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秋
第一章
曾經,在某所私立女子中學,有五個來自不同家庭的女孩在此相聚,她們歡笑、哭泣,用青春洋灑一篇美麗年少,結成情同姐妹的莫逆之交。
更巧合的是,她們的名字皆以花命之,因此五位美麗、出色的女孩特別引起外校男學生注目,所以封她們為花中五仙。
黎紫苑:紫苑的花語是反省、追思。
她是個聰明、冷靜,外冷內熱的女子,對家人十分照顧,有兩位弟弟,父母僅在,目前是某家族企業的跨國總裁。
霍香薊:霍香薊的花語是信賴,相信能得到答覆。
她是個優雅、恬靜,追求享受的知性美女,個性矛盾、反覆,是企業家之女。目前是紅透半邊天的影視紅星,更是唱片界的天后人物。
金玫瑰:玫瑰的花語是愛和艷情。
她艷麗、嫵媚、高眺,是個相當有自信、大方僅有些偏激的名模特兒,父親是房地產大事兼議長,她開了間女同志酒吧,男賓止步。
白茉莉:茉莉的花語是膽小、內向。
她溫柔、善良,有些自閉和害怕與男性接近,像朵小白茉莉花一樣可人父亡。母是廣告公司經理。繼父是法官,繼兄是檢察官,而她的職業是指導員,即是社工。
何水蓮:蓮花的花語是心的潔白、幻滅的悲哀。
她高雅而聖潔,總愛甜甜的談笑,是個成熟。理智的感性女子。祖母十分嚴厲,因此顯得父母無能,將所有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是至美連鎖飯店的負責人。
一位年過半百的精瘦老婦透過老花眼鏡,凌厲目光審視著畏畏縮縮的兒子、媳婦。
「你們倆是怎麼為人父母的?」
「媽」
「別喊我,只不過要她當個炎黃子孫光耀門楣,她居然用憋腳的中文回問我炎黃是誰?哪個新起的搖滾明星?這樣下去還得了!」
兩夫妻慚愧的低下頭,長期在母親的強勢作風壓力下,養成不多話的習慣。
「香蘭,你在台灣念的女中滿不錯的,叫什麼名字來著?」
雍容華貴的美婦訝然的問:「媽,你要蓮兒回台灣念書?」
這年頭的父母巴不得把兒女往國外送,怎麼婆婆反其道而行呢!
「哼!總比她被黃頭髮、藍眼珠子的外國佬帶壞,不中不西。」
「可是…」
老婦語鋒一冷,「你有意見?」
「是,我馬上安排蓮兒人學。」
那年,何水蓮十四歲,成為私立蘭陵女子中學的一年級新生。
一朵水蓮花兒,兩行無,G淚。
三滴、四滴是強顏歡笑,舞弄陸上風月。
七月、八月誰借問,竊來九月魚鼓聲十月閒數桐花落,十一朵、十二朵、十三朵,朵朵是清蓮。
今中分十三,一個在西方人眼中的禁忌數字。
光明之役的黑暗色彩。
不祥的十三號星期五,向來循規蹈矩的乖乖女做了一件後悔多年的事一婚。
在她二十五歲的生日宴會之後。
望著枕畔陌生的臉孔,明顯比她小的男孩睡得多安穩,好似無憂的孩子,嘴角猶帶著滿足的笑容,何水蓮覺得自己的心好老,玷污了他的純潔。
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嫁了個認識不到三個小時的丈夫,一已婚」身份十二個小時,回想起來真是好笑。
「好無辜的你。」她同情床上的男孩。
生日應該是個喜悅的日子,可是她卻無法快樂,沉甸甸的心如大石,重重的壓在她自以為堅強雙肩,讓她剎那間蒼老。
剛取得旅館管理學位,興匆匆的打算放個長假,準備以充沛的學習力由基層做起,進人何家的飯店王國,因為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在專制奶奶的掌控下,歡樂的宴會頓成商界較勁的場合,一場權力的轉承,她成了新任的總經理,掌管全美的家族企業,綁死在冰冷的四十坪寬的辦公室。
惶恐、畏懼在心底盤踞,但她沒有表露於外,那不被允許。
一個身價上億的女繼承人自然成為追逐的目標,周旋身邊的有富商矩子、攀龍附鳳的中生代企業家、不學無術的二代祖,她是有價自表的美鑽,人人爭相取悅,宛如新的人肉市場。
真是好笑,她居然有種錯覺,好像自己是失去生命的人偶,手腳關節各穿著一條細白小線,線的那一端握在奶奶手中。
忍耐到宴會結束,她像被鬼追趕似的匆匆向奶奶道別,飛奔向私人飛機,任性的來到拉斯維加斯——一個賭徒的天堂。
說來令人稱奇,她是預期來輸錢的,沒想到身上百來萬美金不減反增,還一口氣贏了好幾百萬。
她惱了,隨手拉了一位近身的男孩,把籌碼全往桌面堆,由他決定紅或黑,壓她的年紀,二十五。
或許那晚財神當道,兩人竟贏得有史以來的最大獎。
當場健男孩根本不知所措,在她近乎鳴響俄、大笑中任愕住。
何水蓮不是處女,她突然想墮落一番,籌碼未換便拉著男孩到吧台喝酒,然後拎著一瓶紅酒逛大街。
路經教堂,她看見一對對新人正等著接受神父的祝福,當下覺得好寂寞,好想找個人來愛她,轟轟烈烈的背叛理智一次。
於是,她結婚了。
「丈夫?」呵呵!她笑自己的傻氣。
她幾乎可以確定他是第一次,生疏的技巧和拙劣的吻,甚至找不到該進入的幽道,之任懵懵懂懂地將灼熱的精華噴灑在她體內,在她剛有點感覺時。
不過,年輕人的活力不可限量,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往後的第二、三、四……次靈活多了,懂得讓她快樂。
看看凌亂的被褥,兩人身上激烈的「戰跡」,何水蓮不由得輕笑,他真是個有天份的好學生,將來前途……大有發展空間。
「只可惜我們有緣無份,就像一場鬧劇。」
光著身子,何水蓮輕盈的走向浴室中沖淨一身的濕部,站在浪白的水花中,她如同一朵盛開的紫色蓮花,美麗而孤寂。
蓮,冷潔而孤傲。
步出浴室,穿上隔夜的經衣,她心中沒半絲猶豫,這是很普通的一夜情而已。
她找著躲在床底的高跟鞋,不意瞧見那張掉落地板,簽上她英文名字的結婚證書,好笑的看了一下「丈夫」的名字,就當是回憶吧!
段天桓。不錯的名字,只是倒霉遇上不負責任的她。
「抱歉了,小老公,你不該屬於我,就當作了一場夢,醒得又恢復平行的兩條線,永不交集。」
嘶、嘶、嘶!
何水蓮心中玩笑式的婚姻證據在她手中肢解,素手一揚,瞬間滿地飛屑。
門一開,天涯各一方。
許久許久之後——沉睡的男孩睜開惺松的眼,眷戀的手尋找他的綴斯女神,他一見鐘情的妻。然而探去的手……一空。
他看似清明的黑瞳倏地轉沉,不復應有的澈淨,像頭年輕的狼。
段無桓,一個天生的賭徒。
一雙閃著金芒的狼眸橫掃四周,嗅聞到空氣中仍佈滿歡愛的氣味,以及一縷淡雅的蓮花香氣,唯獨不見那抹清麗身影,他有些慌了。
驟然起身,腳底踩上異物的感覺,讓他低下頭注意到一小張碎片,其上似曾相識的字母讓他為之一震。
這是……結婚證書?!
他急切的拼湊一片片碎紙片,逐漸成形的事實令人錯愕,一夜的婚姻竟散得如此快速,叫人難以接受。
不用刻意去搜尋,慣於在人群行動的他很清楚房內只有他一個人的氣息,再無旁人,雖然他的心仍存著萬干希冀,只盼她只是一時出走。
但,人再自欺也該有分寸,她真當一場游戲走了。
「真以為走得掉嗎?我的妻。」
指間不斷抬著遭遺棄的初戀,信念堅定的段天桓不想放手,年紀不代表一個人的智慧盈缺,他比同齡的男孩早熟,因為環境的歷練。
長久的孤獨讓他遇著了生命斷層中的炫麗,滄桑的灰狼不願再綿行,在心中汲取百有的溫暖,任其低蕩。
人不可能憑空而俏,必定有跡可循。
一股深沉、不該在二十三歲男孩身上出現的氣質輥射而出,攤子破碎的結婚證書,段天桓的眼中有著三十歲成熟男子的精睿,他會等待的。
等待她的歸來。
「哎喲!我的大小姐,你想害死我呀!」
一個俊朗的陽光大男孩頂著一頭操金髮色道,快三十歲的大男人看起來好像高中剛畢業的小毛頭,瞇笑的眼拉成狹長,可見說得多言不由衷,純粹鬧著玩。
「奶奶找你麻煩?」
「你是明知故問嘛!我可是你的『機要秘書』,上司行蹤不明是下屬的疏失,不挨罵才怪。」不過,他習慣了。
河水蓮露出恬淡的一笑。「原來你也被奶奶點召了,看來不是我一人受苦。」
「小設良心的,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表妹,管你死活。」還能幸災樂禍。
游少槐是少見的商業天才,可是人偏怪奇得很,課上得好好的卻半途輟學,跑去當美發小弟,主要原因是想追求老闆娘的女兒。
結果,人家嫌他太滑頭,申請到哈佛大學法律系讀書去了,聽說不到兩年就被個年過四十歲的中年教授給追走,現在是三個孩子的媽。
而他一失意就嚷著要出家當和尚,可惜美國少寺廟,人家不收他這半個洋鬼子。
他的身世也很平凡,他的外婆是何家老太爺的妾室,當老人家兩腿一伸回老家省親,原本不受寵的小輩自然受排擠,尤其是正房的大老婆可是非常強勢,他的母親就像家門鬥爭下的犧牲老,缺少個人聲音。
因此,在無法自我作主的情況下,指婚指給了和飯店有利害關係的市長之子,然後生下他。
沒多久,郁郁寡歡的新婦不得夫意,在丈夫頻頻外遇又無處投訴之際,和自己的公公有了不倫之情,最使傳統的道德感逼死了她,以一瓶安眠藥結束她的年輕生命,死時才三十二歲。
游少槐的父親再娶的第三任妻子容不下前妻的兒子,十二歲的他被帶回何家,改以外婆姓氏繼續當個被漠視的小孩。
不過,他倒是滿樂觀,慶幸自己的不被重視,不然老是受一雙利眼監視,做什麼事都不自由,縛手縛腳。
「奶奶給了你好處是吧!」何水蓮笑脫著他的一臉無辜。
他怔了一下,隨即開朗大笑。「別說破嘛!分取所需。」
「各取所需?」好怪的說法,像……她的眼神奇怪的落在他身上。
「喂!少胡思亂想,不是男歡女愛那一套,而是……」他有些侷促的扯扯稍感緊窒的領帶。
老夫人都一大把年紀了,難不成還和孫輩的他搞黃昏之戀,荒唐。
「你又瞧上了誰?」她好笑的問道。
那張娃娃臉總是不得情終,可憐情花未開先夭折,叫人為他掬一把傷心淚。
好在他是不死蟑螂,愈挫愈勇,百折不撓。
「還是蓮兒意質蘭心,表哥小小的心事瞞不過你的慧眼。」他好想交個可愛的女朋友。
「該不會最奶奶指派的另一位秘書店雲巧吧!」唐雲巧是她母親的外甥女,大舅的女兒,長她一歲的表姐。
「對對對,她長得好甜,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渦,眉毛細細的,像上弦月…」
「嗯!打個岔,你堵在我的公寓門口是為了向我形容你的白雪公主嗎?」她不得不打斷他的羅唆,否則不知要站到何時才能進屋。
何水蓮在外購置了一間較樸實的公寓,為的是一時的逃避壓力,這裡等於她私人的小天地,除了幾位親近的家人知道,很少人知情。
而她不想被打擾或是思考時,總會以此為第一落腳處,偽裝好堅強再回何宅。
講得正高興的游少槐不悅的一膘,「你真的很不夠意思,缺乏愛情滋潤的女人。」
鑰匙一轉,兩人轉移陣地進了房屋,畢竟以他們出色的外貌很難不引人側自。還是認份點好。
「冰箱裡有過期的果汁,我建議你喝礦泉水補充唾液。」避免他出師未捷身先亡。
「嫌我話多?」
婉約的如蓮女子輕聳小肩。「奶奶為難你了,是不是?」
「還好啦!反正讓她嫌棄了一、二十年,皮練得厚如鋼,沒那麼輕易打穿。」他不是容易向現實屈服的人,玉石磨久會更精亮。
「奶奶掌了一輩子權,到老還不懂得放下的道理,累了我們這些小輩。」傀儡不好當,她已經感到疲累。
「別在我面前發牢騷,快把你『消失』三日的行蹤交代清楚,我不想一上任就被革職。」他半開玩笑的說道,還特別強調消失兩字。
「我結婚了。」
「嘎?!」
游少槐膛大了一雙深灰色的眸,看起來嚇得不輕。
「你認真了?」何水蓮眼中有一抹苦笑。「你想有可能嗎?」
他回過神,神色正經的說:「你該找我當伴郎。」
「咦?」
「瞧我,長得俊逸非凡、溫柔多情、人品清高、為人感性、說話風趣,搭配你出塵的氣質、高雅的修養和美麗,簡直是人間壁人,無人能及。」
「我以為你應做的職位是伴郎呢!原來想竄位。」想榮升第一主角一新郎。
神色一整,他喝了一口礦泉水潤喉。「說真的,你到哪去了?」
他動用了許多人力、物力,就是探查不到她的下落,差點要報警處理。
不過,為了維護何家在商業圈的聲譽,他只能苦著一張臉私下尋訪,鞋底都快磨平了,就在他快被削爆頭皮之時,終於堵到人。
何氏「東方之星」連鎖飯店的新任龍頭失蹤可是大事,他在爆鬧之余仍不免關心。
萬—一不小心鬧出個不當消息,飯店營運下跌是小事,真正過不了關的是,她那位高權重的奶奶,一個小小的吭氣不知要害多少人失業。
「我說了,我去結婚呀!」輕松自持的,何水蓮說完,就見他笑臉一收「別再兜著我玩你是何人也,哪有結婚的自由……」一出口,他驚覺失言的歉然收回。
她笑笑表示不在意,一副似真非假的說:「我飛去拉斯維加斯和一個小男生結婚,他長得很不錯,可惜…」
「可惜什麼?」他當聽故事地接著問。
「我拋棄了他。」
走出兩人「新婚」的飯店,一度她有個可笑的衝動,想回頭找她緣淺的小丈夫,可是理智阻止了她的愚蠢。
他和她是沒有未來可講的,除非她能勇敢的擺脫奶奶的掌控,或是他甘於淪為影子,成為她豢養的小情夫,不然今生他們是找不到共存點。
除了名字,她幾乎快要忘了與她共度一夜,並有了夫妻關係的男孩長相。
隱約記得他有一張瘦削的臉,眉粗唇厚,五官深遂,瞳孔的顏色藏在他緊閉的眼皮下不得而知,整體來說,他是個不難看的男孩。
「蓮兒,下回編故事請看最佳範本。」游少槐指指自己。
她笑而不答。
不知被她留下的「丈夫」可有怨慰?她心中冒出個疑問。
他心想既然問不出所以然,就先傳達聖旨。
「你家太后很生氣,下了十道詔書要你立即走馬上任。」而他有幸受怒氣波及,減薪三日。
「沒那麼簡單,你乾脆一次讓我死好了。」她雖有心理準備,但仍不願馬上赴任。
游少槐歎了口氣。「有其奶必有其孫。」
「難聽。」她提出不平之聲。
他笑了笑,「太后欽點了數名青年才俊,家世、財力都和何家匹配,足以輔佐你成就大業。」
「輔佐?!」
他笑得很可惡。「全是次子,而且願意人贅。」
「Shit。」她忍不住低咒。
「幄哦!淑女罵髒話。」終於讓他逮著小尾巴了吧!
故作冷靜的何水蓮朝他一笑。「淑女還會打人呢!要不要見識?」
「有……有話好說,我有事先走了。」識時務者為俊傑,他還未討老婆呢!
「請便,記得鎖門。」她已沒力氣應付他。
「你……」游少槐本想多遠她一會,但看她似乎很累,滿腹的疑問暫存心底。「好好休息。」
門輕輕落鎖住,何水蓮踢掉腳上的高跟鞋,走到清亮如鏡的落地玻璃前,街道上行人匆匆,她視若無物地落了視線,感覺一顆心被騰空。
這就是何氏繼承人的命運,不允許擁有自我。
一接手「東方之星」的運作,年輕的繼承人所要面對的是資深員工的質疑,大部份人都不看好何水蓮,認為憑祖蔭的小女孩成不了大器。
可在日以繼夜的辛勤工作下,鮮少休息的何水蓮慢慢獲得肯定,雖然飯店的成長不是很快,但是細火慢熬,總是闖出一番成績。
如此煎熬了三個多月,她終於因體力不濟昏倒,壓力加上三餐不定,攝取營養能量不足,導致胎死腹中。
她完全不知自己腹中已孕育新生命,剛一清醒就接受殘酷的審判。
「我懷孕?!」
一張風乾的老臉射出凌厲視線,明白地譴責她的浪蕩,手中憤怒的拐杖頭毫不留情地劈掃,在她清妍的額頭留下清晰的淤紫。
若不是醫護人員及時護住,何水蓮可能還會有更多處淤痕。
「我真的懷孕了嗎?」她心中沒有喜悅,只是平淡的撫了一下小腹。
「拿掉了。」
「為什麼?」奶奶不是要個繼承人,怎麼又…何老夫人面上一冷,「死嬰。」
「嗅!」原來。
河水蓮顯現不出大起大落的情緒,從小她就接受嚴苛的庭訓,讓喜怒不表於外,以符合一個大家閨秀的教養。
想她二十五年來的生命,唯一快樂的時候是在蘭陵求學那六年,結識了四位個性迎異的好朋友,恣意的做她自己。
一段年少燦爛的年代,她真正發自內心的開懷,希望能就此持續到世界毀滅。
若不是她愛上好友的情人,讓無知的初戀造成憾事,她們的友情仍會像不動的磐石,任憑激流衝擊而不散,不至於被摒除歡樂之外。
「給我說清楚,是誰下的野種?」
野種?!何水蓮很想發噱,她還來不及消化自己懷孕的衝擊,隨即便面對新生命流逝,她感覺不到身為母親的喜悅和悲痛,只有漠然。
不是她不歡迎孩子的到來,而是來的時機不巧,目前的她沒有辦法分心當個母親。
無情嗎?不,是釋然。
此刻的她負荷不了一份親情,尤其是不被奶奶接納的孩子,來到人世只有受苦,所以「他」或「她」聰明地選擇不出世。
「何家怎會教出你這種不肖子孫,還不快把那個男人招出來,否則我絕不輕饒。
「男人?」何水蓮輕笑地望著腕間流動的點滴。
「不知羞恥,你還笑得出來。」何老夫人不准許有人違抗她,即使是她親點的繼承人亦相同。
是男孩才是。「奶奶,如果和我上床的是所謂的青年才俊,你會介意是不是野種嗎?」
沉澱了三個多月,她早該遺忘的臉孔反而在這一刻特別分明,令人想念。
「好大的膽子,你敢頂嘴。」何老夫人聲音一沉,深陷的雙瞳利光再現。
「奶奶,你老了,還想操縱你最親的人多久?」何水蓮語重心長的憐憫著自己的處境。
高傲不可一世的何老夫人仰高鼻孔,「只要我有一口氣在,你們休想在我眼皮下作亂。」
早年被迫和心愛男子分離,嫁予花心、濫情的丈夫,她的心已不見柔軟,既然唯有強者才能生存於世,她選擇冷酷的對待一切。
軟弱的丈夫已亡,獨子又擾柔寡斷,承繼不了家族事業,大好的江山便由她一手撐起,絕不甘心落於妾所生的龐於手中。
見小孫女打小的天份就很高,不管學什麼都能很快上手,所以她刻意地培育,期望有朝一日能接下她的棒子,讓她走得無牽無掛。
什麼是幸福?她堅持權興利才是重心。
她不相信窮得沒飯吃的乞丐還快樂得起來,金錢是萬能的,是世間一切的主宰。
「即使眾叛親離,無人承歡膝下也在所不惜嗎?奶奶。」
「不要在我面前耍小孩子脾氣,孩子的父親是誰?」她以教訓的口吻說道。
何水蓮麻木的回答,「一個沒沒無名的小子,你想拿錢去糟蹋人家嗎?」
何水蓮以前交往過的男人,只要資格不符合何家老太后的標準,一律以金錢打發,顯得她的愛很廉價,是可以計量的。
久而久之,她不再談愛,學會了逢場作戲,單純地尋找性伴侶,這樣誰也不會受傷害,互蒙其利。
「我是為了你好。」何老夫人毫無愧疚。「你有一個連鎖飯店要經營,玩不起那種小家子的愛情游戲。」
愛情游戲?!「你就是這樣看待我的感情生活,不留給我一點點私人空間。」
「管好飯店是你畢生的責任,我自會為你物色好的對象,少和雜七雜人的男人鬼混,你就是代表『東方之星』的形象,不要壞了飯店的聲譽。」
飯店的形象重於她何水蓮三個字,想想真可悲。她沉重的說:「奶奶,我是個人。」不要物化了。
「待會就辦出院回家休養,飯店的經營我不放心外人,養好身子就趕緊上班。」何老夫人根本聽不進她的哀號,一意孤行。
「有外人嗎?表哥也是何家的子孫。」奶奶的防人之心太偏激。
何老夫人正想大肆抨擊游少槐,正主兒適時敲了門板,免去被人背任惡意的批評。」
「你來做什麼?」
游少槐不以為作的笑瞇了眼,「我來探望上司,順便給老夫人請安。」
在何老夫人高壓政策下,非正室所出的子孫與牌僕同級,只能喚她老夫人。
她瞪了一眼,「油嘴得舌,正事辦完了嗎?」這人眼角輕浮,為人不正。
「回稟老夫人,總經理不在,有一些文件無法簽章核准。」他當演戲般的應付。
看了看他手中的文件,何老夫人命令,「現在就交給蓮兒審閱。」
他猶疑的瞥了何水蓮一眼,「她是……病人耶!」虎毒不食子,食孫就可以嗎?真是殘忍。
「小小的病痛算什麼,想當年我一邊喂孩子,一邊在工地監工,發燒三十九度半照樣工作。」年輕人不禁磨煉成。
嘎!這……他能比呀?「不急,等蓮……嗯經理身子好一點再批閱也不遲。」
嚴厲的視線一拋,誠心來探病的游少槐謹言慎行,小心收起輕浮的口氣,盡量配合她的權威,自己好歹是她……的錢養大的。
就算飲水思源,別氣死老人家。
「游秘書,你嫌職位太高了嗎?」何老夫人不悅的輕問。
他為之苦笑,老用權術壓人。「是,老夫人。」
不敢把頭搖得太明顯,游少槐體貼的調高表妹的枕靠,將手中的企劃文件遞給她,故意在英文詞彙中夾雜著法文和簡易德文。
本來何老夫人想加入自己的意見,但是因為語言上的障礙,聽了一會深覺無趣,以為他們正熱切的討論著。便在一直靜立於一旁的媳婦的攙扶下離開。
「呼!好個老太后。」
何水蓮心累的閉上眼,「我會擊敗她,你相不相信?」
游少槐堅定的回應,「相信,在我的幫助下。」改朝換代需要不怕死的功臣。
「自大。」
兩人的嘴角都帶著自信的淺笑。
第二章
六年後
「是她!」
分不出是驚喜或憤怒,在拉斯維加斯的大型賭場辦公室中,有個氣質冷悍的男子正目不轉睛的盯著牆上的放大螢幕,潛伏在心底的情緒為之起伏。
那抹水藍色情影款款移動,吸引場中所有男人的眼光,也包括隱於後台的他。
如蓮的淡雅氣質與污燭賭風相融合,她笑得多自在呀!彷彿天地間無存罪惡,於掙得找不到一絲雜質,任其美麗而幽靜,恬漠似靜水。
離別至今,記憶中少得可恨的姿容已深鐫在近心的肋骨,不時刺痛著。
一見如癡的愛來很快又狠,伴隨著他走過辛澀的蕭颯歲月,冷漠、無情的灰狼在等待中變得巨大,假做的脾睛來去紅塵的男女。
這一刻,他覺得所有的付出都獲得補償,她終於來到他建築的城堡。
不放手,永遠不放手,她,是他的妻呵!
「桓哥,你在著什麼?」
嬌嗲的柔媚軟音響起,大膽的黛兒﹒艾文斯攀上他的手臂,似挑逗似輕撫地勾引著男人的感官,她有著最媚人的玲戲身段。
一頭略呈紅色的棕髮,豐盈誘惑的雙唇,碧綠的瞳眸如夜裡的貓兒,流轉出成熟女子的嬌媚,雖然她才剛滿二十歲,但絲毫不見青澀之味。
她是他的情婦,十七歲就自薦枕畔地霸佔了他,不許其他妖燒女子靠近,專制得有如她身為黑手黨大老的父親。
意大利女郎熱情、大方,沒有所謂的貞操觀念,純粹享受性愛帶來的高潮,可惜她有個不解風情的情人。
「桓哥,不要冷落人家嘛!鑽來鑽去的人頭有我好看嗎?」她故意在他面前擺弄盈握的豐盈,祈求他的注意。
段天桓視若無睹,不耐煩地推開她,「離我遠一點。」
她巧笑地再次貼近,舔舔他的耳後,不為他的壞脾氣退卻。
她在他耳邊呼氣低喃,「昨晚你可不希望我離你太遠哦,你將我抱得好緊好緊,野獸股進出我的一一身體…」
「黛兒不要挑戰我的怒氣。」情婦是床上的發洩品,不是無可取代。
聽聞他的警告,她微微一縮。
「人家……人家要你關心嘛!」小小的螢幕及得上她的活色生香嗎?
「老墨。」段天桓冷冷一喊,全副心神注視著那正在叫牌的清麗身影。
老墨跟了老闆多年,深知他的個性,連忙上前拉開鼓人的黛兒。
「別碰我,你這黑鬼,」她賺惡的一噸。
「老闆的意思,我奉命執行。」
面無表情的老墨不在乎她的惡語,擁有非裔血統的他並不是全然的黑,而是顏色非常深的銅淙色,類似印地安人的膚色。
「憑你也配碰本小姐的玉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黛兒鄙夷的目光十分傷人。
「我只看到一只不知羞的發情母狗。」老墨毫不客氣地予以反擊,並不因她的身份而讓步。
「你、你敢污辱我。」黛兒小女人的喝色表露無遺。「桓哥,他欺負我,你要替人家作主。」
礙於監視器的死角失去佳人蹤影已經叫他不爽,身側煩人的黛兒又不斷拉扯他的手臂爭取注意,冷峻的段天桓陰狠地縮技她的手腕,表情如冰。
「不惹我發火很不甘願是不是?」
痛。她的眼眸因而泛上淚霧,「桓哥,你抓疼人家。」
「你想嘗試骨斷皮連的滋樵級趣醒味?」他的視線繼續在人群中尋覓。
「我……我只是……想和你親近嘛!」黛兒有些害怕的滅了氣焰。
「沒有我的允許,誰准你進入我的辦公室?女人之於他而言,皆不及「她」的千分之一。這些年,他從未間斷想念那證書上的妻子。一夕的歡愛換來六年的魂牽夢索,朝朝暮暮盼的是她的回頭,始終不肯放棄等待。
因此他在拉斯維加斯扎了根,開設起一家又一家的賭場,囊括大半個賭界地盤,一切只為了一絲絲的可能,她的到來。
六年來有不少女人主動示愛他都不為所動,心如止水地為她保留心的位置。
唯一的例外是黛兒的闖入,不過她得到的只是身體的滿足,無關情愛。
「我是你的女人,為什麼不能來找你?」黛地極不服氣地嘟著紅艷小嘴。
段天桓不悅的挑眉,「誰賦予你自戀的權利,我說過你是我的女人嗎?」
「跟了你三年,我當然是你的女人。」她大言不慚的說道,面上不見羞赧。
「不自量力。」人呢?跑哪去了?
明明在牌桌旁看牌,怎一會工夫就不見人影?
「你的冷嘲熱諷傷不了我,這輩子我會糾纏你到死。」不是說著好玩,她是當真的。
十五歲那年和父親來拉斯維加斯開眼界,她一眼就相中事業剛起步的他,暗許的芳心非他不可,縱然她已是過盡千帆的性愛好手。
在父親耳邊撒了好久的嬌,父親才從旁推波助瀾,以黑手黨的勢力干預他小賭場的運作,逼使他接納她的心意。
努力了兩年,她使盡各種扭惑男人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的要心機,最後得逞於一小包的西班牙蒼蠅,一種扭心的春藥,兩人纏綿了兩夜一日。
自此,她自詡是他的女人,出人在他的周遭,趕走所有垂涎他的淫蕩女子,蠻橫的宣示主權所有。
一開始兩人的交往並不順利,他老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冷言冷語外加惡毒對待,一心要將她驅離身邊,但厚顏的她死賴著不走。
直到近一、兩年來,他才勉強接受她幾次的主動獻身,冷火慢慢加溫,她的心也變得貪心了。
「我是你的女人,昨夜溫存的印記還留在我身上,你別想吃干抹淨,翻臉不認帳。」
段天桓後悔和她上過床,冷言道:「我付了召妓費用。」
「你說……我是妓女?」抽了口氣,黛兒一臉無法置信。
「比妓女還不如,強南非價少物ふ」他青秋白UI誠的名義訂購一條凡賽爾鑽鍊。
「你怎能將我和那種低賤女子相比,我深愛你的心無人能及。」專寵女人是男人的責任,她不過是代他寵溺自己而且。
而且來賭場玩的女人誰不珠光寶氣,身為他的女人豈能一身寒酸,叫人瞧扁了,百來萬的美鑽算什麼,他又不是沒錢。
「愛?!」他冷笑一嗤。「前天你床上躺著的是位五旬老者,上個禮拜和某小開打得火熱,再上個月還在三溫暖釣上個小白臉呢!」
「他…他們是我的朋友,誰叫你都不碰我。」那些只是玩玩罷了。
打從十三歲被黑手黨裡的一位叔叔破身之後,她在短短數年之內,由天真的小女孩蛻變成無性不歡的風情美女,性是她入生的必需品,戒之不得。
愛是一回事,可身體的需求如饑餓的胃,不喂不成。
「別為自己的建賤找借口,反正我不需要你的虛假情意,給我滾。」一抹水藍色衣角出現在畫頁上,他眼睛倏地一亮。
黛兒當他在吃醋,暗自心喜地勾搖他手臂,「不要生氣嘛!以後我專陪你一人,不再找其他人來代替。」
「自作聰明。」段天桓輕蔑的抽回手。「聽清楚,遠離我的視線,我厭倦了你的癡纏。」
「不,我偏要像強力膠一樣親住你,隨時提醒你我的存在。」她絕不做男人背後的女人,她要光明正大的伴著他。
「可笑。」段天桓沒有心思理會她,瞧著螢幕上的無顏,並特意將其放大。
他的不尋常舉動終於引起黛兒的注意,一張巧笑情兮的東方臉孔躍入眼中,驀然的敵意立現,醋意橫生的她想切換畫面,末果——「哎!你……你為了一個陌生的臭婊子傷我。」捂著手背,只見血緩緩流出指縫。
「啪!」又是一記狠心巴掌。
「她的一根小指頭勝過十個、百個、千個黛兒﹒文文斯。」那是他心愛的妻。
「我要殺了她。」剷除情敵是她的一貫作法,一如往常那般。
段天桓聲音一冷,「我會先殺了你。」
「嚇!你要……殺我?」她心一驚,臉上失了顏色。
「只要你敢動她。」
「為什麼?她不過是個過客。」她不甘心遭人如此輕侮、恫嚇。
從小在黑手黨受盡所有人的寵愛,向來只有她欺負人的份,沒人敢給她臉色,也因此私底下運用黨內的勢力除掉不少愛慕他的女人。
但如今不知從哪冒出的女人竟奪走他的全部注意力,她捍衛自己的男人何錯之有,他居然對她疾聲厲言,語含殺意。
他是她的,絕不容許有二心。
「因為,她是我的妻子。」微泛笑意,段天桓說得很軟、很溫柔。
「不……不可能!」黛兒大受打擊的顫了一下。「她怎麼可能是你的……妻子。」
不只她不信,眼眸微瞇的老墨也抱持著懷疑態度,但他不予以置評,這是老闆的私事。
也許老闆是想造成事實吧?可憐的東方女孩。
「她的確是我結縭六年的髮妻。」歲月真是厚待她,不增年歲只增美麗。
她比六年前更加推麗動人,膚細如脂。
咦,是誰的手搭上她的肩?
陰沉的印色一殘,段天桓根一般的灰黑瞳眸迸射出萬千妒箭,射向那一頭紅得像死人血發的男。
「老墨,你告訴我,她真的是恆哥的妻子嗎?」這一刻,黛兒卸下了平常的驕縱,向人低頭。
望著老闆飛也似的身影消失在仍搖擺不定的門板外,有些事變得不確定了。
畢竟,他「才」跟了老闆五年多,之前的二十四年時間不在他了解的範圍,只知老闆是一夕之間致富,起因是一位神秘女子。
也許,就是她了。
「老闆不會說謊。」他選擇相信。
奇怪,怎麼有種被人怨恨甚深的錯覺,整個背脊寒毛豎立,難道是因為……「我說蓮姐兒,你有沒有身為紅顏禍水的愧疚?」噴!真是愈來愈刺,如芒在背除之不去。
已是當家主事者的何水蓮不見練達,清清淡淡地回脫身旁沒分寸的小鬼。「亞雷小弟,很久沒被扁了是不是?」
「哇!你說話的口氣被玫瑰大姐頭給傳染了,淑女風範要保持住呀!」可見飛沫之泰吶!
好命苦哦!平白多了四個姐字輩的人物來操持、糟蹋他,然後不到一年間又一陸續竄出裙帶之臣,他的地位與日低降,她們的親親愛人左一句亞雷小弟、右一句亞雷小弟,好像多叫幾遍有麵粉領似的。
他看起來像是他們的情敵嗎?
四位「姐」字輩的男人都提著心防他,只要他稍微走近她們一尺之距,就開始用眼神警告,臉部肌肉出現抽搐現象,升起雄性的防御網。
而如果不小心碰了一下,輕者眼光同候,燒得他皮肉發燙!重者一拳摧毀他英俊的皮相,讓他大半個月出不了門見人。
尤其是大明星的魔鬼情人更是不講清理,稍微的逗笑舉動就引來一陣陰風慘雨,吹得人心惶惶,逼死了不少幽默細胞。
「你真的有烈士精神呀!亞雷小弟。」戲弄浮現在何水蓮眼底。
「套句你們中國人的俗語: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他是秉持犧牲小我的悲壯。他忖想。
「委屈你嘍!」瞧他一副受虐甚久的模樣,她不由得笑出聲。
亞雷,卡登輕桃地搭上她的肩,「你和卡芮拉一樣沒良心,就會欺負我善良。」
「你善良得一口氣砍掉別人近千萬的預算,二話不說地買下地價億萬的俱樂部,只付了一半的價錢。」他的手段令人刮目相看。
在紫苑的慫恿下,她和香薊合作投資賭場式的飯店經營,資金當然由某位「死者」——香薊的親親老公提供,她則負責整頓飯店風貌和服務項目。
在所有好友都有伴的情況下,她們一致通過把「最閒」的人貢獻出來,協助她四處觀摩,學習賭場的一般運作,進而改良精要以抓住顧客的心理。
而最理想的學習範本莫過於以賭聞名的拉斯維加斯。
「蓮姐兒,有股殺氣騰空而來,你感覺到了沒?」瞧他冷汗多主動配合,已準備冒出額頭。
她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說道:「你快被我們逼瘋了,記得去精神科掛號。」
「哇!你們怎麼個個都那麼毒,巴不得我過去精神病院蹲幾年。」而她們好去「探監」。
「我們好奇嘛!」總不能親身去體會,只好委屈小弟出馬。
「是幄!我一臉倒霉相。」亞雷沒好氣的說,下意識回頭瞧瞧背後。
他不是神經質的男人,實在那股妒恨的視線太強烈,他是過來人,因為老是成為人家的眼中刺,被四個大男人——霍玉薊、白向倫、風展翔和歐尼提斯,格威特恨習慣了。
斜瞄一副若無其事的美人兒,他壞心一起伸手摟近她的肩,低頭在她耳邊假意親吻,哇!那猛烈的妒火幾乎要燒穿他的背。
燙呀!
「你在玩什麼把戲,別拖我下水。」亞雷是長得很帥,可是動不了她的心,她只是當他像她所沒有的手足一般信任他。
「你有瘋狂的愛慕者。」在人群中,他看到一雙一閃而過的狼眸。
何水蓮恬笑的揪著他的耳朵,在外人眼中他們看似打情罵俏。「我的人緣一向很好。」
「輕點,請留我個全屍。」怎麼優雅的淑女玩起小人手段也不輸常人。
「我是在、疼你呀!」她用力一擰,指形華美像是輕撫。
何水蓮溫婉、聖潔的外表下藏著一縷邪惡的靈魂,如出水的蓮花,水面上潔淨無垢,水面下泥污繞根,以利生機。
人雲蓮出污泥而不染,殊不知根心無泥難長,污入底了。
亞雷不敢太明目張膽的揉耳朵,生怕引來更「疼」的舉動。「饒了我吧!蓮姐兒,維持大家閨秀的氣質。」
一個側身小動作,他擋去有意偷香的賊手。
美人多嬌,他得善盡護花之責,只是如此做沒好處好撈,而且常挨白眼。
「蓮姐就蓮姐,非加個兒好玩嗎?」蠢意大利佬,何水蓮瞥了他一眼。
他賴皮的將她散落頓邊的一小撮雲絲塞至耳後。「順口呀!」好烈的熾光,背快著火了。
頑心一起,亞雷像個愛鬧的大男孩在她唇上一啄,高大的身軀環圈一位清妍的東方美女,怎麼看都像一對正在熱戀的情侶。
可周圍不是忙著下注的人群,就是穿梭服務的工作人員,儘管兩人出色得叫人多看一眼,但利字當頭時也僅僅是一瞄而過。
誰知不到三秒鐘的時間,一道如風的身影無聲息貼近,輕拍了亞雷肩頭一下。
一回頭,大大的笑臉迎向熟知甚詳的黑雲,「砰!」一聲,一時來不及反應的他向後倒去。
天呀!他真是好無辜,沒有一次逃得過當頭的惡運,百擊百中,絕無落空。
「喂,別調戲……」
眨眨痛得快盲掉的左眼,勉強維持的視力尚能見物,乍見兩個拉拉扯扯的人影,頭重如石的亞雷甩了下頭趕緊上前。。
「沒事吧!雷。」一手被人箝制,關懷之心使何水蓮蛾眉—顰。
「我…」
「他死不了。」一道惡狠狠的聲音打斷他們的「含情脈脈」。
她神色微溫的面對施暴者,「你憑什麼傷人?」
周圍賭客一覷,見慣此種光景似的繼續吆喝下注,恍若無事,熟客都知曉鬧事的乃是賭場老闆,所以皆不多事的冷眼旁觀。
「他不該碰我的女人。」
「女人?!」何水蓮懷疑的瞥了一眼直搖頭的亞雷。「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不可能有機會找女人。」
她不為亞雷脫罪做不在場證明還好,一開口便引來更大的怒火。
事情戲劇化的演變,一束髮長及腰的冷酷男子臉色頓時陰厲,寒日般的糧眸迸出不諒解的責備,似不貞的妻子在他這丈夫面前坦承失節。
她有些錯愕,隨即腕上一緊卻不見疼痛,身子一橫倒向陌生男子的懷中,被他帶走。
亞雷一怔,等回過神後只想大笑,又怕被秋後算帳,拔腿追上遭「綁架」的水蓮花。
其實救人是牽強了些,看笑話的成份反而居多。
一會兒,三人置身在一間充滿男性氣味,大約五十來坪的房間,其間的擺飾散發個人風格,陽剛性十足。
「你可以放我下來了。」沒有心跳加速,何水蓮只有一種屈辱感。
「不。」好不容易他的妻回到身邊,呵護尚且不及豈有罷手之理,段天桓一口回絕。
她淡雅的臉色微微一變。「你的輕浮舉動已構成犯罪事實,法律是保障好人。」
捧場的亞雷當然站在她這一邊直點頭,敬仰她的冷靜沉著,可惜沒人理會。
「是嗎?我以為法律是為有錢人而定,且我非常富有。」意即他就是律法。
有道理,天下多少冤案都葬送在金錢手中,亞雷臨陣倒戈的支持另一方。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我恰好是全美排行第十的富豪,你可以開始請律師了。」不知為何,她知道他不會傷害她。
球又丟了回去。亞雷自動自發的挑了個好位置看戲,準備回台灣做實況轉播。
段天桓眉頭稍斂,「法律應該也保障婚姻。」
「沒錯,但是你搞錯婚姻對象。我少了一張大眾臉。」何水蓮將他當做商業競爭對像一般,開始談判。
「你忘了我?」他心情為之不快的半瞇著眼。
一抹模糊記憶隱約掠逝,但她不予理會,「我的生命中沒有你。」
「該死,你這冷血的女人。」
不雅的低咒聲不斷出口,青筋直爆的在雙臂憤起,為了避免一時控制不住掐死她,段天桓將手上的至寶往床上一扔,即使在盛怒下,他仍考量她的安危。
「我們有過交集?」她以自問的方式低聲輕喃。
聲音雖細,在偌大的空間內回音清晰。
「容我提醒你善忘的記憶,六年前你在拉斯維加斯贏得一筆巨額賭金,當日又像瘋子一樣的拉個男孩請神父證婚。」
當初她走得急,或者不把錢放在眼裡,並沒有帶走半毛,而他就是靠著那筆巨資發跡,由於當時賭場的人見證他們同行,所以將她本帶走的賭金悉數轉交他手中。
他花了兩個月時間尋妻,在查不到她的出入境名單後,不氣餒的他改以最笨的方法,守株待兔。買下他們初識的那間賭場。
之後,賭徒的本能叫他贏得一間又一間的賭場,匆匆六年時光流逝,落魄的男孩長成偉岸男人,做然獨立的管理十來家大型賭場。
他的成功來自她的一夕放縱,牽動那年輕不羈的狼心。
他沒忘了她,而她……遺忘了他。
「你說六年前?」有些不安的何水蓮扯扯微結的裙尾。
「這張床記得吧?你就是在上面把自己給了我。」他仍保留當時恩愛的喜床。
嗅!要命,她不用見人了。「你……你那時成年了吧?」
「你在質疑我的能力?」難道他的表現不夠出色,所以讓她漏夜逃走?
性能力可是男人最在意的一種肯定。
「嘔……」她笑得極不自然。「強暴末成年少男是有罪的吧?」
「強暴?!」
雷般的吼聲壓住一個氣岔的虛弱驚歎聲,亞雷可憐兮兮的紅了眼眶猛捶胸順氣。
事情愈來愈有趣了。
「我……我喝醉了,神智不清犯下的罪行應可以減刑……我說錯了嗎?」瞧他兩顆眼珠子快瞪穿了。何水蓮奇怪的住了口。
「我成年了。」段天桓悶悶地磨出四個字。
「嘎?」她沒聽清楚。
他咬著牙重複一次,「我今年二十九了,老婆。」
「還好。」她松了一口氣,潛意識的拍拍胸口。
「東方之星」禁不起負責人的形象幻滅,它賣的就是何水蓮的清新氣質與溫婉恬靜,才能在眾多飯店業者的競爭中一枝獨秀,享譽全美。
「還好?!」段天桓一聽更氣了。「我叫什麼名字?」
何水蓮不假思索的回答,「段天桓。」
「原來你還記得我。」她的毫不猶豫奇跡似地消了他一肚子火,嘴角揚起可疑的微笑,像是竊喜。
「可是我們的婚姻不是不成立?」一時兒戲,虧他掛懷多年。
他挑著眉問:「誰說不成立?」
「結婚證書不是被我撕了?」
第三章
她說錯了什麼?
他一雙泛著金芒的黑眼恍若亟欲噬人,瞳孔大張地燃著驚猛的火焰,呼吸聲霎時顯得沉重。
回想六年前一時意氣鑄下的錯誤,當時的衝動是為了氣氣專權的奶奶,試圖以兩人懸殊的家世背景來場遲到的叛逆,他是何家不可能接納的女婿。
兩人盡情的歡愛之後,那股郁氣因筋疲力盡而灰飛湮滅,她必須可恥的承認,她是利用他年輕的軀體忘卻那惱人的責任。
一旦積鬱已消,他的存在似乎變成多余。不是她有意拋棄,而是撇除年齡上的差距,她亦不忍心將他帶人何家的混亂中。
他是自由的生命,何苦困於她。
自私的說法是她不愛他,不願守著一個男孩等他成長,她的生活密不下他。
「你非常不滿我們的婚姻?」即使過了六年,段天桓乍聞仍覺心痛。
「那是一個不理智的決定,你何不就此忘了它。」他的臉色真難看,放他自由不好嗎?何水蓮納悶的在心中自問。
「忘?!」
礙於他迫人的眼光,她小心的用字,「當年不成熟的兒戲……那段婚姻不具法律效用……」
「我拿去登記了。」
「咦?!」她不是撕碎了?
「你用的是真名沒錯?」他想確定一下自己的妻是眼前的人兒沒錯。
「呢,也算是。」她的英文名字是具有美國公民身份。
段天桓詭異的一笑,「恭喜你了,段夫人,你的婚姻受美國法律保護。」
「段夫人?」目瞪口呆的何水蓮嚇得不輕,一時間忘了正常反應。
「身為丈夫的我可以向妻子索取一吻吧!」他等得夠久了,等得幾乎要絕望。
她身處震驚中,只有緘默。
很好,他當她的回答是無異議。
何水蓮本來就以側姿躺在床頭,迫不及待和段天桓像頭渴望噬血的狼,急切地咬住獵物的口,像個孩子般吮吸其中甜蜜的誕汁。
多年前的記憶與之重疊,身下的女子是他心愛的妻子,軟玉在懷讓人失了分寸。
他根本不給她用考的余地,逕自以動物的本性掠奪,噴啃輕嘗,漸漸的羅衣已遮不住香肩。
孤單的靈魂一接觸——星火漫漫,薪乾柴燒,一對久別重逢的「新」婚夫妻末飲先醉,在床上互相廝磨起來。
不過,戲正上演,身為觀眾的亞雷該悄然隱去,還是故作正經的看完下半場?他頭疼的抓抓後腦。
匡啷!
床頭一幅人畫像適時落下解決他的問題,同時也喚回何水蓮的理智,她臉紅耳熱的推開身上的段天桓,倉皇地翻身下床整理衣物。
沒有勇氣直視令她心慌意亂的「丈夫」,她不安的眼神四下飄晃,然後——「亞雷﹒卡登,你這個叛徒。」居然看著她……失身而不動作。
亞雷聳了聳肩,「你滿有料的。」
一句不帶色彩的話讓段夫桓意識到三人複雜的關係,忿忿然走向她.以占有者的姿勢挑戰「第三者」。
「她是我的老婆。」
亞雷輕點下頭,「喔!」他又不奪人所好,君子嘛!
「你沒有話要說?」段天桓敵視的目光如炬,警告的意圖延燒到他身上。
「你該問的是蓮姐兒,我長得像你老婆嗎?」搞不清楚狀況。亞雷偷翻了個白眼。
「蓮姐兒?!」
多事兒亞雷訕笑的問道:「兄弟,難道你不知道令『夫人』的名字?」
「我不是你兄弟,少攀親帶故。」真想打掉他臉上可惡的笑容,湊一雙盲人眼贈他。
「好心的告訴你,她叫……」
「你閉嘴,亞雷。」何水蓮可沒讓激情沖談判斷力,出聲喝止他。
「何水蓮,水中一朵芙蓉花。」他才不在乎後果,反正他有卡芮拉頂著。
「亞雷﹒卡登,你會是我第一個使用暴力的見證人。」她的好修養因他而殆盡。
何水蓮,好美的名兒。「等等,你叫亞雷﹒卡登?」段天桓喚住欲向門口走去的亞雷。
「有事?」他沒欠債吧?
「義大利第一大家族,卡登家族的一員?」他得摸清對手的底。
「幹麼,想尋仇呀!」亞雷眼底升起防備的神色。
「你認識卡芮拉嗎?」
乍聞他的問題,亞雷撇得可清唆!卡芮拉樹敵太多。「不認識,我是平凡老百姓。」
「羞恥呀!亞雷小弟,紫苑一定很高興親手捏扁你的腦袋。」何水蓮面容和善地煽風點火,警告的瞥了他一眼。
「別啦!我舉白旗稱臣,否則卡芮拉會整死我。」他的台灣女友還未娶進門呢!
雖然人選猶是複數,他總要慢慢挑,免得娶到母夜叉。
畢竟認識卡芮拉,他的人生還不夠悲慘嗎?
段天桓吃味的勾摟住「妻子」。「不管你們以前有什麼牽連,從現在起給我斷得乾乾淨淨。」
他就是不許自己的女人和其他男人有曖昧情事。
「不可能。」兩人同時回答令他氣結的答案。。
「小蓮是我老婆,我沒那麼大方與人共妻,你們休想背著我偷情。」段天桓氣急敗壞的聲明。
「小蓮?!」
「偷情?!」多可怕的冤屈,亞雷頭一個跳出來申訴。「姐夫,我絕對不會搶你的老婆。」
「姐夫?」段天桓的臉色和緩了些。
「我叫她姐兒嘛!弟弟我不稱你姐夫該喚什麼呢?」大丈夫能屈能伸,這種殺人眼光他在另外四個姐夫身上領受過。
霍工薊的狠,白向倫的陰,風展翔的冷,還有歐尼提斯的魔魅,現在再加上段天桓的殘,他是五面不是人,甘做小弟。
「嗯!」不對,他和她……「你們姓氏不同。」難不成他想誆他。
亞雷努力的洗刷著黑羽毛。「我……呢,我們算是間接的義姐弟,請相信我絕無奪你妻之念。」
「真的?」瞧他說得一臉誠懇。
「我發誓,你求我娶蓮姐兒……呵!口誤,別發火,我的意思是她表裡不一,你好自為知。」他言盡於此,想死的只管往底下跳,他可是點了燈,目盲不清非關他事。
「亞雷小弟……」
見何水蓮奪魂的恬恬一笑,亞雷當下驚得跳高,「我……我去試試手氣,你們夫妻好好聊聊。」
「算在我帳上。」段天桓喜歡他的識趣,不然屍體一具。
對付敵人,他一向殘忍。
「謝了,姐夫。」
當人家小弟也不錯,有利可圖,他是聰明人,輕易便看出他們夫妻倩緣未斷,不好當個派餅,尤其是新科姐夫似乎對蓮姐兒有著極深的情意,孤傲的外表下有顆細膩愛人的心。
雖然相處不久,但是他深信段天桓寧可自己受傷也不會傷了水蓮花,這是綜合以前諸位姐夫待妻的心得。
男人呀!裝得愈冷愈酷愈專情,看多了都可以出書,所以他很放心。
現在,他要去善盡大舅子的責任——散財。
「亞雷﹒卡登,你死定了。」何水蓮的吼叫追射在他身後,並伴隨一聲巨響。
門外傳來震天的爽朗笑聲。
「小心,地上有碎片。」段天桓拉住她欲追人的身軀,壓坐在床上。
說是氣憤又有些好笑,把自己搞得這般進退為難的是她這個始作俑者,能怨得了誰。
一切都是任性。
「好破的紙,你還裝框呀!」瞧他仔細地從一堆碎玻璃中抬起一張拼湊而成的紙。那是她方才氣極隨手扔出的東西。
「這是我們的結婚證書。」段天桓柔情萬千的說道,撿起證書,小心的拂去一小片碎玻璃渣。
不知為何,何水蓮覺得心窩一暖。「傻瓜,一張破紙值得你當寶嗎?」
「因為它,我才能擁有你。」所以珍貴。
「過來,你的手流血了,這麼大的人還不懂得照顧自己。」她莫名的心疼他因碎玻璃而沁血的手。
他乖得像只家犬般走近,眼中有著溫柔笑意。
「我少了一個妻子照顧。」
「少來騙取我的同情心,我剛好屬於沒良心的那種。」說歸說,她從床頭抬來一條巾帕拭淨他的小傷口。
「正好,開賭場用不著良心,我們是一對黑心夫妻。」他故意把受傷的食指往她口裡送。
氣氛變得曖昧,他的眼神太挑情,何水蓮含著笑波……打掉他的癡想。
「咱們最好先約法三章,不要老想著拐我上床。」情慾是可怕的罌粟,容易上痛。
眼一瞟,段天桓心想他們不就坐在床上。「我要行使丈夫的權益。」
「不行。」
「為什麼,我們都結婚六年了。」好長的六年。
「我……我們的婚姻太草率當不了真,你不會認真吧?」她努力的不讓自己的臉發燙。
「我是認真的看待我們的婚姻,你以為有人會把心中玩笑式的證書加框裱褙嗎?」他嚴肅地看著她。
六年前,打從她踏進賭場那一刻,他一眼就被她高潔的氣質所吸引,放下梭哈的籌碼只是跟隨她腳步。
從頭到尾她根本未正視過他,只是一臉氣惱堆積如山的錢怎麼輸不完,而且反有增加的趨勢。
賭了兩天,她絲毫不見收斂,一點也不知曉人心險惡四字,帶著大筆的鈔票到處晃,要不是他在她身後解決一千豺狼虎豹,她早就失財失色,被賣到中東的奴隸營。
到了第三天,他終於捺不住傾慕之情,藉放在她抬邊與她攀談,以輕快的語氣掩飾內心的雀躍。
接下來,他暗地排擠數名想親近她的男人,趁她忙著想盡辦法輸錢的時候,表現出狠絕的本色,將覬覦她美貌及錢財的登徒子全數打發掉。
在吧台旁,看著她無節制的喝著混酒,他只能假裝年少不勝酒力,以免最後真醉了酒保護不了她。
然後是他連作夢也會笑醒的好事,他們結婚了。
他還特別請人在一個小時內送來新床,當他興奮得像個新手膜拜過女神完美的嬌軀,極笨拙的占有了她,他竟該死的在美好的第一次過早釋放體內灼熱的精華。
天殺的他早已身經百戰,十四歲就和鄰居大叔的老婆有了初次經驗,往後更是不浪費精力地在女人體內沖鋒陷陣,經歷過無數女性嬌軀,讓她們對他如癡如醉。
可是,他在心所戀的女子面前卻失常了。
幸好他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後恢復往日水準,奮力地征戰掠城,讓她在高潮中呼喊低泣。但是,他卻因此累過頭而失去了她。
「我承認我們的婚姻有些輕率,你可以要求我補辦盛大的婚禮,但不許當它是游戲,它是神聖的誓言,不離不棄,至死方休。」
「六年來你有女人吧?」何水蓮不經意地問中他的心虛。
「呢!我……我是有背叛過你,因為你不在我身邊。」他無法說得理直氣壯。
「你說婚姻是神聖的,可是你卻沒有遵守當時的誓約,再多的藉口也彌補不了結婚證書上的裂縫。」不可言喻,他黏得很工整,幾乎看不出那被她撕裂的痕跡。
段天桓心急而堅決的握住她的手。「從現在起,我只屬於你,不再有動搖。」
他本來就不要黛兒,是她一再糾纏並使計對他下藥,在等待的時間內他起了餒意,以為今生尋不回心愛人兒才出軌。
如今他的母狼回了巢,要頭母狗有何用。
「你比我小……」她在想著理由說服他。
「年齡差距很重要嗎?外表看起來你年輕多了。」而他顯得滄桑、世故。
她輕慨地扯不開笑容。「我們對彼此的了解並不深,何苦一意孤行。」
她是來工作不是找丈夫,雖然好友一個個覓得好姻緣,但是不值得她羨慕,覺得她們反而失去自由,做起事來多有牽絆。
從小她就讓奶奶打造成繼承者該有的疏離與沉靜,即使在多年以後有能力掌控何家名下的飯店,能叫她交心的朋友並不多。一切皆是環境使然。
在佈局了數年之後,好不容易她從專制的奶奶手中奪了權,她不想在品嚐勝利之際,淪為某人的配件。
何況,他的賭徒身份絕入不了奶奶的眼,奶奶要的是出身世家、門戶相當的對象,只怕會對他多加刁難。
更甚者,他小了她兩歲,做起夫妻來很是彆扭。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根本不打算結婚,一個她已經對何氏有所交代,何必要下一代膛進這淌渾水受苦。
江山不一定要代代相傳,有能力者便能替之。
「我的手痛。」
何水蓮有些無力。「你很固執。」一個小傷口就想博取她的同情。
「反正你是我老婆,只好認命。」段天桓的眼底有抹不難分辨的狡儈。他存心吃定她。
「你就那麼有自信我肯當你老婆?」瞧他臉上的得意真刺眼。
「不是自信,而是不放手。」執起她的手輕握,一切盡在不言中。
「如果我結婚了呢?不是指和你。」她在試探他,必要時或許找個人來替死。
「你結婚了嗎?」他用熾熱而壓抑的口吻問道。
「呢!沒……沒有」
糟糕,平日的魄力哪去了,怎麼在他的注視下氣勢弱了些,學不會紫苑的睜眼說瞎話。
他滿意的點點頭,老婆還是他的。「我們的婚姻才具合法性,其他……嗯哼!」
「也許我心中另有深愛之人不想嫁給你呢?」看他志得意滿的表情,她氣惱的脫口而出。
「誰?」段天桓的臉色當場一刷,變得很暴力,一雙冒火的眸的視著她。
「哦…﹒﹒呃!我是說也許。」一道蒙朧的影像在她心頭劃過。
那是香香的大哥,紫苑的愛人。
初戀總是甜美得令人難忘,雖然其中滲入苦苦的澀味和離別的苦痛。
早年的愛戀已昇華成叩今的純手足之情,她想她並沒有想像中的愛霍玉薊,那只是少女一段夢幻式的吃語。
「我不會允許『也許』的存在。」他霸道地細按她腕間的脈動。
她忍不住輕笑,「有沒有人說你很專制?」像她奶奶。
「誰敢。」
「老是有人來搶我呢?」何氏底下有諸多事業,讓她就像上等牛肉,引得眾蒼蠅垂涎萬分。
他陰狠地輕搓她的下額。「我會殺了他。」
「荒謬。」
「怕了?」
怕字怎麼寫呢?「你的說法讓我覺得自己像貨物,可以拿命來換。」
「除非我死,否則你永遠是我段天桓的妻子。」
多狂妄的宣言,她有些心動了。
女人要得不多,所追求的不外是足以倚靠的肩膀,何水蓮笑看他的堅定,開始發覺有個文夫似乎挺有趣,婚姻也不全是苦悶的壓力。
一絲絲愉悅兜上了她的唇角,那雙覆上手背的大掌佈滿暗繭,是安心吧!
也許試一下婚姻的滋味也不錯。
「我們最好訂個婚姻契約。」有時,她是狡猾的水中蓮。
美國芝加哥近郊面對碧色無邊的密西根溯,佔地百畝的私人產業植滿四季花卉,高聳的行道樹冒出一粒粒小堅果,風驚動時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順著長長的柏油路,路的盡頭是幢維多利亞女工時代風格的五層樓閣,門前的三石階是暗紅花崗巖,兩側則傳來淡淡的百裡花香。
中庭有座假山式噴泉,池裡錦鯉數十條,色彩斑斕地優遊搶食。
僕傭忙碌的來去,卻靜得輕足而行,怕驚擾了何老夫人的午休,愛聒噪的嘴同時亦緊緊密合。
周未的午後,樹叢邊的涼亭圍坐了數人,一壺咖啡、兩盤點心,擔心、討論起小兒女的終身大事。
「我說少槐呀!你都三十好幾了,怎麼還不結婚?」
游少瑰訕然的讓咖啡燙了唇。
「夫人,你該去問雲巧,她不點頭我哪來的老婆娶。」一追就是六年,真難為他的「腳力」——愛情長跑咧!
唐香蘭會心一笑。「媽不在,你不用裝乖,舅媽可不是老迂腐。」
「小心駛得萬年船,最近老太后對我總經理職務十分不滿,我可不想一失言留下話柄。」
做人就是不能心存仁慈,瞧他的下場多可悲,足以殷鑒,女人之言不可盡信。
辛辛苦苦為何氏賣命,人生的黃金時期大半耗費在別人事業裡,待存了一筆創業基金,打算自立門戶蓋座度假中心,誰知他狠心的蓮兒妹妹不放人。
她實在有夠卑鄙。
先扣住他未來老婆的忠誠,做做表面功夫收買他外婆的心,然後分化有心跟著他創業的三五好友,再來假以高職為餌,釣他這只大笨蝦。
貪心害了他,好好的機要秘書多有成就感,卻一時不察的接下總經理職務,惹得老太后關心頻頻,怕他謀朝竄位,幹掉董事長。
三天一茶會,五天一小宴,十天半個月來個家族會議,他這個「外姓」人成了不可或缺的座上客。
當家主事者早已奪了權,真不知老太后在湊什麼熱鬧,就不能安份地享清福嗎?
就因為他新官上任,原本預訂的求婚詞遭駁回,只回以一切以工作為上,私人的事暫擱一邊。娶妻之夢,落空。
有時他不禁懷疑,雲巧愛的是他還是蓮兒,她未免死忠得超乎尋常,簡直像被人洗了腦,聽不見他悲切的哀鳴聲。
「你這孩子從小鬼靈精怪,雲巧準是叫你帶壞的,她好些天沒來找我聊聊了。」
「冤枉呀!夫人,我也是受害者。」游少槐裝出一到可憐棄犬的模樣,看了叫人好笑。
「頑皮。」唐香蘭輕拍一小朵香花到鼻邊嗅聞。
「此言差矣!我是苦中作樂,彩衣娛樂兩老。」他怎敢說帶壞雲巧的正主兒是她女兒。
誰信?
一旁的何向欽呵呵的笑道:「雖然我少了個兒子,但有你補了那份遺憾。」
「先生,你別害我挨刮,老太后可真防著我,一個不慎就……」游少槐做了一個抹脖子的逗趣動作。
「唉!媽的心胸是狹隘了些,都是何家的子孫,誰當家不都是一樣。」有能力者何必外放。
何家三代單傳,所以他的父親為開枝散葉才納了幾房妾,誰知有財無丁,到了他這一輩只有一個嫡子、一個庶女,再無其他子嗣。同父異母的妹妹遇人不淑,不得善終,他是心有余而力不一足,無法為她反抗母親的偏激。
而在一場意外中,他失去了生育能力,那年蓮兒三歲,何家血脈到了下一代也不過只剩兩人,但母親仍不改其態的排擠妾室後人。
其實這兩個孩子同樣優秀,不應該分嫡出、庶出,表面上他是不敢違背母親的意思,但私底下他非常贊成女兒的作法,留住人才。
「舅……呃,先生,我的才能淺薄,見識不足,難擔大任。」游少槐用眼神瞄瞄躲在樹後的老婦。
何向欽順著他的視線瞧去,心下立即了悟他為何臨時改口。
「很忠心的下人是不?跟著媽五十來年不願嫁,就怕她的小姐被人欺負了。」稱樹後的老婦眼線,真是貼切,他們把話題轉到她身上。
「欺負?!」游少槐膛大眼的壓低聲音,「那我不是受虐兒。」
「少槐——」
他尷尬的笑笑。「長輩永遠都是對的,當我嘴笨。」
「你哦!一張嘴十八個彎,盡挑軟話。」好脾氣的後香蘭也瞧見那頭花白頭髮在樹一閃。
「夫人,軟柿不傷牙,練好舌根才活得久。」他攪攪咖啡添加奶精,輕啜了一下甜度。
「你和雲巧好歹有個譜,蓮兒十月就滿三十一。」她歎息的苦笑。
「蓮兒太古怪了,男人消受不起……」游少槐侷促的干笑,這麼說好像太刺激了。「她眼光高,常人配不上她。」
全怪小表妹太會偽裝了,連自個兒的父母都不知道她的心其實很黑。
何家夫妻先是錯愕,接著相對一唱。
「你們別沮喪嘛!以蓮兒的容貌、家世,隨便勾勾手指就是如潮的追求者,她想嫁百次、千次都不是問題。」
「百次、千次?!」
「呢!我是意思是她的行情看俏,不用著急她沒人要。」反正十年後就能收入博物館展覽。
橫批是:作惡多端的蓮妖。
「少槐,蓮兒要相親了。」
喝!多大的震撼。
「你……你們在開玩笑吧!」
唐香蘭無奈的望向屋內。「媽下的決定。」
「喔!」難怪了。
嘴角浮起一抹詭異,眼露興味的游少槐調皮的朝樹後揮手,喜見老婦驚嚇的絆了自己的腳後跟,跌跌撞撞地打算去告御狀。
有人要遭天譴了,叫他怎能不樂得惡作劇一番。
等著戲鑼開響吧!
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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