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想要守護的

 

  已經黃昏了,金黃色的太陽緩緩地向西邊的山沈去。

右典揹著雨音,靜靜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知怎的,二人都沒開口說話,就是靜靜的走,讓沈默的氣氛在蔓延。一群剛放學的小學生在他們身邊嘻嘻哈哈地經過,天真的笑聲在這黃昏的街道傳了開去。

過馬路時燈號轉紅,他們停了下來。

「大哥。」雨音輕輕的開口,擔憂地問道:「你會不會累?」

從學校開始,大哥就一直揹著她,一次也沒有放下過她,這裡離家裡還有一段路,她就怕會累著了大哥。

「不會。」右典搖搖頭。「妳很輕。」

「可是……」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如果她要大哥放下她,她知道大哥不會願意的。

燈號轉綠,右典揹著雨音,橫過馬路。氣氛又再一度回復沈默。

「啊,對了,不如我說個笑話給大哥你聽吧!」雨音努力地想打破這沈寂的氣氛,要自己打起精神來。

還沒等右典回應好不好,她就逕自地說了起來:「光一有一個兒子叫做小強,有一天喔,他發現小強對著窗外一邊揮手一邊叫著『伯伯,再見。』由於他們住二樓,所以光一也不以為然,以為小強在跟窗外的人道別。後來小強每天都會在黃昏時這樣做,但是窗外又沒有人呀...光一開始覺得不對勁了。他問小強『外面哪有伯伯呀?』結果小強一手指著外面說有,還問他難道看不見?...」

雨音壓低聲音,小嘴湊近右典的耳邊,神秘兮兮地說:「大哥,你猜這是什麼一回事?」

右典笑著    搖搖頭,讓雨音繼續發揮下去。

雨音裝成一副陰森的聲音:「原來啊,小強說的那個伯伯,就是『太陽伯伯』!」她自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哈哈哈,很好笑是不?」

……」右典沈默著,並沒有給雨音這個無聊的笑話逗笑了,只是輕輕地應了聲。「嗯。」

雨音像是個洩了氣的氣球,瘦小的肩膀垮下來。「不好笑嗎?」可是她覺得很好笑啊,之前瞳表姐跟她說的時候,她捧著肚子足足笑了整個下午耶。

大哥不給面子的反應,讓她也不願意多說什麼,只是委屈地把小臉埋在大哥的頸窩。

她聞到男性清爽好聞的味道,大哥的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味道,很清爽的香味,原來,這就是大哥的氣息。

她嘆了嘆氣,以蚊鳴般的聲響喃喃地問道。「大哥,你和二哥到底怎麼了?」

縱然聲音是那麼的細小,可是他聽到了。

他停了下來,不再繼續走。

被突然停下來的動作影響到,雨音疑惑地抬頭:「大哥?」

右典輕輕地把雨音放下,轉身對著她,一雙眸子如星星般默默注視著她。「小兔,大哥很擔心妳。」

雨音點頭。「我知道呀。」

修手的指滑過濃黑的髮,右典洩氣地低頭。「妳還是不懂……」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懵懵懂懂地繞在他身邊轉,她不知道,每次一見到她那嬌小的身影出現,他的心就……

「大哥。」一雙小手伸來,拉下他不知所措的雙手,緊緊握著。

他抬眼,瞧見一張笑得燦爛的小臉。

「大哥,我真的知道。我知道,大哥和二哥一直都很關心我呀。」從小到大,只要她有什麼事,大哥和二哥就會第一時間出來保護她,無論她被欺負得怎樣慘,哭著睜著眼後,第一眼就是看見大哥和二哥擔心的俊臉。

所以,她一直都好幸福好幸福呀。

「小兔……」右典嘆了口氣。「也是因為我們,妳從小到大也會被人欺負吧。」他也不知為什麼常惹下那些狂蜂浪蝶,雨音常在他們身邊繞來繞去,也就惹得別人的妒嫉吧。

也許因為他自私,他很少願意向別人承認她是他妹妹,因為,在他心裡,她從來就不只是妹妺那麼簡單。

雨音連忙搖搖頭,小手把他的手握得更緊。「才沒這回事咧!小兔才沒被她們欺負,我會反擊呀!」她的小臉十分認真。

她倔強不肯認輸的小臉讓他失笑了,手被她的握著,他一點都不想放開。

「小兔,妳喜歡大哥嗎?」嘴邊牽起溫柔的笑痕,他直視著她問。

「嗯!」雨音重重地點頭。「我最喜歡大哥了!」她笑著撲向他,圈著他的脖子直笑。

右典寵溺地摸摸她的頭,嘴角的弧度提高不少。幸福,就在這刻佔滿胸膛。

突然,一滴雨點從天空滴下來,落在雨音的小臉上。

「啊,下雨了咧。」她眨眨眼,抬頭看向那在一瞬間已變黑的天空。

夏天的天氣還真是變幻無常。

二人對視一眼,笑了開來。

「快走吧!」

「嗯!」雨音點頭,右典牽起她的小手,在下雨的街道上跑著。

雨越下越大,二人的身影也就漸漸淹沒在雨中。

她從來都不介意出現在身上的大小傷,因為每次一見到哥哥們關心的目光,她的心就暖呼呼的。

她知道,幸福,總要付出代價的。

如果代價是滿身的傷痕,她也是願意付出的。

雨,還是在下著。

晚上的伊崎家,靜悄悄的,一個生日蛋糕,就放在餐桌的中間。

可是,生日會的主角只出現了一個。

右典坐在餐桌旁,手裡握著雨音剛送的項鍊,看著那項鍊上刻著的名字,嘴邊仍然掛著一抹笑。

雨音把食物從廚房搬出來,嘴裡還在碎碎唸著:「爸爸媽媽都不知怎麼了,明知道你們今天生日嘛,也會選擇在這陣子去旅行?」

右典把鍊子放進口袋,接過雨音手中的碟子。「沒關係,他們不是剛打了電話來嗎?」他倒是不介意,只要每年的生日有她陪,他什麼都不介意。

「嗯……是啦……」雨音扁扁嘴。「但……」

一聲響雷,就在這刻劃過天邊。

雨音的心一震。「二哥怎麼還沒回來啊?」

雨越下越大了,二哥又沒帶傘……

右典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微笑地把雨音按坐在椅子上。「別擔心吧,再等一下他就會回來的。」

「嗯……」雨音點點頭,乖乖地坐下。

不知怎麼,她的心就有點不安。

呼,這個二哥也是的,明知她會擔心,也不早點回來,每次都是這樣。

這晚的生日會,因為欠了一位主角,遲遲都沒有開始。

過了一個小時,已是晚上九點了。

雨音咬著唇,不安地在廳裡踱步。剛才打過二哥的手機,沒想到打了幾次都沒人聽,是怎樣啊?

雨音急得跺腳,伸頭向窗外望去,卻沒瞧見任何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索性離開窗子,想打開門,直接到門外等他去。

才走了幾步,就看見右典穿好鞋子,拿著雨傘站在玄關處。

「大哥?」要出門嗎?

右典打開門,回頭給雨音一個安心的笑容。「小兔,妳好好待在家,我去把那混小子找回來。」

高大的身軀走出門口,門給輕輕地關上,雨音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門口。

雨滴滴答答地下著,擾亂著她的思緒。

她的心,不知道怎樣,有點揪著揪著的感覺。

嘟嘟——嘟嘟——

電話因為太久沒人接而轉變成嘟嘟聲,小手握著電話筒,雨音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電話前。

已經十點了,現在家裡只剩下她一個。

二哥,到底怎麼了?

他從沒有試過這樣子的啊,而且原本今晚二哥要替她補習的,他從來沒錯失過一課,為何今晚遲遲也沒有回來?

會不會,出了意外?

雨音不容許自己胡思亂想,她把電話掛上,然後再拿起來,撥打著那組她再熟悉不過的電話號碼。

只是這次有點不同,清脆的手機鈴聲,居然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雨音被嚇了一跳,連忙回過頭去,發現央登就站在門口,默默地瞅著她看。

他被雨水淋得全身都濕了,水滴一滴滴從他身上、髮梢滴下。制服袋子裡的手機還在響個不停,他一點也沒要接的意思,就站在門口,瞅著她。

雨音掛上電話,才要上前去,央登就避過她,直接往二樓上去。她還清楚地聽到,「砰」地一聲巨響,那是房門被狠狠甩上的聲音。

雨音呆在原地,央登對她視而不見的態度讓她很難受,他……他從來沒試過這樣對她呀。

他一直都疼她,都愛跟她玩呀……

雨音甩甩頭,連忙跟上去,她站在被關上的房門前,輕輕地敲了敲門。

「二哥……」

裡頭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敲了幾次,裡面都是靜悄悄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探手往門把一試。開得到?啊,原來門沒鎖。

她開了門,小聲地走了進去。全身濕淋淋的央登躺在床上,手臂掩住臉龐,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雨音輕輕地在床的一角坐了下來,她伸手一探,床的床單都被央登沾濕了。

她咬著唇,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就這樣,二人沈默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雨音伸手,輕輕地拉開擋在他臉上的手。「二哥……」

央登像是逃避什麼似的坐起身,背對著她。

她急了,伸出小手輕輕地推了推他。「二哥!你理一理我好不好?二哥!」

他沒有理會她,只是由得她一個人在著急。

「二哥!你不要嚇我呀……」雨音慌了,一張小臉急得快要哭出來,她伸出手,往他伸去。「二哥……你是不是……」

小手才伸在半空中,一隻大掌伸來,狠狠地拍掉她的小手,拒絕她的關心。

「走開!」沙啞的聲音低吼著,央登不耐地伸手把雨音一推。「不要煩我!」

沒有預料到央登突然其來的反抗,雨音被他一推,失去平衡從床上「砰」一聲掉在地上,她跌坐在地上,睜大一雙眼睛驚恐地望著他。

「小……」央登伸手想拉她起來,可是一接觸到那雙如小兔般的眼睛,又縮了回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別過頭去,拒絕再看見那個眼神……

那個,讓他的心隱隱作痛的眼神……

鼻子一酸,一雙大眼噙滿了淚,她傷心,不是因為跌得痛,是因為他對她的狠心。他,從來沒試過這樣對待她。

雨音站起來,跌跌碰碰地跑出央登的房間。

他把她趕走了?

他望著那抹嬌小的身影跑離他,他不捨得盯著那抹身影,直到身影消失在他視線內,一張俊臉才放下強裝的面具,露出痛苦的神情。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要讓他看到那畫面?看到她抱著右典笑得燦爛的那個畫面……

難道,她喜歡的,是右典嗎?那他呢,他算什麼?

而且,他在做什麼?是他,把她趕走了啊……

央登痛苦地呻吟一聲,把臉埋進雙掌中。

再次聽到聲響的時候,他愕然地抬頭,發現那抹嬌小的身影又出現在他視線中。

雨音拿著乾淨的毛巾向他走來,他看見了她那微紅的眼眶,隨即又低頭,避開她的視線。

她把毛巾披在他身上,但是他卻一動也不動,完全沒有要把身子擦乾的意思。

雨音嘆一嘆氣,半跪在床上,接手他原本要做的工作,用毛巾輕輕拭著他的髮。

這個動作輕輕的、緩緩的,是個多麼溫柔的動作。

她和他貼得很近,他甚至還聞到她身上那清清甜甜的香味,他一言不發,靜默的房間,傳來她怯怯弱弱的聲音。

「二哥,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事呀?」她輕輕地替他擦頭髮,輕輕地問。她不敢太大聲,她怕又激怒他。

聽到她這話,他的心猛地一抽痛。

「對不起……如果我做錯什麼的話,我道歉好了……」雨音繼續道,聲音裡有著濃濃的鼻音。「有錯我可以改的,只要二哥你不要生我氣……」

自責的她以及那強忍著不要哭泣的她,她一直都最需要他保護呀,他怎麼可以這樣對他?

劇痛在心裡爆發開來,央登丟開她手上的毛巾,在她驚訝之際,狠狠地把她擁進懷裡。

緊緊地,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恨不得,把她揉進骨血裡。

「小兔……對不起、對不起……」他還是無法不去理會她,他無法、無法不去喜歡她。

從看見她如小兔般躺在箱子那天起,就注定了,他這一輩子,都無法離開她。他會把她帶回家,從小照顧她,愛著她……一切,不都已是注定了嗎?

也從發現愛上她那天起,他就知道,他再也無法從命運的安排下逃離。也許,他自己也不想逃離。

雙臂的力度越來越緊,她在他懷裡,幾乎都被抱得喘不過氣。

「二哥……」她睜著一雙茫然的大眼睛,在他懷裡顯得不知所措。

二哥怎麼了?跟平常的他一點都不像……

他輕輕地放開她,她抬頭,與他的視線相纏。

不由得來,他的眼神,使她的臉頰一熱,心跳加速。就在毫無預警之下,他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小兔,我喜歡你。」

他喜歡她,從小開始,他比誰都喜歡她。

那雙茫然的眼睛瞪得更大,雨音起先不知所措,爾後,她卻像明白些什麼似的,笑了開來。

「嗯,我也很喜歡二哥你呀。」

她誤會了!

央登皺起了眉,握住她的雙肩。「不,我指的喜歡,並不是兄妹之間的喜歡。」

在看見雨音呆了呆時,他繼續開口道:「我指的,是男女之間的喜歡,妳懂不懂?」

男女之間的……喜歡?!

尤如平地的一聲響雷,在她腦裡炸了開來,炸出一片空白。

她愣住了,完全不知該有什麼反應。

「哥……你、你別開玩笑嘛!」雨音勉強扯開一抹笑容,小手搥了搥央登寬厚的肩。「你淋雨淋傻了喔?哈哈,你明知道我們是兄妹嘛……」

央登一臉鐵青地看著她,表情認真得讓她心裡直發毛。

「你在開玩笑,是不是?」她彷彿急著求證似的扯扯他的手。「到底是不是?二哥!」

可是這句的「二哥」,在他耳裡聽來是多麼的刺耳。他伸出手,搖晃著她的雙肩。「什麼兄妹!妳和我根本就不是親生兄妹!妳只是在十六年前我和右典從公園裡撿回來的!」

「什麼……」她再度愣住,直直地望著他,腦海裡一片空白。

央登這才驚覺自己衝口而出的說話。「小兔……」

彷彿受不住這突然其來的打擊,雨音啪嗒一聲跌坐在地上,眼神內盡是茫然。

之後,央登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她都忘記了。

她甚至忘記了,自己作出了什麼樣的反應。

原來,一直以來的幸福,都是偷來的。

原來,原來這一切的幸福,都不是屬於她的。

哥哥,什麼哥哥,原來都是假的。

怎麼……

怎麼她從來都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