怠情
第五章
「天，你的球。」撞球室是在大廈的二樓。此刻的時間是深夜一時正，對於一般的人正是好眠的時間，可是對於血氣方剛的不良少年，卻是出沒的最佳時機。
宇文天穿著酷師的便服，右耳的三個耳洞掛著三條長長的耳環，不羈的味道叫女子迷醉。只見他凝神以球桿對準桌球，輕輕一挑，他打出的球碰到了好幾個球，全都入了袋。
旁觀的少女都尖叫起來，崇拜宇文天的男子也都喝了聲采。只有正和宇文天對戰的人很不屑地啐了聲。
「天加油哦﹗這下子一定要操死他的﹗」站在宇文天身邊的男子喝道。
發球局交到了對方手上，宇文天拿著球桿，走到玻璃窗前。
他又想起來了，今天展晞攸那窘困又不好意思的樣子。
那樣的展晞攸真的很美，比他看過的任何一位女孩都美。雖然他是老師，宇文天卻不由得坦白地說，自己真的心動了。
看著窗外，深夜的街道下著綿綿密密的細雨，由於這是大多數人的睡眠時間，故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展晞攸他……大概正和那個男人一起吧﹗雖然只瞥見一次，可從展晞攸的眼神中，宇文天就知道展晞攸深深愛著那個男人。
「天，你看，那裡有個白痴在外面淋雨哩﹗」這時，本來是想走來搭話的女孩順著宇文天的視線，意外地看到街外有一個人。
甚麼？宇文天隨著女孩所指一看，卻再也離不開視線。
黑暗中，那纖瘦的身影看起來是多麼弱小，承受著雨水的鞭笞，他卻只是在站著，顫抖著。然而這份倔強的抵抗，卻更讓人感到憐惜。
宇文天不理會仍在進行的比賽，也不理會所有人錯愕的目光。看著雨中的人兒似乎快要倒下時，他的心頭一緊，也就奔到街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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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怎麼雨就是下不大？那樣可不行哦……那樣的話，他就無法洗淨他骯髒的身體了。
很冷，身體很冷，可是心更冷，雖然早就預料到會有和寰斷絕關係的一天，可是展晞攸從沒想過自己會如此痛徹心扉。
玲﹗玲﹗
猶記得，當許艾玲在自己和易寰灰面前自盡時，易寰灰抱著她的身子，一次又一次呼喚妻子的名字。
這是作為妻子的特權吧﹗即使再怎麼關係破裂，作為丈夫的依然會伴在妻子身邊。反看自己，和易寰灰的關係若是斷了，就斷得一乾二淨，無跡可尋了。
展晞攸混身濕透，沾在他臉上的已經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可是……展晞攸的心還是很冷。
「展晞攸﹗」
不知何時，展晞攸聽到後頭傳來叫喚聲。
誰？誰叫我？
這樣不堪的我，還會有人願意接受嗎？
「展晞攸﹗」映入眼簾的，是比自己高出一個頭，長得和少年時的易寰灰有七分像的宇文天。
宇文天看到在雨中折磨自己的展晞攸，馬上從桌球室奔了下來，連老師的稱號也忘了叫。
「宇文……天？」展晞攸被雨水朦朧了雙眼，隱約看到的是宇文天擔心的臉。
「你怎麼在這裡淋雨？難道你不怕病嗎？」低咒一聲，宇文天馬上把展晞攸拉到自己懷中，看著展晞攸令人心碎的樣子，他也顧不得甚麼師長之分。
「我只是想……洗一下……」喃喃幾句，展晞攸就在宇文天的懷中失去了意識。
「展晞攸？」怎麼軟了身子往自己挨去？宇文天低頭一看才發覺展晞攸已經昏倒，他摸一摸展晞攸的額，只覺那裡燙得驚人。
「該死﹗」這傢伙本來就是一副孱弱的樣子，現在還存心在雨中淋病，難道他是活不耐煩了嗎？心中不住地抱怨，可動作卻完全相反，宇文天以著自己也以料不到的溫柔輕士抱起了展晞攸，打算帶他回家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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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寰……
「晞，你又生病了嗎？你就是骨子弱卻老在強撐，身子才會受不了。」
寰……哦……你最溫暖了…
「你別這樣看我，我只是好心幫你暖床兼照顧你。要是你晚上有甚麼事，我也可以第一時間知道嘛﹗」
寰……你不經意的溫柔總是叫我心動……
「真的呀﹗我可不是在找藉口﹗再說，我們都甚麼關係了﹗真的對你有企圖的話，我早就做了嘛﹗又怎會在這裡找藉口和你一起睡呢？」
寰……你孩子氣的時候，真的很可愛……
「好了。你看，又咳起來了。快睡吧，明天可以快一點好起來嘛﹗」
哦……我的寰……
「我愛你，晞。」
嗯……我也愛你……
張開眼，觸目所及的是一張特大的號的床。展晞攸眨眨眼，隨之一呆。他可以確定自己從來沒有到過這個地方。
「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來了。」突然，一道低沈的聲音在耳際響起，展晞攸感覺到有人在他的額上輕撫著。這把聲音，似曾熟識。
「要睡一會嗎？昏了一天你也累了吧？」聲音體貼得教人心動，這讓展晞攸有點安心。
「晞攸？」見床上人兒沒有回應他，宇文天湊近展晞攸輕喚一聲。
展晞攸這才發覺，照顧著自己的是高三的問題學生……宇文天。
「你怎會……」想要張口問自己為甚麼會被宇文天撿到，展晞攸卻發覺自己的喉嚨灸痛。
「我昨天晚上碰巧看到你在一個人淋雨，便走去看看，怎知你卻昏在我懷裡。我只好把你帶回家。」宇文天很簡短地交代道。
「嗯……」展晞攸也有了一點點的記憶，他淡淡地道：「謝謝你。我生病的時候，真的麻煩你了。」
「別這樣說……這是我自找的。」宇文天倒有點不好意思。向來就是愛理不理的他若果看到有人在街上淋雨，他一定會大罵他白痴然後不予理會，可是因為淋雨的人是展晞攸，他便一反常態地關心。
「怎樣也好，若果沒有你，我想現在我已經倒在街中了。」虛弱一笑，展晞攸想要爬起來，卻發覺全身使不上力。宇文天見狀，馬上伸手去扶他。看到宇文天的體貼，展晞攸更是輕笑道：「沒想到你挺會照顧人的。」
「這是我第一次照顧人。」宇文天有點尷尬地道。
「嗯……」和寰真的有幾分像，就連尷尬的樣子也差不多。
一想起易寰灰，本來有了氣息的翦水雙瞳又闇淡起來，展晞攸知曉，今天以後他和易寰灰就變成了陌生人了。
許艾玲的自殘是為了逼迫易寰灰在她和自己之間作出抉擇的最後手段。今後，易寰灰就會受到許艾玲那邊家人的壓迫，要他作出抉擇。想當然耶，易寰灰是不會選擇既沒有身份，又不能給他甚麼的自己，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必會告一段落。
說放得下，是騙人的，畢竟易寰灰是他愛得最深的人。
可是，他會試著讓自己退出。讓自己站在遠處，默默地守在易寰灰身邊。
「晞攸……」宇文天見展晞攸又失了神，不自覺地喚道。
「嗯？」
「那個男人……是叫寰吧？」宇文天臉有難色。當展晞攸病得高燒不斷時，他就一直唸著這個名字。而自己卻不知怎的感到生氣。
展晞攸呆了一呆，心想一定是自己重病時的夢囈。他坦然道：「嗯，他的名字叫易寰灰。」
易寰灰？宇文天頓時一震，道：「你說的是韶灰股份有限公司的總裁易寰灰嗎？」
「嗯……」有點訝異宇文天會知道，不過展晞攸早就知道易寰灰是個公眾人物，故宇文天聽過他的名字也不為過。
「晞攸…你和他是怎麼了嗎？」沒想到展晞攸的情人就是那個名人，自己為了在長大後脫離父親，宇文天決定在求學時期開始著手研究商界的資料，而易寰灰……可是眾人公認的傳奇人物，他的手腕，處事辦法和性格可是最為人敬佩的。
展晞攸沒想過宇文天會這樣問，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把一切告訴宇文天。雖然看宇文天的樣子，似乎是在關心他，可是他……
「晞攸，我知道你是為了他而傷心，也知道你不想提起他。可是我希望知道你的事，我想伴在你身邊，安慰你，照顧你。這樣，你也不願告訴我嗎？」看展晞攸的樣子就曉得他失常的原因在於易寰灰，宇文天見展晞攸為難的樣子更曉得他不想提起。可是自己……很想知道展晞攸和那個男人的事，因為……
展晞攸看著宇文天難得認真的神情，和平常吊兒郎當的樣子可說是全然不同。不知怎的，這樣的宇文天卻令他想起了易寰灰，從而不忍心拒絕他。
「寰他……和我是在高校認識的。我們在那個時候開始就是情人，有過一段展時間的感情。可是…畢業後那年，寰卻突然對我說他要結婚，問我還要不要和他在一起。那時的我正愛著他，於是決定不計較身份也要留在他身邊。可是到了後來，他娶了艾玲，還把艾玲前夫的兒子當作是自己的兒子，建立了家庭，我開始懷疑自己做的是不是對的。小艾……就是寰的兒子，也就是高一的易艾灰，他小時候父母吵架，故一直也得不到父母的愛。寰的出現可說是對他有了很大的希望，可是我……在艾玲發現了我的存在後，我卻任性的不聞不問，裝作甚麼也不知道地留在寰的保護之中。實際上，最狡猾的人是我，是我逼艾玲在我們面前自殺，令小艾再一次失去了家庭………」說著說著，展晞攸的記憶彷彿回到了那個時候，許艾玲在他面前自殺的樣子，展晞攸落下了淚，卻依然抑壓著，他只覺胸口很痛。明明他才是一直待在寰身邊的人，可是最後寰還是沒有選擇他，他愛的……是艾玲呀……
「晞攸……」看不下去的宇文天蹙著眉，把展晞攸擁入懷中。看著那一顆顆掉下的淚珠，他竟然發覺自己有了心痛的感覺。
「我這一生，甚麼也不在乎，就只有寰……可是他不愛我，即使我們有過多少回憶，寰的心中也不曾有過我……我只是他的洩慾工具………」
「別說了﹗」不想再聽到那些近乎自殘的說話，宇文天緊緊抱著展晞攸，在理智阻止之前說出了心底的話：「他不要你，還有我﹗我會伴在你身邊，晞攸，把你交給我，我一定會珍惜你﹗」
「嗚………」展晞攸沒有去在意宇文天的說話，只認為他是在安慰自己。可即使如此，他還是感到安心，他就這樣伏在宇文天的懷中，直至哭到睡了為止。
「晞攸，我一定會守著你的，我……愛你。」宇文天在哭睡了的展晞攸額角輕吻，直至看到他無助地哭泣時有了心痛的感覺，他才曉得他愛上了自己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