有山必有水,日月常相伴,我們好比天生一對,任誰都難以比擬。」他再進一步地靠近她。

早春森原第一眼見到率性的白景心,心就不由自主的淪陷,那時她穿著女高中生制服,清靈得宛若一朵紫蓮。

這些年他不斷地追蹤她的下落,從美國大峽谷到非洲草原、尼泊爾、印度到西藏,甚至是廣瀚的撒哈拉沙漠、危峻的亞馬遜河。

通常他才一踏上她走過的土地,她總是前一刻先行離開,兩人之間老是錯身而過。

他承認討厭軟弱無骨氣的早春夕子,甚至不太樂意讓外人知道他有一個同父異母的菟絲花妹妹。

可為了博取心上人的歡心,他放下身段勉強和柔弱的妹妹打交道,希望能在白景心面前留下一點好印象。

白景心覺得她快反胃了。「拜託,你可不可以暫時消失一個小時,我不想浪費食物。」

「我已經消失好幾年了,上天注定我們在此重逢,你忍心傷害我愛你的心?」他不解消失和浪費食物有何關聯。

絕對忍心。「你不要口口聲聲說愛,這樣顯得很廉價,如果你能從此絕跡在我眼前,那才是老天開了眼。」

眼神略微一黯,早春森原的心被深深的扎痛,他是真的用心在愛她,為何她感受不到自己的真心。

他有些沮喪佳人不懂他的心,不過仍強打起精神,只要她未嫁,他就永遠不死心,勝利是屬於有耐心的人,而她值得他等待。

「我愛你,所以一再說出自己的心意,我相信你遲早會感動我的一片總面癡心。」他衷心盼望著。

頭好痛,白景心實在不知該拿他怎麼辦。「天底下的女人多如牛毛,你偶爾也睜開眼瞧瞧,不要盲目的亂愛一通。」

「美麗多情的女人的確不少,但她們都不是我愛的你。」他執著心之所系。

以早春家的身分地位,自動送上門的女人不乏名門淑女,個個嬌艷妖嬈而熱情,床上功夫更是一流,叫人消魂不已。

照理說他該流連在床欲之間,只是她們始終無法打動他的心,純粹是兩性的需求,一下床就形同陌路,不再有任何利用價值。頭一回動心的對象卻是最不屑他的女子,這是不是一種懲罰呢?他無語。

不耐地按按額角,她算是見識日本男人的「認真」,「我要回去陪夕子聊天。」

剛到平野家時,因為早春夕子得到房間裝扮,她嫌房間空氣悶,順便擺脫他的糾纏,藉口到陽台吹吹風,留下化妝師及美發師和早春夕子同處。

誰知他隨後退了出來,打斷她獨處的時間,讓她後悔了這趟日本行。

大哥白千智是律師,手中有數個案子正處於司法審判中,無法陪同她到日本一游。

二哥白千仁是武術教練,領著國家代表團參加世界盃武術比賽,此刻正在澳洲看無尾熊,當然來不了日本。

三哥白千勇是建築師,剛接下一個飯店的工程案,忙得分身乏術,有時累得得在辦公室過夜,根本抽不出時間來陪她。母親為了照顧三兄弟的飲食起居,只好忍痛放女兒單飛,其實說穿了,她有墜機恐懼症,舉凡不在地面行走的交通工具她都不信任,包括船。

而父親從未離開過母親一天,妻子、女兒擇其一,當然是妻子為第一優先,女兒嘛!反正都長大了,早晚是別人家的。

聽聽,多無情的說法,不過白景心還是愛煞了這一家老少,因為她更無情,常常「棄」家外游。


「好漂亮喔!瞧瞧這皮膚多細嫩,早春小姐真是好福氣。」化妝師一邊上著妝,一邊說著奉承話。

干這一行的最擅長看人臉色,嘴巴煉得圓滑精幹,知道什麼人不能得罪,該說些巧言蜜語的時候,絕對不吝嗇撥弄簧舌。

若是討了客人歡心,小費一撒就是一個月的薪水,當然要賣力演出,就算是缺唇斷眉的大腹婆,都有本事吹捧成婀娜多姿的絕色大美女。

服務業嘛!就是讓客人高興,客人心一悅,荷包自然豐厚起來。

「妝會不會太濃?白粉好像上得多了些。」早春夕子輕聲細語的問道。

今日是她的文定之喜,可她的心情卻是起起伏伏,不知是憂還是喜。

早先她看過未婚夫的十數張生活照,一顆未曾開啟的芳心因照片中的挺偉男子而心跳加速,不假思索地點頭允婚。

從敲定親事到即將文定這段期間,她從未見到未婚夫本人,只能從彩色相片中追尋他溫和的笑意。

愛上一張相片而下嫁是不是太倉卒?至今她仍忐忑不安,無措地任由旁人打點她的婚事。

她相信父親為她挑選的丈夫,必是過人一等的人中龍鳳,可是心為什麼存在著恐懼和傍徨,這就是她的一生嗎?

「小姐不要擔心,我的化妝技巧是日本第一,你瞧瞧,多美呀!」化妝師將她推到鏡子前比劃著手腳。

 看著鏡中絕美的容顏,她竟有片刻恍惚。

這是她嗎?一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多添了一份女性的嫵媚,微露的頸線美如白玉,他、會喜歡嗎?

「不是我說客套話,早春小姐一定是全場最美的女人,那些男人都得捧著眼珠子盯著你流口水。」

美?她眼前浮起另一張淡施薄粉的清妍容貌。景心表姊的容貌才稱得上是真正的美麗,因為她渾身散發著陽光氣質和足以融化人心的熱度。

不然她眼高於頂的兄長,哪會巴著表姊不放,跟前跟後失了往是的風流,只為她回首一眸。

「夕子,你穿起和服真漂亮,要我一定跌個鼻青臉腫。」大和美女就是不同凡響。

白景心不顧亦步亦趨的早春森原,大方地開門進入,順手甩上的房門差點打到身後男子的鼻樑。

早春夕子微側著粉臉抿嘴羞笑。「表姊愛取笑人,你穿起和服一樣美麗非凡。」

「我贊成,心子不管穿什麼衣服都美不可方物。」在早春森原眼中,白景心就是美的代言人。

又是心子,他真……白景心好想破口大罵。「早春森原-我的脾氣可不好。」

「嗯,我就是喜歡你生氣的俏模樣,兩平面鼓得像櫻餅一般可人。」而且還略帶點迷人的顏色。

被愛神點名的男人是沒有理智可言,她的一顰一笑皆是他心中的最愛,就算是缺點也會變成完美。

我像耶!白景心臉一撇,不理會他的殷勤,不太文雅地坐上大理石椅,端起桌面上半涼的果汁啜飲。

「呃,表姊,待會你要陪在我身邊,不然我會害怕得手腳發抖。」早春夕子開始有點畏怯。

父母皆不在身側,她所能信任的只有一個人。早春夕子顫抖的手幾乎握不住扇子。

「有什麼好怕的?只要勇敢的吸一口氣,大大方方地走到你未婚夫的身旁,沒人敢笑話早春家的?記住,這是你的訂婚宴,不要忘了點頭微笑,把所有的賓客迷得一塌糊塗,你有這個本錢讓男人忘了祖宗八代姓啥叫啥。」

除了怯弱了些,白景心真的認為早春夕子的美足以榮登「禍水」的榜首。

細細的月兒眉微掛兩側,清盈無邪的天真眼神鑲在杏瞳內,小巧可愛的翹鼻,一張如蜜汁般鮮艷的殷紅小唇,配上瓜子般俏臉,肌膚柔得可以滴出水。

如此佳人正是男人夢寐以求的伴侶,身為女人的她都忍不住羨慕,何況是那些有大男人心態的日本好色男呢?

「可是……」瞧表姊說得多堂皇,她的心依舊不安。

正當早春夕子要開口,門上傳來輕剝的敲門聲,提醒她時間差不多了,該下樓宣佈喜訊。

白景心怕誤了表妹的良辰吉時,趕緊要站起身,所謂忙中有亂,她一時忘了手中的果汁擱在大腿邊,一個不留心,禮服沾了黃澄色的汁液。

「噢‾‾該死!」

早春森原的反應極快,立即抽出吸油紙要擦拭她禮服上的污漬。「你別閃呀!」

不閃才是笨蛋。「先生,麻煩你看一下,你的手將擱在哪裡?」豆腐不是人人有命吃。

「嘎?」他怔了一下,明了她的意思。「那……你自己擦拭。」他的眼睛定在她濕黏的大腿上。

眼看時間已近,白景心先說服早春夕子下樓,等她將污漬洗淨再下樓會合,而早春森原不在乎妹妹的訂婚宴如何,一心只在佳人身上。

早春夕子眼露怯色,不得已地強裝起笑臉,一步一步迎向等待她的未來。 


第三章

劈哩啪啦、劈哩啪啦……砰!砰!砰!

鏗-樓下傳來大小不一的聲響,偶爾夾雜著女人的尖叫聲,這些聲音絲毫動搖不了正在樓上清洗污漬的白景心。

原本以為沾了果汁的衣服只要泡泡水就能自然去漬,沒想到禮服的吸水性那麼強,而普通的清水根本洗不去那一片污漬,反而擴散開來。

一小片果汁迅速染黃了淺紅色的下擺,變成可笑的一大片「花紋」,正好由小腹下的三角地帶向外渲染,有點故意似的。

「樓下好像有槍聲,心子,你有沒有聽到?」早春森原眉頭微皺,仔細聆聽樓下的動靜。

「沒有。」她沒有回頭,不耐煩的低吼。

什麼果汁嘛!這麼難洗,存心要考驗沒有耐心的人的耐心,白景心生氣的猛搓快被她扯破的高級布料。

沒有?!怎麼會?「那明明是槍聲呀!我自信沒有聽錯。」

「錯了,那是鞭炮聲,你沒童年嗎?爆竹聲和槍聲都分不清。」她可沒空管槍聲不槍聲,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掉這塊礙眼的黃漬。

「可是……」真的很像槍聲。

「你很羅唆耶!人家慶賀喜慶不是會放鞭炮,以昭告世人我家在辦喜事。」

在台灣,一碰到喜慶日子,鞭炮聲便不絕於耳,而且愈是有錢的人家,鞭炮聲愈是響徹雲霄,恨不得讓所有人都來共襄盛舉,好做足面子。 

沒想到訂個婚也要放鞭炮,實在是太浪費了,不管在哪個國家,面子一定擺第一,要不得的心態。

「辦喜事怎麼會有玻璃墜地的破裂聲?」不會錯,那是碎玻璃的聲音。

她沒多加思索的回道:「乾杯啦!不然就是太興奮打破香檳,誰會在這種日子開槍,你腦袋壞了!」

說得也是,日本的槍枝遠不至於太氾濫,誰敢大白天的挑釁?早春森原認定自己太大驚小怪聽錯了。

「我看那件衣服是報銷了,用再多的清水也洗不淨,我再幫你買幾套吧!」他是捨不得她的手泡水。

以他的財力,買下一間百貨公司都非難事,只要佳人高興就好。

「不要。」若非逼不得已,她才不穿那些華而不實又貴得要命的衣服。

在台北街頭的路邊攤,只要一張千元大鈔,襯衫、T恤、牛仔褲、外加一雙拉風的跑鞋,還有零錢買些假鏈子過過癮呢!

而一千塊大概買不起被果汁濺濕的那一小塊布料吧!

「為什麼不要?女孩子不都是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愛美是人之常情。

「抱歉,我例外。」她沒有把「錢」穿在身上的習慣,順眼保暖即可。

「你……」他沒轍,以往討女人歡心的手法一用在她身上,如同石沉大海一般無效。

早春森原十分喪氣,不管他怎麼努力,似乎總無一絲進展,來回的在原地轉上千百回,她的回應仍是冷淡以待。

唉!洗不掉了。白景心終於死心地擰擰凌亂皺成一團的滴水衣料,垮著一張不甘心的臉,驀然想起形單影孤的早春夕子。

「喂!你先下去陪夕子一會,我這模樣實在難登大雅之堂。」是見不得人。

「她有什麼好陪的?滿屋子都是人陪她。」一個小小的訂婚宴,他可不放在眼裡。

「你真冷漠,早春家一個親人都沒在場很失禮,你代表一下會死呀!」沒見過這種小裡小氣的男人。

平野家族與早春家族聯姻是項大事,女方家長因事不克親臨已經易遭人非議,如果其他家人再不出席,對夕子而言是很尷尬的畫面。

好像她是無舉足輕重的小媳婦,被人當成笑話一般送上祭臺,人格完全被貶低,失去自身的光彩和尊榮。

「她不過是妾室的女兒,能攀上平野家這門親事就該偷笑了,以我正室謫長子的身分,不屑出席這種宴會。」

同母所出的妹妹一心要嫁入平野家,可父親竟私心地將機會讓給庶出之女,叫人怎服氣。

因為菊光母女的介入,他們在父親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母親遭丈夫冷落,暗自不知掉過幾回淚,每夜獨守空閨,等候丈夫那少得可憐的溫存次數。

而大部分的時間,父親是睡在菊光房間,無視母親含淚的請求,所以他恨奪走父親關注的菊光母女。

更恨她們如出一轍的溫婉個性,若是少了一絲呵護,就如同失水的花朵般迅速凋落,因此他才會戀上獨立自主的白景心。

「說話客氣點,夕子是我表妹,你瞧不起她就是瞧不起我。」夕子又不是自願當妾之女。

早春森原面色一整。「你和她不同,她是路邊一株野菊,你是光芒四射的太陽花,不能相提並論。」

她就是一朵太陽花,緊緊地捉住所有人的目光。他就是其中一名失心的男人。

「各花入各眼,野菊強韌的生命力才教人稱奇,你不懂欣賞並不表示別人和你一樣膚淺。」

「反正我不承認她有你說的特質,我只要有你就好。」他一如先前地想一親芳澤。

一個旋足,白景心輕巧地避開他的魔手。「可惜我不屬於你,永遠。」

「烈女怕纏男,我一定要贏取你的心。」他對自己立誓,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好難喔!你的神風精神值得敬佩,你慢慢陶醉吧!我要去幫夕子打氣充場面。」順便避開你。

「你這身衣服……」他手一揮動,不太贊成她的衝動之舉。 

低頭瞧了兩眼,她自若的說著,「今天的主角又不是我,理直則氣壯,沒人會趕我出會場。」

無愧於天地,她才不在乎旁人異樣的眼光,磊落的做自己,那些愛以人外表來評論的假正派人士才是最可恥。

只是一點小污漬嘛!就當是化妝舞會的巧思,她神色自若地優遊宴會,人家還當她是刻意弄來的噱頭引人注目呢!

「不好啦!你……」

他來不及阻止,白景心已先一步握住把手,但還沒扭轉時,門「自動」往內移,她敏捷地往後一退,才不致被門板打個正著。


手中的重量比一箱蘋果輕,這是他從秦日陽的果園得知的,因為他很不客氣地趁主人不在時,自行到燒燬一半的園中摘擷。

雖遭火勢,園中的殘餘果實味美甘甜,他算是做善事,替秦日陽及藍蛇珍妮省了一筆人工摘果費用。

懷中的女子長相嬌美,個性卻和伯爵鴉伊恩的妻子天若雪相似,甜美有余膽識如鼠,一個小場面就嚇得昏倒,實在不適合當他的妻子。

他想起性烈如火的維絲娜,嘴角不由得一勾,像她這般女子才配當鷹的妻子,可惜她心有所屬,不願高飛。

曾經他心念是她,如今佳人已有夫,這段早知無結果的單相思也跟著斷絕,他不是沉迷於以往的男人。

門一開,他眼中立刻躍入一個火色身影,那矯捷的動作如野生的花豹般彈開,勾起他的興趣。

也許,上天送他一個禮物以彌補「受創」的心靈-這句話絕不能讓維絲娜聽去,否則她會在傷口上灑鹽。

「夕子-她怎麼了?」一個箭步,白景心俯在早春夕子的身側一問。

「昏倒了。」平淡的語氣是平野正次一貫的招牌處方,因為無人有能耐惹他發怒。

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廢話!我又不是瞎子,我是問她為什麼昏倒。」死日本人,笑得真陰險。

若是平野正次聽見她的心語,一定會忍俊不已,他自認最無害的溫和笑容,到了她的眼中變成陰險的笑。

「槍聲。」有趣。她和維絲娜很相似,出言很沖。

槍聲?「你的敵人還是早春家的對手?」原來真是槍聲而不是有人放鞭炮。

實在不能怪她聽錯,她的世界是一片光明面,哪有機會分辨槍聲和鞭炮聲的相異點。

「朋友的賀禮。」平野正次對她的興趣又濃厚了幾分,聰明、機智兼具少有的美貌。

「酒肉朋友吧!這種爛朋腐友不交也罷,通常賣了你在旁邊數鈔票的人就是這類型的朋友。」她招呼他把早春夕子放平。

平野正次胸腔鼓動著笑意,將昏睡不醒的早春夕子放在客床上,一股心有戚戚焉的共鳴笑聲脫口而出,嚇得他身後的平野犬一郎以為他受了什麼刺激。

而白景心只是眼皮一掀,十分不耐煩的說道:「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輕,趕快去精神科掛號,遲了可就沒得救。」笑、笑死算了。

聽了她的話,他的笑聲更放肆。「你真可愛,結婚了沒?」夠辣,言詞犀利。

「你想追我嗎?請排隊,太平洋上空已沒有位置。」討厭的傢伙,和史前生物-蟑螂一樣惹人煩。

「可以插隊嗎?」真有自信的女孩,他喜歡。

「胡鬧!」

「休想!」

不等白景心回答,一老一少兩個「護法」口氣不悅地怒斥。

這兩個同聲同氣的男人,一個是吹鬍子瞪眼的平野犬一郎,另一個是護衛自己「權益」的早春森原。

面對兩張滿臉慍色的怒顏,平野正次一如往常地選擇忽視,他將視線定在白景心身上。

「我可以插隊嗎?」他再一次微笑問之。

白景心習慣男人的搭訕,她看看早春夕子沒什麼大礙,仰著頭說道:「我需要看醫生的證明,確定你精神正常。」

「嗯!我可以插隊。」他自行解釋成應允,氣惱了早春森原。

「你是誰?心子不會接受你的瘋言瘋語的。」早春森原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不知為何,眼前謙和的男子,竟給他一種強大的威脅感,彷彿手中的珍寶在逐漸消失中。

「他是小犬正次,你不要聽信他的胡言,他將娶夕子為妻。」平野犬一郎認出他是早春家的長子。

「原來是你。」可心中的憂慮卻不曾褪去。「平野先生,請約束令公子的言行,他在調戲我的女朋友。」

平野犬一郎因他措詞中指責語氣有些不豫,眉頭一攏,正想開口教訓無知小輩,一道詫異的女聲揚起。

「女朋友?!」白景心食指戳著早春森原的胸口。「你算老幾?連太平洋上空都輪不到你來排隊!」

「還有你-」她隨即食指一轉方向,「小犬正次,我討厭長相像人的狗東西,不要妄……」

「平野正次。」平野正次糾正道。

「嘎?!」

他笑著輕啄她來不及收回的食指。「我的名字是平野正次,不是小犬正次。」

「你……你……管你是平野正次還是小狗正次,誰准你親我的手指頭!」可惡,還好沒沾上口水。

「是嗎?西洋禮儀不是仕女伸出手等著紳士親吻嗎?我以為你比較獨特,以食指代替手背呢!」

切三塊還是剁五塊?乾脆整只下鍋滾沸!白景心頭一回被人佔便宜,氣得在心中想著凌遲他的步驟。

「日本人一向沒什麼節操,性關係亂得像蜘蛛網,不過不要把我寫進你的群芳譜,我怕得病-」

她簡單兩句話,將房中除了她以外的日本人全罵了進去,大夥兒都氣得漲紅臉,當然平野正次是例外,他早已經習慣「某人」的口誅。

「你不也是日本人?」心子,他剛聽見不具阻力的「情敵」是這麼喚她的。

「放你的狗臭屁,本人是美麗的福爾摩沙中的一分子,才不是不知道德為何的背義小日本呢?」

咦?又一個台灣人,難道反恐怖組織的成員都擺不開台灣的宿緣。平野正次不由得想起夥伴們的伴侶皆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

「你說夠了沒?小丫頭,左一句日本的不是,右一句日本怎樣,你腳下的土地可是日本國所有。」

實在氣不過她的污蔑,平野犬一郎額上的青筋微浮,眼神凌厲地一掃,只差那雙蠢動的手沒摸上她的脖子掐死她。

怎麼會有女孩如此猖狂?定不是好人家出身的小姐,尤其衣服不知沾了什麼東西,一看就是只野性難馴的小母貓。

他,絕不允許兒子和這種女人扯上關係。

「啊!我忘了。」她的理智這時才遠蕩回大腦。「對不起,我話說太重。」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老媽還一再叮囑,在別人的土地上一定要謹言慎行,可是她老管不住舌頭,不出三句就得罪人。

好可愛的粉紅舌頭,平野正次嚥了一口口水,有股衝動想吮住蠕動的小舌尖,徹徹底底地占有它。

「不用道歉,我還聽過更惡劣的『批評』。」至少維絲娜從不道歉,諷刺尖酸帶毒而死不認錯,她「明理」多了。

「正次,你不當自己是日本人嗎?她的言詞太過不遜,簡直是侮辱全日本人,你還幫她說話!」

他淡淡一笑。「父親,有容乃大,何必對個小輩動怒呢?你的企業家風度可得好好保持。」

「逆子,你在教訓我嗎?」怒極反笑,平野犬一郎的眼中有淺見的火苗晃動。

「豈敢?你是我的父親,做兒子的哪敢教訓父親呢?我是在維持你的形象,免得有人又說日本人怎麼樣。」

他取笑似地凝了白景心一眼,意思是:你還有什麼批評指教,不怕死儘管發言。

她回了一句無言帶刺的眼神-下地獄去吧!

「你翅膀長硬了,不把我放在眼裡,不要忘了你是有婚約在身的男人,沒有資格去招惹野花閒草。」平野犬一郎看了一下白景心。

干我啥事,看我?白景心不太滿意被歸納成「狐狸精」一型,她沒那等媚功迷惑人心。

「也許我該學你當年那一招,畢竟我是流著你血液的直系血親。」平野正次依然說得雲淡風輕,不帶一絲火藥味。

平野犬一郎臉色一變,被兒子說到痛處的難堪。「你好樣的,我把早春家的女孩留給你,不許給我搞砸!」

一甩門,他不想讓兒子以自己以前的風流帳來當借口,腳步沉穩的走下樓,處理宴會上凌亂的瑣事。


躺在平野正次寬厚的胸口,早已甦醒的早春夕子靜靜地聆聽他的心跳聲,一抹柔情由內溢向四肢,她好希望能永遠停留在這個避風港,享受他溫柔的懷抱。

路,短而不真實。

耳中傳來表姊的驚呼,她怕被嘲笑而不敢張開眼,緊閉著雙眼佯裝昏睡,借以逃開令人臉紅的時刻。

由溫暖的懷抱移到冰涼的床舖,她的心因他後續的交談而愈趨冰冷,手腳冷得幾近麻木,咬著下唇不讓淚水輕洩。

原本沒自信的心再一次遭受打擊。

她可以笑著安慰母親放心住院檢查,不在意父親因生意而無法趕回出席訂婚宴會,卻難以忍受如此傷痛的一面在她眼前展出。

從小她就懂得隱藏苦楚,不讓父親夾在兩個妻子和兒女之間為難,盡量擺出一張笑臉迎人,養成她凡事不與人爭的怯弱個性。

可是……她真的很喜歡他。

能讓嗎?能退嗎?她矛盾不已,真想一睡不起,當沒聽到他對表姊有好感的話語。

由於她眨動睫毛的次數太過頻繁,很想假裝她尚未清醒的平野正次似乎不能再當她不存在。

「早春小姐,你醒了嗎?」仍是一派溫和的口氣詢問著他早已看透的事情。

一個常年游走危險邊緣的人,對於細碎的呼吸聲比常人敏銳,當他抱起早春夕子時就知她醒了,只是礙於女子的矜持而裝昏迷。

他順應她的偽裝,未曾加以揭穿,就發揮一下紳士風度,於己並無害。

「嗯-我……我怎麼了?」她囁嚅地張開顫抖的眼瞼,無法掩藏一抹怯意。

「夕子,你怎麼搞的,一點小場面就嚇得昏倒,至少要死也要當個明白鬼,不然你怎麼跟閻王告狀!」

白景心一張口就是一陣數落,毫不在意早春夕子剛從驚嚇中清醒,惹得平野正次直搖頭。

「心子,你想再嚇她一回呀!你沒看見她臉色發白渾身直抖?」真是急性子。

「對喔!」她放柔語調坐在早春夕子床邊。「沒事了,你不要害怕,我保護你。」

「你保護她?」早春森原大笑地猛晃頭。「肉體不比子彈硬,你自顧不暇還想逞英雄,心子……」

「我叫白景心,不要心子心子的亂叫一通,白色的白,景色怡人的景,心情不爽的心。」

「不過你這個小日本人一定不懂,中國文字博大精深,等你弄懂都白了胡子。」

白景心,很美的名字。「景心映月白似影,留待江波戲舟行。」他以中文吟半首詞句。

「啊!你會中文?」白景心的臉當場變得難看。

「你討厭日本人,一口流利的日語不輸在日本長大的日本人,為何我不能說中文呢?」

他哪只眼睛看見她討厭日本人?「我才不……討厭日本人,日文只是我工作中的一個小環而已。」

分段說得很含糊,故意混淆視聽,全句是,我才不、討厭日本人。

「中文也是我工作上的需要。」這是實情。

全世界有四分之一的人口是中國人,他能不學會中文嗎?何況他曾愛慕過的維絲娜正巧是愛國意識強烈的中國人。

「你學我說話。」他比早春森原更無賴。

他兩手一攤,很無奈地朝她眨眨眼。「判我有罪吧!陳述事實該關幾年?」

早春夕子有些哽咽,不敢哭出聲,他們似乎太投入爭吵,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憋了一肚子火的早春森原則忍不住氣,插入兩人之間。「不許你逗弄我的心子!」

一語引來兩極化的反應,一怒一淡。

「早春森原你是牛呀!我是自由個體,不屬於任何人!還有不許叫我心子,不然我真的要翻臉!」

「說得真悅耳。早春,景心不喜歡被冠上專屬字眼,你應該這麼說-我、平野正次才是她專屬的男人。」

平野正次正式下戰帖,但對像不是早春森原,而是怒目以對的白景心,因為她才是那個有選擇權的「莊家」。

當然,他誓在必贏。

「姓平野名正次的野蠻人,你乾脆一棒敲暈我,拖著我的頭髮回山洞。」換湯不換藥的說詞。

說來說去都是她吃虧。

笑得令人發毛的平野正次幽幽說道:「我捨不得弄傷你一根小小頭髮,而且我不住山洞很久了。」

「幽、默。」這男人專生來克她不成?「喂!你知不知你的笑容很邪惡?」

邪惡?!會嗎?他下意識的摸摸嘴角的表皮。「你多心了,我、絕對無害。」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不信,可信者卻不少。

「撒旦對天使說,『我不會傷害你,只要你的純潔靈魂。』試問少了純潔靈魂的天使能不變成惡魔嗎?」

平野正次佯裝思考。「能,他會變成很壞的人類,行屍走肉的尋找純潔靈魂來淨化他的心。」

微微一愣,白景心聰明的腦袋聽出話中話,臉上薄染淡淡虹影,她沒那麼偉大,足以淨化他那顆看不清顏色的心。 

「心子……心心,宴會取消了,我送你回去。」早春森原的危機意識漸抬頭。

他不是無知覺的植物人,看不出他們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所謂爭吵亦是一種情感的醞釀,他不能讓兩人有所開始。

陷情的人最敏感,他第一次看見有人在口頭上勝了心子……心心,他努力了許多年,換來是一張不悅的怒容,而平野正次打破了她的冰網。

那淡淡暈紅是最好證據。

「難得來寒舍作客,不小住幾日有失禮儀,我保證是最佳主人。」平野正次微曲著身留客。

早春森原一口回絕。「心心是早春家的客人,與平野家一點關係也沒有。」

「來者總是客,何必分你我?」面對不是對手的對手,平野正次有些慚愧勝之不武。

工作上的歷練讓他一眼就能瞧出一個人的實力,女人需要強而有力的臂膀依靠,不能單憑一顆愛人的心來依附無能之人。

白景心本身就是一塊悍石,所以她的世界容不下軟泥,唯有水和金剛鑽才能穿透她的心。

而他有水的溫柔,鑽石的強硬,才能永遠守護她一生,以水的溫度溫暖她不定的心。

蚊鳴的細小聲音吸引三人的注意力,他們一致將目光投向正緊捉著被褥的早春夕子。

「夕子,你要留下?」

「我……嗯!」她不敢看任何人,一張紅臉垂著首。

有人犧牲,早春森原樂得奉送。「這也對,畢竟夕子是平野家的未來媳婦,理由正當。」

提早送走眼中釘、肉中刺,又可美人相伴,傻子才會拒絕這天降的好運。

正當?平野正次眼底閃過一道詭異眸光。

「夕子小姐要留下我當然歡迎,可惜我目前不住平野宅邸,而家中只剩老父和二弟,傳出去似乎有損名譽。」

「你不住這裡?」一驚,早春夕子忘了羞怯抬起頭,大膽地問出這句。

「這是我父親的家,我一向住在宮城家。」誰教他是宮城家的唯一繼承人。

早春森原發出不平聲。「那你幹麼故作姿態,假好心邀請人?」分明有不軌之意。

「這是禮貌,我『只』邀請景心到宮城家作客。」他特別點出那個「只」字。

「我不能去嗎?」紅著眼眶,早春夕子的聲音有著泣音。

人不能多情,多情的下場是空留余恨,平野正次看過太多為情所傷的女人,最後不是偏激地想毀掉情敵就是自我傷害。

愛會讓一個溫婉的女子瘋狂,他不想成為那個罪人,因此他很溫雅地對早春夕子說道:「在你出現前十分鐘,我還不知道有婚約一事,我是被父親使計騙回來的,所以這門婚事並未經由我同意。」

「可是……」她用力地咬著唇肉,留下淡紅色齒痕,淚滴在眼眶中打轉。

「你不適合我是事實,我沒有辦法為你打造一座無菌的真空溫房,你太嬌弱了,無法存活在我的世界。」

「我可以改,你想要我強壯,我一定會變得很強壯,請給我一次機會。」早春夕子像溺水的人緊捉著一線希望。

平野正次為難的笑笑。「在我遇見她前,我也許會接受你的提議,但現在不可能。」

她,每個人都知這是誰,因為太明顯了。

白景心一見自己成了眾人注視的焦點,趕緊撇清。「不關我事,你們不要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房內四人,四種想法。

白景心悲歎日本行不幸,平白被捲入是非中。

早春夕子則下定決心要讓自己多點勇氣,不要做朵備受呵護的溫室花朵。

既要打敗情敵又要爭取美人心,早春森原是腹背受困,想找出口。

而平野正次則涼涼地細數哪個日子最適合結婚,他連招待人選都有腹案,就那五個愛攪局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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