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浮遊到此等階段,

   人如倦了的老漁夫,

   一心只想著啟帆歸航,

   但雙手是空空的,

   不敢.

   寂寞本是慣常而應份,

   偏又帶點無奈,不甘.

   不甘心有時足以使人賠盡一生."

 

 

   程艾沒意識地用指尖一下一下敲著鍵盤,打出這一段文字.

  

   夜閑人靜,各人都己安睡.瑩光幕微黃的光線反射在程艾那張倦容上.她獨坐在漆黑的客廳裡,面對著冰冷的電腦,思緒不知飛往何方.

 

   艾如常地把文字存檔,然後上傳到自己的網頁上.她兩眼定定的望著瑩光幕許久,把文字讀之又讀,但似乎也判辨不出這些到底是誰人的心聲.

 

   她冷笑了一下,"啪"一聲的把電腦關掉.艾常覺得電腦最大的好處就在這裡,不喜歡的就隨手關掉,不用交代,不像人生.

 

   關掉電腦,又要睡覺了.對艾來說睡眠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她躺在睡著床上輾轉反側,翻來覆去,她知道這又是一個失眠的夜.

 

   自高考放榜後,程艾過了不知多少個失眠的夜.她迷惘,不知該往何處走;她恨自己既高不成,還要低不就.一想到這裡就沮喪得不能入睡.

 

                      *     *      *

 

   程艾討厭向別人交代 ,尤其在迷惘的時候.

 

   一天 ,她的爸不耐煩的問道:"妳到底想怎樣?終日不作聲就行嗎?我們都沒有欠你喔!好醜也要給我個明確的答復!"

 

"我想再考."她本未決定要怎樣做,然而她再也找不到比這個更明確的答案,也分不清這是否試探的話.

 

     "考!考!考!還考啥?考到三十歲好不好? "

 

   就是老爸這句話,纏擾在程艾心中,許多個夜不散.

 

   本來這般無情的話不常出於他口,可是小心眼的程艾認定這正是他最最真心的話.雖然朋友都說程艾是個大量可親的人,但當對待親人時,她並不可親,而且有著使她自己也厭惡的執著.

 

她心想:說出口了!程艾,妳還想天真麼?

 

"那你想我怎樣? "她想不出轉接的話.

 

"想妳怎樣?想妳出去找工吧!"他大聲呼喝.

 

   她不怕惡,瞪大眼睛望著坐在沙發上架著老花眼鏡的爸.不知為啥艾心軟了一下,感無奈,艾冷冷回句:" 好,我去. "

 

   艾立刻透過介紹所找來多份補習工作,介紹所要她頭一個月的薪金一半作介紹費.艾覺得明正然順的交易,比美化了的感情來得易掌握.

 

   從此,她每天上門替人補習,一天到晚不在家 .日子是難過的,但她咬一下唇,沒有哭.然後,日子依樣的過.

 

*     *      *

 

   經反覆思量後,艾還是決定重考高考.能否進大學對她來說不是太重要,最重要的是趕快給自己找個明確的目標,要不然,她怕自己活不下去.

  

   也許使艾不惜一切的重投那人間地獄,還有一個重要而她不想承認的因素,就是她那愛對抗本質.人家愈是不想她幹的事,她愈是要去幹.天生艾是曲髮麼,她卻千方百計的要燙直它;天生她手指短細,她又偏要去學習彈鋼琴.......

 

報考試是廷貴的.金錢不足,她迫於無奈去問媽媽:

"媽,我要報考試,你們可把那三千元還給我嗎?"艾接了爸的一個冷眼,仍未後悔說了這話.

 

媽箭步的衝入房間,拿出了三千大元,塞到艾的手中道:

"你的錢喔!以後別說我們欠你."

 

   "不要了!"說罷,艾走回房中,淚己凝在眼,咬一下唇,沒有哭.然後,日子依樣的過.

 

   *     *      *

 

     對艾來說,發現了金錢的重要性遠超她想像並不可怕,最可怕是原來親情也不外如是也.程艾本是個待人以嚴律己以峻的人,經這麼一役後,她更覺對人性沒信心,於是每天沉醉於自己的世界.

 

   她每回到家就坐在電腦前,戴上聽筒,看著郁達夫,聽著Nirvana ,不再說半句話.艾再也聽不到家中的吵吵罵罵:聽不到哥的樂與怒、聽不到爸滿心的咆哮、聽不到媽罵她不做家務......真的聽不到.

 

   艾做了個網頁,好讓自己有更多理由坐在電腦前.她不停上線,在網上看文章.她自己也有寫作,並把所有的文章放在她那個沒有其他人看的網頁上.長久以來,鍵盤的"嗒""嗒"聲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慰藉,也使她愈來愈習慣沉醉於憂鬱的境地.

 

   艾拒絕約會,不接電話也不回信.她用一層堅韌的保鮮紙狠狠的封著自己,甚至想因此而窒息.連她自己也無法分辨這樣做到底是因為無法面對別人,還是無法面對如此這麼的一個自己.

 

   艾本有不少朋友,起初大家也很關切的去找她、慰問她,然而人的耐性是有限的.所謂久病床前無孝子,更何況只是朋友,艾也好像沒有病.最後,朋友都確信她經已死去了.

 

然而,很可惜她還未.

 

   生活再困頓,艾仍是咬一下唇,沒有哭.然後,日子依樣的過.

 

*     *      *

 

      有許多事情口說不在乎,心裡還是每天記掛.

 

   考試日漸迫近,艾那強烈的責任感,使她每天在擔心.她埋怨自己怎麼把同一個錯誤連續犯幾次.艾常覺得只要是自己的決定,無論對錯也得要承擔.面對考試,她惟有向自己說"盡人事,聽天命",但心裡卻明知道自己從來也不服天命.

  

   於是,艾除了一天到睌替人補習外,還會去自修室溫習.有時她覺得自修室就好比自己唯一的一個家,所以每逢星期天及公眾假期就會變成個孤兒.

 

   當距離考試只有二個月多時,艾開始無法辨認悲傷與恐懼了.她有時一天只吃一餐,讓餓的感覺留住,反覺得有點充實.艾也上了咖啡癮,一天喝上三四杯,即使她有胃病,也常失眠.當容顏憔悴的她對著鏡子,不只一次直想"啪"一聲的關掉自己.

 

   每次作賤自己過後,艾總會想起一個人.每晚十時零二分走出自修室,被凜洌的寒風毫不憐惜地掌摑時,她也會想起同樣一個人.艾常以為自己可以長久地獨處,可是思念告訴她,她錯在高估了自己.

 

*     *      *

 

   這夜,艾又如常的在十時零七分回到家,開了電腦,心血來潮的想去看看有否電郵.她去了HOTMAIL的網站,瑩光幕顯示有二十七個未讀的電郵.艾不驚奇,她猜又是網站供應商的恩典,且決定把那些廣告全部精研一遍 .當細看所有項目後,她才發現其中一封的發信人竟是偉---艾思念的人.

     

   偉--- 一個單字,使艾意識到自己原來還活著.她猶豫了三分秒鐘多,戰戰驚驚的開了那封電郵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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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都說你近來失蹤了.說上線是唯一找著妳的方法並把妳的郵址告訴我,希望你不要介意吧!

 

   我不明白,一向堅強的你這回為啥一跌不起,我不知你是在閉門唸書,還是故步自封,只希妳望拿出與我爭辯時的勇猛姿態去面對妳自己的決定.

 

    一直也無法好好界定你我的關係.妳說知己怎樣也不可以成情侶.我不明白,也不理解.你一直以為我不服輸,只是想征服你;我發誓,我沒有.奇怪的是妳有勇氣考二次高考,卻沒勇氣接受我.到這一刻為止,我還十分肯定妳是喜歡我的.妳又會說我太自信了!無奈這是個事實,一個妳一直都不甘心承認的事實.親愛的,太愛面子一般很難得到幸福,太完美主義也可使人變得不可理喻.

 

   看到這裡,妳大慨又在生氣吧!知道嗎?其實我最愛看生氣的妳.嘿~真的很想即時見到妳喔!可是......

 

    我一月二日要回台灣了,爸媽在那兒等我很久.我一直不捨得離開香港,因為這兒有妳.然而,我在不見得會使妳得到幸福,一想到這裡,離開也不是件使人難過的事丫!

 

    沒有致電給你,是因為我知道言語對你是不管用的.妳太會繞圈子了,思想和言語也如是.如果要我再透過言語來跟你鬥智鬥力,又或是不停地把妳拉開了的話題重導入正軌,我寧願妳靜悄悄的為我而難過.

 

    對不起,我太坦白也太了解妳了,也許這正正是我倆問題所在吧!

 

    離開的那天,我很想妳來送机.只要妳答應來,我可保證不會有其他人在.這是我對你的最後一個請求.妳說我總是受不了人家的拒絕,其實我不是;但請別拒絕我,受不了, 因為我真的很喜歡妳.

 

    如果那天妳沒空,胃病發作,頭暈,塞車又或是.....來不及,我再無話可說了,心裡明白也就不會再打擾 .那就請代我好好照顧您自己吧!

 

           無論你來與否,也請振作!

   

    願你有個快樂的千禧!

 

 

 

    信還未看完,艾的淚早己掉下.

 

   偉就是這麼一個人,使艾愛之恨之,不知該怎辨.艾討厭自己幹麼要如此著緊偉,甚至還要去介意他只是說"我真的很喜歡妳"而不是說"我愛妳".

  

   其實"真的很喜歡"又或只是"蠻喜歡"也足以使她心動了,因為艾從未奢望過偉會在乎自己.更何況此時此刻,艾的心就如一個小小的寂寞的城,隨時有被攻陷的危機.莫說是偉,甲乙丙丁任何一個來稍為對艾好一點,她也未必捨得拒絕.

 

   一月二日那天,艾閒著、胃病沒發作、沒有暈眩,往机場的路也沒塞車.依舊在想偉,但她沒有去送机.因為那天程艾還未看偉的電郵.

 

   看過信後,艾不單靜悄悄地為偉的離開而難過,且驟覺失去了所有憑藉.她哭了幾場,唇被咬得常微滲血.可是,日子依樣的要過......

 

*     *      *

  

   今天是五月四日,艾吃了個杯麵,進了試場考了最後一科----中國文學史.

 

今天是五月四日,程艾完了.

  完工於千禧年一月三十一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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