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會
作者:林如是
第一章
“宗將……”她將雙手放在他肩上!輕緩的語聲吐著柔情的力量。清美的眼,
漾著瀲灩的水光。輪月正掛中天,她起舞邀月,湖水吹著她的裙帶,她清麗的身
影宛似在風中飛揚。
啊!他痴戀的眼,情迷意亂了。
“銀舞……”他不禁低聲呼叫。她回眸望他,樓花閣旁,波碧湖畔,銀白的
目光照耀下,她身影空靈得仿佛天上的精靈。
他夢似地走向她。
三杯水酒,一杯祝天,二杯告地,三杯共彼與此,傾注入嚥喉中。
“這是第二巡了,銀舞。”他痴痴地望著她,無法將目光移開。
酒過了三巡,依照他們的約定,她就要成為他的王妃,和他做一世的夫妻。
她揚起水袖,柔情笑起來……
“小心!快讓開!”急救人員一路大叫,推著一名胸前染滿鮮血、陷入昏迷
的傷患,緊急沖向急診室。
“傷患情況怎麼樣了?”急診室裡已有多名醫護人員待命,動作迅速地接手
過傷患。
“胸部中槍。患者已陷入昏迷狀態。子彈穿過右前胸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間,
傷及肺葉──”
“希恩潘先生!”艾爾發總部安全部門主任喬頓揮著槍,在急診療室外大叫。
“你們還在磨蹭什麼!還不快點救治希恩潘先生!”
“你冷靜一點!把槍收起來!”原已混亂的急診室被他這樣一鬧,更亂了。
兩名男護士趕緊奔過去,阻止住喬頓,將他架開到一旁。
“立刻將患者送到第二手術室!”醫師緊急處理後大叫說:“患者胸腔大量
出血,必須馬上緊急動手術!”
情況混亂不堪。但醫護人員訓練有素,混亂中有條理地迅速將希恩潘推送到
手術房。
啪地──一道銀光驀地一閃,他眼前的空間仿佛撕開。
“我不是!”裂縫中,蹦出一聲驚慌的叫喊。她周身散發著幽柔的銀光,站
在他面前,雙手緊抓著撕裂的衣衫,不斷在否認。
她再怎麼否認也沒有用。銀舞公主身上有星形的印記;五顆星,排列成夜光
之鑽的形狀──正和她左背上那星辰的紋身一模一樣!
“我說我不是!”她拼命否認,不讓他接近她。
但她是阻擋不了他的。
“銀舞……”他觸摸著她左背上的紋身印記,禁不住內心的澎湃,將地攔腰
抱入懷裡。
“放開我!我不是什麼銀舞公主──”她還要否認。
“不,我怎麼能讓你溜走,我好不容易盼到你出現。銀舞啊銀舞……你必須
留在這裡,留在我身邊……”
他的心狂燒了起來。他不再是那個沉靜冷漠的宗將藩了。他要她,熱切地想
要她……
啪地──又是一道閃光──
銀舞不見了!他看不見她!
“銀舞!”他大聲叫喊,簡直暴跌如雷。
可惡!她究竟跑去哪裡了!?他西巡回府立刻到了“雲舞殿”,她居然不見
人影!
銀舞!銀舞!她總是要這般觸怒他!
他氣得重重坐在臥榻。才抬頭,她便站在他面前。他心中一喜,立刻將她拉
到身旁。
“你去哪裡了?急死我了!”
“急什麼?我又不會丟掉。又罵人出氣了?”她偏生不領情,走到一邊。
教他恨了。咬牙切齒說:“那些人全該殺!連你上哪兒去都不知道──過來,
不準你離我那麼遠!”
她水眸柔柔一轉,輕顧他一眼,嘆了一聲,坐上臥榻,輕輕偎進他懷裡。
“你別開口閉口就是殺人,宗將。真要殺,倒不如殺了我最省事,什麼煩惱、
令你生氣的事都沒了。”
她又在說假話了。他輕輕撫摸地的臉頰,將她摟得緊緊的。
“我要你,銀舞……”他傾身將她壓在身子底下,灼熱的唇吻觸她裸露在外
的每一寸肌膚…﹒﹒
“佛坦醫師!患者血壓急速下降!”
“快輸血!”
護士連忙遵照指示,急亂地準備血袋。
“動作快,沒時間蘑菇!”佛坦大叫。
“是!”
他一定要殺了嚴奇!
他竟敢違抗他的命令,不顧軍務在身,擅離職守!他要殺了他!一定要殺了
他!
“不行!”銀舞百般為嚴奇求情。
噢!銀舞!她處處拒絕他,卻對嚴奇那麼不舍不忍!
他不準──絕對不準她愛上嚴奇!
“愛我吧,銀舞!”他焦急地將她接在懷中,呢喃著:“成為我的妃子。嚴
奇跡抗君令,罪不可赦。但為了你,我願意不再追究,愛我吧,銀舞──”
她是屬於他的!除了他,他不準她的心為任何人牽掛!
“患者的心跳?”執刀的佛坦醫師大聲詢問,額頭的汁水不斷逼出來。
跟刀的護士馬上替他擦拭掉汗水。
“心跳五十!”監控的助手大聲報告。
“血壓?”
“血壓下降五十至三十。”
“止血鉗!”佛坦伸手,護士將止血鉗交到他手中。
快!快!必須盡速阻止患者胸腔持續出血──
“你不後悔嗎?宗將。”銀舞柔情地望著他,發絲在風中飛揚,張滿深切的
愛意。
他執起她的手,將她樓進懷中。有她追隨到天涯,他可以什麼都不要。江山
也好,帝位也罷,他都可以舍充。他將隨青源給了嚴奇,上清從此不再是他藩氏
一族宗將的天下。
“我們走吧。”他們決定離開上清,遠離這一切。
“楊舞──”風中傳來呼號。
啊,嚴奇追來了!
他趕緊將銀舞牽衛到身後。
“王爺!”嚴奇哀求:“我將江山還給您,求您將銀舞──”
“住口!”他一腳將嚴奇瑞開,踢翻到一旁。
大地隆隆,有大批的人馬追近了。
“快阻止他們!”嚴奇下令,不擇手段阻止他們離開。
衛士攻來了!
“銀舞!”他大叫,尋喚著銀舞。
一波波的士兵湧向他,簡直殺也殺不完。他渾身濺滿鮮血,整個人、充滿了
血腥味。“銀舞!”銀舞呢?在哪裡
“宗將!”他聽到她痛苦的呼喚。一柄長劍,從她背心貫穿出她前胸。
“銀舞──”他狂叫一聲,奔了過去。
不!不──
是誰下的手?嚴奇──
他的心悲憤地炸開了!他毫不猶豫,一刀斬向了嚴奇。他非殺了嚴奇不可!
啊──一陣陣椎心的痛。亂箭穿透他身體,他投出胸前的箭,鮮血隨即從他
體內噴濺開來。
銀舞!銀舞……
“醫師!患者的心跳──”護士大聲警告。
“腎上腺素!快!”佛坦醫師大聲吼叫:“動作快點!”
手術台上混亂成一處戰場。
銀舞……
他倒在她身旁,用盡最後的力氣握住她的手。
“你相信有來世嗎?宗將。”他耳畔響起她問過他的話。
這─刻,他多希望有來世。一生一次刻骨銘心的愛戀。他用這一生、全部的
生命和她相會。
來世,如果有來世──上天諸神,請聽他──藩氏宗將的請求
讓他們再一生刻骨銘心的相會。
***
“上清素來有個傳說,居住在天界碧青潭、銀龍忠誠守護的銀舞天女,每千
年會下凡一次,騎著銀龍、循著銀色光帶,破天而降。上王一族,若能得到銀舞
公主,世代將擁有銀龍的守護,統治著上清。”那一夜,天象忽生異變,西天突
裂開一道天光,沿著天際直展落到波碧湖心,然後,隔日破曉,我們就在樓花閣
殿上發現了自稱‘楊舞’的你──
“宗將王爺很快就得到消息。不,他一開始就知道了。他對銀舞──對你,
有著極深的執著。王爺知道我喜歡你銀舞,刻意將我調到北防。我處處抗命,時
時惹王爺震怒,而惹來殺身之禍。然而,每回都是因為你的求情而逃過一劫。
“而後,在南山源的賀將王爺,心存邪念,竟將你──將銀舞擄了去。宗將
王爺怒不可抑,親自統率十萬大軍滅了賀將王爺的都城。有將領餡媚,竟將賀將
王爺的寵姬麗妃帶回獻給了王爺:都是因為這樣,銀舞才……才會……”
由堪薩斯往奧克拉荷馬的州際公路上,臨近州界的地方,嚴奇、楊舞和塔娜
三人圍著火堆,或坐或臥地散聚在公路一旁。
黑暗星空下,寬闊的大地布滿一種蒼涼,逼至遠處的地平線,任何物體一旦
越入,便被壓縮得渺小孤單。
公路無盡延伸,仿佛無止境。嚴奇背倚著原為灰藍、現被濃厚的夜色染成墨
黑色的福特四門房車的車身,低眼注視著火光,娓娓闡述著那段糾葛的“過去”。
“才怎麼樣?”塔娜問。拉了拉身上披的毛毯。
於丹佛楊舞開槍射殺了希恩潘後,預料“艾爾發”可能會派人半路攔截,塔
娜心思動得快,放棄由鐵路逃走,“借”了停放在路旁的一輛房車,一路南下,
經由堪薩斯朝往奧克拉荷馬州。車子到了堪薩斯和奧克拉荷馬州界,不料燃料用
盡,他們只好拋錨在公路旁;升了火,從車中找出所有能保暖的東西,露宿在黑
暗寬闊的荒野中。
嚴奇抬頭看了楊舞一眼。他手臂的傷,所幸只是些皮肉擦傷,經過塔娜處理
後,已無大礙。
楊舞屈膝坐著,雙手抱住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眉頭微微糾著,沉默地注
視著火光。
“銀舞才會自刺身亡。”嚴奇的目光不離楊舞。
啊!塔娜和楊舞同時抬起頭。
嚴奇在敘述時,雖然想以客觀的第三者敘述立場說明那來龍去脈他、銀舞和
所謂宗將王爺之間的糾葛。但他早已認定楊舞便是“銀舞”,因此每提及到“銀
舞”時,總是對著楊舞說“你”,下意識已將楊舞帶入糾葛中。
“為什麼?”塔娜問。
嚴奇目光忽然變得幽遠,帶有一絲感傷,沉浸在往事中。
“我原是決定死心的,我無法與王爺爭奪銀舞。宗將王爺對銀舞十分愛戀執
著,我爭不過。但沒想到麗妃嫉妒銀舞,不滿宗將王爺忽視她,居然毒殺了王爺;
銀舞為追隨王爺,拔刀自盡。等我趕到波碧湖時,為時已晚。”
嚴奇那句“原是決定死心”說得吊詭。既是“原是”,就表示他後來打消了
主意。但銀舞自刺身亡了,該如何──
塔娜屏息等著。
嚴奇沉沉嘆了一口氣,說:“銀舞死了,王爺死了,而我繼位為共主,統理
上清。然而,我總不願相信,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他驀然轉向楊舞,目光變
得殷切,語氣也變得急切熱烈:“果然,等了七年──七年後,你終於又出現了!”
啊?!楊舞心悸一下。
“我對你的思慕始終未減──”嚴奇伸出手,似欲觸摸楊舞,隔空停卻一下,
又縮了回去。“不管任何阻攔,我絕不讓你再離開我身邊”
“那麼,宗將藩呢?”塔娜忽然插嘴。
嚴奇神色黯淡下來。
“是啊,宗將王爺。”臉上的光輝轉為一種深沉的哀愁,一種情傷。“王爺
並沒有死。就在我終於冊封銀舞為妃是夜,王爺他……他闖入了禁宮,帶走銀舞
──”
“我一直追到波碧湖,懇求王爺,我願意將江山還給他,只求他……求他別
將銀舞帶走──”他哀哀望著楊舞,忽然語無倫次,說:“楊舞,我不是有意的,
我那樣做只是想留下你,我怎麼也沒想到──”他猛然停住,雙手掩蓋住臉。
“發生了什麼事?”塔娜問。
嚴奇只是痛苦無言地搖頭。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塔娜再次追問。
嚴奇依然無言地搖頭。楊舞卻突然抬起頭,瞪著嚴奇,極突然說:
“他不讓他們兩人走。士兵追來了。銀舞最終被人一劍穿透背心而死,宗將
藩則被亂箭射殺氣絕──”是這一幕,受催眠時,她看見的一直是這一幕。“是
不是這樣?”
嚴奇臉色頓時慘白起來,無法回答,承受不住她直射的眼光,神情盡是種懊
悔傷感。“你胸前那道傷是怎麼回事?”塔娜突然問。
傷?楊舞抬眼詢問。嚴奇受傷了?
塔娜語氣平淡說:“現在的你,身上當然沒有那傷疤。我們在原體身上發現,
他胸前有一道極嚴重的刀傷,很可能就是他致命的原因。是誰殺了你?嚴奇。”
啊?!楊舞小小心驚。
嚴奇神情微微一扭,沒有直接回答。
“這是我罪有應得。”甚至有些逃避,不敢去看銀舞。“王爺他……會如此
恨我是應當的,我實在是罪不可赦。只是──”他內心恐慌起來!那一切,會再
重新發生一遍嗎?
“只是怎麼?”塔娜追問。
嚴奇只是搖頭,答非所問說:“王爺他不會放過我們的。就算我們逃到天涯
海角,他也不會罷手。”
“沒錯。以希恩潘的個性,就算我們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不會放過我們。但
他不是你說的‘王爺’,嚴奇。他是希恩潘,和你說的‘宗將王爺’無關!”
“不!是他。他就是王爺沒錯,我知道。”嚴奇流露出一絲苦澀。那眼神、
那器宇、那神態,還有對楊舞的執著──過了一千年也罷,他知道,他不會認錯,
就是宗將藩沒錯。
因為這樣,對於希恩潘,嚴奇下意識總有一種克制的屈服;不敢違抗,不得
逾越。他是他的臣子;君要臣死,臣於不得不從。
楊舞聽得一團混亂。如果真有什麼輪迥轉世,照嚴奇那麼說,那個希恩潘豈
不是什麼宗將藩的轉世?但這個嚴奇自己本身,卻是個復制人。而她那平空消失
的時間、記憶、那莫名的、夢似的幻境映象……啊!太亂了!
“銀舞──”嚴奇看她表情不對,喚了一聲。
“我不是銀舞!”楊舞被踩到痛處似跳起來,大聲否認。“我是楊舞!跟那
個所謂銀舞毫無關系,”
“一樣的。楊舞……”嚴奇一臉“你為什麼還要否認”的表情。幽嘆說:
“宗將王爺是個冷漠的人,但他獨獨對銀舞──對你,楊舞,執著放不下。你看
他處處留情,寧願自己送命也不願傷了你。為了你,就算是天涯海角,他也一定
會追來。”雖然他有些許感傷楊舞忘卻了他,但她同樣不記得宗將藩;他不知道
該喜或該悲。
想起射中希恩潘那一槍,楊舞臉色蒼白起來。她嘴唇微微嚅動,終究沒說什
麼。
“楊舞,”塔娜問:“你是因為某種原因才來找克拉克博士的對吧?”基於
科學家的一種習慣,使她有奢想厘清一切及追究究竟的想法舉動。
“嗯。”楊舞點頭。知道塔娜還會再問,有些不情願說:“我有段時間……
嗯,記憶想不起來。每次試著回想,總是只感覺到一種很紛亂、強烈的光及色彩
感覺,很激烈。我覺得自己好像浮在半空中,又不是──無法形容!”
塔娜略略史眉,說:“聽你這麼形容,倒像是時光隧道──”她頓一下,假
設不可能的可能:“也就是所謂的‘虫洞’。虫洞是連接兩個空間的捷徑;在虫
洞內,時空極度扭曲,物體以超光速運動,也許就是你感受到的那種‘景象’─
─”只是假設,未經証實的理論,誰也無法論斷。塔娜想想,大膽假設說:“你
經歷的那感覺,像是穿過時光隧道;你‘看到’的,也不是前世發生的事,恐怕
你真正去過‘過去’,因為某種原因,又經由時光隧道回到‘現在’。嚴奇不是
說過,‘銀舞’出現時,天象發生異變,伴隨銀色閃光?我想那恐怕是時光扭曲
所產生的光電現象。那道閃光本身,其實也就是時光隧道。”
“這……這……”楊舞聽得目瞪口呆,想反駁,嘴巴一張一合的,好半天卻
說不出話來。
許久,她才吐出口氣,搖頭反駁說:“這太荒謬了!”
真的是太荒謬了!她穿過時光隧道,出現在一千年前,碰到這些人──嚴奇、
宗將藩等什麼的,然後與他們之間發生一段糾葛故事?然後嚴奇在死掉一千年後
被復制“復活”;宗將藩轉生成希恩潘;而她墜入時光隧道又回到“現在”,又
和轉生、復制的他們相遇?!
這種事,教人怎麼相信呢?!
楊舞搖頭又搖頭,怎麼都難以相信。
塔娜說:“不管這件事有多荒謬,相不相信,都已經不重要。事實是六九他
──我是說嚴奇的存在是一個事實。他帶著原體的記憶意識,而那記憶中有你,
也是事實。還有,你受催眠時所‘看’到的景象,也和嚴奇說的不謀而合。所以,
現在去尋找事情的解釋已無任何意義,我們其實能做的,也只是順應已存在眼前
的事實生活下去。”
“這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克拉克博士應該會了解──”
“克拉克已經死了。”塔娜打斷楊舞。
“死──”楊舞錯愕住。“怎麼會?!”
“車禍死的。酒後駕車。”塔娜說:“這新聞不小,當然你們不可能被告之。
不過,”她聲音沉下來:“這當中還有所內情,不是表面那麼簡單。克拉克其實
是被希恩潘派人謀殺的,我親耳聽見他們的計劃。”
希恩潘!又是希恩潘!他竟是那樣殺人不眨眼的一個人!楊舞下意識環抱住
身體,覺得寒顫起來。
“為什麼?他們為什麼……”她想不透。
塔娜說:“嚴奇是‘貝塔”好不容易才制造出的實驗體,他全身都是寶貴的
研究資料,他們當然不會放過。至於你,原和此事不相幹,但被克拉克誤打誤撞
帶到此處後,得悉他們一切陰謀,現在又槍殺了希恩潘,他們自然也不會放過你
了。“
“不是這樣的。”嚴奇搖頭說:“王爺不會對楊舞不利。他只是想追回她,
如此而已。”
“不管怎樣,他們一定已經布下天羅地網等著我們。”
“塔娜博士,”楊舞說:“你想,希──他,被我殺死了嗎?”聲音微微發
顫。她忘不了希恩潘那滿胸的血。
“不知道。你那一槍不知是否射中希恩潘的要害;再者,他的手下立刻就趕
到,在第一時間搶救──也許他好好的沒事也說不定。”
聽塔娜這麼說,楊舞莫名的覺得安心起來。但一想到目前混亂的立場及情況,
一顆心又沉下去。
“現在該怎麼辦?這樣永遠逃下去嗎?”楊舞蹙緊眉。
“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塔娜反問。“我們沒有太多選擇的余地。”
“我想回去──”徐少康一定很擔心她。
“回去哪裡?台灣嗎?別傻了!他們說不定早派人到那裡等著。你如果回去,
你的朋友甚至會有危險。再說,你考慮過嚴奇沒有?”
“我無所謂。”嚴奇說:“不管楊舞到哪,我就到哪。我絕不會讓她離開我
身邊。你放心,楊舞,我會保護你的。”
“我並不認識你──”
“你一定會想起來的!”嚴奇口氣急切起來。“不!就算你想不起來也沒關
系,我對你的感情永遠不會變──”
“不要再說了!”楊舞大叫一聲。“不要管我!當心你自己就好!”她根本
無法理智思考了。這一切,不管荒不荒謬,迎面轟襲著她,強迫她接受,並且將
她卷涉到其中。
“我怎麼能置你於不顧?”嚴奇臉上泛起一絲苦澀,抬頭望著夜天說:“這
一路來,我發現,這個世界的確變得和我的朝代非常的不同,我仿佛置身於一個
世外異境中,一切是如此陌生,甚且匪夷所思。所幸,塔娜博士的相助,告知我
俗世的流變,且助我學習明了一切,爾後混跡於市井中,我想應該不致有任何問
題。最重要的是,有你在此。只要有你,楊舞,我就心滿意足了。”
“不要再說了!”楊舞又大叫一聲,起身想跑開。
“楊舞!”塔娜抓住她的手。“你還不了解嗎?事情已經發生,無法去思考
它的合理性了,你只能面對!”
面對?楊舞抿白了唇,臉龐在濃暗的夜中顯得過份的蒼白。她只想要恢復平
淡的生活啊!
“我在奧克拉荷馬鄉下有個農場,沒有人知道那裡,他們找不到我們的。”
塔娜慢慢放開她,一副從長計議的態度。“我們先安頓下來,再想辦法。”
也只能這樣了。楊舞坐下來,重新瞪著火光。這一切,她完全沒預期,卻有
一種愁困的感覺,陷在天羅地網中而投身不出來。
嚴奇來到她身旁,默默守護著。楊舞抬頭望他一眼,失卻的記憶並沒有因此
回復過來。
塔娜暗暗看著他們,微微咬唇,拉緊身上的毛毯。
沒有人再說話,除了人聲滋滋,四周是極度的暗,絕對的靜。一切都埋伏在
黑暗中,蟄伏在尚遠的閃雷下。
第二章
科羅拉多﹒丹佛
查理希特潘紀念醫院
高跟鞋的韃韃聲,從三樓電梯口一直傳到走廊最底端的VIP 病房。廊內廊外
的人無不好奇地對那看起來趾高氣揚的一行人多看幾眼。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名
年約二十多歲、身材高挑的金發女郎;她戴著墨鏡,一頭金發像黃金瀑一樣直垂
到肩背,每走動一步,就驕傲地甩動不停。
她身後跟了七、八名身高超過六尺的碩形大漢,個個熊腰虎背,威猛兇悍。
一行人直間最底端的VIP 病房,完全無視周圍那些好奇的眼光。
病房內,一雙灰藍眼珠凍得比北極流冰還冰的羅斯林,聲音比平常還要低上
兩度,更要沒表情,瞪著喬頓說:
“喬頓,你在‘艾爾發’多久了?有你跟著,居然還發生這種事,事情究竟
是怎麼發生的?”
喬頓臉色土灰,低調解釋說:“我們料想六九一行人會由鐵路逃走,希恩潘
先生便領著我前往追趕。我們分頭追查前車,我往車頭方向。我聽到槍聲馬上回
頭趕過去,但我趕到時,希恩潘先生已躺在血泊中,他們三人正要逃走。我急著
送希恩潘先生到醫院,所以沒有繼續追趕六九等人。”
“說來說去,你也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
喬頓低頭不語,或者說不敢吭聲。
羅斯林看一眼還插著呼吸器的希恩潘,略略皺眉說:“我想不通,希恩潘先
生身手那般矯健,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簡直是敞開胸膛讓人射擊似。何況,
照喬頓描述,六九等人似乎沒什麼大礙。這實在太不合理,除非希恩潘手下留情。
但可能嗎?羅斯林灰藍眼珠縮了一下。那不像希恩潘的作風。他聽說希恩潘
下令將尼爾軟禁,瓊﹒希特潘正氣得跳腳,要找希恩潘抱怨理論。希恩潘連尼爾
的身分都不管,惹毛了他他就對誰下手;這樣的希恩潘怎麼可能對人心軟手下留
情!
喀擦一聲,門被推開。兩名大漢一左一右拱在門口,頂著門,那名高挑的金
發女郎走了進去。
羅斯林眉毛動了一下,動作還未完全成形,立刻認出對方是誰,很快換了個
恭敬的表情,態度變得謹慎,說:
“伊麗兒小姐。”
喬頓顯然也是知道這名叫“伊麗兒”的女郎,神態恭敬之余,微有些忐忑似
的不自然。
“藩醒了嗎?”伊麗兒大刺刺地掃了兩人一眼。
“還沒有。”羅斯林回答說:“不過,希恩潘先生手術後一切情況良好,沒
有任何感染或並發症。醫師說,他隨時會醒來。”
“喔。是哪個?”
“是外科主任佛坦醫師。他是本院最優秀的外科醫師,由他親自為希恩潘先
生急救執刀的。”
伊麗兒沒應聲,來到病床前俯視了希恩潘一眼,看他插著呼吸器依舊冷漠出
群的臉,說:
“你們誰可以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呃,”喬頓和羅斯林對望一眼,聲音幹澀說:“都是我太大意,對希恩潘
先生保護不周──”
“藩根本不需要人保護,”伊麗兒美麗如瓷、白淨的臉龐凝了一凝,看不出
她這在墨鏡下真正的表情。“不過,你這種窩囊貨,養著也沒用。狄恩──”
叫狄恩的黑白混血,有一雙吊鉤眼、右臉頰上一道醜陋刀疤的碩壯男子立即
上前,不發預警,迅速地抓住喬頓,硬生生折斷了喬頓的左手臂。
喬頓慘叫起來,完全沒提防。
“折斷你一只手臂算便宜了你。”伊麗兒說。
喬頓臉色慘白,額上冒出一顆顆鬥大的汗珠,緊接著左臂,死咬著唇不吭一
聲。
羅斯林微微變了臉色,但沒說什麼。
“希特潘先生呢?”伊麗兒問。
“希特潘先生人在歐洲,正由日內瓦趕回來。”
“我聽說對方有三個人?”伊麗兒又問。
羅斯林沒敢稍遲,把嚴奇、楊舞三人的事說了。但因未得希恩潘的允許,他
不敢造次,只把嚴奇說是叛逃的研究人員,與塔娜合謀,竊取研究的成果機密。
“那個叫楊舞的東方女孩呢?”伊麗兒皺眉,直覺對這個名字和這個女孩的
存在不順眼。
“這個我也不清楚。”
“你不清楚?”伊麗兒揚高眉,語氣明顯不滿。
羅斯林幹咳一聲,說:“我只知道,她似乎是與塔娜博士等人有什麼關聯。”
這時,病床上的希恩潘忽然噫動一下,像是醒了。
伊麗兒走過去,拿掉墨鏡,俯臉望著他。
“楊舞……”希恩潘喃喃地,又噫動一下。
伊麗兒藍綠的眼珠冰灰起來。確實捕捉到他那聲喃囈,俏臉凝了凝。
“楊舞……”希恩潘又低囈一聲,突地抓住她的手,睜開了眼。眼眸的冷度
並沒有因為長時間的昏迷而蒙鈍融化稍減。
“你醒了。”伊麗兒親了他一下,臉貼得很近,幾乎俯在他身上。輕輕吐著
氣說:“是我,伊麗兒。你異母的妹妹及未婚妻。還認得嗎?”
希恩潘目不轉睛瞪了她一會,冷淡推開她,伸手拔掉呼吸器,說:“你來幹
什麼?”起身坐了起來。
胸前猛烈一陣劇痛撕裂他的神經,傷口滲出了血。然後他才發現,他身上密
密麻麻圍滿了繃帶;才發現他身上嚴重受了傷;然後,記起楊舞白著臉,對他開
出的那一槍。
***
“不!我不是──”
“你是。”希恩潘冷凝的臉孔放大了逼近到他眼前。“你充其量只是死了一
千年的人,那個叫嚴奇的宿主。你沒有自己的靈魂、自我的意志;有的只是叫嚴
奇的意識和記憶。可憐的六九。”
“不!我不是什麼六九!”
“你不是?那麼你是什麼?喔,你連六九都不是。”
“不!我是……我是……”
“你是什麼?”那個問號像刀子一樣稅利直割入他的心裡。
“我……我……”
“你只是一具傀儡。”
“不……不……”他不斷喃喃抗拒。
“嚴奇,你醒醒!”楊舞搖了搖倚著谷倉腐朽的木牆沉睡的嚴奇。他在睡夢
中不斷搖頭低聲吶喊,掙紮不停,似乎作了什麼噩夢。
“不!”嚴奇突然大叫一聲,驚醒過來。冷汗逼了全身。
“你怎麼了?嚴奇。”楊舞有些擔心。
嚴奇怔怔望著她。看著看著,忽然抱住她,語無倫次,迷惘說:“噢!楊舞,
你告訴我,我究竟是什麼?到底又是誰?”
“嚴奇……”楊舞啞口,不知如何回答。
過片刻,嚴奇似乎是冷靜了,忽然拍開身,說:“抱歉,我失態了。我去沖
把臉,讓頭腦清醒清醒。”起身大步走開。
楊舞望著他背影,看見塔娜站在前方不遠處望著他們這方向。她想塔娜一定
看到剛剛發生的事。嚴奇走過塔娜,並沒有跟她交談。而後,塔娜走向楊舞。
“塔娜博士。”楊舞打聲招呼。從塔娜看他們的眼神,她總感覺有種奇怪的
沉默。
“嚴奇似乎有些不對勁。”塔娜說。
“你也看到了?”塔娜果然看到剛剛那一幕。“他這些日子,自從我們來到
這裡,他似乎就不斷作惡夢,質疑自己的身分和存在。”
塔娜略皺眉,說:“看來希恩潘那番話對嚴奇起了重大刺激。嚴奇他對自我
認同產生迷惘,可能他內心深處開始有聲音在否定原體的意識;再這樣下去,恐
怕……”語氣有些擔憂。
“會怎麼樣?”楊舞追問。
“我也不知道。”塔娜搖頭。嚴奇是復制的人類,會像自然的人類那樣產生
多重人格分裂嗎?“塔娜慢慢覺得,身為一個科學家,她所曾參與的一切,對科
學來說,是多神聖的突破與貢獻;但對那些被制造出來的”生命“而言,卻是多
可怕的凌遲及褻瀆。”現在只能盡量朝好的方向想了。“塔娜說。”我們在這裡
應該很安全,暫時就先待在這裡。等我順利把存款轉到這裡,我們再想辦法,看
下一步該怎麼做。“逃離" 艾爾發" 時,事發緊急匆忙,她什麼都不及帶走。沒
有錢,哪兒都行不通,她現在正在想辦法。而這處農場是她前夫的,早已經廢棄,
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有過這段婚姻關系,所以也不會有人知道這裡。她想,他們在
這裡應該會很安全。
楊舞點點頭。“不好意思,給你添這麼多麻煩。”
“你不必愧疚。我做這些,也是在幫我自己。”塔娜說。
現在他們是命運共同體了,禍福是相系的。“你還想回台灣去嗎?”塔娜問。
楊舞沒有回答,轉而嘆口氣,反問:" 我們要像這樣,一直逃下去嗎?“
“除非你想做他們的實驗品。”
說這句話時,塔娜臉上沒表情,楊舞不禁起了一些寒顫,輕輕發抖起來。
“不想,對吧?”塔娜瞄她一眼。“希恩潘執意要抓你回去,不知是否真如
嚴奇說的那樣。但你沒忘記他毫不猶豫幾乎折斷你的手臂的事吧?而且,就我所
知,希恩潘似乎已經有個未婚妻──”塔娜頓一下,又瞄了楊舞一眼。“你最好
別心存不切實際的想法。”
楊舞苦笑一下,弄清楚塔娜的意思。塔娜竟是怕她對希恩潘心存不該的幻想!
這妄想,或許會危害到他們。
“希恩潘雖然冷酷無情且殘忍狠毒,卻是個英俊有魅力的男子。我能明白你
被迷惑的──”
“你放心!”楊舞打斷塔娜。“我不會有那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她站起來,不想再談下去。
“那樣最好。”塔娜跟著站起來。“我的話如果讓你覺得不愉快,我道歉,
但是──”
“我明白。”楊舞很快接口,阻止塔娜再說下去。“我知道你擔心嚴奇,塔
娜博士。我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如果,他能擺脫原體的記憶,也許是好的。”
擺脫了“原體”的記憶,嚴奇應該就不會再對她莫名的執著。她看得出塔娜
對嚴奇有額外的關心及感情,但嚴奇的關注卻在她身上──
楊舞又苦笑一下。
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那麼復雜。
塔娜看楊舞一眼,抿抿嘴,掉頭說:“走吧,該吃飯了。我已經準備好晚餐。”
她對嚴奇的心思雖被楊舞看出來,但她不想說開,維持局外人似的姿態。
遠方有黑雲正朝他們攏聚過來,空氣中似乎已有微微潮濕的與味,還有一種
蓄勢待發的蠢動。
第三章
經過十數日特別的醫療照護,希恩潘已可勉強離床,恢復力如野獸一般快速
驚人。
羅斯林每天按時前往探視報告。他是希特播的左右手。希特潘因事不能時時
前往,他代表希特潘,捎帶口信兼探視,隨時向希特潘報告。
希恩潘受傷是大事。但希恩潘對希特潘家族及異母兄弟姐妹表示的關懷沒興
趣;除了羅斯林,連他的姑母瓊﹒希特播探訪時,他都冷淡敷衍。
瓊﹒希特播為此大表不快,向查理﹒希特洛抱怨了一番。
希恩潘受傷昏迷才稍微復原,瓊不好立即提出要求,尼爾到現在還一直被軟
禁中。沒有希恩潘的命令,他那些手下又十分盡忠職守,尼爾就像犯人一樣,瓊
為此簡直氣結,偏又無可奈何。
“希恩潘先生,”羅斯林照例準時到達。灰藍眼珠如常沒表情,說話時臉上
的肌肉幾乎沒有牽動。“對‘普拿’藥廠的吸收案已經決定,它將歸並在艾爾發
制藥旗下,這是全部的資料。還有──”他頓一下,才說:“在佛州一名叫佛斯
特的,聲稱服用艾爾發制造的抗頭痛藥片導致胎兒流產,現在正聯合其他據說有
相同情況的人士,打算控告艾爾發。還有,加州──”
“這些小事,你們不會處理嗎?少煩我。”希恩潘冷眸裡透著不耐煩。
“是。”羅斯林把資料收回去,說:“希特潘先生昨天臨時有事飛往德州,
預定在今天上午返回,應該馬上就會到了。另外,野澤博士要我向你報告,CZ計
劃有重大突破了。”
“突破?”希恩潘目光一斂。“他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沒有。不過,聽他的聲音似乎相當地興奮。”
能讓野洋興奮的事不會太多。希恩潘心裡快速轉過幾個念頭,揣想任何可能
性。
“我知道了。”他決定親自過去。cz計劃已進行十多年,重要性凌駕過一切。
不過,他思緒一岔,現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喬頓呢?”他黑藍和翡綠的眼
眸射出不屬於溫血動物的冷金屬光。
“喬頓因為犯下重大過失,已經被撤職,等候希恩潘先生你的發落。”
希恩潘臉色一沉,說:“你馬上去找他過來。”
“是。”羅斯林不動聲色,心想這下子喬頓完了。
隔一會,病房外一陣騷動,跟著,幾個穿深色西裝的人跟著一名穿灰色西裝
的老人走進希恩潘的病房。
希恩潘聞聲抬頭,表情不動,只有眉毛微微一揚,泄露他內心小小的訝異。
“爸。”他沒意料到。“我以為你還在德州。”
“事情辦完了,就沒必要留在那邊。”希恩潘父親──艾爾發集團總裁希特
潘,望著希恩潘,微笑說:“前兩次看你都還昏迷不醒,現在這麼有精神,應該
沒什麼大礙,我就放心了。”
希特潘年紀約六十歲左右,一頭金發已經變成耀眼的銀白色,藍眼珠笑起來
則跟著稍微鬆弛的眼皮變成一條縫。整個人看起來極為清爽幹淨,一點都不像掌
控數百億美元資本額集團的精明強悍商人,反倒像那種親切和藹、極為優雅有魅
力的紳士。
“我已經沒事了。你不必擔心。”面對自己的父親,希恩潘態度明顯的和緩。
希特潘來到床邊,像要親眼確定希恩潘更如他自己說的“沒事‘,審慎看了
他一會,才終於放心似,說:
“我和醫生談過了。他說你手術後情況良好,傷口沒有感染,也沒有任何並
發症狀,恢復的速度十分迅速。看樣子,他沒有說謊。”" 佛坦醫師的技術不錯。
我想,籌劃中的新綜合醫院可以考慮他。" 希恩潘說。
“我會的。”希特潘點個頭。而後,輕輕皺眉說:“怎麼會那麼不小心?我
聽說當時還有喬頓跟著。”
“這是我自己的疏忽。我太大意了。喬頓只是聽我的命令行事。" 希恩潘從
容說著,眼皮眨都沒眨一下。他很清楚他父親那親切笑容下的快狠毒辣,一點都
不猶豫;一旦出手,就絕不留情。這也是希恩潘自己的作風。
“這不像你。”希特潘有所意味的看看希恩潘。“你打算饒了喬頓?"
“他罪還不致死。而且,我留著他還有用處。”
“是嗎?好吧。你既然這麼說。就隨你的意思。”希特潘再次點個頭。“你
辦事,我沒有一次不放心的。那個六九盡早追回來麻煩越少,不過,如果太麻煩
了,就地解決也無妨。羅斯林說,野澤博士已經通知cz計劃有重大進展了。”他
人雖不在總部,但掌握了一切,一點都不遺漏。
“他是這麼說沒錯,我準備親自過去一趟。至於六九,野澤博士對他的意識
現象很有興趣,要怎麼對付外置六九,我會視情況而定,再向你報告。” "好。
麼正我把計劃交給你,你就看著辦。我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兒子。“
“你放心,爸。”
“那麼,你好好休養,我走了。”希特潘拍拍希恩潘,轉身走開。走到門口,
忽然回頭,說:“對了,有件事,你瓊姑媽向我抱怨了好幾次,我看你就饒了尼
爾這一次,讓我耳根清靜清靜,不然,她又沒完沒了。”
“我知道了。”
“還有,尼爾聽話又肯辦事,不過喜歡耍點小威風,虛榮了一點。瓊只有這
個兒子,難免多寵他一些,只要不太過分,你就讓尼爾一點吧。”
“爸,你就告訴瓊姑母,只要尼爾安分一點,我不會找他麻煩的。我馬上就
會叫那些人撤走。”
希特潘微笑起來,點了點頭。希恩潘那冷血、六親不認的個性,的確是他的
兒子沒錯。那是成大事、做大人該具備的性格,他很滿意。希恩潘其他那些異母
兄弟姐妹完全不行,陰險有余氣魄不足,只會使些小手段,難怪見到了希恩潘會
像老鼠見到了貓那般。
也難怪,一堆人全被希恩潘壓得死死的。希特潘想想,搖頭笑起來。
***
聽說希恩潘找他,喬頓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醫院;被刀疤狄恩折斷的手臂,
仍裹著石膏,形同報廢掛在胸前。希恩播這一召喚,不知是福是禍,喬頓超過二
百磅重的體形霎時縮水許多,腳步也顯得格外沉重。
盡管如此,他還是硬著頭皮跟著羅斯林走進病房。
“希恩潘先生。”硬著頭皮去注視希恩潘。
希恩潘看見喬頓,劍眉先蹙皺起來。“你的手怎麼了?”
“唉,受了一點傷……”喬頓吞吞吐吐。
“原來你也受傷了。”當時中槍之後,希恩潘在意識和視線模糊之前,曾依
稀看見楊舞搖晃著朝他走去,而後,他好像還聽到喬頓的叫聲──不,他無法確
定。他直視喬頓,眼眸寒光湛湛。“你怎麼受傷的?誰傷了你?”他見喬頓的手
臂上了石膏,有些疑惑。
“是我!”喬頓還不及回答,伊麗兒傲慢清脆的聲音便跟著腳步聲一起跨進
病房,身後照例跟了刀疤狄恩及數名保鏢。
“你又來幹什麼?”希恩潘面無表情。
“來探望你啊。" 伊麗兒嫣然一笑,走近到希恩潘床邊,彎身親吻希恩潘。”
你還是一樣冷淡啊,范,連對我這個未婚妻也是一樣。“
希恩潘神色仍不變,仍沒有表情。“你別胡鬧,伊麗兒。”
“好嘛。”伊麗兒嬌哭一聲,柔滑的雙臂像蛇一樣攀住希恩潘的脖子,說:
“你不承認我這個才未婚妻也無妨,反正那裡遲早的事。不過,你總不能否認我
這個妹妹吧?我們關系特殊,你不覺得你應該對我特別一點嗎?”絲毫不顧慮在
場其他人的眼光。
希恩潘冰冷的手搭上伊麗兒光滑的手臂,卻沒有回應她甜軟的媚笑,一把扳
開她的手,說:“不要再碰我,不管你是誰都一樣。”
名義上,伊麗兒的確是希思潘的妹妹沒錯。不過,既不同母,也不同父。伊
麗兒母親辛蒂﹒霍曼是現任的希特潘太太,是霍曼家族的麼女兒。霍曼家族操控
美國一半的運輸業,南北往來──下通墨西哥,北接加拿大的貨物流通有大半皆
由霍曼家掌控調度,連結兩大洋的通路他們也據有一席之地,勢力相當龐大。
辛蒂﹒霍曼先和麻州政治世家出身的國會議員安德遜結婚,生下伊麗兒,沒
幾年便告仳離。其後她又再婚過一次,但沒有生育;和希特潘的婚姻,泰半是一
種政治性的結合,但辛蒂﹒霍曼並不以為意,大刺刺的以希特潘夫人的身分活躍
在社交界。
辛蒂﹒霍曼金發碧眼、水蛇腰,兩周細細尖尖勾得像小山,給人一種蛇蠍美
人的辛辣印象。伊麗兒完全是她母親的翻版,個性卻比她母親辛辣十倍。她看上
的,不擇手段一定非要到手不可。
對希恩潘不留情的冷淡,伊麗兒不怒反笑,說:“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范。
她這也不是第一次碰希恩潘的釘子了。希恩潘的魅力就在他的冷漠,不像其
他那些人光會巴結謅媚。她也很清楚,只要不逾越某個界限,希恩潘尚不至於真
的翻臉。所以她巧妙試探那個界限。她並不想真的惹毛希恩潘,那對她沒好處。
希恩潘不理會她的笑容,反問:“你究竟想做什麼?為什麼弄傷喬頓?”
“我只是折斷他一只手臂,還算便宜了他!”伊麗兒說:“他跟著你跟到讓
你受重傷,他自己倒好好的沒事,這像話嗎?”
“你不必多管閑事。聽好,伊麗兒,喬頓是我的人,要殺要剮是我的事,我
沒拜托你,你少多事。以後,不準你再對喬頓下手。”
伊麗兒揚揚眉。“沒想到你這麼體恤你的部下,范。”眾人口中的希恩潘,
可不是這麼心軟溫情的人。
希恩潘不理她,冷冷說:“我的話你聽清楚了沒有?”
他還要留著喬頓辦事,不希望無關的人胡亂插手。
“知道了,我不碰他就是。不過,你得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這跟你無關。”
“你都被槍擊重傷了,怎麼會跟我無關!”“你該走了。”希恩潘不打算再
談下去,下逐客令:“羅斯林,送伊麗兒小姐出去。”
“不必了!”伊麗兒俏臉一凝,很不痛快,彎了身摟住希恩潘,狠狠親了他
一記。在希恩潘發作之前說:“我走就是,你好好休息。”轉頭向刀疤狄恩──
“我們走吧!”
希恩潘不肯告訴她,她自己會去查。她非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不可!
“羅斯林,”希恩潘說:“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可是,希恩潘先生──”
“你身為集團的總秘書長,應該還有很多事等你處理,沒必要一直待在這裡。”
希恩潘揮手打斷羅斯林的話。“而且,我父親方才已經來過,你是他的左右手,
應該沒時間再在這裡耗著才對。”
羅斯林只好告退,剩下喬頓一個人。
“喬頓──”希恩潘寒光射向喬頓。
喬頓的心臟一下子跳到喉嚨口。“希恩潘先生,我──呃──”
希恩潘揮個手,說:“你把那天發生的事說一遍。”這才是他想知道的,還
有“後來”。
“呃,是。”喬頓選過一劫般的暗覺僥幸,不敢怠慢,連忙說:“那一天我
遵照您的指示,往車頭的方向追查。列車因故延遲發車,我一直走到了最前方,
就在那時候,突然傳來槍響的聲音,我立即回頭跑回去。等我趕到的時候,我就
看到,呃,看到希恩潘先生您躺在地上……”
“就只看到我嗎?”
“不,還有那名東方女孩,她就站在你身旁,我怕她對您不利,朝她開了一
槍。然後,六九和塔娜博士就將她帶走,我對他們又開了一槍,因為擔心希恩潘
先生您的情況,沒有再追下去──”
“他們搭上火車逃了嗎?”
“我有看到他們往列車方向逃逸。不過,我們派往下一站攔截的人員並沒有
任何發現。”
讓她給逃了!希恩潘握拳抓皺了被單,內心一陣說不出原委的激動直撲上來,
引發出更強烈的執拗。
“喬頓,”他眼神陰了陰。被楊舞親手所傷的他,更加執著要抓回楊舞。
“立刻去清查塔娜博士的家庭、交友情況及各方面關系,只要是關於她的一切、
可能的去處,都給我仔細調查。還有,派人在各大機場港口盯著。州警那邊有我
們的人吧?把照片傳給他,叫他找個名目,用點關系,讓其他州警有消息就通知
我們。此外,調查塔娜博士銀行帳目的來往情況。”
“我馬上就去辦,希恩潘先生。不過,呃,我已經先做了一些調查……”
“說。”
“塔娜博士父母很早就過世,沒有任何兄弟姐妹,也沒有密切往來的朋友。
在艾爾發,她通常也是一個人行動,跟鄰居亦無密切交流。不過,我查到一件非
常有趣的事。塔娜博士曾在十數年前和一個名叫派特的男子同居結婚,但沒有注
冊。這段關系相當隱密,幾乎沒有人知道。那個叫派特的父母在奧克拉荷馬鄉下
有座農場,十年前派特父母過世後,農場由派特繼承。此外,我們還追查到,塔
娜博士銀行帳戶裡的錢,被指定移轉到離奧克拉荷馬市約八十哩的一個叫”銀峰
“的小鎮上的銀行。”
“很好。”希恩潘拔下仍掛著的點滴,跳下床,抓起擱在椅背上的衣服邊穿
邊說:“你馬上去調派一組人員過來。叫他們準備麻醉槍,我要抓活的。劑量放
重一點,我要他們中槍便倒,沒有時間再逃脫。”
“是。啊!可是,希恩潘先生,您的傷還沒有好──”
“羅嗦!”希恩潘踉蹌一下,險些站不穩。他揮開喬頓,扶住椅背說:“快
照我的話去做!”
喬頓只得快步趕出去,不敢再回頭看。
“等著吧,楊舞……”希恩潘陰聲低響,身子一歪,軟跪了下去。“六九…
…”他非殺了那個人不可!
他掙紮站起來,大力地喘息著,胸口滲出了血。***
“聽說希恩潘已經醒來,脫離了危險期,還好到可以下床的地步了。是不是
這樣?媽。”尼爾﹒希特潘支頭蹺腳至坐在椅上,一邊不耐煩地敲打著桌子,語
氣悻悻的。
“羅斯林是這樣說的沒錯。”瓊﹒希特潘優雅地喝著下午茶。
“哼!那小子真的命大,胸口吃了一槍居然還沒要了他的命!”
瓊﹒希特潘放下午茶,說:“這種話你可別在外頭亂說,尼爾。”
“外頭!?”不提還好,一提尼爾就火冒三丈,“虎地”站起來,刷地一把
拉開還得密實的窗帘,指著屋外希恩潘派來的、形同監禁他的那兩名大漢,臉紅
脖子粗地大聲吼說:
“看看那兩個人!我從哪出去到‘外頭’去說啊!”越想越氣忿,用力一扯,
竟扯下了窗帘。
“你再忍一忍,我已經找查理說去了。范這一次實在太過分了,查理不會坐
視不管的。你是我兒子!范居然像對犯人一樣對你!”瓊﹒希特潘說著也不禁動
了氣。
“什麼‘范’!我根本就不承認他,他把我打得滿臉是血,我的鼻樑到現在
還是歪的,還會痛!他倒好,沒幾天就痊癒了!”
“我現在就去找查理!”
瓊﹒希特潘話聲才落,便傳出查理﹒希特潘的聲音。
“瓊。”管家領了希特潘進入內廳。他帶來的人留在廳外。
“查理。”瓊﹒希特潘連忙起身。
“查理叔父!”尼爾也趕緊必恭必敬打招呼。“什麼風把你吹來?查理。”
瓊問。吩咐管家上茶。
“你是我最親的姐姐,我當然是來看你的。”希特潘擁抱一下瓊,親吻她的
臉頰。
“你可來了!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什麼事要你親自去找我?”希特潘笑容可掬,像個極有派頭的紳士。他接
過管家送上的午茶,喝了一口,忽然注意到厄爾鼻樑上貼的白色膠布,噫了一聲,
說:“你的鼻子怎麼了?尼爾。”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想找你談的,查理。”瓊代替尼爾回答。“尼爾臉上這
傷,是范給打的。你沒聽說嗎?”
“查理叔父,您可要評評理!”尼爾趁機告狀說:“范他沒把事情查清楚,
就隨便按我罪名,打了我一頓。更過分的是,他居然還派人在我屋外站崗,限制
我的行動!我好歹是希特潘家族的人,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你別激動,尼爾。坐下來慢慢再說。”希特潘一副好好先生的溫和表情。
“這件事我已經說過范了,要他不得對你無禮,那些人我都叫他們回去了。”
“真的!?”尼爾連忙趨到窗邊察看。果然,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他大喜,忙不迭說:“謝謝查理叔父!我就知道您一定秉公處理!”
“不過,尼爾,”希特播的笑臉不變。“范做事一板一眼,認真起來六親不
認,連我這個做父親的也沒辦法。你一向懂得應對進退,又用心做事,所以我才
把集團的大任交給你,而你也沒讓我失望。我知道你凡事求好心切,積極做事,
但范腦筋不懂得轉彎,所以你速度放緩點,別太急了,做出讓范誤會的事。”
“是的,我懂,查理叔父。”尼爾和他母親對望一眼,敏感的察覺希特潘溫
和笑臉下與那番夸讚背後暗藏的意味。
希特潘暗示他,要他別管希恩潘的閑事。他其實也沒興趣知道希恩潘在搞什
麼把戲,只不過事關緊要,牽涉到龐大的權勢利益,他多少得“了解”一下。
“你就是要尼爾少管范的閑事就是了,是吧?查理。”
希特潘陪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姐姐。”
“你就是這個意思!”瓊﹒希特潘說:“我是你唯一的親姐姐,查理。母親
過世前交代我要好好的照顧你、幫助你,我一直都沒敢忘了她那些話。”
“我知道的,姐姐。”希特潘拍拍瓊。瓊是他唯一同父母的姐姐,他跟她的
感情也一向是最親密的。“就因為這樣,即使知道你會不高興,有些話我還是不
得不說。”
“有什麼事,你直說吧。”
“是范的事。你不覺得你太縱容他了嗎?查理。我知道你跟卡洛琳感情很好。
卡洛琳早逝,范是她和你唯一的孩子,所以你對范特別寬愛。我不想惹你不快,
不過,這疑問我已有好多年了。你可認真想過,查理,當年卡洛琳和你結婚多年
遲遲沒有消息,突然間就懷了孕,生下了范,范卻長得和我們希特潘家族的人相
差那麼多!你看他的黑發、黑藍眼眸,你和卡洛琳都是金發。查理,這些你想過
沒有?”
聽瓊這麼說,連尼爾都緊張起來。希特潘卻瞇瞇眼,笑說:“謝謝你的關心。
瓊,范的的確確是我的親生兒子沒錯。”
看出瓊的疑惑,他比個手勢,跟著說:“你記得普利歐博士吧?”
“普利歐?”瓊先是微皺眉,隨即腦海浮起一個有著一雙陰險的細長眼睛的
男人影像,說:“你是說那個有日本人血統的德國男人?”當年希特潘找了一堆
科學家,那人就是其中之一,後來下落不明。
她記得那叫普利歐的陰沉男人,主要是因為那人給人種爬虫類陰森的感覺。
她一直不是太喜歡那類型的人。
“沒錯,就是他。”希特潘說:“普利歐博士是個不可多得的天才,因為他,
卡洛琳才能順利懷了范。”
“啊?”瓊仍是一頭霧水。
希特潘斂斂神,維持平常的口吻說:“卡洛琳因為先天體質關系,不易受孕,
普利歐博士取了她的卵子,在試管中讓卵子受精、發育成胚胎後,再植四卡洛琳
的體內。所以,范是我的親兒子沒錯。”
“你是說……是說……”瓊變得結巴,連尼爾也瞠目結舌起來。
“沒錯。”希特潘替她接口:“范是透過人工方式所產下的。也就是所謂試
管嬰兒。”
第一個試管嬰兒在一九七八年於英國被制造出來時,轟動了全世界。沒想到,
早在那十年前,“艾爾發”就已經有那樣驚人的技術!
瓊不再那麼驚訝,但問:“這麼驚人的成就,你為什麼不對外公布?”她不
解。“人工助孕”的技術後來為醫事界帶來可觀的利益,她不懂希特潘為什麼白
白放過那種大好的機會。
“我們的目的不在此。”希特潘微笑起來。
“你的意思是說‘貝塔’要從事的計劃更龐大?”
希特潘又微微一笑,沒有回答。CZ計劃的核心內容,除了參與計劃的核心小
組,他認為沒必要讓太多人知道。
瓊明白,也不多問。其實她暗地透過羅斯林,也早已知曉甚詳。她轉回先前
話題,說:
“有一點我還是不明白,范的樣子──他實在長得不像是我們希特潘家族的
人。”
希特潘瞇著眼,呵呵笑起來。“這一點,你一點都不用懷疑。其實一百多年
前,希特潘家族祖先中,也曾有黑發黑眼瞳的。范只是繼承我們遙遙祖先沉睡的
基因。范一出生,我就做過DNA 測試,他的確是我的兒子沒錯。”
DNA 測試!?瓊抿嘴不語了。她知道“貝塔”一直在暗中秘密從事些驚人的
計劃,但她沒想到,比起“正統”科學界,台面下的“貝塔”地下科學界的研究
成果,早已超出不知凡幾。而現在她也隱隱明白,“艾爾發”之所以將這些驚人
的研究成果隱住不發布,背後隱藏的是一個“狂人的計劃”,或者是“瘋狂科學
家的野心”──cz計劃不是搞出一個六九了嗎!?
“查理,”瓊直視希特潘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希特潘連眼都沒眨,說:“你聽說了一些什麼是不是?瓊。”他知道瓊有她
的勢力、管道。“有些事,知道太多是沒有益處的。我不希望你操心大多。”視
線一轉,不經意似掃向尼爾。
尼爾不禁吞了一大口口水,試圖微笑,卻笑不出來。
希特潘笑了笑,拍了拍瓊﹒希特潘的手,一派手足情深。
“夫人,”這時管家走進內廳。“伊麗兒小姐來了。”
“伊麗兒?”瓊說:“快請她進來。”霍曼家有財有勢,她樂於結交,何況
是她自己上門。
伊麗兒讓狄恩等人留在外廳,跟著管家走進內廳,一眼就看見希特潘。她帶
著笑,說:
“夫人,好久不見了。沒想到希特潘先生也來了,這麼巧!”其實看到外廳
那些人,她心裡便有數了。
希特潘點個頭,慈祥笑說:“你怎麼也來了?伊麗兒。我以為你陪著辛蒂留
在紐約。”
“我媽在紐約悠遊自在,一點都不需要我陪伴。她倒是嘀咕您什麼時候才會
回去,希特潘先生。”伊麗兒依然甜甜笑著。“我今天是專程來拜訪夫人的,沒
想到您也在這裡。”
“伊麗兒小姐專程來看我,我可不敢當。我看你是專程來丹佛看范的吧?”
瓊笑笑地,刻意帶玩笑的口吻。
伊麗兒抿抿嘴,笑著不答。轉向尼爾,說:“好久不見了,尼爾。你看起來
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年輕有活力。”
“你也是,伊麗兒。”尼爾總算達到機會,趁機吐口一直憋著的長氣,說:
“你一點都沒變,不,是更漂亮了。”他搓著手,平時便給的口才,這時除了這
句陳腔濫調,竟發揮不出任何作用。
瓊別了兒子一眼,有點嫌他沒出息似,表現失常。她對伊麗兒笑說:“伊麗
兒,辛蒂好吧?我有好一陣子沒見到她了。”
“謝謝夫人關心。我媽媽很好,她在紐約過得很愜意。”
“那就好。查理擱下她一個人跑來,我還擔心辛蒂一個人會覺得無聊。”
伊麗兒輕聲一笑,俏皮說:“我媽媽是有嘀咕幾句,希特潘先生離家的時間
比在家的時間久。不過,她也很清楚,她的那些珠寶首飾、名貴汽車就是這樣才
來的,也就不敢太抱怨了。”
她說得俏皮,希特潘哈哈笑兩聲,眉眼笑得彎彎,說:“這麼說,為了努力
賺錢,我就不能太早回辛蒂身邊了。”
“那可是您說的喔,希特潘先生。我一點都沒那個意思。”伊麗兒笑盈盈的,
似乎有意討希特潘的歡喜。
“沒錯、沒錯,是我說的!”希特潘臉上的笑一直沒消失,他瞇著慈祥的眼,
看著伊麗兒,說:“不過,伊麗兒,我都已經跟你母親結婚了,你怎麼還叫我‘
先生’地,你不覺得這樣叫太生疏了嗎!”
伊麗兒眼波轉了轉,笑說:“只要我跟范結婚,我一定馬上改口的。”
瓊和尼爾對視了一眼。伊麗兒對希恩潘有意思,原也不是什麼秘密。不過,
尼爾心裡有些不舒服,他的條件一點都不比希恩潘差。
希特潘笑呵呵。“那你就努力抓住范吧。不過,我得提醒你,范那孩子固執
得像頭牛,頑固加上不解風情,你必須要有好耐性才行。”
“我知道。所以我連繩子都準備好了。”伊麗兒俏皮眨眨眼。
尼爾不服氣,吃味說:“只怕你用繩子套住了也沒用,范心中不聲不響早有
其他對象。”
希特潘和伊麗兒聞言同時轉向尼爾,目光凌厲,充滿壓迫感。尼爾驚覺說錯
話,後悔自己大嘴巴,期期艾艾說:“不,呃……我是說,我的意思是……”
“到底怎麼回事?尼爾,把話說清楚。”瓊聲音嚴厲。
望著三雙咄咄逼人的眼睛,尼爾心中不禁發毛,急著替自己開脫,口不擇言,
說:“范對那個東方女孩,呃,塔娜博士,似乎有意思,特別手下留情──”
“到底是哪一個?”伊麗兒口氣冷冰。希特潘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見。
“呃……是……是那個東方女孩,叫什麼楊舞的。范就是被她開槍打傷的。”
尼爾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胡亂瞎說。
“真的?”布特潘眼瞳收縮起來。
“呃,我是聽說的啦!我……那個……”尼爾連忙改口,但地雷已埋,隨時
會觸踏爆炸開來。
第四章
太平洋高壓持續在西太平洋地區發成,台灣島上空一片晴艷,金光燦燦。炎
日熱風,這樣的天氣下,令人極易心浮氣躁,即使在冷氣房裡,時而也按捺不住
內心輕微的躁動。
徐少康一邊拉扯下領帶,一邊對著電話吼叫說:“你說你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人明明就在那邊──喂!?你回答我!喂!喂!可惡!混蛋!”他生氣地撂下電
話。
“怎麼了?”胡玉頻開門進去,省了敲門的手續。
徐少康看她一眼,沒回答,撥了內線交代秘書說:“何小姐,麻煩你幫我訂
張下星期一飛往洛杉礬的機票。飯店訂一晚就好,我要轉到丹佛去。”
“你去丹佛做什麼?!”胡玉頻瞪大眼睛,很不以為然。
徐少康這才對她開口說:“我要去找楊舞,帶她回來。”
“楊舞在那裡好好的,你跑去打擾她、帶她回來做什麼!?”胡玉頻提高音
調。“再說,你的工作要怎麼辦?你不能就這樣丟下不管!”
“你放心,我會把工作交代好的!”徐少康也提高聲音,升了一些火氣。但
他立刻冷靜下來,雙手在空中揮盪一下,控制住脾氣,才繼續說:“你不覺得很
奇怪嗎?寄去的信石沉大海;打電話過去又推說什麼都不知道。我想找那個史文
生博士也找不著;而且,這段期間,楊舞一直沒跟我聯絡。這不像她的作風,她
知道我會擔心,至少一定會打通電話給我。這太奇怪了!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
“克拉克博士呢?你聯絡過他了嗎?”“我打到新思覺中心,對方跟我說克
拉克博士已經過世了。”
“死了?怎麼會!”胡玉頻駭一跳!突然有些不安,想起史文生等人對她的
威脅,連忙問:“對方有沒有說是怎麼回事?”
“聽說是因為車禍意外身亡。”
“車禍……”胡玉頻喃喃,忽然繞過桌子,抓住徐少康的手,著急說:“你
不能去丹佛,少康!”
徐少康微嚇一跳,又覺得奇怪。他抽出手,說:“我一定要去!”
“你不能去,那太危險了!”胡玉頻叫聲高亢。
“不會的,我只是去帶回楊舞,不會怎樣。”
“不行!你一個人太危險了──”胡玉頻又緊張地反對。但看徐少庫不以為
然的表情,她知道她阻止也沒用,妥協說:“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去,你一個人
我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美國是個民主法治國家,他們能對我怎麼樣?”徐少康
不以為然。
胡王頻支支吾吾,揮手說:“總之,我跟你一起去就是了。”
“你要一起去,我是無所謂啦。但你的工作怎麼辦?”
胡玉頻瞪瞪眼,像是要大聲說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為了一個楊舞,把
他們的生活全搞亂了。但她又放不下徐少康一個人,只好忍耐楊舞的“陰魂不散”。
“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胡玉頻提出條件說:“等確定楊舞沒事,我們馬
上回來。還有,以後不管她有沒有主動聯絡或回消息,你都不能再像這樣,隨便
丟下工作就要跑過去。”
“我沒有丟下工作──”
“你不要跟我辯!你是答不答應?”
“我知道了。不過,我一定要帶楊舞回來。”
“如果她不肯跟你回來呢?”
“我一樣要把她帶回來!”徐少康不滿似地瞪瞪眼。
“少康──”
“好了,我還有工作要忙。”他埋頭收拾卷宗,不打算再繼續談下去。
胡玉頻僵在一旁,臉色一陣燥紅,心中升起一絲小小的怨氣。楊舞、楊舞!
只要提起楊舞,徐少康就變了個人似。徐少康不嫌煩,但她越來越不滿這個負擔
和麻煩。
桌上專線電話寫地響起來。徐少康隨手抓起電話,抬頭看見胡玉頻,愣了一
下,像是奇怪她怎麼還在那裡。
對方問他要不要接受一通由他付費的國際長途電話。徐少康狐疑地答應。
“楊舞!”隔片刻,他忽然叫起來,聲音又驚又喜,十分急切。“你現在人
在哪裡!?怎麼都沒跟我聯絡!?我──你好不好?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聽是楊舞打來的電話,胡王頻先是覺得寬慰,慶幸楊舞平安無事,但看徐少
康那興奮狂喜的表情,不禁又不滿起來,心中又不滿起來,心中布滿了疙瘩。
“我沒事,很好。”電話那頭,楊舞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對不起,一
直沒跟你聯絡。你不必擔心,少康,我真的很好。”
“我怎能不擔心?!我正打算過去找你,機票都訂好了。”
“你不要過來!”楊舞急忙叫起來,太急了,讓人懷疑其中的隱情。
“為什麼?他們不讓你離開嗎?”徐少康疑問連連。“他們是不是對你怎樣
了?楊舞。還有,克拉克博士發生車禍身亡,你知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那件事我聽說了,”楊舞似乎遲疑一下,但她很快說:“你千萬不要過來,
少康。我很好,真的!我已經離開那裡──”
“你離開艾爾發了!?怎麼回事!?”徐少康急得插嘴。
“你別急,聽我說。”楊舞說:“其實他們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並不多,但他
們的態度很慎重,所以我多待了一段時間。但需要我的部份已經完成,所以我就
離開了。我在這裡認識了幾個朋友,我打算跟他們一起去旅行,花三個月的時間
橫越美國,也許還會南下到拉丁美洲,暫時就不回去。”
徐少康聽得不禁皺眉。“那些人可靠嗎?你跟他們在一起好嗎?”
“你放心,他們都是很好很友善的人。”
“可是──”
“啊!我得走了──”
嘟一聲,電話驀地斷了線,像是有人突然將它切斷。
“喂!楊舞!楊舞──”徐少康連連叫著。
斷線了。他泄氣地掛上電話。
“怎麼了?”胡玉頻問。“楊舞還好吧?她說了什麼?”
徐少康沒精打採地望她一眼,更泄氣了。“她說她很好,叫我不要過去,她
要和朋友去旅行,橫越美國大陸,暫時不回來。”
“這樣不是很好嗎?”不回來最好!胡玉頻愉快笑說:“你一直擔心她發生
什麼事,現在知道她平安無事,還去旅行,就沒什麼好不放心了。”
徐少康沒好氣地看她一眼。“我擔心她同行的那些人,不知是好是壞──”
“少康!”胡玉頻暗暗皺眉。“你不覺得你擔心太多了嗎?”
徐少康悻悻地,繃起臉,說:“我要工作了,你也回去工作吧!”
看他那悻然的表情,胡玉頻不禁生起悶氣。徐少康整天楊舞、楊舞的瞎擔心,
她祈禱楊舞最好是這樣一去不要回來了。
***
美國﹒科羅拉多﹒丹佛
“藍月”高級俱樂部裡,水準堪比巴黎“紅磨坊”的歌舞女郎,正跳著整齊
劃一的大腿舞。
伊麗兒雙手疊在胸前,碧綠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盯著尼爾一張一合的淺紫色嘴
唇。尼爾算是個英俊、小有才幹的男人,就是禁不起威脅利誘,稍稍一逼或使個
手段,不管什麼事便都乖乖吐出來。
“‘貝塔’正在進行一項極機密的計劃,范不準任何人接近該區域。”尼爾
說:“我只知道研究小組成員之一的塔娜博士偷偷帶了實驗體六九逃走;六九身
上的資料,對整個計劃而言非常重要,無論如何都必須追回來。至於那個東方女
孩,好像跟計劃也有什麼關系,跟著逃了。為了她,范親自帶人追趕,沒想到竟
被她槍傷了。”
經由羅斯林通報,尼爾早知道CZ計劃其實就是“復制計劃”。但他不敢隨意
透露,只撿些他認為無關緊要的,再添油加醋扯了一通。
他知道揚舞是由克拉克博士帶來的,也知道那些匪夷所思的催眠事件。不過,
克拉克博士死了──他確信一定是希恩潘派人下手的而楊舞卻還好好活著;以希
恩潘冷血的性格,他推敲其中必有什麼蹊蹺因由。
“你確定是那個東方女孩傷了范?”伊麗兒臉凝如霜。
尼爾撇清說:“我說過了,我只是聽說而已。”他不想希恩潘事後找他麻煩。
“聽誰說的?”
尼爾聳個肩,瞄了台上一眼。“許多人都這樣傳嘛!你想,以范的身手,沒
有特殊緣故,他會那麼容易受傷嗎?而且,我聽說那女孩之前會好幾次對著范大
吼大叫,范居然都忍下來。”
“我聽說後來她手臂被折傷了。”刀疤狄恩找到醫生,問出這段事由。伊麗
兒確信是希恩潘下的手。
對方問他要不要接受一通由他付費的國際長途電話。徐少康狐疑地答應。
“楊舞!”隔片刻,他忽然叫起來,聲音又驚又喜,十分急切。“你現在人
在哪裡!?怎麼都沒跟我聯絡!?我──你好不好?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聽是楊舞打來的電話,胡王頻先是覺得寬慰,慶幸楊舞平安無事,但看徐少
康那興奮狂喜的表情,不禁又不滿起來,心中又不滿起來,心中布滿了疙瘩。
“我沒事,很好。”電話那頭,楊舞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對不起,一
直沒跟你聯絡。你不必擔心,少康,我真的很好。”
“我怎能不擔心?!我正打算過去找你,機票都訂好了。”
“你不要過來!”楊舞急忙叫起來,太急了,讓人懷疑其中的隱情。
“為什麼?他們不讓你離開嗎?”徐少康疑問連連。“他們是不是對你怎樣
了?楊舞。還有,克拉克博士發生車禍身亡,你知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那件事我聽說了,”楊舞似乎遲疑一下,但她很快說:“你千萬不要過來,
少康。我很好,真的!我已經離開那裡──”
“你離開艾爾發了!?怎麼回事!?”徐少康急得插嘴。
“你別急,聽我說。”楊舞說:“其實他們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並不多,但他
們的態度很慎重,所以我多待了一段時間。但需要我的部份已經完成,所以我就
離開了。我在這裡認識了幾個朋友,我打算跟他們一起去旅行,花三個月的時間
橫越美國,也許還會南下到拉丁美洲,暫時就不回去。”
徐少康聽得不禁皺眉。“那些人可靠嗎?你跟他們在一起好嗎?”
“你放心,他們都是很好很友善的人。”
“可是──”
“啊!我得走了──”
嘟一聲,電話驀地斷了線,像是有人突然將它切斷。
“喂!楊舞!楊舞──”徐少康連連叫著。
斷線了。他泄氣地掛上電話。
“怎麼了?”胡玉頻問。“楊舞還好吧?她說了什麼?”
徐少康沒精打採地望她一眼,更泄氣了。“她說她很好,叫我不要過去,她
要和朋友去旅行,橫越美國大陸,暫時不回來。”
“這樣不是很好嗎?”不回來最好!胡玉頻愉快笑說:“你一直擔心她發生
什麼事,現在知道她平安無事,還去旅行,就沒什麼好不放心了。”
徐少康沒好氣地看她一眼。“我擔心她同行的那些人,不知是好是壞──”
“少康!”胡玉頻暗暗皺眉。“你不覺得你擔心太多了嗎?”
徐少康悻悻地,繃起臉,說:“我要工作了,你也回去工作吧!”
看他那悻然的表情,胡玉頻不禁生起悶氣。徐少康整天楊舞、楊舞的瞎擔心,
她祈禱楊舞最好是這樣一去不要回來了。
***
美國﹒科羅拉多﹒丹佛
“藍月”高級俱樂部裡,水準堪比巴黎“紅磨坊”的歌舞女郎,正跳著整齊
劃一的大腿舞。
伊麗兒雙手疊在胸前,碧綠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盯著尼爾一張一合的淺紫色嘴
唇。尼爾算是個英俊、小有才幹的男人,就是禁不起威脅利誘,稍稍一逼或使個
手段,不管什麼事便都乖乖吐出來。
“‘貝塔’正在進行一項極機密的計劃,范不準任何人接近該區域。”尼爾
說:“我只知道研究小組成員之一的塔娜博士偷偷帶了實驗體六九逃走;六九身
上的資料,對整個計劃而言非常重要,無論如何都必須追回來。至於那個東方女
孩,好像跟計劃也有什麼關系,跟著逃了。為了她,范親自帶人追趕,沒想到竟
被她槍傷了。”
經由羅斯林通報,尼爾早知道CZ計劃其實就是“復制計劃”。但他不敢隨意
透露,只撿些他認為無關緊要的,再添油加醋扯了一通。
他知道揚舞是由克拉克博士帶來的,也知道那些匪夷所思的催眠事件。不過,
克拉克博士死了──他確信一定是希恩潘派人下手的而楊舞卻還好好活著;以希
恩潘冷血的性格,他推敲其中必有什麼蹊蹺因由。
“你確定是那個東方女孩傷了范?”伊麗兒臉凝如霜。
尼爾撇清說:“我說過了,我只是聽說而已。”他不想希恩潘事後找他麻煩。
“聽誰說的?”
尼爾聳個肩,瞄了台上一眼。“許多人都這樣傳嘛!你想,以范的身手,沒
有特殊緣故,他會那麼容易受傷嗎?而且,我聽說那女孩之前會好幾次對著范大
吼大叫,范居然都忍下來。”
“我聽說後來她手臂被折傷了。”刀疤狄恩找到醫生,問出這段事由。伊麗
兒確信是希恩潘下的手。“只是折傷一只手臂罷了。”尼爾露出一副不以為然,
覷了伊麗兒一眼。音樂聲嘈雜,他得稍稍提高聲音。
果然,伊麗兒臉色變了一下,語氣也硬了起來──
“那個女孩長什麼樣子?”
尼爾再次聳個肩。“東方人長得都差不多,我也──”
“尼爾!”伊麗兒瞪瞪他,不耐煩他的推拖。
“好吧,我想想。”尼爾故意皺眉。“她一頭黑發、黑眼睛,不太像一般東
方女孩給人的柔情嫻靜害羞的感覺,冷冷清清的──”他努力回想那一晚匆匆瞥
眼過的楊舞,印象卻模糊。他一向喜歡金發大胸脯的尤物,像楊舞那種只有“相”,
卻無“色”的女孩,當然不會引起他的興趣。
“就這樣?”伊麗兒皺眉問。
“大概吧。那女孩也不怎麼起眼。”尼爾邊說,注意力又跑到舞台上。
盡管不怎麼滿意,但伊麗兒心想有這些資料大概也夠了。
“伊麗兒小姐!”這時刀疤狄恩進來,俯身在伊麗兒耳畔不知說了什麼,很
神秘的樣子。
伊麗兒臉色微變一下,站了起來。
尼爾抬眼詢問,伊麗兒說:“我還有事。尼爾,你盡量開心玩吧!今天在這
兒吃的喝的,全算在我帳上。”
“那就謝了。”尼爾歪嘴笑起來,笑得有些邪氣。
“我們走吧。”伊麗兒一刻也不多留,掉頭出去。一群高頭大馬的保鏢跟在
她屁股後出去。
出了“藍月”,伊麗兒立刻問:“這消息正確嗎?狄恩。”
“千真萬確。我剛從醫院過來。”狄恩說:“希恩潘先生什麼都沒交代,就
自行離開醫院,醫生制止他也不聽。我問過護士,當時喬頓也在場,大概是喬頓
查到了什麼,希恩潘先生才會突然離開醫院。”
“那也太亂來了!”伊麗兒叫起來。“他的傷還沒好,根本就不能出院!”
她吸口氣,問:“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狄恩搖頭。
伊麗兒皺皺眉,尋思不語。
狄恩窺伺她一眼,忽然說:“伊麗兒小姐,我實在不明白,以你的條件,要
配怎樣的豪門公子都綽綽有余,幹麼對希恩潘先生那麼死心眼?何況,希特潘家
的男人都爭相巴結你。”
伊麗兒瞥狄恩一眼,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希特潘家那些人,除了范,全
都是些窩囊廢。我非要范不可!”
“可是,希恩潘先生他也沒清楚表示過──”
伊麗兒嬌聲笑起來。“可是,他也沒拒絕過我不是嗎?狄恩。”
伊麗兒要這麼想,其實也沒錯。希恩潘對她的“冷淡”、“不理人”,與其
說是“拒絕”,不如說是種性格,他對其他女人態度也許更差。再說,希恩潘可
也沒拒絕她的吻!想到此,伊麗兒覺得相當滿意。
“走吧。”
“去哪裡?”狄恩問。
“當然是去找希特潘先生。他應該會有他兒子的消息才對。”伊麗兒收起笑
容,表情認真起來。
她是很有把握的。沒有人能和她爭奪希恩潘,也沒有人敢跟她爭。她抬高下
巴,金發往後一甩,甩出一個趾高氣揚的光亮弧度。
第五章
如同美國中西部其它許多小城鎮,居民約數萬的銀峰鎮,彌漫著一種單調恬
靜的氣氛,步調緩慢閑適,時間仿佛慢了半拍似。整個小鎮寧靜平和到近乎死寂
的地步。
楊舞深深吸口氣,緩和那種幾近窒息的躁悶感。她和塔娜及嚴奇在表中心的
銀行已經耗了快一個小時,辦事人員除了不時拿眼角偷偷瞄他們,像似什麼也沒
做。
在這個可能地圖上都找不到位置、一年看不到半個陌生人──而且是像她和
嚴奇這種稀有動物似的有色人種──的邊陲小鎮,他們三人的出現毋寧十分突兀,
而且,極是不協調的引人注目。
“很抱歉,塔娜小姐,我們還需要一些時間,請你再等一會。”好不容易,
有個辦事人員過來,重復已經說過了三遍的廢話。
稍早塔娜先在此開了個帳戶,等錢順利轉進戶頭後,她便要求結清。銀行方
面一再核對、確認無誤後,已經過了許久。五萬美元,不算小數目,銀行小心核
對又核對,十分繁瑣麻煩。
楊舞耐不住,起身說:“我出去透透氣。”
他們一早就從農場出發,開了快兩小時的車,又在銀行裡耗了快一個鐘頭,
耐性已經到了臨界線,她實在再也坐不住。
她走到對街,走過電話亭,又折了回去。站在電話亭前,猶豫了一會,一鼓
作氣走進去。
她撥通接線生,要求打一遍對方付費的國際長途電話。
等了一會,傳出徐少康的聲音。
“少康,是我。”楊舞慢了半拍才開口。
“楊舞!你現在人在哪裡!?怎麼都沒跟我聯絡!?我你好不好?他們有沒
有對你怎麼樣──”
一聽是她,徐少康連珠炮似問了一堆問題,又喜又驚又擔心,關懷之情溢於
言表。
楊舞喉嚨一酸,連忙說:“我很好。”要徐少康不必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徐少康說:“我正打算過去找你,機票都訂好了。”
“你千萬別過來!”聽他那麼說,楊舞大吃一驚,連忙阻止。
徐少康要問理由,還問到克拉克博士死亡的事,她輕輕帶過,用先前想好的
旅行借口,從容的解釋。
“我得走了──”徐少康還要說,她草草帶過,打算結束談話,話還沒說完,
身後猛不防一個黑影罩上她,粗魯地切斷電話。
“你偷偷摸摸的打給誰?”隨即響起嚴奇暴躁不滿的質問。
“我沒有──”楊舞快步走出電話亭,不想和嚴奇爭辯,有意躲避。
從那天以後,嚴奇情緒便明顯的不穩定,變得浮動暴躁,時而陰沉又時而平
和。
嚴奇跟在她身後,跟得很緊,走進一旁的咖啡店。
櫃台前坐了幾個人,聽見推門聲,全都回頭看他們。楊舞自願在角落找個座
位,不想引起他人注意。但即使如此,在清一色喝著咖啡。咬著甜甜圈或超司三
明治的西部白人牛仔裡,兩個東方人還是很顯眼且引人注目。
“請給我一杯咖啡、培根和煎蛋。”女待前去招呼,楊舞隨意點了幾樣。
“給我一樣的。”嚴奇不等女侍開口,要了一模一樣的東西。
女侍扭著肥臀走了。嚴奇盯著楊舞,質問說:“你剛剛到底打電話給誰?”
“我想打給少康。我一直沒跟他聯絡,他一定很擔心我。”
“是嗎?”嚴奇多疑地審視楊舞,似乎想看出她是否隱瞞了什麼。“既然如
此,幹麼偷偷摸摸的!”
“我沒有!”楊舞壓低聲音反駁。
“你就是偷偷摸摸的!怕我知道!”嚴奇忽然提高聲調,極是不滿,把送餐
上來的女待嚇了一跳,也引得店內的人紛紛回頭看他們。
女待匆匆把他們點的東西端上,趕緊走了,還奇怪地回頭看他們一眼。楊舞
也嚇一跳,不禁說:
“嚴奇,你最近是怎麼了?變得不像是你。”
“不像是我?”嚴奇諷刺乖戾說:“你又知道我什麼了?你認識‘以前’的
我嗎?你心裡除了宗將藩,幾時曾將我放在眼裡?!”
“嚴奇!”楊舞不禁瞪大眼睛,她覺得嚴奇有些不對,變了一個人似。
隔座的人不知是好奇還是關心,一直盯著他們看,嚴奇兇惡地沖臉向對方,
吼說:“看什麼?!”
對方不願意事,收回了視線,低頭喝他的咖啡。但圍坐在櫃台的那些人當中,
有個一身牛仔打扮的男子朝他們走了過去。
“嘿,老兄──”他才開口,嚴奇便將一盤培根煎蛋往他臉上砸過去。
“嚴奇!”這舉動嚇了所有人一跳,楊舞叫起來。
“嘿!你──”有人不滿地靠上前,嚴奇一言不發便一拳接過去,揍翻了對
方的下巴。那人飛出去,撞翻了幾張椅子。
“嚴奇!”楊舞跳起來,奔過去,想拉走嚴奇。
“別叫我嚴奇!”嚴奇甩開她,環顧散圍的人群,說:“誰要阻礙我,我就
不客氣!你們誰要上,盡管放馬過來!”
“別在這裡惹事,嚴奇,我們快走!”楊舞著急起來。
嚴奇不理她。這時一個大胡子掄起拳頭,撲向嚴奇──
“你這臭小子──”他齜牙咧嘴叫著。
嚴奇輕巧地跳閃開,大胡子一拳揍在桌子上。嚴奇動作迅速,一記鉤拳從大
胡子的下腹將他打飛了起來,重重摔在地上。
店內一些女客尖叫了起來。
“安妮,快打電話報警!”老板指示女侍報警。
四、五個大漢圍向嚴奇,個個被怒氣激得一臉猙獰。
“嚴奇!”楊舞的叫聲被淹沒在混架的喝嚷聲裡。
幾個大漢聯手,有人拿了棍子,有的拿了棒球棒,還有一個掏出了一把刀子。
棍棒齊飛。嚴奇搶下一人的棍子,狠狠朝對方的背部揮了一棍,那人登時吐
血。然後,他一記踢腿,踢得又狠又準,踢飛了偷襲他側腹的牛仔手上的刀子;
他飛身搶接住刀子,反手刺在牛仔的大腿上,牛仔哇哇叫起來。
這時遠遠傳來警笛聲,警察趕來了。
“嚴奇!別打了!”楊舞緊張起來。她叫得喉嚨都啞了。
嚴奇這才罷手,一把抓住楊舞,推開擋路的人,在警察趕到之前跑了出去。
塔娜正從銀行出來,看他們氣喘吁吁,又見咖啡店前圍了一群人,加上警笛
鳴響靠近,奇怪問:“發生了什麼事?”
“待會再說!我們快走!”楊舞催促著。
三人迅速上車,飛車逃出了小鎮。楊舞不斷回頭,擔心警察追上來,一邊喘
氣不休地草草眼塔娜說明。
回到農場,才停安車,楊舞劈頭便說:“嚴奇,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幹麼
跟人打架!?”
嚴奇不理她的質問,推開車門,長腿一跨,便大步走開。
“嚴奇!”楊舞追上去,拽住他。“你說話啊!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
─”
嚴奇甩開她的手,掉頭又走。
“嚴奇!”楊舞又叫一聲。“我不是嚴奇!”嚴奇猛然回身,大吼出來,清
亮的眼布滿怒氣的血絲,握緊的拳頭,青筋暴起。“嚴奇!”塔娜追上來,有些
訝異。“別再叫我嚴奇,我不是嚴奇!”嚴奇又咆哮起來。他不是嚴奇!雖然他
有他的記憶,但他是──他是──他是誰!?他抱住頭,劇烈搖晃狂叫起來。塔
娜和楊舞對視一眼,不知該如何是好。過了一會,嚴奇慢慢冷靜下來,楊舞上前
一步,擔心地喚叫:“嚴奇……”
“我說過了,別叫我嚴奇,我不是嚴奇。”那聲音從深處的地底浮盪出來似,
低而陰沉。站住不動的嚴奇,慢慢抬起頭,緩緩掃了楊舞和塔娜一眼。“我是六
九。”
六九?什麼意思?楊舞驀地一呆!
“記住了,別再叫我嚴奇。”丟下這句話,嚴奇便轉身走開。
“塔娜博士,”楊舞轉向塔娜。“他說他是六九……嚴奇的人格意識被取代
了嗎?他──取代了原體,原體的意識消失了是嗎?”
“我也不知道。”塔娜皺眉。
“他怎麼會突然──”
“這樣不是很好嗎?”塔娜霍然轉向楊舞,眼神有種冷淡。“他可以不再束
縛於過去的記憶,擁有他自己的人生。”
“也對。”楊舞先是一呆,緩緩點頭。轉開話題問:“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塔娜表情緩柔了一些,說:“我順利拿到了錢,可以支撐好一陣子,再慢慢
想辦法。”瞥見楊舞欲言又止似的表情,說:“你怎麼了?”
“塔娜博士,”楊舞猶豫一下,還是說:“我們這樣逃下去也不是辦法──”
“你想回台灣是不?”塔娜打斷楊舞。“你最好打消這個念頭,楊舞。你如
果回去,只會連累他們。”
“我想過了,只要我不去找少康他們,應該就不會有事。何況,我對他們而
言又沒有價值──”
“所以你打算用嚴奇作餌,換取出自己的平安安全。”
“我沒有這個意思!”
“但如果你只考慮到自己,就會變成那種結果。恕我直言,楊舞,如果你被
他們找到或抓去了,一定會拖累到我們的。”
但難道,就要這樣一輩子牽扯下去嗎?楊舞不禁疑惑,卻開不了口。
塔娜說:“我很抱歉,楊舞。但你是無法回去以前那種平靜的生活了。”
塔娜說得那麼白,楊舞一時簡直無法接受。
“你是說你的意思是,我要永遠這麼逃下去?”
“你們有句話叫‘命運’不是嗎?”塔娜愛莫能助地,帶一絲憐憫和無可奈
何。“那就是我們的命運,楊舞。”
“怎麼會……”楊舞呆呆望著塔娜,再說不出任何話。
她只想要一個平和安靜的人生啊……只希望恢復從前平淡的生活……
但現在……
***
那是一座廢棄的農場。從他站的這個角度,只看到類似的房舍和漫天的雜草。
天色陰陰的,才三、四點的光景,卻有一種詭異的灰暗感,滿天的雲好像都在跑。
希恩潘靜靜站著,遠眺著灰天下的屋舍。
“希恩潘先生。”喬頓弓著身體潛近。左手臂還上著石膏。
“就是這裡沒錯吧?”希恩潘頭也不回,仍眺著前方。
“沒錯。我再次確認過了。”
希恩潘點個頭,說:“派幾個人到路口守著。這裡由我來,你帶兩個人從後
面包抄。”
“是。”喬頓銜命退開。
希恩潘移動腳步,往前推近。雜草蔓蕪,從草間窺望,遠處的天空被割成一
條條狹長的不規則碎片。他心臟也不規則的跳動,胸口隱隱作痛。他再往前推遲,
傷口感覺仿佛更痛了。
希恩潘停下腳步,伸手按住傷口。他可以感覺溫熱的血滲透繃帶染到他指尖。
昏迷的時候,他作了不可理解的夢,像幻燈片一樣,一片一片快速閃逝,非
常的快,而且紛亂無序。那真的是夢嗎?他又想求証什麼?中槍時,他意識錯亂,
有一刻,他似乎看到他自己,看到楊舞,他像是說了什麼。那也是夢嗎?
會是克拉克那家伙說的所謂“今生前世”嗎?
“就算是,那又怎樣。”希恩潘勾勾嘴角,冷冷嘲笑起來。他裝上彈匣,將
槍上膛。
就算真有所謂前世,那又怎樣!那已經是作廢的程式資料,沒意義價值的東
西,早被抹消掉的存在。
希恩潘又推前幾步。他的腦筋很清楚,絕不會被無謂的事情迷惑……然後,
他就看到了楊舞。
楊舞站在破舊的木屋外,被旁側半個人高的腐壞木柱遮去大半個身子。她舉
高手臂擋在額前,正眺望著遠處的天空。她的表情有些忐忑;天色陰得詭異,遠
處的雲詭橘多變,透著令人心惶不安的氣息。
她回頭望一眼。從外頭這裡看不見木屋裡的情形,但她知道塔娜和嚴奇正在
做準備。他們計劃北上到芝加哥,塔娜在那邊有認識的人可以幫他們弄到証件,
然後再由湖區潛出到加拿大或紐約。以她和嚴奇東方人的外貌,混跡在大城市比
較不顯眼、不惹人注意。
其實,楊舞心想,回台灣的話,語言、環境都不是問題,更容易隱藏。但塔
娜的考量是對的。她已經不想去思考方向,走一步算一步。
直到現在,她對她所遭遇的一切,還似作夢般覺得不真切;一切荒謬到底,
讓她分不清現實和虛幻。
她覺得頭要痛了,不願再去想,轉身打算進木屋,不經心抬頭一望,猛地震
了一下,全身的血液霎時凍住,無法動彈。希恩潘一身黑得像豹,妖綠的眼眸等
在那,等著她目光的交會,等著她發現他。
楊舞凝凍住,想警告塔娜和嚴奇,卻發不出聲音。目光緊緊被動住,離不開
希恩潘。
她沒想到還會再見到他──不,不是沒想到,她知道他不會放過她。只是,
她以為她那一槍……這一刻,她心中那又怕又釋然的矛盾感覺,像刺一樣,麻痺
著她的末梢神經。
希恩潘也沒將目光移開。從他搜尋到楊舞的那一刻起,他就這樣盯著她沒放,
專注到變成凝視。他的眼神陰沉有怨,當中隱微疑似的痴柔瞬間即逝,取而代之
的,是輕微的殺意。
兩人對望著。風吹過,空氣間的壓力不斷上升。那風像有硬度,吹打在楊舞
臉上,似一記記凌遲的刀割。
突然,楊舞拔腿狂奔起來。但希恩潘的動作更快,身形一晃,一下子就竄到
楊舞身後,在她跑進雜草叢生的荒棄田裡前飛身將她撲倒在地上,握住了她。
“放開我……”楊舞拼命掙紮,整張臉沾滿了泥灰。
“你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不要再自費力氣上希恩潘吐著冷氣,每個字都比冰
塊還冷。用力一抓,將楊舞拉了起來。
楊舞緊咬唇,咬滲了血。
“嚴──”她猛然張口,想警告嚴奇他們。希恩潘早看出她的意圖,立即伸
手蓋住她的嘴巴。
他將她攫在身前,由她背後緊箍抱住她雙肩,俯臉在她耳畔,冷冷威脅說:
“你最好老實一點,別自找苦頭吃。別惹我,否則我不敢保証,我會做出什麼。
懂了嗎?”
楊舞無法出聲,不甘願地點了點頭。
希恩潘這才放開捂住她嘴巴的手,但仍擺著她不放。
楊舞吸一大口氣,咳了兩聲,咳出淚,半帶哽嚥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們──我跟你又無冤元仇!”
“無冤無仇?”希恩潘竟冷笑起來,語調略微上揚,有種帶諷帶殺意的詭異。
楊舞下意識抽口冷氣。她沒忘了她對他開的那一槍。她閉上眼,說:“你想
殺我就快動手吧。”她竟會想追問他原委,實在是太可笑了!
希恩潘瞳孔縮了縮,兩色眼眸逼出一股陰冷。他一心只想抓到楊舞。一開始,
他有千百個理由想抓她,異常的執著,到現在,那執念還非常的強。但現在,更
正將她攬在懷臂裡了,他突然有了一絲遲疑。
他盯著楊舞,腦海中那些碎片畫面一直揮卻不去。他蹙起眉。難道他也變得
跟六九一樣,被那些可笑的所謂前世、無意義的意識情緒牽縛住?
“你為什麼還不動手?”楊舞忽然睜開眼。
希恩潘沒回答,只是皺緊著眉盯著她看。
一開始,為什麼他對楊舞會有那樣莫名的執著?他想了又想──
“你幹麼這樣一直盯著我?”楊舞直直地目瞪著他。
希恩潘心驀地一揪!
喔,就從她這樣回視他的黑藍與綠眼眸開始。他想起來了。她沒有任何意味
的目光,反而令他在意,讓原本沒有交集的他們,產生了切點,而形成切面,終
至這種混亂的狀態。
希恩潘神色一沉,說:“你想死,多的是機會。來!”毫不留情地往楊舞背
心用力一推。
楊舞踉蹌一下,險些跌倒。
“砰!砰!”就在這時,木屋裡突然傳出兩聲槍響。
楊舞著急緊張起來,卻冷不防被希恩潘一把攫了過去。
“楊舞!”跟著嚴奇和塔娜從屋中跑出來。
看見他們兩人平安無事,楊舞才鬆口氣。
“楊舞!”嚴奇又喊了一聲,神情焦尤,四顧搜尋張望。
“在這裡。”希恩潘捉著楊舞,從容、冷冷地吐道。
一股奇異的風,由荒蕪的農田那頭一路吹襲過來,吹得比人還高的野草偃伏
下去,吹得希恩播的頭發和衣衫飄揚起來。
“果然是你!”嚴奇一反每次見到希恩潘時的痛苦退讓及掙紮,表情有一種
奇怪的冷酷。
“你千萬別過來!”楊舞大聲喊叫。她看見希恩潘掏出了槍。嚴奇置若罔聞,
盯著希恩潘不放,眼睛布滿血紅。
“別過去!”塔娜突然大聲阻止嚴奇,拖住了他。風將他們兩人吹得一身鼓
脹。
“別阻止我!楊舞在他手上!”嚴奇大叫。
“也許還有其它埋伏,不能太大意!”塔娜也大聲爭執。“我們要小心一點,
不然─一”她突然頓往,像是呆了,往前踉蹌走了幾步,目光越過希恩潘和楊舞,
落在他們身後的地平線。
“怎麼了?”嚴奇同。
“糟了!快跟我來!”塔娜立刻轉身抓住嚴奇,快速往木屋跑進去。
“你幹什麼?!放開我!楊舞她──”
“沒時間了!它正朝向這裡直撲過來,馬上就會到了!再不快點躲起來,遲
了就來不及!”塔娜大聲吼叫。情勢太急迫,顧不得楊舞了。
“你到底在說──那是什麼?”嚴奇甩開塔娜,看見身後景象,突地一呆。
“快跟我來!”塔娜趁他發呆,一下子抓住他躲進木屋。
希恩潘警覺回頭,隨即皺起眉。楊舞跟著回頭,不禁叫了出來:
“那是──”她簡直呆住。
只見一股黑色的濃霧從天際卷垂到地上,像倏黑龍般卷轉個不停,以極快的
速度直朝他們而來。
希恩潘注意力被分散。楊舞趁他分神,突然竄了開去,逃出他的掌握,卻盲
目地直如龍卷風而去。
“你──”希恩潘楞一下,不禁皺緊眉。他還有時間及機會逃開我掩蔽。但
……
“這個白痴!”他追向楊舞,看她沒命的跑,他心中一股氣,縱身撲向她,
抓住她大聲咆哮說:
“你不要命了嗎!?”
黑龍般狂暴的卷風急速掃沖向他們。楊舞知道自己犯了致命的錯誤,臉色發
白起來。
“我──”她顫抖著,看著希恩潘。如果他不追她,他應該還有時間、機會
……但為什麼他……
希恩潘抬頭看看,一向冷酷的神情有了一絲緊張。他左右看看,想尋找蔽護,
估計到木屋的距離。
“來不及了……”他表情沉下來。快速脫掉衣服,撕成兩半,牢牢打結在一
塊。
“你──”楊舞觸見他胸前的繃帶和滲溢出的血,說不出話。
“過來!”希恩潘一把將她捉到身前,衣繩一套,將楊舞和他面對面套在一
塊,牢牢將兩人纏綁在一起。打了死結。
“你……幹什麼!?”楊舞大驚,被迫地附抱住希恩潘。
希恩潘嘴唇貼著她耳朵,說:“祈禱吧。”
風來了!
剎那間,楊舞只覺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卷了起來。她的身體飛起來了,和希恩
潘一起飛起來。天空在她的腳下,她像陀螺一樣打轉著,她不禁叫喊起來……
一切尚未完全趨歸平靜,木屋裡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嚴奇!”塔娜追著嚴奇,一前一後的跑起來。嚴奇極快速地沖向車子,車
子奇跡似地沒被卷走。“你要去哪裡?!”塔娜緊跟著,企圖阻止。“去追他們!”
“你瘋了!”塔娜大叫。“不行!太危險了!”嚴奇不理她,打開車門──“砰”
一聲,頓時,他只覺右腿陣麻痺。
他轉頭,看見喬頓一名手下正奮力爬出木屋,手上持著槍。
嚴奇臉上冒出一陣紫氣,朝那人連開了兩槍。狠狠拔掉腿上的麻醉針,丟到
地上。他踉蹌後退一下,及時穩住身子,勉強的跨進車子。
“可惡!”才坐上車,他便頭昏眼花起來。
“嚴奇!”塔娜跟著上車,著急又擔心。“你不能去追他們,太危險了!更
何況,我們也不知道他們被卷到哪裡!你不能小看龍卷風的威力!”
“可惡!”嚴奇置若罔聞,發動了引擎。視線卻越來越模糊,感覺越昏沉。
他拿出小刀,往自己手臂割了一刀。
“你在幹什麼?!”塔娜驚叫。
“保持清醒啊。”嚴奇又往自己手臂割了一刀,對塔娜笑起來。
“你……瘋了!”塔娜搖頭。“楊舞對你就真的那麼重要嗎?你不顧性命也
要──”
嚴奇抿著唇,沒說話,直視著前方。腳下用力一踩,車子像子彈一般飛了出
去。***
一切都停了。世界變得無聲,天地一片死寂。
楊舞抽動一下,睜開眼睛。她覺得全身都很痛;那痛由四肢百骸傳到身體內
部。不過,那種痛是可以忍受的。只是,她還是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她居然還奇跡的保住了一條命!
然後,其它的感覺跟著回來。她只覺緊緊靠偎著一個柔軟的身體,反射地一
掙,感到一股反彈的強迫束縛的力量。
她大驚,完全清醒了,也記起來──
“醒了?看樣子似乎沒什麼大礙。”希恩潘的聲音從她臉畔上方響起來。
“看來,我們的運氣很好。”
看樣子,希恩潘也似乎沒事的樣子。楊舞不願抬頭,她不知希恩潘是什麼時
候醒的。驚覺她跟他仍然緊緊綁在一起,他的手甚至仍環抱著她,而她的也是。
她反射地縮回手,費力地想拍開一些與希恩潘黏密的距離,雙手抵在胸前。
手心一陣溫熱黏糊的感覺。她覺得奇怪,低眼一看,竟然是血。這才發現,希恩
播的胸膛纏滿了繃帶,上頭集滿了早風幹的醬紅色的血,在那些幹血上頭,不斷
有鮮紅的血滲冒出來。
“你──”楊舞猛然抬頭。這個傷……會是她那一槍嗎……
“別動。”希恩潘面無表情,像是沒感覺。他不知從哪摸出了一把小刀,割
開他衣服連結成的布條。
束縛一解,楊舞動作很快,一下子就爬起來,連退了好幾步,一邊盯著希恩
潘,全身的神經繃得緊緊的。
希恩潘慢條斯理站起來。楊舞一邊提防,一邊打量周遭的情況。目光所及,
一片空盪,讓她十分泄氣失望。這意味著她無處可躲可逃。
不知這是什麼地方。楊舞慢慢後退,目光一掃,竟瞥見短草叢中有把手槍。
想必是希恩潘掉落的。
她不假思索,搶身撲過去撿槍,立即轉身過去,將槍口對著希恩潘,叫說:
“別過來!你要是過來,我就開槍!”
希恩潘臉上閃過一抹怪異的表情。“你想殺我嗎?”
他不但沒停下腳步,反而繼續往前走。
“不要過來!”楊舞不斷後退。“你要是再接近一步,我真的就會開槍!”
語氣軟弱得沒有力量。
希恩潘置若罔聞,一步一步朝楊舞逼近。
“不要過來……”楊舞心慌起來。
“砰”一聲,情急之下,扣動了扳機。
希恩潘應聲仰天倒下。
“希恩潘!”楊舞不禁驚叫起來,丟下槍,奔了過去。
希恩活動也不動,胸前滲滿了血。
“希恩潘!”楊舞蹲跪在他身旁,喃喃叫著,心情紊亂極了。有種說不出的
椎心的痛的感覺。
誰知,希恩潘竟冷不防抓住楊舞的手,坐起身,說:“你第二次殺我了。”
“你……”楊舞呆了。她以為──“太好了……”下意識喃喃。
她並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驀地怔醒,反射地想掙開,叫說:“放開我!”
“是你自己要自投羅網,你想我會放手嗎?”希恩潘更加用力,抓得更緊。
胸口的血又不斷滲出。
楊舞看得不禁皺眉,莫名的忐忑起來。“你的傷──”她猛然住口,咬咬後,
改口說:“你為什麼要救我!”他原有機會時間躲掉龍卷風的,卻以身體掩護她
……
“救你?”希恩潘眼神一斂。神情雖平淡,但感覺很冷酷。“我只是不想讓
你趁機逃走罷了。”
是嗎?即使買了那麼大危險,也要將她捉回去?
楊舞不禁露出個苦笑,說:“你打算將我怎麼樣?交給那個野澤博士嗎?讓
他再檢查我,將我當作動物實驗,像對嚴奇一樣?”
希恩潘霍然瞪住她,瞳孔縮成一條線,似乎升起些怒氣。
“我說錯了嗎?”楊舞輕顫一下,仍倔強說:“你們這些人,絲毫不尊重別
人的生命價值,為了自己的野心,不僅將人當作動物實驗,甚至輕易殺人──
“住口。”希恩潘冷冷逼祝她。
“該住口的是你!”後上方響起冷冷的聲音,居高臨下,俯罩著希恩潘和楊
舞兩人。
“嚴奇!”楊舞輕喊出來,隨即看到塔娜。
“原來是你。”希恩潘冷笑一聲。
“別動!”嚴奇槍口抵住希恩潘的後腦。“你敢亂動的話,我就轟掉你的腦
袋。”一邊移動腳步,伸手拉開楊舞,一舉將她拉了過去。
跟著,身形一轉,立即面對著希恩潘,全神貫注戒備。
希恩潘冷笑起來。“連你也想殺我了嗎?六九。你敢下手嗎?”
“當然。不殺了你,這一切只會重復下去,沒有結束的時候。”
“哦?”希恩潘倒像是意外,更像是感興味。他抬起頭,看到嚴奇手臂上無
數的割傷,又冷笑說:“看來不能小看你。中了那麼強的麻醉槍,居然還能掉到
現在,找到這裡。”
“怎麼回事?塔娜博士。嚴奇他──”楊舞問。
“嚴奇被麻醉槍打中,割傷自己的手臂保持清醒。”塔娜說:“你被龍卷風
卷到了四十哩外,嚴奇不要命的一路追,好不容易總算追上。”她提高聲音,說:
“我們快點離開這裡,嚴奇!艾爾發那些爪牙說不定很快就會追過來!”
“我說過,別再叫我嚴奇。”嚴奇回頭掃了塔娜一眼,神態極冷酷。
希恩潘綠眼眸精光一閃,盯著嚴奇,說:“真有趣。六九,原體的意識被你
這個復制作取代了是不是?”
“這還要拜你所賜,多謝你的提醒,宗將王爺──不,希恩潘先生。”
“看來是真的了。那麼,原體是消失了?”希恩潘自問自答,思緒轉得極快。
“不,看情形又不像。我猜,只是你這個復制體的意識凌越原體而已罷了,原體
並沒有消失,否則……”他望了望楊舞。
“你只說對了一半。”嚴奇陰鷲笑起來。“與其說是覺醒,應該說是‘融合
’吧。我很清楚‘嚴奇’知道的一切,保有他完整的記憶;只不過,我可以取舍
要哪個意識,對我有益的,就保留;沒價值的,就丟棄。”
“說得那麼好聽,其實你還是擺脫不了原體的控制。六九,你永遠只是個復
制的東西。”
嚴奇表情扭動一下。希恩潘冷眼說:“不承認?那麼我問你,六九,你不惜
性命也要來追楊舞,究竟是你自己的意思呢?還是因為原體執念的關系?你口口
聲聲說你主宰了這個身體的自我意識,既然如此,怎麼還保有原體對楊舞的執意?
你不是應該率先保護你自己才對?怎麼會為了一個女人,做出如此不利自己的事
情?說穿了,你還是擺脫不了原體意念的控制。”
換嚴奇冷笑起來,說:“原來你還沒弄明白,我不妨明白告訴你好了,讓你
死得清楚一些。這個懦弱的家伙一直認定你是什麼宗將王爺,不敢對你稍有違抗,
就連喜歡的女人被你搶去,他也不敢搶回去,只會拼命的求你、痛苦的掙紮。甚
至,連共主的地位、江山都要拱手還給你,蠢到連自己都被你殺了,還背負著罪
孽感。
“不過,我可不一樣。我可不會像他那樣對你卑躬曲膝。勝者為王,敗者為
寇,共主的地位也好,女人也好,我看上的就要搶過來,可不管你是什麼王爺不
王爺。”
希恩活表情不動,眼神也凝斂起來。“看來,野澤博士一定會很高興,他創
造出一個不得了的東酉。他一定迫不及待想剖開你的腦袋,看看裡頭究竟裝了些
什麼東西。”
“哼!那也得要有那個本事!”嚴奇移動槍口,瞄準希恩潘的心臟。
“住手!”楊舞突然奔出去,奮不顧身擋在希恩潘身前。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楊舞!”塔娜皺眉叫起來。
“讓開!”嚴奇沒鬆手。
就連希恩潘似乎也有些意外,冷陰的眼眸閃過一絲激光。
“我……”楊舞左右兩難。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那麼做,身體先於意識行
動,等她回過神,就變成這樣了。
“讓開!”嚴奇再警告一次,眼睛紅了起來,雙眉因憤怒壓得很低,臉色也
變得鐵青。
看到這一幕為了希恩潘,楊舞那般奮不顧身,嚴奇內心狂亂起來。就是在這
時刻,他心中一股意識更加強烈、顯現不殺了希恩潘,楊舞的心永遠不會向著他;
只有殺了希恩潘,一切才會真正結束!
“讓開!”他咬緊牙,眼神越發冷森起來。
突然,楊舞的身子一矮,伴隨一聲驚叫,喬頓和一名手下不知何時悄悄潛伏
接近。
“把槍丟掉!”那名手下扣住楊舞為人質。他原是埋伏在路口的人手之一,
發現情況不對趕去廢農場,隨著喬頓追了過來。
嚴奇受脅,但沒多加遲疑便把槍拋到一旁。
“希恩潘先生!”喬頓一身污灰和血跡,一跛一跛跑向希恩潘,似乎是腿部
受了傷,除此之外,別無大礙。
希恩潘擺個手。喬頓退開,轉個身勢持槍防守住嚴奇和塔娜。
“看來你是殺不了我了,六九。”希恩潘慢慢站起來。他胸前的傷口血污似
已凝住,臉色是種失血的白。顯出一種異樣的冰冷。
“算你走運。”嚴奇冷冷圍著他。
“走運?”希恩潘神情一沉,然後笑起來。“你還不懂嗎?六九。你終究不
過是那具身體的傀儡。你原有機會殺我的,卻為了一個女人,反而連命都可能賠
上,到頭來還是被原體的執念控制。但是,沒用的,這個女人永遠也不會屬於你,
她是屬於我的──”
什麼意思!?楊舞一呆。希思潘驀地抓住她,將她抓到他懷裡,當著眾人狠
狠親吻住她。
“你──”嚴奇暴喝一聲,握緊拳要沖過去。
“別動!”喬頓持槍制住嚴奇。
楊舞不斷掙紮,到最後不動了,像是妥協。希恩潘這才放開她,盯著嚴奇。
那眼神完全是種睥睨,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承認吧,六九。不管你再怎麼改變,再怎麼否認,你永遠只是個復制品。”
他指著他的胸膛。“你這裡沒有靈魂。”
嚴奇臉色青紫蒼白起來,全身緊繃到幾乎要爆炸開來似,微微顫抖。
“住口!”楊舞大聲叫出來,狠狠打了希恩潘一巴掌。
“你──”希恩潘反手抓住她,憤怒的眼迸裂出灼烈的火花,臉色鐵青得可
怕,額上青筋暴起,怒氣由斜峭的劍眉張揚而出。第一次露出那種人性的表情。
“楊舞……”嚴奇一呆。就連塔娜和喬頓等人也愣了一下。
那一巴掌著實太出眾人意料。希恩播面子上掛不住,以他的性格也不會容忍。
塔娜暗暗替楊舞捏把冷汗,喬頓和那名手下也屏住氣息,不敢出聲。
但更出乎每個人意料的,希恩潘居然忍了下來。
他傾逼到楊舞面前,狠狠盯著她說:“你聽好,楊舞。沒有人能叫我住口。
你最好乖乖的,如果敢再如此放肆,我就殺了他。”竟以嚴奇威脅楊舞。
“你──卑鄙!”楊舞也狠狠地回瞪他。
“你知道就好。”希恩潘傲慢的抬頭,用力將她甩在一旁。
因為這個突然,喬頓分了神,戒備鬆弛。嚴奇趁機和塔娜遞個眼色,悄悄摸
出小刀。
“喝!”他不動聲色,冷不防撲向喬頓。
喬頓大吃一驚,一下子反應不及。他因為手傷在前,又被嚴奇在廢農場傷了
腿,作戰實力大打折扣。這時出於不防,一下子絆倒在地,被嚴奇奪去了手槍。
“站住!”嚴奇槍口穩穩對著欲沖向他的希恩潘。情勢一下子逆轉。他對押
著楊舞的那名男子下令說:“放開她!”
那人看看希恩潘,立刻放開楊舞。
“嚴奇!”塔娜忽然叫一聲。“有人來了!”
不遠處出現三輛車,急速朝他們沖過來。
“我們快離開!”塔娜一邊跑向車子一邊叫喊。
“楊舞!”嚴奇喊著,一邊後退,防備著希恩潘。
但太遲了。飛沙塵揚,三輛黑頭車直沖向他們,分呈三角方向急煞停在他們
前方,擋住他們的去路。
“怎麼辦?!”塔娜表情凝重起來。被包圍了。
從車上下來幾個彪形大漢,其中一個臉上有著一大刀疤。每個大漢手上都拿
了一把自動步槍,逼嚴奇丟掉了槍。
“我勸你們最好別輕舉妄動,子彈可是不長眼睛的。”甩著一頭金瀑似長發
的伊麗兒步下車子。
看見伊麗兒,希恩潘隨即皺起眉頭。“你怎麼會到這裡?”
“我當然有我的本事!”伊麗兒睇了希恩潘一眼,白皙的手臂軟骨似攀上他
的頸子,火辣地親吻他的嘴唇,說:“幸好我趕來了。你實在太胡來了,范,你
的傷根本還沒好──”她撫摸他纏緊染滿血污的繃帶的胸膛。即使受傷,希恩潘
赤裸的胸膛仍僨張著一股強力的美。
“我沒事。”希恩潘語氣生硬。
“還說沒事!”伊麗兒咬咬唇說:“看看你這個樣子!我從沒見過你這麼狼
狽的模樣。”凌厲地掃喬頓一眼,說:“這些沒出息的東西!你就是不聽我的話,
范。這些飯桶早該好好教訓一頓才對。”她轉向狄恩。“快扶希恩潘先生上車,
狄恩。”
“你別插手,伊麗兒。”希恩潘揮開狄恩。
“我不插手怎麼行!這些人害你受那麼重的傷!”伊麗兒艷麗的臉龐閃過一
抹狠毒。
她走向嚴奇,取走他的小刀,在手上把玩著。
“你就是六九?”刀身反射陽光投映在她臉上,使她看起來更加艷亮。“我
還以為是什麼三頭六臂的怪物,原來──”話沒說完,狠狠住嚴奇腹部刺了一刀。
嚴奇悶哼一聲,彎身抱著肚子。
希恩潘皺皺眉,並沒有阻止。
“嚴奇!”楊舞叫出來。
伊麗兒目光一掃,射向楊舞,翠綠的眸子抹了一層陰暗的沉澱物,形成一股
猙獰。
“你就是那個叫楊舞的東方女孩!?”她轉向楊舞。“是你開槍傷了范的?”
“伊麗兒。”希恩潘不知伊麗兒想做什麼,出聲警告阻止。
伊麗兒臉上閃過一抹妒恨,說:“范就是被你迷住,才不顧自己身上的傷,
不計一切硬要追你回去──”她逼近楊舞。“看到這張瞼我就討厭!”揚起手,
刀尖在楊舞臉上滑過。“說,是不是你開槍傷了范?”
“是又怎麼樣?”楊舞面無表情。
“不怎麼樣!”伊麗兒不防用力一劃,在楊舞臉上割出一長裂傷口。
“啊!”楊舞反射的捂住臉。鮮血由她的指縫不斷滲流出來。
“住手,伊麗兒!”伊麗兒還要再劃一刀,希恩潘搶奔過去。抓住她的手,
奪下了刀子。
“喝──”幾乎是同時間,嚴奇奮不顧身飛殺過去,根本不假思索,不顧自
己的安危,他對準希恩潘胸口用力一擊,踢掉刀子。楊舞撲過去搶檢刀子,反身
挾住伊麗兒。一切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狄恩等人也措手不及。
希恩潘飛跌在地,吐了一大口血。
“希恩潘先生!”喬頓叫一聲,奔過去。他有些意外。以希恩潘的身手,不
該讓嚴奇有機可乘。
“不準動!”楊舞挾住伊麗兒,尖刀抵住她滑嫩的脖子。
她滿臉是血,混著沙石,附著了一種冷異的美感。嚴奇快步過去,接挾住伊
麗兒。“你們誰敢動一下,”刀子轉而抵住伊麗兒的臉。“我就讓她漂亮的臉蛋
開花。”神態冷酷狡猾。
伊麗兒臉色大變。嚴奇若威脅要殺她,她還不那麼害怕,但他狡猾的威脅毀
了她的臉,她不禁有一絲慌懼。
塔娜趁機扶走楊舞。伊麗兒在嚴奇手中,狄恩等人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只好眼睜睜看他們一步一步退開。
“你──”嚴奇指著喬頓。“把地上的槍丟過來。”
喬頓依言行動。塔娜撿起槍,交給嚴奇。
“你有種就把我殺了!”伊麗兒恨恨地說道。
“那豈不是太便宜你了。”嚴奇冷酷的語調令人不寒而栗。
他瞄準那三輛車子,對每輛車子的輪胎都開了一槍。
“你跑不掉的,六九。”希恩潘勉強站了起來。他的傷原就未痊癒,龍卷風
讓傷勢加劇,又吃了嚴奇一拳,能這樣站著,已經十分勉強。他對著嚴奇,目光
卻越過嚴奇,落在楊舞身上。
“我看你最好先擔心你自己。”嚴奇將槍口對準希恩潘。
喬頓等人緊張起來。
“嚴奇!”塔娜喊著,撕碎衣服包紮楊舞的傷口,止住血。“我們快走!楊
舞的傷必須盡快處理!”
嚴奇扶持伊麗兒邊後退,邊說:“你們別輕舉妄動,誰敢追來,我就殺了這
女人!”
他拖著伊麗兒上車,由塔娜在駕駛座。“范!”伊麗兒叫著。希恩潘沒動。
“楊舞!”塔娜催一聲。楊舞跟過去。
“楊舞!”希恩潘忽然追上去。
楊舞遲疑一下。
不能。她告訴她自己,不能回頭。回頭了,她怕她會變成石柱,永遠也動不
了。
“可惡!”狄恩舉起槍,瞄準楊舞。
“住手!”希恩潘打下搶,阻止狄恩,自己追著車子跑過去。
“希恩潘先生!”喬頓追上去,拼命想阻止他。
車子開出一段距離後,伊麗兒被推出車外,下巴腫了青紫一塊。希恩潘也不
上前扶她,目光緊迫著遠去的車子。揚起的煙塵,漫天洒落,洒了一片黃蒙蒙。
第六章
“聽說范這次又惹出事了!”
豹紋長沙發上或坐或臥了三個人,個個神態都懶懶的;沙發背對著窗,窗旁
站了一個穿紅衣服、高挑的女人,端著一杯威士忌,不耐煩地注視這一切,和斜
倚著酒櫃的男人形成一個一百二十度的鈍角。大書桌後頭,則坐了一個穿灰色西
裝的男人,雙腿大刺刺的高蹺在桌子上,使勁地拍著煙。
六個人中有男有女,年齡大約在二十到四十之間,個個沒例外的都是金發藍
眼──
各個程度的金,白金、揭金、硫磺金;灰藍、碧藍、天藍。他們全都是希特
潘家族的人,希恩潘的異母手足。
“他哪次不惹麻煩!”紅衣服女人不耐煩地說道,一邊吸了一口威士忌。
“這次不一樣。”沙發上躺著的那男人坐起來。“他把伊麗兒都連累進去。
聽說伊麗兒差點沒命。”
“那討厭的女人死了最好。”紅衣服女人又說。
酒櫃旁的男人笑起來,說:“班,你不知道黛安最討厭伊麗兒嗎?”
“何止是伊麗兒,她們那對母女都教人討厭!”坐在班旁邊、看起來最年輕
的女孩皺皺眉。
“別說這個了。”沙發另一頭的伊恩說:“尼爾呢?他找我們來,自己卻不
見人影。”
話才說完,尼爾便開門進來。對著一屋子的煙霧皺眉,朝書桌方向,說:
“麥可,別在這裡抽那種東西。看你搞得一屋子烏煙瘴氣!”
“為什麼?大麻有益身心。你也來一根好了!”麥可吃吃笑。
尼爾皺皺眉,不理他。
“別理麥可了。”黛安說:“你找我們來到底要做什麼?尼爾。真是的,害
我頭又痛了。”一口氣把威士忌喝完。在皮包裡憲率地找出一瓶藥,一連倒了兩
片塞進嘴巴。
“對啊,尼爾。”酒櫃旁的道格拂拂昂貴的名牌一衣,說:“我約了珊妮和
珍打網球,可沒有時間在這裡耗。”
“我也是。”最小的珍妮佛說:“我約了朋友逛街。”
尼爾不禁暗暗搖頭。難怪希恩潘那家伙同中無人,肆無忌憚地爬到他們頭上
去,甚至爬到他尼爾的頭上來。看看這些家伙,光會酗酒、吸毒、玩女人以及玩
樂吃藥片,沒一個有出息。難怪希特潘會把權力交給長得像死人的希恩潘!
“是有關范的事。”厄爾開門見山說:“你們不覺得范越來越囂張了嗎?不
管做什麼事,他都不先跟大家打個招呼,更別說商量,自己一個人獨斷獨行!”
黛安倒了一大杯威士忌,猛吞了一大口後,說:“不管范做什麼事,都跟我
沒關系,我也不想管。”
“就是啊。”道格小心地拂開垂到額前的頭發,說:“尼爾,你跟范有過節,
想討回這口氣,跟我們又沒關系,幹麼拖我們下水。”
尼爾臉色微微一變,表情有些難看。但怒氣在臉上一間即消,並未發作。
“話不是這麼說。”他說:“‘艾爾發’不是范一個人的,但范大權獨攬,
絲毫不將你們放在眼裡,你們不生氣嗎?像道格,你是人事部經理,但重要人事
決定權都抓在范手上,根本有名無實。還有,伊恩,你年紀最長,卻──
“這跟我無關,別扯到我頭上來。”伊恩打斷尼爾,撇清說:“我只管研究
部門的事,其它的一概不管。”
“伊恩說的沒錯。煩人的事讓范去傷腦筋,我只要露露臉,有薪水拿就可以。
這麼輕鬆的事,何樂而不為。”道格說。
尼爾聽了,簡直氣結!道格這個家伙,只會花天酒地,各種酒宴舞會絕不錯
過,只會周旋在女人之間。
“哈哈!”麥可神經兮兮地,大概是大麻的關系。只見他眼神渙散,像個呆
子吃吃笑說:“道格說得好。我也只要有這個就好了,幹麼沒事找自己麻煩。”
“麥可!”尼爾大為光火,緊皺眉說:“我不是叫你別在這裡抽那東西了嗎!?”
“有什麼關系。”麥可不理他。大麻讓他的情緒放鬆,一切都無所謂,絲毫
沒有緊張綢繆的意識。
“拜托你們認真一點好嗎!?”尼爾有些氣急敗壞。“你們這樣被范踩在腳
底下,難道一點都不想反抗嗎?不會不甘心嗎?我們應該團結在一起!畢竟你們
和我才是真正希特潘家族的人!”
空氣靜了幾秒。道格和班及黛安、伊恩等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卻都沒有人
說話。
“范已經夠目中無人了,如果再加上那個伊麗兒,你們想,我們還會有好日
子過嗎?”尼爾這些話簡直危言聳聽,充滿煽動。
班突地開口說:“那麼,你打算要我們怎麼辦?由你聯手嗎?你別忘了,上
次你惹惱了范,結果呢?連瓊姑母都護不了你!”
尼爾臉一陣紅一陣白,惱羞成怒說:“所以我才說我們要團結在一起──”
“算了吧!別說得那麼好聽,你只是要拖我們下水。”黛安打斷尼爾,又猛
吞了一口威士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居心,尼爾。”
“你一個人對付不了范,所以才找上我們。”伊恩搖頭說:“我不想瞠這渾
水。這次范意出了那麼大的事,連伊麗兒都差點沒命,爸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你
想,我們扳得動范嗎?尼爾,你要和范鬥,是你的事,但是,別來找我。”
說著,站起來,頭也不回走出去。
“啊!無聊死了,我還以為是什麼好玩的事。”珍妮佛也起身跟著出去。
“我也很討厭范,早就看他不順眼,但是──道格聳個肩,也走了出去。他
不想跟希恩潘作對,自找麻煩。
班和黛安也相繼轉身離開。
“嘿,你們──”尼爾氣結。這些懦弱、自私自利、沒出息的家伙!
“呵呵!”麥可搖搖晃晃地走到尼爾面前。“你要不要也來一根?尼爾。”
手上拿了一根大麻煙。
“出去!給我滾出去!”尼爾一肚子火終於爆發,沖著麥可大叫。
“啊!你幹麼吼那麼大聲,我出去就是了。”麥可喝醉酒般,腳步虛浮地飄
出去。
“氣死我了!”尼爾氣得咬牙切齒。“一群沒用的家伙!”
他狠狠將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
“我說過了,找他們是沒用的。”羅斯林像幽靈一般忽然出現。
尼爾在氣頭上,惡聲說:“不然要找誰!?”
“當然是找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你指誰?”尼爾狐疑。
“我先問你,尼爾先生,”羅斯林說:“你想得到‘艾爾發’嗎?”“當然!”
“不惜一切嗎?就算是要殺人──”
尼爾直直瞪著羅斯林,嘴唇抿得緊薄。他一字一字說:“你說那個有用的人
是誰?”
羅斯林微微一笑。“看來你是有那個覺悟。放心,一切交給我辦吧。”
***
“你這次實在太胡來了,范。傷勢都還沒好,怎麼可以不聽醫生的勸阻,強
行出院,差點連命都保不住!希特潘坐在希恩潘病床旁,語氣帶點責備。
一接到通知,他馬上派人出動直升機,將希恩潘送回醫院的特等病房,延後
所有的行程,直到希恩潘情況穩定。
“這全是屬下辦事不力,連累希恩潘先生。”喬頓低頭道歉。他被希特潘找
來,一顆心從一開始就忐忑不安。
“你別緊張。我找你來,是要問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喬頓看了希恩潘一眼,一五一十地說明。他們一進木屋就被嚴奇制伏,連路
口埋伏的人也多死傷。
“沒想到那個六九身手那麼不簡單,”希特潘著有所思,說:“唔……這下
子有些麻煩。”
“他越來越強了,而且取代了原體的意識。”希恩潘說:“如果能找出當中
的原因,將是CZ計畫成功的關鍵。”
“的確沒錯。野澤博士已取得重大突破,但就是卡在六九這個關鍵原素。”
“你已經去過‘貝塔’了?”
“還沒有。我只是聽野澤博士給我的報告。”
“那麼,現在就走吧。”希恩潘拔掉點滴,作勢下床。
“你在幹什麼?要去哪裡?”
“‘貝塔’。我也想早點知道情況。”
“不急。等你情況更穩定了再去也不遲。”希特潘說。
“我已經沒事了。”
“不行。”希特潘硬將希恩潘接回床上。
“我真的沒事了,爸。”希恩潘很堅持。
希特潘看阻止不了希恩播,妥協說:“好吧。不過,如果你硬要去的話,先
去看看伊麗兒吧,她鬧得不可開交。”
“她怎麼了?沒事吧?”希恩潘這才想起伊麗兒。
“沒事。療腫已經褪了,就是心情很不好。不過,伊麗兒說了一件很有趣的
事。她說,你愛上了那名東方女孩,為了她,不僅不顧自己的安危,還阻止她殺
她。”希特潘目不轉睛盯著希恩潘,語調慢了下來。“范,有這回事嗎?你真的
喜歡上了那個東方女孩嗎?”
希恩潘反射地皺眉,直視希特潘說:“怎麼可能。伊麗兒在胡說什麼。”
希特潘緩緩點頭。“沒有最好。記住,范,她也算是實驗體;對實驗體有任
何感情,即使是同情,也是很麻煩的。別忘了我們的計畫,一切要以計畫寫優先。”
“我知道。我不會讓任何人阻礙計畫的成功。”
“很好。”希特潘滿意地瞇眼笑起來。話鋒一轉,說:“對了,辛蒂也到這
裡了。趁這個機會,我想,你和伊麗兒的事就辦一辦吧。反正伊麗兒一直很喜歡
你,辛蒂也讚成。”
“我和伊麗兒什麼事?”希恩潘不解。
“訂婚啊。”
希恩活下意識皺眉。“有這個必要嗎?”
“你也差不多到成家的年紀了。”希特潘說:“結合霍曼家,加上麻州安德
遜家族的政治實力,對你只有好處。”
“是嗎?”希恩潘想想。“好吧。”態度很無所謂。
“那好。我會找人辦這件事。”希特潘站起來,轉向喬頓。喬頓心頭一凜,
不禁吞口口水。
“喬頓,”希特潘一臉溫樣。“你幫我做事也不是一天兩天吧?下次要是再
發生這種事,你應該知道會怎麼樣吧?”
“我明白!”喬頓猛點頭,頭皮一陣發麻。
“你明白就好。手臂裹著石膏很不方便吧?你想,腦袋如果也裹著石膏,是
不是更不方便?”說這些話時,希特潘的語調親切又平和。
喬頓瞪大眼睛,說不出活,出了一身冷汗。
希特潘笑起來,拍拍喬頓肩膀,走了出去。
“喬頓,”希恩潘離開床,邊換衣服邊說:“查出了什麼沒有?”
“還沒有。”喬頓回過神,連忙回答。
“再去查,任何線索都不能放過,直到找到他們的行蹤為止!”希恩潘提高
了音調,大異於平常的不動聲色。
讓楊舞他們逃了,這下子猶如大海撈針。一想到這裡,希恩潘就不禁急怒起
來。“是。”喬頓連應一聲。但他似乎有什麼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
“喔,有件事,希恩潘先生,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希恩潘的命令簡短有力。
“喔……”喬頓還是吞吞吐吐的,像似事情有多難開口。“是這樣的……嗯,
希恩潘先生,那時候,你為什麼要放了他們……”
“你說什麼!?”希恩潘霍然抬頭,射出冰刺般的眼光。
喬頓心中一凜,硬著頭皮說:“依你的身手,六九根本沒有機會,但是……”
“你是說,我故意放了他們?”希恩潘聲音冷,表情更冷。
“我不是這個意思!”喬頓惶恐解釋,又吞吐起來:“我是……呃……嗯,
那個……”
“你到底想說什麼?喬頓。”喬頓原恐出言惹了禍,沒想到希恩潘冷峻的神
態下,似乎留了些情。
希恩潘若要出手,是不會猶豫的,不管對象是誰。喬頓十分明白這一點。這
時,他甚至有種逃過一劫的感覺。
“沒什麼。恕我多言。”喬頓把話吞回去。
他有種感覺,希恩潘下意識裡似乎對那名叫楊舞的女孩有種奇異的情感,但
他自己似乎並未察覺,理智上也否認。只是,他總覺得,希恩潘對她的執著透露
詭巽的訊息。
“不過,呃,有件事想請示你,希恩潘先生。”喬頓又說。
“說吧。”希恩潘往病房外走去,腳步沒停。
喬頓跟上去,說:“六九三人屢次危及希恩潘先生你的安全,是極端危險份
子,我想請你準許我們開槍射殺。”
“不行。我要抓活的。”
“可是……”
“喬頓,是你下令還是我在下令?給我聽好,我不許任何人傷了她!”希恩
潘停下腳步,轉身瞪著喬頓。
“她?”喬頓呆了一下。“希恩潘先生,你是指……”他大膽詢問:“那名
東方女孩嗎?希恩潘先生,你是不是愛上她了?”
希恩播猛震一下,目光凌厲,揚手打了喬頓一巴掌,陰狠說:“你敢再說這
種話,我就殺了你!”
他的聲音包含了一種憤怒、失態,甚至措手不及;凌厲的火燄在瞳孔裡燃燒
竄變。
醫護人員聽見聲響趕過去,卻沒人敢靠近。希恩潘周身發出森冷的寒氣,利
銳如刀,靠得太近,只怕被那無形的劍氣籠罩吞噬。
***
“出去,全給我滾出去!”伊麗兒大聲咆哮,拿起花瓶用力砸向房門口。
希恩潘正走進臥室,花瓶正巧對著他砸過去。他閃身避開,花瓶砸落在地上,
發出清脆的破碎聲。
“怎麼回事?”希恩潘皺眉問道。
伊麗兒見到他,橫越眉,惡聲說:“你來幹什麼!?”
“來看你。”希恩潘回得理所當然。
他一進門,就聽見樓上一陣吵鬧,管家僕人全都躲在樓下大廳,沒人敢接近
伊麗兒房間,怕遭了殃。
“來看我死了是不是?!”伊麗兒氣呼呼地。
“伊麗兒,你又在亂發脾氣了是不?”希恩潘還沒開口,便進來一個女人。
和伊麗兒一式的金發碧眼水蛇腰,更帶成熟的風情。顯然是伊麗兒的母親,辛蒂
﹒霍曼。
“啊,是范!”看見希恩潘,她露出欣喜的笑容。“好久不見了!你來得正
好,范,伊麗兒正在大發脾氣呢,怎麼勸都不聽,你幫我哄哄她。”
“伊麗兒不是小孩子,辛蒂。”希恩潘說。
“不管是不是小孩子,你說的話她都會聽。”
“誰說的!”伊麗兒插嘴,冷笑說:“憑什麼我就會聽他的。”
“伊麗兒,別再鬧別扭了,有事好好說。”辛蒂邊哄女兒,但轉向希恩潘,
卻皺眉說:“不過,不是我說,范,有你在,怎麼還讓伊麗兒遇到那種危險?你
知不知道我接到消息時,心臟都快停了,焦急得不得了!”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那樣。以後我會注意。”希恩潘像機器人一樣,聲音、
態度毫無感情。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我一直很信任你的。”辛蒂算習慣了希恩潘冷淡的
姿態,笑說:“你們慢慢聊吧,我先出去了。”
伊麗兒的姿態仍然端得很高。她下巴的瘀腫幾乎已經完全消褪,只剩一些淡
淡的痕跡,根本著不出來,妝粉掩飾下,一張臉蛋艷麗如常。
“我問你,”她不滿地瞅著希恩潘。“你為什麼不讓我殺了那個女的!?那
女人太可恨了,竟然將我推下車子,還敢將我打傷,我非殺了她不可!”楊舞用
槍托打傷了她的下巴,將她推出車外,她一輩子沒受過那種侮辱,越想越恨,盛
氣難平。
希恩潘沒任何表示,說:“我說過了,別多管閑事。”
“什麼閑事!她打傷了我耶!我非要加倍還給她不可!”
“伊麗兒!”希恩潘提高聲調,表情陰冷極了。“我不準你再插手管這件事,
聽懂了沒有!?”
“為什麼?”伊麗兒霍然抬頭,逼向希恩潘,質問說:“你不讓我插手,又
一而再、再而三放過那女人,我問你,范,你是不是愛上那女人了?”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希恩潘再次皺眉。
伊麗兒狐疑地盯著他,雙臂攀住他肩上,說:“你是我的,范。我不準你愛
上其他的女人,膽敢跟我搶奪或阻礙我的人,我都不會饒了她們。”
希恩潘回視著伊麗兒,不發一語扳開她如蛇般攀附在他肩頸的臂膀。
伊麗兒不依,白嫩的手臂又緊勾住希恩潘的脖子,凹凸有致的身體水蛇般地
貼附往希恩潘的身體,激熱地親吻希思播,然後伸出舌頭黏了黏嫩紅的嘴唇,眼
稍漾一點媚態,說:
“你要我不插手管這件事……可以,不過,我要你。你要跟我結婚才行。”
“結婚?”希恩潘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好啊,我無所謂。”
“真的!?”伊麗兒開心興奮地叫起來,驚喜萬分。她沒想到希恩潘會答應
得這麼幹脆。“你是說真的?沒騙我?”
“我幹麼騙你,”希恩潘又皺眉。“父親已經在安排這件事了。”
“真的!?”伊麗兒更開心了,簡直驚喜連連,摟著希恩潘的脖子拼命親吻,
又叫又跳的。
“那我也要趕緊準備才行!”她睜著希恩潘。“希特潘先生有沒有說什麼時
候舉行?啊,反正這件事越快越好,免得你又改變主意。”
她又親了希恩潘一下,雙手像蛇纏住他脖子,越纏越緊,親吻也越火辣。希
恩潘毫不遲疑地摟住伊麗兒,手掌在她腰背一陣遊移,拉下她衣服的拉鏈。
說什麼他愛上了楊舞──那是不可能的!希恩潘用力一緊,在他懷中的伊麗
兒身子一軟,像是溶化掉,整個人軟軟地黏在希恩潘身上,無法再剝開。
第七章
“你為什麼要護著他!?不然我早就殺了他!”嚴奇怒不可抑,兩眼燒紅迸
出火,大聲對楊舞咆哮。
楊舞默不作聲,無法解釋。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臉頰上的傷像烙鐵一樣,
不斷有燒熱刺痛的感覺,她即使想說話,也擠不出力氣。
“嚴奇──”
“不要叫我那個名字!”塔娜開口,隨即被嚴奇咆哮打斷。
“好吧。六九,”塔娜改口說:“楊舞臉上的傷必須馬上處理,拖太久就不
好了。她現在有發燒的傾向,我怕是傷口細菌感染。我們得趕快找家醫院幫她處
治傷口。”
嚴苛瞪眼,看看楊舞,猛然掉頭往前走。時候已經相當晚,他們也不知道到
了哪個偏僻荒遠的小鎮,所有的商店都已經關門,路上沒有半個行人,連貓狗都
看不見。
走了一會,路旁出現一家診所,還亮著燈。嚴奇大步過去,用力拍門說:
“開門!”
他像要把門揍穿似,相當粗暴。
隔一會,埋頭傳出一個咕噥聲,在問:“誰啊?”勉強開了一條細縫。“這
麼晚了,明天再──”
不等他說完,嚴奇便粗暴地用身體硬將門拉開,大步跨進去。
“你──你們是誰?要幹什麼?”穿著便衣,年約六十的醫生露出驚恐地看
著他們。
“你再羅嗦我就一槍射了你腦袋!”嚴奇掏出槍抵住醫生的太陽穴。
“住手!”塔娜阻止嚴奇,推開了他,對醫生說:“對不起,我的朋友有些
無禮。”
老醫生驚魂未定,驚駭地看著他們,結巴說:“你……你們……想……想做
……什麼”‘
“是這樣的,我們有位同伴受了傷,想請你幫她醫治。”
塔娜拉著楊舞到醫生面前。醫生抿著嘴,看他們一眼,像在琢磨什麼,末了
妥協說:“好吧,我看看。”
拆開楊舞臉上的繃帶,他馬上皺起眉。“這是用刺刀割的,怎麼會傷成這樣?”
“沒你的事,你只要幫她療傷就好!”嚴奇口氣陰狠,簡直是威脅。
老醫生沒吭聲,動手處理楊舞的傷口。折騰了許久後,總算處理完畢,老醫
生交代說:
“記住,傷口切記不能碰水,也別吃刺激性的物品。隔兩天再過來換藥。”
“謝謝。”楊舞說。
記有,“老醫生又補充說:”要好好休息,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不好好休
息的話,傷口很難癒合,留下疤痕就不好了。“
塔娜點個頭,留下診療費,說:“我們走吧。”
走到門口,老醫生忽然叫住他們,說:“記得一定要過來換藥,出去後往前
走個五分鐘有家汽車旅館,你們最好在這裡待個幾天──”他停頓一下,看穿什
麼似,補充說:“放心,我不會報警的。這位小姐的傷口已經發炎了,不宜再勞
累奔波。”
嚴奇轉身,惡狠說:“你敢報警的話,我就宰了你!”
“嚴奇!”楊舞對老醫師點點頭致意,將嚴奇拉了出去,勉強支持住疲累的
身體說:“你生氣、忿怒,可以指責我,但人家好心幫我,不要對不相幹的人發
脾氣。”
嚴奇臉色一沉,粗暴地抓起她的手,口氣陰冷說:“你開口了!終於開口了!
好,那我倒要問問你,你說,你為什麼要護著希恩潘那家伙!為什麼不讓我殺了
他?!你明知道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只要他不死,我們就要這樣一直逃下去,
永遠都沒完沒了!你說啊!為什麼?!”
“我──”楊舞被逼得語塞,只好強迫自己思考理由。她深吸口氣,說:
“他救過我。”
“救過你?他分明要殺你!”嚴奇極為不滿。“你那樣做,只有一個理由。
你被他迷惑、愛上他了!我問你,你愛上他了是不是?!”他越說越激動,說到
最後,抓著楊舞大叫起來。
“我沒有──”楊舞奮力掙脫他。
“一定是這樣沒錯!”嚴奇根本不聽她說話,咆哮說:“你一定是愛上希恩
潘了!我不準你愛上他,聽到沒有!我不許──”
“嚴奇。”塔娜奔過去阻止嚴奇。“你冷靜一點!”
嚴奇甩開塔娜,直逼著楊舞,吼叫說:“你愛上他了是不是?!你說!我絕
對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聽到沒有?!”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楊舞不承認,皺眉說:“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你有!你分明是愛上他了!我不準,我絕對不允許!”嚴奇簡直毫不講道
理,歇斯底裡地。
“你沒有權利主宰我,”楊舞目瞪他。“也沒有權利阻止我做任何事!我不
是你的什麼人,不管我做什麼,都不需要得到你的允許。”
“住口!”嚴奇憤怒不已,臉色鐵青,不可自抑地狂叫出來:“我絕對不允
許!聽到沒有?!我不準你愛上他!”
“嚴奇,你冷靜一點。”塔娜拉住嚴奇。“就算楊舞喜歡上希恩潘,那也是
無可厚非。你忘了?那是他們的前世。”
“什麼前世?!我才不管什麼前世、王爺!你別忘了,最後得到江山的是我,
得到共主地位的也是我,宗將藩他早已什麼都不是!這一次我不會再心軟退讓!”
“宗將藩?”塔娜搖頭說:“原來你還是擺脫不了那陰影束縛,你還是放不
下──”
“不,我清醒得很。”嚴奇冷冷說:“我不會再對希恩潘手下留情。我得不
到的,就毀了它,他也別想得到。”
他丟下這些話,掉頭大步走開。
“嚴──六九!”塔娜追叫一聲。
嚴奇頭也不回,消逝在暗黑中。
楊舞頹然坐在路旁石椅,望望遠處的黑夜,噓嘆口氣,深深有種無力感。
“你還好吧?傷口還會痛嗎?”塔娜走到楊舞一旁,跟著坐下。
楊舞搖頭,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
“你不去追他嗎?”她問。
塔娜說:“現在不管說什麼,嚴奇都不會聽,等他冷靜下來再說,他自然會
回來。”
“唉!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楊舞又嘆口氣。
塔娜定定看著楊舞一會,突然說:“我想問你一件事,楊舞,希望你能老實
回答我──她頓一下。”你喜歡嚴奇嗎?“
這問題太突然,楊典不禁顰蹙起眉,說:“嚴奇是個很好的人,我很同情他
的遭遇。我承認,我對他有種說不出的、奇怪的感覺。這種感案接近於熟悉,是
不該出現在陌生人之間的,且隨著相處的時間越久,熟悉感越深,我甚至幾乎要
相信起前世之說。但是,我沒想過愛──”她停下來,搖了搖頭,神情有些迷惑。
“那麼,希恩潘呢?”塔娜緊盯著楊舞。
楊舞愕愣一下。
“我──”結舌起來。
“希恩潘對你處處手下留情,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塔娜目光更緊,盯著
楊舞沒放。“我很驚訝,這不像他的作風。”
楊舞默然一會,最終問:“你究竟想說什麼!塔娜博士。”
塔娜並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說:“你曾經問我,為什麼要幫助六九,對吧?”
楊舞征一下,楞楞點頭,不知道塔娜究竟想說什麼。
塔娜望著前方,坦白說:“我喜歡六九。我會幫助他,這的確是原因之一。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的道德良知受的譴責。”
什麼意思?楊舞不解地望著塔娜。
塔娜沒回看她,依然看著前方,繼續說道:“你已經知道六九是復制的人類,
應該推想而知‘貝塔’研究室在從事什麼計畫吧?”不等楊舞回答,接著說:
“cz計畫就是復制計畫。利用胚胎復制及體細胞核復制的無性生殖方式,制造出
可供器官移殖或基因制藥的臟器及組織細胞,以俾能為‘艾爾發’帶來巨大的利
益。但CZ計畫的目的不僅在此,它已成功地不需要借由將胚胎植入子宮的方式,
而直接在培養皿內復制生命體。最終目的是經由基因選擇及操控,復制出理想的
人類。它連孕母都不需要。而在實驗中,在一列列的大型培養皿內,由科學家選
擇操控制造出來。”
她停頓一下,仍然不看楊舞,接著說:“我是個科學家,深信基因研究復制
對人類的幫助,所以才會加入計畫小組。但問題是,復制哺乳動物不像單細胞生
物那麼簡單,甚且困難重重,基因異常、死胎及缺陷的情況層出不窮。直到目前,
唯一成功的案例是六九,但實驗室中已制造出數不清的怪物。
“cz計畫是失敗的。最大的原因是,解決不了畸胎的問題。但現在六九出現
了。他是解決這問題最好的研究實驗體,所以他們才拼命想抓他回去。野澤博士
一定會想盡辦法,不惜犧牲那些胚胎,甚至成形的人體以找出原因。他是個為了
研究,什麼都做得出的瘋子!
“每每到了實驗室,看著那一列列在培養血中分不清是肉塊還是人類的怪物,
就令人覺得惡心嘔吐。他們那之中,有的甚至是活的!更過分的是,野澤博士竟
然想活生生的解剖六九,所以我才了──”她停下來,久久沒有說話。
所以她才幫助嚴奇。楊舞在心裡替她說完。
“而這一切,始作俑者就是希恩潘。是他開始這一切。”塔娜站起來,回身
看著楊舞。“你愛上的就是這樣的男人,楊舞。一個冷血、殘忍、自私的男人。”
“我不……”楊舞否認。
塔娜笑一下。那笑極有意味,像看穿什麼而沒有說穿。
看到楊舞為了希恩不顧自身的情形,任誰都不會懷疑她對希恩潘的心。
“我沒有……”楊舞喃喃地。“不管有沒有,我希望你別傷害到六九。”塔
娜表情一變,再看不到任何笑意。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希恩潘救過你,六九也救過你,我希望你別忘了這一
點,楊舞。”
楊舞忽然抬頭,沒頭沒腦問說:“如果沒有我,你們會比較輕鬆吧?而且,
少了一個負擔──”
塔娜不明白她的意圖,但也不客氣,說:“可以這麼說。但如果你被抓回去,
對我們也沒有好處,說不定他們會以你要脅六九。我們都看到了,不是嗎?”
楊舞苦笑一下,跟著站起來,拍整衣服,說:“我不會忘記嚴奇救過我的,
你放心。”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開。
夜很濃,一下子就將她們的身影吞沒。
***
科羅拉多。丹佛。貝塔基因研究所
戒備一向森嚴的,區域,因為希特潘父子的到臨,管制更加嚴格。未經特別
許可的人員,一律不準進入該區域,為它神秘的面貌更加掩上一層不透光的面紗。
“請隨我來,希特潘先生。”野澤親自迎接領帶。
希特潘讓多名隨扈留在外部,僅由羅斯林及希恩潘陪同,隨著野澤進入核心
區域。
一進入實驗室,希特潘便對那一列列柱海似的巨型培養皿發出讚嘆說:“這
實在太驚人了,野洋博士,令人佩服。”
“哪裡。這些都是失敗作品,不值得希特潘先生夸讚。”
“不,”希特潘觀察培養皿內那些肉球似、及多一個頭或少一條腿、半邊身
體的異形怪物,說:“雖然這些東西都失敗了,但越來越接近了,不是嗎?把這
個計畫交給你主持是對的。我對你有信心,野澤博士。”
野澤皮肉分離的臉扯動一下,像是在笑。“希特潘先生這麼看重,我更加不
能讓你失望了。”
希恩潘一直面無表情,忽略那些畸型怪物,說:“野澤博士,你說有重大進
展,是指什麼!”
野澤答非所問,說:“我一直等著你來,以便向你說明,希恩潘先生。但你
顯然十分忙碌,所以我先做了一些小小的實驗。”他比個手勢,要他們跟著他進
入裡間的實驗室。那原是擺放六九原體的地方,現已矗立了一列列圓柱體的大型
培養皿。
“這個──”希特潘瞇起雙眼。培養皿內,是一具具發育正常的人類體,從
胎兒、嬰孩、幼童到少年體,每個面額都一模一樣,赫然是嚴奇的再生。
野澤說:“這些都是我從六九原體擷取的體細胞復制而成的。我將強化腦部
基因物質注入到細胞核裡,然後迫令細胞休眠,再電台予以刺激,結果令我相當
滿意。”
他停一下,自信他接下來要說的,一定令每個人都驚訝。
“加入強化基因的實驗體帶有原體的記憶,但卻沒有六九般的優秀能力。沒
加入強化基因的,意識則像嬰兒一樣,完全是個廢人。我從六九微量的血液組織
發現,他的細胞基因序列產生突變,跟常人有極大的差別,這可能是他優秀能力
的主因。此外,強化基因發出的訊息促使實驗體加速發育成長,但除了六九,沒
有一個成功,都在長到某種程度就會停止生長,或者產生畸形病變。例如內臟爆
裂,抑或長出相同的兩個器官。我想,這也應該與六九的基因突變有關。
“現在,只要抓回六九,一寸寸解剖研究,我相信會是我們成功復制出聽話
的優秀人類的關鍵。六九的身體組織,是我們解決一切問題的最好研究來源。”
“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進展,你實在太了不起了,野澤博士。”希特潘露出
溫和的笑容,好像他剛剛聽到的是多家常平凡的事情。“不愧有著普利歐博士的
血緣。你完全繼承了普利歐博士的聰明及過人才華──不,你是青出於藍,博士。
你將會把科學帶領到一個新方向,從事只有上帝能做的工作,甚至比上帝更進一
步,自由操控制造基因優秀的人類。你太了不起了,博士。”
“那裡。我只不過是繼承我父親的遺志,完成當年帝國創造出一個優秀生化
人類的終極目標上。”
“這的確是普利歐博士的願望。若不是博士──”希特潘說著忽然住口,搖
了搖頭。
羅斯林垂手站在一旁,好像是隱形人一樣,一直沒出聲。
野澤說:“計畫就快成功了,再差一點,只要抓回六九,我有信心解決畸胎
問題。”
他的表情變了,變得亢奮,湧出一層油光。
“計畫若能成功,也總算完成普利歐博士的願望。”
“普利歐博士?他是誰?”希恩潘顯然不明了。
“我父親。”野澤貓眼般的眼瞳閃了一下,望向希特潘。
希特潘說:“我沒告訴過你,普利歐博士和野澤博士一樣,都是不可多得的
科學奇才。”他頓一下,語帶惋惜,說:“普利歐博士是個曠世奇才,只可惜在
第三帝國裡遭受到排擠。他輾轉到中國,因緣際會成為‘七三二’的一員。只可
惜,日本國戰敗,使得博士的研究中斷。我將博士請到‘艾爾發’來,提供他一
切最好的研究條件,CZ計畫正式開啟。沒想到博士突然失蹤,至今下落不明,連
同所有的研究資料也不知所蹤,以致計畫停頓延吉,遲遲未能有所突破。”說到
最後,語氣不勝歉疚。
“原來如此。”希恩潘沒表示什麼,轉而說:“但現在,野澤博士顯然已取
得重大突破。不過,重要關鍵障礙不解決,談成功仍太早。”
“希恩潘先生說的沒錯。”野澤說。“對了,聽說你的好事近了,希恩潘先
生。恭喜你了。現在只要抓回六九,計畫成功,那就雙喜臨門了。”
“那也得等抓到六九再說。”對婚事,希恩潘不置可否。
“那是遲早的事。想要計畫成功,非抓回六九不可。”野洋細狹的眼露出貪
婪陰狠的兇光。“還有,請務必一並抓回那名東方女孩。我對她很感興趣,想解
剖她的腦部好好研究。”
解剖楊舞,希恩潘的表情頓時凍住,眼神變得極冷又硬,冷硬下暗藏一股波
濤洶湧。
“沒這個必要吧,野澤博士。她和計劃毫無關聯。”語氣極冷,不容拒絕。
野澤小小訝異。“她跟計劃雖然沒有直接關聯,但她與六九的意識有著極有
趣的連結,這你也是知道的,不是嗎?希恩潘先生。你不是同意我的看法嗎?怎
麼──”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解剖她。”希恩潘打斷野澤。“這是我的看法。”他轉
向希特潘。“我還有事情必須處理,爸。想先離開了。”
“你先走吧,沒關系。”希特潘說。
野澤盯著希恩潘的背影,表情陰暗不定。希恩潘的反應太異常,倒叫他費解。
“野澤博士,”希特潘說:“關於那名東方女孩的事,你不必擔心,我會交
代人去辦。只要是有益於計劃的事,都擺在最優先。”
“那太好了,我就靜待好消息了。”野澤說:“不過,恕我多言,希恩潘先
生剛才的反應真叫我驚訝,他似乎同情那名女孩……”
希特潘溫厚的笑起來,瞇著眼說:“范不會犯這種最基本的錯誤的。你過慮
了,野澤博士。”
“說的也是。”野澤跟著陰惻笑起來。
“你就靜待好消息吧,野澤博士。計劃若再有任何進展,隨時通知我。”希
特潘下指示,準備離開。
“我會的。”野澤陪著希特潘到門口。
他站著沒動,緊緊盯著希特潘,看他走出去,一瞬間臉上露出猙獰狠毒的表
情。羅斯林走近,野澤望也沒望他一眼,又恢復那陰鷲的神情。***
“你為什麼要將那些資料給我?”野澤站著沒動,頭也不回,沒頭沒腦的開
口,像是很清楚對方應該知道他在說什麼。
“那些資料很珍貴吧?”羅斯林的聲音響起來。他走到野澤身側,沒有回答
野澤的問題,反說:“我花了很多的心血及無數的時間,好不容易才挖掘收集到
那些資料;甚至可以說冒著生命的危險,一切得來不易。”
野澤保持沉默,等待下文。
羅斯林繼續說:“令尊普利歐博士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奇才,野澤博士。早
在人工受孕技術被應用之前二十多年,普利歐博士就以人工受精方式協助希特潘
不孕的妻子產下希恩潘。CZ計劃更是由他開啟。‘艾爾發’有今日的規模,可說
是都因為有令尊在暗地裡的研究成果所致。”
野澤仍然沒說話,不知是在等待,還是不為所動。
“因為與第三帝國及七三一部隊的關聯,普利歐博士被科學界除名,希特潘
便利用這一點,肆無忌憚要脅及操控博士。博士發覺這點,攜帶所有研究資料逃
走,不料被希特潘得悉而被希特潘所殺。不過,普利歐博士在被殺之前。已將全
部的資料銷毀掉,希特潘什麼也沒得到。
“你母親野澤尚子博士怕你也遭到不測,將你送走。她在留下那些文字紀錄
及錄音資料後不久,也被希特潘殺害。希特潘在多年後探查到博士你的下落,將
你請到‘艾爾發’,主持CZ計劃,可謂極其諷刺。我跟隨希特潘多年,好不容易
才找到那些資料,不忍心它們再繼續被埋沒,只有將它‘物歸原主’了。”
野澤轉身面對羅斯林,細狹的長眼露出利銳的光,終於又開口:“你到底想
說什麼?為什麼要把資料交給我?”
羅斯林微微一笑,不答反問,說:“你不想報仇嗎?野澤博士。”
野澤的瞳孔迅速縮一下,緊盯著羅斯林不放,似乎在確認他剛剛的話是真是
假。
羅斯林從容地又微微一笑,說:“你好好考慮我的問題,野澤博士。我該走
了,希特潘先生還有事情交代我去辦呢,我不能耽擱太久。”
說著,他又一笑,目光與野澤相會,各懷各的鬼胎。***
隨著羅斯林踏入飯店的頂級套房時,喬頓一顆心竄跳個不停,幾乎升到喉腔。
希特潘特地選在這種地方傳見他,不知有什麼意思,除了納悶,他更覺得蹊蹺,
禁不住揣測。
他為希特潘工作了十幾年,才爬到“貝塔”安全部主任的位子,掌領上百名
警衛。多年來一直相安無事,沒想到一有事便一波接一波。
“希特潘先生,喬頓到了。”羅斯林恭敬報告。
希特潘從臥室出來,身穿浴袍,嘴裡咬了一根雪茄。羅斯林上前要替他點火,
他擺個手阻止他,說:
“不用了。沒事了,你先下去吧。”
羅斯林鞠個躬退出去。喬頓安靜地站在一旁,一副聽候差遣的模樣。
希特潘咬破雪茄頭,自己點燃,吮吸一口,噴出煙後,才說:“手臂好一點
了吧,石膏已經拆了。”
“是的,已經沒事了。”喬頓連忙回答。
希特潘點點頭,將雪茄拿在手中看了看,制造些吊詭的氣氛,讓喬頓的心緊
繃不已,才說:
“你替我工作多久了?喬頓。”
“十二年了。希特潘先生。”
“十二年?有那麼久了!”希特潘抬起頭,瞇眼望著喬頓。“那麼,我想我
可以信任你吧?”
“那是當然的,希特潘先生,我絕不會背叛您。”喬頓連忙輸誠,表白心志。
希特潘微微一笑,似乎十分滿意。“很好。那麼,聽好,我要你辦一件事─
─”他頓一下,笑容一斂,說:“我要你從現在起,注意范的一舉一動,隨時向
我報告。聽懂了嗎?”
喬頓錯愕住,反射地抬頭看希特潘。希特潘帶點污濁的藍眼睛沒有絲毫笑意,
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第八章
芝加哥近郊,“月河”汽車旅館
停安車子,在車內坐了一會,確定左右沒有跟蹤監視的人,塔娜這才下車,
快步走向一樓最裡間,迅速閃身進去。
“成了。”她將一個紙包丟在桌子上,一邊脫掉外衣。
嚴奇和楊舞各據一方而坐,聽塔娜這麼說,自然地圍了過去。塔娜把紙袋倒
開,倒出三本護照,遞給楊舞與嚴奇一人一本。
楊舞翻開護照瞧了瞧。在塔娜花錢管她買來的這個偽造的新身份,她成了華
裔美籍的二十歲少女索菲亞﹒周。
塔娜自己是不需要的,但為了安全起見,她也替自己準備了一個假身份,以
防“艾爾發”的追查。
“付了這些,我們現在剩下沒多少錢了。”塔娜說。
對方獅子大開口開出一本一萬伍仟美金的天價,由於缺乏其它管道,他們只
好接受。三本護照加上舊車市場買來的一輛二手車,以及連月的花費,五萬美元
所剩無幾。
“我來想辦法。”楊舞說。
塔娜挑了挑眉,一臉懷疑。楊舞能想什麼辦法?
“我請少康匯錢過來。”她原不想牽扯到徐少康的,但這實在不得已。“我
們用假的身份,希恩潘他們應該追查不到吧?”
塔娜和嚴奇互望一眼。塔娜點頭說:“這應該可行,那就麻煩你了。等拿到
錢,我們就離開芝加哥,越過邊界到加拿大。”
“我不去。”楊舞語氣平靜說:“等少康匯錢來之後,我們就分手吧。我走
我的,後果我自己會承擔,絕不會拖累你們。”
“你在胡說什麼!你一個人太危險了。”嚴奇脫口便反對。此刻他顯得十分
冷靜,關懷之情抑制了暴躁之心。“
“你還是想回去台灣嗎?楊舞。我說過,這樣會──”
“只要我不去找他們,不跟他們聯絡就沒事了。”楊舞打斷塔娜的話。“我
想過了,這是最好的方法。塔娜博士,謝謝你和嚴奇救我出來,而且對我多方幫
助。但現在,你和嚴奇應該多為自己打算,不必再考慮我。”
“你不跟我們走的話,你一個人打算怎麼辦?”塔娜問。“你一個人又打算
怎麼回去?”
“大搖大擺的回去。買張機票,光明正大的從海關進去。”楊舞說:“他們
一定沒想到我會這麼做,以為我會四處逃避躲藏。”
這真大膽的想法,但也不無可能性。
“不行,我不答應,我不會讓你離開的。”嚴奇反對。“你其實是想擺脫我,
對不對?楊舞,你心裡始終──”他咬咬牙,突然停住。
從千年前就是如此!不管他對她再怎麼痴意挽留,她的心始終向著宗將藩─
─
啊!他猛然抓住頭,心中掙紮沖突不停。這是“嚴奇”的殘念,他應該已經
擺脫了才對,怎麼還會……他是六九!他是六九!不是“嚴奇”的替身傀儡!
“六九……”塔娜探問一聲。
“我沒事。”嚴奇很快恢復正常,起身說:“反正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你也
休想到希恩潘身旁。”說完,轉身出去。
“嚴奇!”楊舞望了塔娜一眼。
塔娜沒有特別的反應,像是早預料會如此。
“放棄吧,楊舞。”她說:“這是命運。你的命運,也是六九的命運。”
“不,”楊舞搖頭,似在擺脫一種束縛。“沒有什麼命運這回事。如果我什
麼都不做,屈服在它的禁錮下,那就真的完了。”
“但你能怎麼做?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個舉動,也許就會連累到許多人。”
“不會的,我絕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我們分開而行是最好的方法,我也不
想再這樣一直逃亡下去。”
不管語氣、態度,楊舞都十分堅決。
“那麼六九呢?”看楊舞絲毫沒有軟化的意思,塔娜終於提出這個問題。
一開始就是因為嚴奇,她才會跟著救楊舞的。嚴奇受限於原體的記憶意識,
對楊舞始終有放不掉的執著著。而今加上希恩潘,加上其它一些糾葛,事情已不
再那麼單純。
“我出去找他。”楊舞走向門口。
“楊舞!”塔娜叫住她,請求說:“請你別傷害六九。”
楊舞瓷器白的臉龐,在螢光燈下顯得有些冷凝。
“難道你要我去愛他嗎?塔娜博士。”
不等塔娜回答,便開門出去。
塔娜瞪著楊舞消失後留下的空白殘影,突然發現到揚舞在無法選擇、不得已
情況下,會有的冷酷殘忍。
但楊舞已顧慮不了那麼多。她找到嚴奇。他面對停車場站著,即使在黑暗天
空下,仍有相當強烈的存在感。
“嚴奇。”楊舞走過去,和他並肩站著,望著他在凝望的黑暗,這跟一千年
前的天空沒有兩樣,但“他”身在另一個大陸,人事全非,沒有人知道他內心是
做何感想。
“也許我該叫你六九。”楊舞想想改口。
嚴奇看她一眼,說:“你想說什麼?”
楊舞輕輕吸口氣,輕聲問:“嚴奇,你喜歡我嗎?真的喜歡我嗎?”
“我──”嚴奇愣一下,隨即皺眉,眉目間柔情冷漠皆有。
在他內心,仍然強烈感覺得到千年前的痴情意愛,是那麼不悔執著。但另一
方面,他又抗拒著。六九不是嚴奇!他只是想奪取他該得的。
“我不管你是嚴奇,還是六九,”楊舞繼續說道:“但我是楊舞,不是你心
目記憶中的‘銀舞’、就像真的如塔娜博士所推測的,我可能曾經匪夷所思地進
入時光隧道回到過去,和一千年前的你,或者說那個意識的原體有過交集,那也
已經過去。
“你帶著‘他’──嚴奇的記憶及意識被復制再生,但你畢竟不是他,對吧?
就算那是你的‘前世’,但我卻沒有那段記憶,沒有相等的感情。”
她轉身面對嚴奇。“我不要什麼前世,六九。我要活在現在,活在現下這一
刻,不要被與現下這個生命毫不相幹的人生阻礙。相信你也不願被它束縛吧?”
嚴奇瞳孔冷縮起來。“你要跟我說的,就這些?”
楊舞點頭。
嚴奇審視什麼似看了她好一會,說:“我問你,你真的完全沒有任何感覺嗎?”
楊舞沉默片刻,說:“我承認,有時在睡夢中我會看到許多影像。有你,有
希恩潘,身著古代服飾的中國士兵,很亂。”
“那你都知道了吧?”
“什麼?”楊舞抬頭,似是不解。
嚴奇緊盯住她雙眼,一字一字說:“知道他那個懦弱的家伙殺了你,害死宗
將藩。”他用第三人稱稱呼原體“嚴奇”,顯然復制體六九的自我意識抽離開來。
楊舞沒說話。嚴奇突然手扳住她下巴,板起她的臉,獰笑一下,說:“那個
家伙寧願放棄江山,拼死也要留住你,你想我會那麼簡單就讓你離開嗎?”
“你──我不是什麼‘銀舞’啊!”楊舞企圖掙紮,沒能掙開。
“不管你是誰都一樣。”嚴奇冷冷說:“聽好,我絕不會把你讓給希恩潘的。
有本事,他就過來搶。但如果他敢來,我一定會殺了他。”
映在嚴奇冷冰的眼眸裡,除了汽車旅館霓虹的燈影,還有一股四狠的殺意。
楊舞說不出話,仿佛看到另一個希恩潘。***
宗將藩……
銀舞……你別忘了……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咻!一枝箭飛射而至,穿透他胸膛,半空瞬間爆亮一陣火花──
希恩潘猛然睜開雙眼,額前冒滿冷汗。映在他眼帘的是沙發、台燈、掛著油
畫的牆;嵌在天花板內的日光燈一閃一閃,發出持續的嗡鳴聲。
原來是夢!他鬆口氣,頹然靠往桌緣,伸手支著頭,覆蓋住額頭。
那個呼喚“宗將藩”的人是楊舞沒錯,印象越來越強烈。而那個呼喚“銀舞”,
被亂箭射穿身亡的人……這種怪異的感覺是怎麼回事?難道真有前世?
希恩潘猛然站起來,適巧喬頓敲門進去。
“希恩潘先生,”喬頓說:“你找我?”
“查得怎麼樣了?有沒有任何線索?”希恩潘就勢坐下,臉上無表情。
“嗯,還沒有。我再次調查塔娜博士的身家背景及所有關系人,追查她可能
逃亡的去處,到目前為止尚未有任何發現。我猜想他們極有可能偷渡出境。我已
將他們三人的照片傳至全國各分部,要求他們一有消息就與我聯絡。”
希恩潘點個頭,問:“依你看,他們有可能逃往哪個方向?”
喬頓說:“這很難說。不過,如果在偏僻的小城鎮,六九和那名東方女孩都
是很顯眼的人,很容易引起注意。我想,最大的可能,塔娜博士會將他們隱藏在
人群中。這麼推想,他們逃往大城市的可能性就提高。”
“你這麼說極有道理。立刻加派人手到亞裔人口居多的城市。”
“是。六九和那名女孩在這裡無親無故,全靠塔娜博士的幫助,所以只要我
們能掌握住塔娜博士的行蹤,一定就能抓到他們兩人。我會重新再徹查塔娜博士
的背景關系。”
的確沒錯。楊舞和六九都不是本地人,對這塊土地都十分陌生,一切都必須
仰賴塔娜──
希恩潘猛不防突然拍桌子站起來,發出極大聲響。喬頓嚇一跳,愕然看著希
恩潘。
“你是不是想到什麼?希恩潘先生。”
希恩潘沒回答,匆匆交代說:“我有事要馬上離開。你繼續派人去追查塔娜
博士下落,一有消息,立刻跟我報告。”
他怎麼沒想到這麼重要的線索!
“希恩潘先生,你要去哪裡?”希恩潘像風一樣已刮到門口,喬頓急忙叫住
他。他從未看過希恩潘如此匆忙急迫的樣子,實在太反常。
“去找人。”希恩潘有答等於沒答。
“可是,你跟伊麗兒小姐再過兩天就要訂婚,還是讓我去吧。”希特潘要他
監視希恩潘,喬頓只好硬著頭皮開口。
希恩潘停住,轉身冷冷盯著喬頓,說:“喬頓,你只要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
其它的事,你不必管太多。”
喬頓被妖異的綠眼眸一盯,不敢再多話。此刻這樣的希恩潘他是很熟悉的,
本能告訴他,最好別惹惱他。
***
由於希特潘行事作風一向低調,所以希恩潘和伊麗兒兩人的婚事,只在親族
之間發布訂婚消息。宴會當天,更只有希特潘和霍曼兩家族的近親參加。
儀式十點開始。但在典禮開始前三小時,希特潘一名隨扈匆忙穿過庭院中的
一群人,快步走到希特潘身旁,附在他身邊低聲說了些話。
希特潘臉色頓時沉了一沉,但隨即恢復溫慈的表情。
“去叫喬頓過來。”他低聲吩咐。招呼了左右的親友一聲,隨即起身回到屋
內。
“你說范不見了,是什麼意思?”到了書房,希特潘立刻沉聲問。因為希恩
潘遲遲沒有出現,他差人到他的住處去察看究竟,卻不料得到這般的回復。
“希恩潘先生並不在住處。”隨扈說:“整間屋子我都找遍了,沒有人在。”
“總部那邊呢?聯絡過沒有?他有沒有在辦公室?”
“聯絡過了。他們說希恩潘先生已經兩天沒到總部去。”
這就奇怪了。希特潘表情沉凝,似是不解。
不一會,喬頓趕到。希特潘像貓盯老鼠一樣盯著喬頓,問說:“你這幾天有
見到范嗎?喬頓。”
“有的。希恩潘先生曾找過我一次。”
“什麼時候?”
“兩天前。”
“他跟你說了什麼?”
“希恩潘先生問我追查得如何,交代我繼續追查下去。”
“還有呢?”
“我們在推測六九等人可能的藏匿地點時,希恩潘先生突然起身,匆忙地往
外走。我覺得奇怪,但希恩潘先生什麼也沒說,只說要去找人。”
“找人?”希特潘目光閃動一下。
“嗯。我想希恩潘先生大概是想到了什麼線牽──”話來說完,門外傳來一
陣騷動,跟著,門便被人用力拍開,沖力十分強勁,“砰”地撞擊到牆上。
“聽說范不見了,那是怎麼回事?!”伊麗兒穿著艷桃色的低胸長禮服,雙
手抓起下擺,氣急敗壞地嚷嚷進去。
“你別急,伊麗兒,我正在查問這件事。”希特潘說。
“我怎麼能不急!”伊麗兒艷麗的臉部扭曲了。“今天是什麼日子!霍曼家
和希特潘家重要的親族都來了,都在下面庭院等著看我和范。范偏在這個節骨眼
不見,讓我在一大堆親友面前丟臉,他到底跑到哪裡去了?難道他不知道今天是
什麼日子嗎?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你冷靜一點,伊麗兒。”希特潘安慰伊麗兒,說:“范這次實在太胡來了,
我會處理的,不會讓你受委屈。”
“你要怎麼處理?我丟臉都丟盡了!”
“你別急。”希特潘拍拍伊麗兒的手,轉向喬頓,說:“喬頓,范有沒有說
他要去哪找人?找什麼人?”
喬頓搖頭。“不過,我想,大概是跟六九等人有關。我曾要求希恩潘先生讓
我去找,但希恩潘先生不準,所以……”
“我知道,一定是為了那個東方女孩!”伊麗兒歇斯底裡大叫,不管其他人
在場,語氣充滿妒恨,口不擇言說:“他一定是找到她了,瞞著眾人,自己跑去。
一定是這樣的!范最近實在太奇怪了!我不知道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那個女孩
三番兩次要殺他,他卻一次次饒過她。不行!我非殺了她不可!”
“你冷靜一點,伊麗兒。”
“你不要阻上我,希特潘先生,我一定要殺了那女孩!”伊麗兒艷麗的臉猙
獰到極點。
希特潘拍拍她,要她冷靜。“我明白你的心情,伊麗兒。但聽我的話,這件
事交給我處理,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聽希特潘這麼說,伊麗兒這才閉嘴,同意說:“但你要答應我,希特潘先生,
抓到那女孩後,把她交給我,我要親手殺了她!”
“沒問題。到時候你要殺要剮都隨你高興。”希特潘說得稀鬆平常,好像在
討論感恩節要宰殺的火雞一樣。
“那今天的事怎麼辦?”伊麗兒問。
“你放心,我會跟大家說臨時有重要的事,所以我派范去處理。等改天,我
會舉行一個盛大十倍的宴會補償你。這樣可以吧?”
伊麗兒雖不滿,但也只能接受。心頭妒憤仍難消,打定主意非殺了楊舞不可。
希恩潘居然丟下她,跑去連一個卑賤的東方女孩!她不管是什麼理由,一股
受冷落的不甘心感狠狠咬噬著她、啃食著她。她一定要殺了楊舞,以泄心頭這股
怨氣!
希特潘轉向隨扈說:“叫狄恩進來。”
***
高壓籠罩,太平洋西岸的台灣島上空一片清湛無雲,陽光熱力四射,大樓中
央空調涼爽舒適,一點都感受不到外頭的酷熱。胡玉頻一邊摸索著鑰匙,一邊輕
快哼著歌。
自從楊舞上回打了那通電話之後,徐少康不再瞎操心。她和徐少康在下班後、
或假日才得以一起逛街、看電影或聽聽音樂會,恢復情人該有的生活。她巴不得
楊舞永遠不要回來。她這樣想,雖然對楊舞不好意思,但楊舞實在破壞了她的生
活。
進了門,她隨手將鑰匙丟在門邊的小櫃子上。徐少康六點才會來接她,她還
有充裕的時間梳洗準備。
她轉個身,換好拖鞋,不經意抬頭掃客廳一眼,冷不防嚇了跳,屋裡赫然有
個陌生人。
“你是誰?!”她驚叫起來,手上東西掉了一地。
正對著門的沙發上,坐著一個黑發的外國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目光很冷,
看起來不帶善意。
“你知道‘艾爾發’集團吧?”連聲音也沒有溫度。兩色不同的眼眸斂含著
殘忍傲慢的冷光。
那人自然是希恩潘了。他輕易就查到徐少康和胡玉頻的資料。只要和楊舞有
關,他都不會放過;而一想到這個可能,他丟下和伊麗兒的訂婚宴,立即趕到這
個小島。他應該立刻想起來的。就是在這個島,台風雨夜,他和楊舞第一次相遇。
第一次遇見不帶任何意味直視他詭異眼眸的女孩……
“艾爾發?”胡玉頻臉色陡然一變,叫說:“你們又想幹什麼!?”
“你不必緊張。我只是問個問題。”
“你想問什麼?”
“我問你,楊舞在哪裡?”希恩潘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
“我怎麼會知道!”胡玉頻皺緊眉,狐疑起來。“她不是在你們手上嗎?你
們為什麼要來問我?你到底是誰?”
“不需要知道那麼多。回答我,她有跟你們聯絡嗎?”
胡玉頻遲疑一下,搖頭說:“沒有。”
但那個遲疑沒有逃過希恩潘的眼睛。他冷傲地抬抬下巴,語帶威脅說:
“你最好想清楚。我既然能找得到這裡來,那個姓徐的男人在哪裡,我也了
若指掌。你不希望他發生任何意外吧?”
“你想對少康怎麼樣?!”胡玉頻叫出來。“你們這些人實在太卑鄙了!”
希恩潘陰沉地望著胡玉頻,對她的激動視若無睹。
“我再問你一次,楊舞有沒有與你們聯絡?”
胡玉頻咬了咬唇,迫不得已似,說:“只有過一次。她打電話通知少康說,
她離開了‘艾爾發’,與當地認識的朋友一同旅行,短期內不回台灣。”
“還有呢?”
“沒有了!真的!就這樣!”胡玉頻一副信誓旦旦。
希恩潘不為所動,語氣冰冷,說:“我不想把話重復第二次。你最好老實說,
別惹惱我。”
那種冰冷,絲毫沒有妥協的余地,平靜中透露的忍毒氣息令人不寒而栗,遠
比大聲咆哮更加具有威脅感。胡玉頻不禁退後一步,力圖鎮靜地說:
“前兩天,她曾打過電話找少康,碰巧被我接到。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裡,
真的,我發誓!我立刻將電話掛了!”她下意識吞口口水,避開希恩潘的冷冰注
視,接著說:“我要她別再找少康麻煩,給了她我的行動號碼。”
“她打電話給你了嗎?”
“還沒有。”
事情就那麼巧!就在這時,胡玉頻的手機響了起來。胡玉頻望了希恩潘一眼,
才去接電話。
“喂?”她遲疑“喂”了一聲,立即轉向希恩潘。
希恩潘立即明白,全神貫注,全身的細胞都緊繃戒備起來,緊緊監視著胡玉
頻。
“你現在人在哪裡?楊舞。”胡玉頻問。然後她停了一會,而後皺眉,說:
“你等等──”拿了一只筆,快速寫了些東西。
跟著,她丟下筆,說:“我知道了,我會把錢寄給你的。不過,你要答應我,
以後別再打電話了,你會害了少康的。”
希恩潘站起來。胡玉頻收線,抬起頭說:“她要我寄錢給她,給了我一個信
箱號碼。”她撕下紙條,遞給希恩潘,又縮回去,說:“你保証,絕不會再找少
康或傷害他!”
“只要我得到我想要的,就沒必要再來找他。”希恩潘伸出手。
胡玉頻猶豫一會,沒有多少選擇,終是遞出了紙條,把楊舞出賣給希恩潘。
第九章
美國﹒芝加哥
從咖啡館臨窗最後的座位裡出去,馬路斜對面的郵局一覽無遺,完全在視線
之內,任何進出郵局的人都不會遺漏,渾然不覺地達到監視的目的。
胡玉頻交給他的紙條上,信箱地址是在芝加哥。根據那個號碼,他仔細調查
過,是在中心一帶,就是對面那處郵局。
希恩潘宛如化石一般,凝定不動地注視著對街。他已經在這家咖啡店守株待
兔了兩天。據他估計,胡玉頻寄出的匯票應該在這兩天抵達,楊舞隨時會出現。
“你還要來點咖啡嗎?先生。”女侍提著咖啡壺過去。希恩潘英俊冷魅,存
在感強烈,連兩天這般窩在咖啡店裡,即使再怎麼不管閑事。見怪不怪的女侍,
也不禁感到好奇。
“不必了。”希恩潘擺個手,打發掉女侍。他面前的那杯咖啡根本絲毫未動。
他看看時間,快三點了。
真是聰明啊,楊舞,居然想得到這個方法。她甚至用了假名假身份,不僅追
查不易,而且不會泄露她的藏匿之處。
三點十五分。經由咖啡店前呈射線射向東方的馬路那邊,出現一名身材纖細
的女孩。她戴著黑墨鏡,棒球帽緊壓到眉沿,讓人看不清她的長相。她快步走向
郵局,頭始終垂得低低的,警醒提防靠近她的人。
出現了!希恩潘不由自主屏住氣,握緊拳頭,一股無法形容的感覺失控地在
心頭亂竄,從細胞漲滿而出,泛濫到全身。
是她沒錯!是楊舞,她終於出現了!
他等她進了郵局,又待了一會,確定只有她一個人,然後起身丟了張鈔票在
桌上,推開門離開咖啡店。***
下午三點,“月河”汽車旅館籠罩在一股墉懶的昏睡氣息中;陽光照得白花,
時間像走緩了,到處透著一股沉寂。
午班的櫃台人員雪莉無聊地打個呵欠。她光是坐,就幾乎快睡著了,這個時
候最難捱。
她伸個大懶腰,喝口咖啡。門口忽然起了一陣暴動,像有大群野牛奔過似,
走進來五、六名彪形大漢,每個起碼都超過六尺長,個個橫眉怒目,還帶著黑墨
鏡。雪莉驚大雙眼,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
帶頭的那名彪形大漢走向雪莉,拿下墨鏡,從懷裡取出三張照片,說:
“午安,小姐。你見過這三個人嗎?有沒有和照片上這三人形似的人前來投
宿?”
雖然他盡量表現得親和,但他臉頰上那道長刀疤看起來相當猙獰。雪莉狐疑
又害怕,看了那些照片幾眼,硬著頭皮問:
“你們是誰?找這些人做什麼?他們做了什麼嗎?”
她不回答有沒有,而發出一連串問題,顯然是曾見過。刀疤大漢和身旁的同
伴互望一眼,從外衣口袋取出一本黑色冊子在雪莉面前晃了一下,說:
“我們是FBI.我是福特探員。這三人涉及了重大的國防機密間諜案件,我不
能將細節透露給你。現在,請你告訴我,有沒有與這照片中形似的人前來投宿過?”
聽他說是FBI ,雪莉放心了不少。但她又看了他們幾眼,審視什麼似,覺得
沒問題了,才點頭。“他們。經住了快一個禮拜了。”
“你確定是他們沒錯?”刀疤大漢問。
“沒錯。那晚我代寇特的班,他們三人是我接待的。”雪莉十分肯定。事實
上,這裡各色人種進進出出,她會記得那麼清楚,還是因為嚴奇。她沒見過東方
人像他那麼顯眼的,不僅夠高,體格夠健壯,即使以西方人的標準來衡量,他都
是英俊有型,相當吸引人目光。
“他們住在哪間房?”
“一O 一五號。出去左轉,樓的最裡間。”
刀疤大漢點個頭,吩咐說:“對方是極危險的份子,你待在這裡,別動別出
聲也別出來,懂了嗎?否則我們不保証你的安全。”
雪莉猛點頭,忐忑問:“要不要報警?”
“不必了。這是調查局的案子,不必驚動警方。”
五、六名大漢隨即退出。刀疤大漢指揮調度說:“喬頓,你帶兩個人從後面
繞過去,防止他們從後頭逃走。其他的人跟我來。”
“我知道了。不過,狄恩,你別忘了希恩潘先生──”
“我不管希恩潘先生的指示是什麼,”刀疤大漢顯然就是狄恩,他打斷喬頓
的話,說:“我只遵照希特潘先生的命令。你也別忘了希特潘先生的交代,喬頓。
好了,走吧。”
***
“楊舞怎麼去了那麼久?!太久了,一定是出事了!”嚴奇坐立不安,在房
間走來走去,不斷臆測猜想,幾次沖動想出去找尋。
“你不要那麼急躁,六九。”塔娜說:“從這裡到市中心就要花上一個小時,
她才出去不到幾十分鐘,不可能那麼快就回來的。”
“她已經去了快一個半小時了,不是幾十分鐘!”嚴奇不以為然。“不應該
讓她一個人去的!你不該趁我不在自作主張!”
“六九,楊舞她不會有事的。我們先研究途徑,等她回來立刻離開這裡。”
塔娜攤開一張大地圖。
嚴奇置若罔聞,焦燥說,“實在太久了,不該讓她一個人去的!”他擔心楊
舞出事,更擔心她這麼一去不回,趁機離開他。他不過出去一會,收集必備的物
品,且盡快地趕回汽車旅館,沒想到塔娜卻自作主張,讓楊舞一人獨自去取錢。
“楊舞不會跑掉的,六九。”塔娜看穿嚴奇的心思,說:“她不是那種人。
在把錢交給我之前,她絕不會丟下我們偷偷跑掉。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嚴奇抿緊唇,不發一言。他當然知道楊舞不是那種會丟下同伴的人,一千年
前他就知道了。但他就是擔心,長久以來,即使他緊緊將她摟在胸懷了,那種恐
慌感還是絲毫沒有稍減,心中始終有個說不出的陰影存在,那個陰影時時地威脅
著他,他深怕隨時會失去楊舞。
“你要相信她,六九。”塔娜臉色嚴肅。
嚴奇表情繃得緊緊,像是極力在忍耐。
“不行!”他再忍不下去。“我還是不放心。我去看看──有人!”他脫口
警告塔娜,動作極快,奔過去豎起床墊當掩護,將塔娜拉到後面。
“砰”一聲,門被 開,跟著一陣亂槍掃射,令他們根本沒有回手的空間。
硝煙彌漫,木屑棉絲漫空飛揚。塔娜叫一聲:“這邊也有!他們從後面破窗
進來了!”朝後方連開了幾槍。
好個前後夾攻!嚴奇心裡一陣冷笑,表情猙獰起來。
“掩護我!”他對塔娜吼叫一聲,滾到矮櫃子後頭。
子彈從他上方掠過,沖破空氣的摩擦聲連連不絕、不肯罷休。嚴奇探身對著
喬頓兩名手下連開五、六槍,立即反身躲回矮櫃後,迅速退換彈匣,隨即又集中
火力攻擊對方。
“唔──”其中一名悶哼一聲,腹部掛了彩。另一名手腕上被擊中,槍飛了
出去。
但嚴奇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在對方密集的攻擊下,他的處境十分狼狽,肩
膀及手多處擦傷。
“啊!”塔娜突叫一聲。
“塔娜博士!”嚴奇冒險飛奔過去。塔娜的腿部中了槍。
“我沒事。”塔娜白著臉,一邊迅速退換彈匣。嚴奇連忙撕下衣擺,紮在塔
娜中槍腿部上方,綁得死緊。
一陣混戰,除了狄恩、喬頓和另一名大漢之外,有三人中了槍;塔娜和嚴奇
則各自受傷。
“六九,我來掩護你,你趕快逃走!”塔娜說。
“要走一起走。”嚴奇一臉殺氣。“你的腿還能走嗎?”
“沒問題。”
“那好,我們想辦法殺到廚房,車子就停在廚房外。我們破窗出去。”他回
旅館時將車子停錯方向,停到邊側空地。因為他們住的是裡頭最邊間,比別的房
間多了這層便利。
他檢查一下子彈。剩下的不多,只剩下三個彈匣。
“跟著我。”他對塔娜比個手勢。
他沖殺出去,邊找掩護,一口氣開了好幾槍,掩護塔娜前行。狄恩和喬頓雙
向包夾,嚴奇盡管身手矯健,行動迅速,還是快不過子彈,側腹給喂了一顆。他
還來不及察看自己的傷勢,便聽見塔娜的吃痛叫聲。
“別動!”她右肩被擊中,被狄恩制住,動彈不得。
“塔娜博士!”嚴奇一臉汗水塵灰,表情更形猙獰兇戾。
“不要過來!”塔娜叫喊。
“把槍丟掉,六九,”狄恩將槍口對準塔娜。“你不希望塔娜博士死掉吧?”
嚴奇握緊拳頭,怒氣漲滿全身。
“不可以!你快走,六九──”塔娜又叫。
“給我閉嘴!”狄恩狠狠地用槍托打了塔娜一下。“你再多嘴我就轟了你!”
“你只會打女人嗎?”嚴奇目光滿是殺氣。“刀疤狄恩,‘艾爾發’的走狗!”
狄恩相當沉得住氣,冷眼一翻說:“你最好乖乖投降,別再作困獸之鬥,六
九。”
“如果我不呢?”
“我數到三,如果你再不把槍丟掉,我就廢了塔娜博士的另一條腿。再數到
三,如果你再不乖乖束手就擒,我就再補她一槍。這樣你懂了嗎?”
“你”
“一、二、三──”話聲一落,“砰”一聲,狄恩毫不猶豫,冷酷地射穿塔
娜另一條腿。
塔娜尖叫起來。她強咬著牙,說:“千萬別……”
“塔娜博士……”嚴奇激憤不已。
狄恩又開始數:“一、二──”
就在這時候,驀地傳來一陣陣刺耳急躁的警笛聲,朝這個方向過來。
“可惡!”狄恩咒罵。“那個女人!叫她別報警了,還這麼多事,偏偏是在
這節骨眼!”
“快撤!狄恩!被警察撞上就不好了。”喬頓說。
“可惡!”警笛聲越來越近。狄恩氣極,又咒罵幾聲,說:“沒辦法了,先
撤退。把塔娜博士帶走!”轉盯著嚴奇,眼神陰沉,說:“算你運氣,六九。不
過,下次你可就沒那麼好運了。”轉身退出去。
他們動用了特殊的關系,查到希恩潘的行蹤紀錄,循線追到了芝加哥。雖然
不知道希恩潘確切的下落,但猜想嚴奇等人可能躲在芝加哥。動用上千人力,眉
開地毯式搜索,全市數千家大小旅館一家家詢問,果然被他們找到。卻不料功虧
一簣,全壞在芝加哥警察手上,眼睜睜看著嚴奇脫逃。
“走吧。”六人雙輛車,和警方的車子擦身而過。
“接下來該怎麼辦?”喬頓問。
“他們有三個人,所以應該還有一個不是嗎?那個東方女孩,她一定會回到
這裡的,六九也是,我們就來個守株待兔。”
警車相繼開到,擾動了“月河”汽車旅館清寂的氣氛,替一向不平靜的芝加
哥上空,增添一點輕微的騷亂。***
打開信箱,取出信件,楊舞極快掃了四周一眼,以防有可疑的人接近。
到目前為止,一切或區順利。她迅速將信件塞入口袋,帽子壓得更低,快步
走出郵局,往地鐵的方向走去。市中心白天處處繁華,但人了夜,各種魑魅魍魎
便全都竄出來。現在時間還早,但楊舞還是十分小心,隨時提防著。
她加快腳步,一邊回頭看了一眼。不知是她太過神經緊張,她覺得好像有人
在看她,甚至被跟蹤的感覺。馬路上人來人往這麼多,宵小應該不致太蠢動,但
──她又回頭望了一眼。
一個街口外,有個穿著一身黑的男子。楊舞緊張起來!離開有些距離,她看
不清那人的長相。她拿下墨鏡,用力再仔細看。那身影……她心臟喜地狂跳起來!
希恩潘!
她拔腿狂奔起來。
“楊舞!”跟著,她便聽到追逐的聲音。果然是希恩潘。
她驚慌的邊跑邊朝四方察看,深怕還埋伏有希恩潘手下。希恩潘越追越近,
她越驚惶,緊張的情緒叫她心跳加速,幾乎喘不過氣來。
“楊舞!”希思潘的追聲越加接近楊舞。
楊舞不敢再回頭,一古腦兒鑽入地鐵站。上上下下的人多,她連連撞了好幾
個人,來不及道歉,只見她身後的希恩潘身影越來越近。
“楊舞!”希恩潘說不出的急切,一心一意將楊舞追到身懷。
他不斷推開擋住他追路的人,也毫不去理會那些詫異狐疑的目光,一心只有
楊舞,只看得到楊舞。像發熱病似,他已忘了最初追逐楊舞的原因目的;從再見
到楊舞那刻起,他腦中種種畫面不斷浮現出來,心頭不斷發熱,按捺不住一股激
動。
“楊舞!”希恩潘竄跑上前,由後將楊舞攔腰抱住。
楊舞本能的掙紮,拼命的喘息。
人群往來,看他們只像一對在鬧脾氣的情侶,有的好奇的投上一眼,更多人
根本毫不關心。
“不要再跑了!”希恩潘稍稍鬆開手。
楊舞掙開,拔腿又跑,希恩潘動作更快,一把抓住她,將她逼到牆角,雙臂
抵住牆,緊緊俯脅向她,圍住她的退路。
“不要再選了!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由於喘息,希恩潘的聲音有些低啞
幹澀。
楊舞反射抬頭,似乎有些訝異。希恩潘自己也微征一下,像是沒料到。那些
話他就那般脫口說出來,想都沒想,只是不願楊舞再掙逃。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楊舞狠狠瞪他,仍喘息不停。
“我說過,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你。”希恩潘答非所問。
他這話並沒有夸大。楊舞微咬唇,說:“希恩潘,你到底想怎麼樣?殺了我
嗎?解剖我嗎?”
希恩潘靜靜地注視她一會,忽然問:“那時候,六九要殺我,你為什麼擋在
我身前?”
楊舞愣一下,然後又輕咬唇,別過臉去。
“回答我。”希恩潘硬將她的臉扳向他。
“別問我!我不知道!”楊舞胡亂喊起來:“快讓開!不然我要叫了!”
“你盡管叫吧。你要是敢叫,我就用嘴巴堵住你的嘴,別人也只會以為我們
是情侶吵架罷了,不會有任何人過來幫你。所以,你要叫就叫吧。”
“你”
“我怎麼樣?”
“卑鄙!”楊舞又狠狠瞪著希恩潘。
希恩潘竟輕笑起來,猛不防俯臉親吻住楊舞,說:“你想怎麼罵就怎麼罵吧,
楊舞。”
“你──”楊舞再度咬唇,說不出是羞是氣憤。她不明白希恩潘為什麼會那
麼做。戲弄嗎?還是威脅?
“你怎麼不說話了?”
要說什麼!?楊舞忿然地抬起頭,直視希恩潘。
希恩潘那雙黑藍和碧綠的眼眸冷光燦爛,閃爍著寶石的光輝,望著她閃動。
有一刻,她迷惑住──幾乎迷惑住,她趕緊把目光移開。
她不該被迷惑住的!楊舞暗暗搖頭。塔娜博士曾懷疑她被希恩潘所惑,她不
承認,但現在──
斜前方有兩名警察朝他們的方向走來,楊舞見機不可失,張口想呼叫。希恩
潘伸手蒙住她嘴巴,她狠狠咬了他手掌一口,尋隙大聲叫起來。
“救──”但叫聲還沒出口便倏然夭折。希恩潘在楊舞頸後用力一擊,楊舞
眼前開然發黑,軟倒在希恩潘身上。
希恩潘輕輕抱住她,俯低在她耳畔,輕聲說:“我說過,我不會對你怎樣,
所以,別再逃了。”
他雙臂一緊,將楊舞完全摟進懷裡,摟出無限親密。
兩名警察走近,投了一眼見怪不怪,使那麼走過。
第十章
丹佛﹒貝塔實驗室
“找到了六九沒有?”野澤戴著口量及手套,攤開手伸向史文生,史文生同
樣的裝束,遞了一把解剖刀給野澤。
站在側後方的羅斯林皺下眉,拿出潔白的手帕掩住口鼻,說:“沒有。不過,
聽說已經抓到塔娜博士了。”
“抓到塔娜了?”
“沒錯。遺憾的是,狄恩下手不知輕重,也不知怎麼將塔娜博士弄死,現在
送過來的只是一具屍體。”
“死了就算了,重要的是六九。真是的!當初應該在六九身體植入晶片才對,
這樣不管他逃到哪裡,都能確切掌握他的行蹤,將他抓回來。”野澤的口氣好像
在談論什麼脫逃的實驗動物,充滿一種“沒把籠子關好”的懊惱。
檢查台上的“人”活生生被開膛剖肚,初時還不斷激烈掙紮慘叫,但僅幾分
鐘後,“他”就不動了,也不會再叫,唯獨眼睛圓睜睜地瞪著野澤。
“博士,這是心臟吧?”史文生問。那心臟還一鼓一鼓地在跳動。
“沒錯。”野澤挖出了心臟。“嘖!沒想到這東西居然發育出這麼復雜完整
的心臟,和人的幾乎一模一樣。它的神經組織看來也和人一樣。看!這些血管組
織,不僅發展完全,而且脈絡復雜。嘖!這東西比我想像的還有趣一點。”
羅斯林又皺一下眉,說:“看來你非常的忙,野澤博士。我看我就先離開,
不打擾你了。”
野澤怪笑一聲。“怎麼,你要走了?更精採的還在後頭。”
羅斯林拼命抑住想嘔吐的沖動,搖了搖頭。走到了出口,想起什麼似,站定
回頭說:
“對了,野澤博士,你沒忘了我跟你提過的事吧?”
野澤眼神一沉,剖開了解剖體的腦部。
“看來你沒有忘記,那就好。”羅斯林微微一笑。看到那被剖開的腦蓋,急
忙拿手帕捂住口鼻,什麼都不再說,快步走出去。
野澤卻扯下口罩,神情微微亢奮,對史文生說:“看到沒?一o 五的大腦明
顯的異常。”他指著解剖體腦部上方明顯腫大的部位,及右側不尋常萎縮的地方。
“我在它的細胞植入強化腦部基因物質,顯然是造成這狀態的主因。”
“博士,”史文生問:“我很好奇,強化腦部基因物質究竟是什麼?”那是
野澤的秘密,他不對任何人透露。
“你想知道?”野澤看史文生一眼,陰冷笑起來。“告訴你也無妨。那是一
種神經細胞成長因子。它可以使腦神經細胞不斷地再生增殖,永遠保持活化的狀
態。你想想,一個腦細胞持續不斷生長,且是常人的一倍甚至好幾倍的人,他所
具有的能力大得是常人無法想像的。”
史文生點了點頭。果然跟他猜測的差不多。既是強化腦部基因,必然跟腦神
經細胞有所關聯。但那是什麼?蛋白質嗎?它的氨基酸如何排列?
“博士”
“你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史文生還想再問,野澤打斷他,說:“照我的
吩咐去做,時候到了,該讓你知道時,我自然會告訴你。”
“是。”史文生恭敬回答,然而眼底卻流露出一種不滿怨懣的表情。
他眨個眼,那抹神色很快就消失。
***
已經十小時了,楊舞依然靜靜沉睡。希恩潘望著她沉睡的臉,冷漠的表情摻
雜絲絲溫柔的暖意。他擊在楊舞頸後那一掌,令她昏了過去,但不致昏睡如此久,
想必她這些日子始終沒有安心放鬆好好休息過,這一昏睡才會這麼久。
他喝口水,俯身貼住楊舞的唇,喂她一口水。靜靜凝視著她,輕輕撫摸她的
臉頰。
楊舞噫動一下,希恩潘不動,沒有改變凝視的姿態。這般望著楊舞,他有種
欲望,想將她緊緊地、完全摟抱在他懷中。
希恩潘低下臉,再次親吻楊舞。伊麗兒曾質疑他愛上楊舞,連他父親希特潘,
甚至喬頓也懷疑。他不承認,直斥為無稽之談。
但現在……希恩潘親吻又親吻楊舞。
現在他願意承認,他愛她;所有對她莫名的執著只因為他愛上了她。
這種感覺他其實還很陌生。肉體的需求好解決,他從來不缺女人。但是,會
對一個女人產生非理性的執著,不管原因是什麼,惟有這一次,惟有對楊舞。
一生這一會,錯過她,錯過這一次,他恐怕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
楊舞又噫動一聲,睜開眼睛。希恩潘對她柔微一笑,在她還沒有任何反應之
前,又親吻住她的唇。
他其實並不想發現這種心情。就像他初次遇見楊舞,她不帶任何意味地直視
他妖異異色的眼眸,而他一點也不喜歡那樣。因為那反而會讓他在意。
現在他才明白,這份“在意”,從他遇到楊舞那刻起,就已經暗暗偷渡到他
心底。
“楊舞……”希恩潘越來越放肆,整個人幾乎貼住楊舞,不斷在她耳畔廝磨。
“你──”楊舞神智清楚了,驚慌俱怒起來,用力推開希恩潘,一古腦兒坐
了起來,退到床角。
“你想幹什麼!?”她大叫,無法置信。希恩潘怎麼會──
希恩潘停在原處沒動,盯著楊舞說:“我只是在確認一件事。”
楊舞下意識伸手摸她的左背。這件事,嚴奇已經“確認”過,但她一直認為
只是巧合。
“跟那個無關,”希恩潘邊說邊靠近楊舞。“我是不相信那些的,不相信什
麼前世,也沒有像六九那種神奇的記憶。就算真的有什麼前世,我也不在乎,那
都已經過去,早該是作廢注銷的資料。”
“不要過來!”希恩潘越逼越近,楊舞不禁又喊起來。
希恩潘置若罔聞,一直逼靠到楊舞面前,伸手抓住她,將她拉出床角。
盡管情況對她大為不利,也根本無處脫逃,但楊舞並沒有十分認真的抵抗。
有一部份的“她”,根本放棄抵抗,就好像那時候“她”奮不顧身擋在希恩潘身
前一樣。
“你不逃嗎?”希恩潘冷眸一直緊緊盯著她。
楊舞抿嘴不答,反問:“你把塔娜博士他們怎樣了?”
“你放心,他們好得很,我根本不知道他們躲在哪裡。”
楊舞心中一寬,仍感到懷疑。“可是,你明明知道我在哪裡,還跟蹤了我─
─”
“你那麼希望我抓到他們嗎?”希恩潘惡意說道。
楊舞狠狠瞪他一眼。過了片刻才說:“好了,現在你抓到我了,你想怎麼樣?
你若想問我他們人在哪裡是沒用的,他們等不到我,早就離開那地方,不會傻傻
地待在那裡等你去抓人。”
“這倒是。六九是很聰明的,他不會乖乖地等著我去抓他。”希恩潘語氣有
些無所謂。
“那麼你到底──”楊舞脫口而出,隨即吞了回去。“希恩潘究竟想對她怎
麼樣”這句話她已經問了好幾次,已經沒有意義。
“我想談談關於你和我──”希恩潘眼神變了,冷眸變得專注認真。
“你和我?”楊舞愣一下,隨即皺眉。她無法猜知希恩潘心裡究竟盤算些什
麼。
“沒錯。你和我;我們。”希恩潘俯身靠向楊舞,伸手撫觸她的臉頰。
楊舞的心驚跳一下。她想躲避,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拒絕。
“談……什……麼?”那一遲疑,讓她心中大駭,自己都不明白,口氣較弱
起來。
“那時候你為什麼要擋在我身前?”希恩潘緊凝的目光一直對著楊舞,並沒
有收回手,來回輕輕在她臉上撫摸。
楊舞困難地避開他的注視。“我說過,我不知道。”
“是嗎?你不知道。那麼,你還想殺我嗎?”
這句話引得楊舞抬頭直視希恩潘。她這舉動,完全是一種直覺應,未經思考。
她很快收回目光,說:
“是你想殺我的。”她沒有直接回答,把難題丟回給希恩潘。
希恩潘太反常了。楊舞困惑又忐忑,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
“我問你,楊舞,”希恩潘低聲喊著楊舞的名字,說:“你應該也‘看過’
那些影像吧?在中國古代的你和我──或者說,被古代中國士兵亂箭射殺死的我?”
“你到底想說什麼!?”楊舞怔住,不禁睜大眼睛。
希恩潘傾身俯靠向她。“你是否認為我就是六九說的那個宗將藩?”
希恩潘怎麼會突然──楊舞直直望著希恩潘,看進他的眼眸。他眼裡清楚地
映著她的身影。
“不。”她定定望著他的眼睛,動也不動。
“我也不這麼認為。”希恩潘也不動,目不轉睛看著她。“我是不相信什麼
前世的。你呢?”
楊舞搖頭,像是說不知道,也可解釋做“不相信”。
希恩潘不說話了,目光通緊,狠狠盯視楊舞一會,猛不防用力扳起她的臉,
說:
“你知道嗎?從我第一次遇到你開始,我就不喜歡你看我的眼神──”他停
下來,銳利的眼神忽地一變,輕和起來,柔情婉轉:“因為那會令我在意──”
他又頓一下,聲音低沉:“是的,我承認,我想我是愛你的……”他俯下臉,動
作溫柔地親吻楊舞的唇。
楊舞下意識掙動一下,心中稍稍那麼一遲疑,整個思緒便混亂了。她輕輕閉
上眼,沒有拒絕希恩潘的親吻擁抱。
“你──”希恩潘開口,楊舞伸手掩住他的嘴,不讓他開口。“什麼都別說,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希恩潘反握住楊舞的手,移到唇邊,親吻又親吻。
“希恩潘……”他那番舉動叫人臉紅,楊舞不禁呆了。
“叫我范。”希恩潘稍稍用力,順勢將楊舞帶入懷中。
事情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楊舞輕輕蹙眉。她有好幾十次的機會可以掙脫拒
絕的,但她卻什麼也沒做,不由自主被希恩潘所牽引。
她還記得第一次遇見希恩潘時的情景。他開車險些撞了她;他不但沒道歉,
而且傲慢無禮,嫌她礙路,還踢了她一腳。她沒想到會再遇見他,沒想到會發生
這一切,沒想到──啊!她什麼都無法想、無法思考了!
“抬頭看我!”希恩潘伸手去扳楊舞的臉,帶點命令強迫。他還不大懂得談
情說愛,還不確切明白柔情繾綣的力量。
楊舞不由自主看著他,微微蹙眉著。
“說你愛我,楊舞!”希恩潘仍帶命令的口氣,有些急,急於得到確認。
楊舞不禁又皺眉,說:“我不是你的手下,希恩潘。你不能命令我。”
“你不肯說?因為六九?”希恩潘冷眸一斂,懷疑起來。
“這跟嚴奇沒關系。”楊舞再次皺眉。
“那麼,你就說,說你愛我!”
“為什麼?”楊舞突然反問。“因為你想你是愛我的,所以我也必須愛你?
你有沒有想過,你是我的敵人,前不久你甚至還想要我的命,現在你卻要我說愛
你?這不是太諷刺矛盾了嗎?”
“我不管它是不是矛盾,我要你愛我,楊舞!”希恩潘態度十分堅定,堅定
到跡近不擇手段也不惜的地步,接近蠻橫。
“你──”楊舞說不出話。
希恩潘雙手緊抓握住她肩膀,眼眸閃著激光,急切蠻橫說:“聽到沒有?我
要你愛我!說你愛我!”
楊舞呆住,愣愣望著他。許久許久,她才垂下眼,說:“你要我怎麼愛你?”
空氣一下子靜默起來。
希恩潘伸手摟抱住楊舞,楊舞沒動,心裡暗嘆一聲,而後整個人放心地靠在
希恩潘身上。***
半夜十二點,楊舞悄悄地溜下床,躡手躡腳地走向門口。這個時候希恩潘應
該已經睡了,但她仍很小心。不發出任何聲響。
“你要去哪裡?”燈光忽然大亮,應該已經入睡的希恩潘好整以暇地坐在沙
發上。
“我……你不是已經睡了?!”楊舞一下子手足無措。
“我早料到你一定會這麼做。”希恩潘站了起來。“你要去找六九對吧?我
跟你一起去。”
“不,”楊舞脫口說。她沒忘了希恩潘的立場。“希望你能答應我一個請求,
希恩潘。拜托你,放過嚴奇和塔娜博士,停止那個計劃。”
“辦不到。”希恩播毫不猶豫地拒絕。“我愛你是一回事,六九與cz計劃又
是一回事,兩者不能混為一談。就算是為了你,也不能放棄,所以,別對我做這
種要求,令我為難。”
“我也沒有天真到會認為你會為了我而放棄那一切。可是,像cz計劃這麼殘
酷的計劃,有什麼理由去維護呢?”
“殘酷?你錯了,楊舞。CZ計劃是劃時代的計劃。我承認,在研究發展的過
程中,它可能不那麼賞心悅目,甚至讓人覺得不愉快,但是,為了人類全體的進
化福祉,適度的犧牲是必要的。”
“那麼,該由誰來決定犧牲的對象呢?”楊舞反詰。“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
‘神’嗎?能夠促進人類進步幸福的方法很多,不需要這種等而下之的手段。我
並沒有那般有道德心,我也明白有些時候為了生存,某些犧牲是不得不的。但這
些都套用不到CZ計劃的作為上。CZ計劃說穿了只是一小撮野心家為了滿足自己的
野心,而以全人類的命運為墊背的自私行為罷了!”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道理?楊舞”希恩潘大步踏前一步,將楊舞抓攫
到身前。“不過,你知不知道,如果能研發出治療遺傳性重病的基因藥物,研究
出可供移植的復制器官,對成千上萬為疾病所苦的人會是多大福音?而且,能成
功的復制出人類,打破自然的限制,那將是多偉大的進步,人類文明將改寫,人
類也將可藉由基因工程改良自身的缺陷,建立健康平等的新世界。”“你說的是
基因控制。”楊舞搖頭說:“那一點都不是福音。更何況,在那之前,在CZ計劃
真正成功之前,還要制造出多少怪物?”
“所以才需要六九!”希恩潘冷眸泛著寒光。“我跟你保証,楊舞,我不會
殺了六九──”
“但那跟殺了他有什麼兩樣呢?”楊舞搖頭喃喃。所有的計劃、實驗,一開
始都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科學那條界線,一越過就退不回去了,甚至可能無
力收拾。
“CZ計劃不是只死了幾個胚胎,或該不該把胚胎當成和人同等的生命看待的
爭議那麼簡單而已。那是活生生的凌遲。就如塔娜博士說的,那些復制體是活的,
神經系統已發展完全,他們會痛會難過,甚至有知有識,生死卻都控制在他人手
上。”楊舞越說越無力。“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害怕,忍不住痙攣。這才是我
希望你放棄的理由。求求你,希恩潘,放棄吧!你有那個權力可以決定的,不是
嗎?”
她抓住希恩潘的手,仰頭看著他,帶一些渴盼。
希恩潘親了親她,卻說:“這是不可能的,楊舞。整個科學裡程早已期生物
科技工程邁進,放棄CZ計劃,等於要藥廠關門。更重要的是,就算是‘艾爾發’
不做,其它無數的科學家、實驗室、研究所也會做,阻止不了的。這樣你懂了嗎?
你這只是婦人之仁。”
希恩潘說的沒錯,人類就是這麼殘忍的生物,但……
楊舞輕輕挽住希恩潘的脖子,踮起腳跟輕輕親吻他,帶一些輕微的憂傷。
“也許吧,我有的只是婦人之仁。你說的也許是對的,但是,我不管別人怎
麼做,我只希望那個人不是你。”
希恩潘抿嘴不語,目光緊攫著楊舞,只是看著她。黑夜寂靜極,仿佛成了真
空。
終於,希恩潘動一下,雙臂一張,將楊舞整個抱入懷中。
***
“是這裡沒錯?”希恩潘將車子停在“月河”汽車旅館前。
楊舞點頭。“一按最底那間房。”她並不知道兩天前發生的那件事情。
那件事因為現場除了一些血跡,沒有發現任何屍體,被當作是黑幫械鬥了事。
由於沒有人命牽扯在其中,所以芝加哥警方並不十分認真追查,只認為是幫派份
子滋生事端,沒有引起大大的波瀾。
盡管如此,現場還是被警方封鎖了。
“發生了什麼事?!”楊舞一陣錯愕。急步跨過封繩,走到房門口。
“等等!”希恩潘阻止她。
他試試門把,慢慢將門打開。
“嚴奇……塔娜博士……”裡頭一片漆黑,開燈不亮。楊舞輕喚了兩聲。
她的聲音被厚重的黑暗吸了去,變得悶悶的。她移動兩步,一個不小心,不
知絆到什麼東西,往前栽了下去。
“小心!”有個人接住她,不是希恩潘。
跟著,角落一盞小燈亮起來。
“嚴奇!”楊舞看清楚接住她的人,輕呼說:“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塔娜博士呢?”
嚴奇身上滿是凝結骯臟的黑色血清,臉上也是;身上多處受傷,全沒有好好
處理過,看樣子也未消毒,似乎發炎了。他的神情憔悴,看起來十分疲憊。大概
因為受傷的關系,身體發著低燒。
盡管他的免疫力比常人強,自癒能力也比一般人高,但受了傷就是受了傷。
他坐靠著牆,手裡還拿著槍。
“你怎麼會跟他在一起?他脅迫你?”不過,嚴奇的警覺性還是相當高,他
牢牢盯著希恩潘,目光充滿敵意。
“這……”楊舞看著希恩潘,一時不知該如何說明。“希恩潘沒有威脅我,
是我帶他來的。他答應我──”
“他答應你?”嚴奇打斷楊舞,銳利冷漠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遊移,眼神
一沉,很快就明白是怎麼回事。
終究還是發生了!他一直抗拒、不願它成為事實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楊
舞果然愛上了希恩潘!
“你受的傷不輕,六九。”希恩潘說:“怎麼回事?”
嚴奇冷笑一聲。“你不必貓哭耗子假慈悲,在我面前演這場戲。希恩潘,沒
用的!”
“嚴奇,希恩潘他沒有惡意,請你相信他。”楊舞說。
“你別被他騙了,楊舞。”嚴奇說:“他派人襲擊這裡,把塔娜博士抓走,!
欺騙你,利用你來抓我──”
“不──”
“你很聰明嘛,六九。”一個更有力的聲音破門而入,將楊舞的聲音蓋去。
狄恩帶著喬頓及另一名手下闖進去。
“希恩潘,你這個卑鄙小人!”嚴奇掙紮站起來,憤懣不已。
“狄恩,是你們!”希恩潘不理他,眼瞳冷縮起來。“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這件事是你們幹的?誰派你們來的?”
“櫃台那位機警的女士通知我的。我要她一看到有可疑人物出現,就馬上通
知我。”狄恩說:“我就知道,只要在這裡守株待兔,就一定可以抓到六九。倒
沒想到會遇見希恩潘先生你。真是太好了,兩個都在此,省事多了。”
楊舞不禁將目光投向希恩潘。
希恩潘對狄恩說:“你們統統給我離開,這件事不準你們插手。”
“希恩潘先生!”喬頓喊一聲。“這是難得的機會──”
“住口,喬頓。”希恩潘沉下臉。
“既然希恩潘先生如此吩咐,那麼我們……”狄恩作勢離開,身形忽地一轉,
一把抓攫住楊舞,快得讓人來不及提防。
楊舞脫口驚叫起來。
“你想做什麼?狄恩──”希思潘怒氣一湧,眼神陰狠起來。“放開她!”
拔槍對著狄恩。
狄恩以楊舞為挾,有恃無恐,說:“怨我礙難從命,希恩潘先生這只是奉命
行事。”
“奉誰的命?”“希特潘先生。”
希恩潘下意識皺眉。
狄恩伸手搖了擺,另名大漢取出行動電話交給他。
“是我,狄恩。我請希恩潘先生跟您說話。”狄恩撥通電話,將行動電話正
面朝遞向希恩潘。
希恩潘盯著電話不動。狄恩轉交給喬頓,喬頓走到希恩潘身前,將電話遞給
希恩潘。
希恩潘慢慢伸出手──
“希恩潘,”楊舞忽然開口。“我相信你!相信你!你別忘了我們──”話
沒說完,悶哼一聲,昏了過去。
“你對她做了什麼?!”希恩潘怒視狄恩。
“放心,我沒對她怎樣,我只是打昏她,讓她好好休息一下而已。”
楊舞在狄恩手裡,嚴奇不敢輕舉妄動。事實上,他的處境十分危險,他又受
了傷,又顧忌著楊舞,他自己都感到絕望。
尤其楊舞那些話,讓他真正絕望到谷底。過了一千年,楊舞的心裡還是沒有
他。她愛的依然是上清共主宗將藩!
“是我。”希恩潘終於接過電話。
“范,”希特潘的聲音如在訴家常:“總算找到你了。你這一次實在太胡來
了,不說一聲就跑掉,你知不知道伊麗兒多生氣?人家是女孩子,你這樣,她多
沒面子。”
“那件事已經沒必要舉行了。”
“沒必要舉行?怎麼回事?”
“我改變主意了。”
“改變主意了?”希特潘搖頭。“你這樣不行,范,太胡來了。”
希恩潘沒回答,過片刻才說:“爸,你為什麼要插手這件事?”
希特潘反問:“我倒要問你,你沒忘了我們的計劃吧?”
希恩潘沉默片刻,才開口說:“我希望你放了楊舞。”
“她跟你有什麼關系?我說過不要對實驗體有任何同情的,范。”
“她不是。放了她,爸。”
希特潘靜了半晌,說:“好吧,放了她無妨。兩個條件:你馬上回來;把六
九交給狄恩。”
希恩潘握了握拳頭,表情微微一扭。
“怎麼樣?范。”
希恩潘像化石一樣不動,久久才說:“我知道了。”
他把電話丟回給狄恩,看也不看嚴奇,大步過去,抱起楊舞,頭也不回地走
出去。
第十一章
“好久不見了。歡迎你回來,六九。”
貝塔研究所C 區域一如以往警戒森嚴。嚴奇戴著手銬腳鐐,被帶到野澤面前。
“原來是你。”嚴奇斜睨著野澤,眼神流出一點邪氣。“你怎麼還沒死!看
來你還真長命。”那語氣神態及嘴角那抹微微上揚的譏諷,和“嚴奇”大相逕庭。
是六九!
野澤的鷹眼往上一勾,皮笑肉不笑,說:“真有趣。你什麼時候學會耍這種
嘴皮子了?是塔娜教你的嗎?”
聽到塔娜博士的名字,嚴奇──或者說六九,眼神陰冷起來。
“你把塔娜博士怎麼了?她在這裡吧?”
“呵呵!”野洋陰笑兩聲。“你這是在擔心塔娜嗎?別擔心,她好得很──”
“你到底將塔娜博士怎麼了?!”六九低吼。
“我說了,她很好。她正陪著你那些可愛的同伴,寸步不離呢,你也想見見
你那些一同伴吧?”
什麼同伴?六九面無表情瞪著野澤。
“喔,我忘了,你還不知道你那些同伴。你走後我好不容易才培養出他們的。
他們跟你一樣,來自同一個原體的細胞,和你有相同的DNA ,每一根毛發、每個
部位都和你一模一樣。怎麼樣?六九,你也很想見見他們吧?”
六九依然面無表情。
野澤擺個手勢,指示手下帶著六九跟著他走進裡頭。
令人窒息的灰,使人鬱悶的灰,整個貝塔就像野澤這個人一樣,包裹在一層
讓人不愉快的色調氛圍裡。
通過了兩道門,出現一個大空間,一列列大型的圓柱形培養皿像伯德嫩廟的
柱子一樣聳立著。
那是什麼?!
六九一呆,不禁往前跌了兩步。
“很驚訝吧?六九。看!他們全都是你的同伴,和你長著相同遺傳因子的同
伴。”野澤臉上泛著油光,肌肉一顫一跳的,似乎相當亢奮。
六九沖上前去,被腳鐐扯絆住,硬生生摔倒到地上。他死命往前爬,爬到一
個培養皿前,半靠著,瞪大眼睛反身看著那一列列的玻璃柱,呼吸急促起來,大
口大口喘著氣。
那一團團飄浮在培養皿中的肉球似的物體,及那些三只腳、兩個頭,或者一
只眼睛的奇形怪狀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
那些東西最活的嗎?還是……六九大口喘著氣,在他面前培養皿內的那個東
西光禿禿的一團肉塊上生了三只眼睛,下面一個裂口像是嘴巴,一張一合的,似
是在呼吸;身體的部位有許多凸起,疑是它的“四肢”。那東西察覺六九的視線,
三只眼睛同時轉動,朝向六九的方向。
天啊!六九喘得更厲害那東西是活的!居然在看他!
他忍耐不住,反射地別開臉,痛苦地伏在地上幹嘔起來。
“怎麼樣?六九。看到你的同伴,你很感動吧?”野澤呵呵笑著,極其刺耳。
六九不斷地幹嘔,說不出話。他伸手抹抹嘴角,不防注意到他伏靠的那個培
養皿底下有個號碼牌。
上頭寫著:塔娜。
六九猛然抬頭,玻璃皿內什麼也沒有,除了一個連結滿管線的人腦。
啊──六九張著嘴巴從喉嚨發出喀喀的聲音,卻叫不出來,被什麼梗住似,
不斷冒著冷汗。
“啊!你發現了!”野澤竟然在笑。“塔娜是個優秀的科學家,她那顆聰明
的腦如果就那麼丟掉太可惜了,所以我就幫她個忙。相信她一定會感激我的!”
這個怪物!六九不斷發出“咿哦”聲,喉嚨像被掐住似。
“你這個……怪物……啊──啊──”他放聲叫出來,撲向野澤。
培養皿內那些肉塊、各種的畸形怪胎全是活的!不僅有神經、有感覺,他甚
至不懷疑他們有意識、有思考!他們一輩子卻只能活在培養皿內,被當作實驗材
料!但經過人工操作遺傳因子被制造出,大腦的活化程度可能是常人的好幾倍,
人類有的感覺,他們可能全都有!
他一定要毀了他們!毀了這一切!
“啊!”他撲倒在地上,不斷發出愴鳴聲。
“你是怎麼了?六九。你有這麼多同伴,應該覺得高興才對。你等著,只要
有了你,這些失敗作品都可以被矯正,我野澤博士很快就可以改變人類的進化史!
哈哈……”野澤踢了伏在地上的六九一腳,仰頭狂笑起來。
就是這個野心,他才會制造出這麼多的怪物!嚴奇死命瞪著野澤,由身體內
處爆發出一股極烈的憤怒。
野澤自以為是上帝,毫無愧疚地操控無辜的生命。六九渾身顫抖個不停,抑
制不住那股排山倒海襲來的憤怒。就算是上帝也不是絕對的,而他們這些人,憑
什麼這樣毫不在意操弄、踐踏別人的生命!?
他一定要殺了野澤!毀了這裡、毀了這一切!
“啊!”他跳起了,撲向野澤。
但在六九能撲近野澤之前,早已有兩三名人員沖向他,將他強壓在地上,壓
制住他的行動。
他的臉被整個緊壓觸在地上;他並命掙紮,憤怒地瞪著野澤,咆哮不停,完
全失去控制。\
他一定要毀掉這一切!
***
從特制的隔離窗望進去,六九直挺挺躺著,手腳都被牢牢銬在檢查台上,頭
部接滿了管線,連接到一旁的儀器上。野澤及史文生忙著檢查電腦數據,沒有注
意到希特潘等人。仔細看,可以注意到野洋陰復的眼神,泛著一種異樣的亢奮表
情,好像鯊魚聞到血腥味,透著一些喪心病狂。
“博士。”希特潘一派紳士的和葛優雅。
“希特潘先生。”野澤眼神閃爍一下。“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派人通知你呢。
希恩潘先生沒跟你一起嗎?”
“還沒回到丹佛。”希特潘說:“有結果了嗎?”
野澤快速和羅斯林交換一眼。趁希恩潘不在,盡快解決。眼前正是一個大好
機會。
“目前我只是得到一些數據而已。請跟我來。”野洋比個手勢,引希特潘、
羅斯林和兩名隨從走到一個小房間。
裡頭有好幾具經過解剖或泡在福馬林裡的“屍體”。身形看起來像七、八歲
的小孩,有的頭都異常的大,甚至肢體萎縮。
“看到沒?”野澤指著那些“屍體”,表情從容,說:“這些東西和六九一
樣,有著原體的意識及極高的智能,但全是些失敗的作品。”
“怎麼回事?”希特潘問。
野澤比個別急的手勢。“我會說明的。你先請看桌上那份資料。”
希特潘座位前有份紙件,像是特地準備的。他不假思索拿起來,翻閱了一下。
這個老狐貍終於上鉤了。野澤臉上閃過一抹詭異的微笑,極快和羅斯林對望
一眼。
“這是什麼?”希特潘又問。
“那是這些失敗作品的遺傳因子訊息。就像六九的。”野澤解釋,補加一句:
“不過,這些是‘不完整’的,或者說,‘不完全的突變’。”
希特潘聽得微微皺眉。小房間空調似乎失常,有些熱,他直接伸手抹掉額頭
微出的汗水。
野澤臉上又快速閃過一抹詭異的笑。他接著說:
“人類的腦神經細胞,在胎兒時以極快的速度生長,但過了某個時期後就停
止生長;細胞一旦禿亡,就不再增殖,這也是為什麼人類的能力與日俱退、老化
的原因。然而,這些東西與六九的腦神經細胞卻能不斷地重復再生,細胞增殖成
長的速度比死亡快得太多。據我估計推測,六九的腦神經細胞是常人的一倍以上。
“高出常值倍數的腦細胞數,需要持續補充大量的醣類以供應腦細胞的能量。
這些東西由於缺乏足夠的糖分,血糖異常,導致腦細胞從速死亡。有趣的是,有
的東西大腦竟會下令優先供給腦細胞,掠取其它臟器組織的養分,導致其它組織
萎縮。那幾個肢體美東西就是証明。”野澤說著,指了指泡在福馬林裡的那些物
體。
希特潘微微皺了眉,說:“可是六九卻沒有發生這種現象。這是為什麼?”
“這也是我疑惑的。”野澤說:“我從這些東西身上發現這種現象後,便一
直追不及待想檢查六九。結果發現,六九體內似乎有種物質分解、完全地吸收,
甚至轉化成腦部所需要的能量。一般人每天所攝取的食物、水分,很大部分都浪
費掉,但六九體內那種物質,卻能百分百的完全吸收所有養分,這也是為什麼六
九的腦細胞能持續生長,卻能不必額外補充血糖的原因。”
“那個物質究竟是什麼?”
“目前還不清楚。不過,我猜測應該是一種‘ ’。我正在試著找出這種物
質。”
“除了這些,你還有什麼發現?博士。”希特潘換個姿勢,突然覺得手指一
陣輕微的麻痺,但很快就消失。
“六九的智能、反射神經、疾病免疫力及自癒和細胞再生能力,都比常人強
得太多,即使從未學習過的東西,他只要看過數遍就能做得很好。不過,那並不
表示他就所向無敵。他再怎麼厲害,也只是個肉體之身。他可以承受比一般人強
很多的沖擊,但也有限度,大概是在三至四倍。”野澤說著,鷹眼突然直射向希
特潘,直勾勾說:“只要能找出那關鍵物質,又有六九在我手中隨時供我研究,
那怕是死掉已久的人,只要有他的DNA ,我就能讓死人重新活過來。”
說到最後,野澤眼中發出一種異常亢奮的光芒,語調也失控激動起來,臉部
肌肉不正常的顫動。
希特潘瞇了瞇眼,眼神卻銳利,不動聲色地看著野澤。
“那就多偏勞你了,博士。希望計劃能早日成功。”他站起來,雙眼仍緊盯
著野澤。
野澤是個陰沉的人,突然在他面前出現這樣近乎失控的神情,讓希特潘頓生
疑竇。而且。野澤最後那些話、看他的目光,似乎帶有什麼意味,也令他不得不
提防在意。
“要走了嗎?希特潘先生。沒辦法,那只好就這樣了──”野澤陰陽怪氣的
笑起來。“時間也差不多了,是時候了。”
希特潘警覺起來。“你在說什麼?博士。”對兩名隨從使個眼色。
那兩個人還來不及拔搶,便悶哼一聲,─一軟倒,心臟地方多了兩個洞。站
在那兩人身前的羅斯林,手上則多了一把槍,槍口還裝了減音器,朝向希特潘。
“你最好別輕舉妄動,希特潘先生。”羅斯林冷冷說道。
“羅斯林!你──”希特潘臉色勃然大變。“你們兩個──”手指突然又一
陣麻痺。他心中不禁大顯,流露出一絲驚恐,霍然轉向野澤。“你──”
“終於發現了是嗎?”野澤陰陰笑著。“你是不是覺得手腳輕微的麻痺?”
“你是什麼時候下手的?”希特潘心中暗叫不好,但見過無數陣仗的他,十
分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表情顯得沉著。
“你剛剛不是拿了文件,又伸手去抹汗嗎?”
“原來……你早計劃好的!”
“不這樣,怎麼對付得了你這只老狐貍。”野澤拿出一只拴緊的試管。“這
個‘普得歐’病毒是我研制出來的,是一種神經性病毒,可經由接觸或人類體液
傳染。我先在文件上塗了病毒,你接觸後,再去抹開,病毒就藉由汗水侵襲入你
體內。”
“原來如此。你沒想得還真是深沉!”
“我本來想連希恩潘也一並解決的,算他運氣!”野澤說:“病毒侵入你體
內後,會先侵襲你的末梢神經;短暫時間後,四肢末端便會先出現麻痺的感覺;
然後病毒會侵犯你的脊髓神經,你就會像冰凍人一樣,一節一節的,從下肢開始
感到麻痺,然後是腿、腰,慢慢的,蔓延到全身。到最後,只剩下眼睛能動,連
舌頭部麻痺,話也不能說了。等到病毒侵入你的腦神經,那時間大概不出十天,
你也就差不多完了。”
聽到這些話,饒是希特潘再精明,臉色也不禁發白。他踉蹌一下,跌坐在椅
子上。
“為什麼?!”希特潘的聲音輕輕顫抖。
“你還不明白嗎?”野澤斜睨希特潘,目光陰毒。“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其實我早查得一清二楚。你不僅殺了我父親,還逼死我母親,甚至想利用我達到
你的野心目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還──”
野澤打斷希特潘:“你想利用我,我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反過來利用你。
CZ計劃正可達到我的目的。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用死體細胞嗎?”
“死體細胞?啊!難道──”希特潘先是不解,然後突然恍悟。
“看來你的腦子還很清楚。”野澤陰笑,笑得十分得意。“沒錯。我保存了
我父親普利歐博士的DNA ,只以cz計劃成功,就能讓我的父親重新活過來!”
原來!希特潘頹然不語。沒想到大風大浪中翻滾過的他,最後竟會栽在野澤
手上。
“那麼,你呢?”他抬頭逼視羅斯林。“羅斯林,你為什麼背叛我?”
“背叛?”羅斯林眨動一下灰眼睛,面無表情說:“這句話太嚴重了,希特
潘先生。我只是選擇一條更適合自己生存的道路罷了。‘艾爾發’需要像我這樣
的人指引掌舵。”
“你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我居然不知道你的野心這麼大。算我看走眼!”
希特潘緊盯著羅斯林。“不過,就算你除掉我,別說范,還有尼爾也不會輕易放
手。”
“關於尼爾先生,你就不必替我操這個心;至於希恩潘先生,遲早他會被解
決的。”
“原來尼爾也跟你們勾結了,那個白痴……”希特潘這下子徹底了悟。他知
道他逃不過了,霍然抬頭,說:“沒想到我小心謹慎一輩子,未了卻栽在你們手
裡。你們也小心,別反被狗咬一口!”
野澤陰然一笑,說:“不愧是希特潘先生,都這時候了還如此嘴硬。”他表
情一變,陰沉下來。“你就老老實實持在這裡等死吧。”
小房間驀地一暗,厚重的門牢牢關上。希特潘頹然坐在那裡,再也無法動彈。
***
“你怎麼可以那麼做!”楊舞抓著希恩潘,跡近歇斯底裡,叫說:“你明明
答應我的!就算是為了我,你也不能──”她猛然住口,把余下的話咬進去。
她是焦急透了,但還沒有失去理智。希恩潘之所以會出賣嚴奇,追根究抵還
是因為她。
希恩潘說過,他愛她是一回事,CZ計劃又是一回事,不能混為一談;且他還
認為,人類科學已逾越了那條界線,就算“艾爾發”不做,也一定有人會去做,
不會放手。盡管如此,希恩潘還是答應她,還嚴奇該有的自由。但現在,承諾成
空。楊舞明知指責希恩潘是不對的,而且殘忍,因為她明知他是為了她,可是她
還是忍不住。
“我寧願他們把我抓了。”
“你寧願我可不情願!我不允許!”希恩潘反抓住她的手,目光強烈,十分
認真。
楊舞掙開他的手。她發現希恩潘不講泛道德的言辭,也不會將道德視為一種
標準。
然而,不管希恩潘是怎樣的人,楊舞都無法討厭他。老實說,希恩潘選擇為
她,而不是道德仁義,私心裡,她覺得很高興,虛榮心得到滿足,她是這麼受到
重視。
“我很高興你對我有這種心意,希恩潘。”可是,她良心過不去。“但是,
我──”楊舞搖了搖頭。
“但是怎樣?難不成你想去換六九回來?”希恩潘蹙起冷冷的眉。
“至少,嚴奇他是因為我才──”
“你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了,楊舞。”希恩潘打斷楊舞,極不留情,說:
“你有可以威脅我的價值,卻沒有絲毫交換六九的價值。你如果去了,只是自投
羅網。”
“盡管如此,我還是──”楊舞頓一下,走到窗邊。月亮大圓,帶一點橘紅
色彩,很不真實地掛在前方的天空。
希恩潘跟過去,將楊舞扳向他。
“你給我聽好,楊舞,我對那種自以為可以拯救全天下,什麼都不考慮、只
憑一時天真就行動的人最討厭。”
楊舞驀然眼紅臉,揮開希恩潘的手。
“我從不認為我可以拯救至天下的人!我只是欠嚴奇,對他有虧欠!虧欠!
你懂不懂?!”
什麼嘛!希恩潘一點都不溫柔,說話竟那麼殘酷刻薄,一點都不留余地。
“那是六九他自己自願的,你不必覺得欠他什麼。”
他居然說得出這種話!楊舞不禁皺緊眉,反感極了。 "我怎麼能不在意!"
她說:“如果換作那個人是你,你也要告訴我,說那是你自己一廂情願,叫我別
在意嗎?”
“你會嗎?”希恩潘忽然盯緊她追問:“你會像這樣在意六九般在意我嗎?”
“我不想談這個!”楊舞別開臉,走到一邊。
“可是我想。”希恩潘立刻將她拉回去。
“希恩潘!”楊舞搖頭說:“你是認真的嗎?你是要我跟你跑到天涯海角隱
姓埋名躲起來過日子嗎?還是你打算帶我回去,強求你的家族接受我?我怎麼能
呢───”
“那麼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拿你去交換六九嗎?你知道的秘密太多,你知不
知道你很有可能被殺?!”希恩潘一向冷漠的臉變了顏色,神情激動。“再說,
你就算去了,你有那個能力嗎?你救得了六九嗎?”
希恩潘句句實際、切中要害,楊舞反駁不了,埋怨起他的冷酷,對他又愛又
恨起來。
她轉過身,面對窗外,不去看希恩潘。
“你說的沒錯,我其實什麼也辦不到。”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希恩潘圍在楊舞身後,雙手各搭在她
身體兩側的窗欄上頭,形同包擁。“你可別想一個人偷偷的離開,我絕不允許你
那麼做!”
楊舞不禁苦笑起來。希恩潘輕易就看穿她的心思。他可以那樣不留余地把話
說得那麼實際、那麼地不柔情;但其實他隨時隨地都注意著她,看似不經心,言
語外的動作卻包含著極大的“在乎”。
希恩潘啊希恩潘!楊舞又苦笑著。
這一刻,她甚至不懷疑,如果要希恩潘為她死,他一定會毫不客氣說出讓人
又恨又惱的話,然後一轉身,毫不猶豫為她付出任何。
她想,冷酷的希恩潘,行事做法沒有一定的道德標準,甚至玩弄著道德;但
是,也就因為如此吧,或是一種極端,他心中深處有著一個點,是他可以因之不
惜一切、犧牲、闖越一切的。
極鋒的男子,極鋒的感情。
而她,應該就是他心中那個“點”了。
說應該,因為她不得不懷疑她自己憑什麼得到希恩潘集中一切、不惜一切式
的感情;換作是她,她能夠毫不猶豫為了希恩潘而死嗎?
“你在想什麼?”希恩潘注意到她表情因沉思而產生的細微變化。
“我在想──”楊舞遲疑一下,還是面對希恩潘灼亮的雙眼。“你為了我,
可以不惜一切,我呢?設若你有萬一,我會不會為了你而死?”
“你會嗎?”希恩潘捧起楊舞的臉,眼神燒得更灼亮。
“我不知道。”楊舞老實地回答,卻沒有將視線移開,直直望著希恩潘灼亮
的雙眼。“我愛你的,也許沒有你愛我的多。”
“但你終究還是愛我的,對吧?”對她的回答,希恩潘絲毫沒有失望或介意
的表情。
“應該吧。”
“什麼叫‘應該’?”希恩潘不滿了。這麼模棱兩可的回答!
楊舞輕笑起來。
“就是說‘是的’。”她垂下眼,有些 腆。
“那你就直接說‘是’。”希恩潘硬又扳起她的臉。
“你不介意嗎?”楊舞不禁問。
“只要你愛我的比對六九的多就行了。”
希恩潘抬頭看著窗外,眼神望得有些遠。
這是嫉妒嗎?楊舞有地些納悶。
夜氣凝結,氣氛有些沉落,就那樣沉默。久久,希恩潘突然由後攬抱住楊舞,
低聲急切的說:
“我希望你愛我,楊舞,只要愛我一個,不要愛上任何人!”
楊舞心中一悸,反身抱住希恩潘。
“那麼,你也只要愛我一個!”
強烈的情感,獨佔欲也強;絕對的,極鋒的,不容分享。
發覺到自己這種情感,楊舞啞然住,再無話可說。
她將希恩潘擁抱得更緊,不願放開,好像一放開,就永遠不會再見似,就此
會錯過什麼似。
希恩潘受到感染似,也將她擁得更緊,語聲更急切。
“愛我吧!楊舞。”不是“應該”,不是“大概”,而是絕對。絕對的,極
鋒式的愛。
第十二章
“艾爾發”總部東翼大樓,二樓的大型會議廳裡,正中央擺了一張長方形大
桌子,桌子兩旁散落著或坐或站了一些人。不管男女,個個衣冠筆挺,幾乎全部
盛裝出席。
仔細看,他們大多是希特潘家族核心的成員,除了希恩潘之外,他的異母兄
弟妹妹全都到了。旁支的,希特潘家的堂表叔侄姑伯也有多人在場,甚至連辛蒂
和伊麗兒都來了。
就是缺了希特潘父子。
“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全都來了?”黛安﹒希特括不耐煩地掃了那些人一眼,
倒了一顆藥丸進嘴巴,跟著大口吞了一口不加水的威士忌。
“天曉得!尼爾那家伙不知道又在搞什麼把戲。”道格端了一杯香檳,神態
悠閑,優雅地啜了一口。他穿著亞曼尼新一季的改良式西裝,胸前口袋還折放了
一條藏青色的手巾,刻意露出了三分之一截。
他朝向伊恩有意無意說:“唔,我好像沒看到瓊姑母。”
伊恩表情嚴肅,抿嘴不說話。
“怎麼回事?”伊麗兒走過去。
“怎麼?你也不知道?”道格反問。
伊麗兒橋橫地瞪個眼。“范呢?我怎麼沒看到?”她以為希恩潘會出現的。
見到了他,她非賞他兩巴掌不可!
希特潘答應她處理那件事,給她一個交代,結果,狄恩向她報告抓到六九,
及希恩潘與楊舞的事,卻遲遲不見希恩潘的蹤跡。她急著問清楚,結果,從兩天
前,就連希特潘也莫名其妙消匿不見,達她母親也不知道希特潘去了哪裡。
她現在是滿腔的惱恨,誰得罪她誰就會倒楣。
道格聳個肩,表示天曉得。
伊麗兒不禁皺眉。至是一群沒用的家伙!她煩躁地四顧掃視,見尼爾走進來。
“全都到齊了!很好。”尼爾儼然一副當家作主的模樣。他後頭跟著羅斯林
及“艾爾發”法律顧問“曹雪與賽蒙”法律事務所的合伙大律師彼得﹒曹雪。
看到後面那兩個人,眾人不禁都起了疑問,臉上浮出狐疑的表情。
“尼爾,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伊麗兒率先發難。多疑的目光轉向羅斯
林。“你什麼時候成了尼爾的跟班了?羅斯林,我問你,希特潘先生呢?”
“今天就是為這件事把大家找來的。”尼爾插嘴。對羅斯林使個眼色。
此話一出,所有的人皆嘩然起來,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的,充滿臆測。
“查理怎麼了?”希特潘一位堂叔開口問。他看來約莫七十,是其中輩份最
高的。
“對啊!范呢?怎麼也不在?!”
“究竟出了什麼事……”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焦急得很認真,可也沒有認真地在聽別人的意見,只在
意自己的疑惑。
“安靜!”尼爾舉高一只手,擺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羅斯林!”他抬抬下
巴,完全是一副發號施令的口吻。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全都望著羅斯林。
羅斯林木然一張臉,加了乳白劑的玻璃似的眼睛森然卻有力地掃了每個人一
眼。他頓一下,制造一點懸吊的氣氛,不帶絲毫感情,說:
“今天這個聚會,是希特潘先生授意我將大家召集在此的。有一件重要的事,
要向各位宣布──”他再次頓一下,確定每個人都聽懂他在說什麼後,說:“希
特潘先生疑似在旅途時感染了某種病毒,這種病毒會侵犯入的神經,造成肢體麻
痺。目前,希特潘先生人在某處休養,由一組精良的醫護小組治療照顧中。在希
特潘先生康復之前的這段時間,‘艾爾發’將暫時由尼爾先生先統籌管理。”
“這怎麼可能!查理生病了?我怎麼都不知道!”辛蒂立即脫口而出,表示
不相信。
“希特潘先生怕夫人您擔心,吩咐我別通知您。”羅斯林從容的回答。
“查理現在人呢?他在哪裡?”辛蒂追問。
羅斯林面色不改,不疾下徐說:“希特潘先生有令,不管是任何人,都不許
我將他的行蹤泄露。”
“這太荒謬了!我是他的妻子耶!”
“很抱歉,夫人。”“羅斯林,”黛安說:“你別以為你這樣隨便編個故事,
我們就會相信你。不管我父親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再怎麼輪也輸不到尼爾來掌管
‘艾爾發’!”
“沒錯!”班附和。“你別當我們是傻子,羅斯林。”
羅斯林依舊面無表情,比個手勢。曹雪律師立刻走上前去,打開公事包,取
出一式兩份的文件說:
“這是希特潘先生親筆著名的文件,上面很清楚地說明了,在他養病這段期
間,‘艾爾發’交由尼爾﹒希特潘先生全權管理。請大家過目。”他將文件傳下
去。
除了辛蒂母女,每個人看了臉色都大變。
“我不相信,怎麼會有這種事。”道格喃喃。
“查理一定是病糊塗了。”一名家族成員不信地搖頭。
就連謹慎的伊恩,也掩不住懷疑的神色。
沒有人肯相信,但白紙黑字,又不得不信。
看到那些人的反應,尼爾緊繃著臉,表情十分難看。
“文件寫得很清楚,你們還有任何問題嗎?”
“當然有!”班說:“我要見我父親,不然我死也不相信!”
難得神智清楚的麥可,不改嗑藥瘋癲,嘻皮笑臉說:“尼爾,我爸好端端的
怎麼會突然感染上什麼病毒?該不會是你使了什麼手段,將他軟禁起來吧?”
無話說中了每個人的心坎。滿山滿谷的疑竇倒向尼爾。
尼爾沉下臉,不悅說:“麥可,你該不會吃了太多藥,腦袋給吃糊塗,不曉
得自己在胡言亂語什麼吧?”
“喲喲喲!一下子就翻臉。尼爾,你該不會真的作賊心虛吧?”麥可還是嘻
皮笑臉的。他的態度與其說懷疑,不如說是找碴,無事鬧一鬧罷了。但。他人可
就不是那樣了。如果是希恩潘,那還沒話說,但尼爾?沒一個服氣。
尼爾還要發作,羅斯林制止住他,宣布說:“希特潘先生親筆簽署的文件大
家都已經看到了,有曹雪律師可以作証。從此刻起,尼爾先生就是‘艾爾發’的
總負責人。”
“我不承認!”黛安高聲反對。
但她反對也沒用,他們甚至連希特潘也見不到。
“我還是不相信,”班撂下話:“我一定會查清楚的!”
尼爾冷笑一聲,掉頭出去。但一出了門,一離開眾人的視線,剩下他和羅斯
林時,他那種狠勁立時消斂,換成一臉擔憂。擔心說,“怎麼辦?羅斯林,要是
真讓他們查出什麼──”
“你不必擔心這個。”羅斯林毫不客氣地打斷尼爾的話,語氣專制說:“你
只要乖乖聽我的話去做就行!”
“你──”尼爾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羅斯林冷冷說:“你不要你母親的命了嗎?還有,別忘了,我手中有足夠的
資料,可以送你坐上一百次的牢。”
“你──”尼爾氣極。“我人又不是我殺的!是你!”
“是嗎?可是手槍上全是你的指紋,屍體又在你的住處發現。”
“那跟我沒關系!是你們栽贓!”
“尼爾,我勸你最好是乖乖聽我的話,除非你想坐牢。”威脅的意味濃厚。
尼爾再怎麼不甘,也只能乖乖閉上嘴,猶不平說:
“你一開始就算計我,對不對?羅斯林──”
羅斯林冷笑一聲,沒回答。
車子已等在外頭。羅斯林走過去,打開車門,說:
“請上車吧,尼爾先生。”
尼爾僵持一會,在羅斯林冷漠的注視下,最後還是不得不妥協。但他才剛移
動腳步,後頭傳來叫聲,說:
“等等!尼爾──”辛蒂母女追了出來。
尼爾、羅斯林交換一眼,從容的轉身過去。
“有什麼事嗎?辛蒂。”
辛帝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問:“你老實說,尼爾,你究竟把查理怎麼
了?”
尼爾下意識看羅斯林,羅斯林代替尼爾回答說:“我已經說過了,夫人,希
特潘先生現在人在某處養病。”
“你以為我會就這麼罷休嗎?”辛蒂說:“我好歹是希特潘夫人,自己的丈
夫下落不明,你想我可能默不作聲、不聞不問嗎?你們要是再不給我一個滿意的
答案,我就讓你們吃不完兜著走!”
她這個話不單只是威脅,她有那個權利,在法律上,她絕對站得住腳。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早點回紐約去的,辛蒂夫人。”羅斯林連眼皮都沒
眨一下,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交給辛蒂說:“這是希特潘先生要我轉交給你的。”
辛蒂拆開信封,裡頭是一張兩千萬美元支票。
“我已經把希特潘先生的意思轉達給你了,夫人。你自己可要好好做決定。”
羅斯林一字一字說得非常清楚,聽起來似乎有什麼特別的意味。***
在哪裡?到底藏在哪裡?史文生急躁地四處翻找。
他明明看見野澤將磁片帶進隔離室裡。那上頭記錄了復制六九及其它重要的
資料數據。
六九目不轉睛注意史文生的一舉一動,突然開口說:
“喂!”
史文生嚇一跳,倏然轉頭。“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六九間。
“你想幹什麼?”
史文生警覺地盯著六九,心生提防。六九看起來……唔,那感覺,變得和上
回完全不一樣,判若兩人。
“你不必那麼緊張。我手腳都被緊緊扣住,不能對你怎麼樣。我只是問你叫
什麼名字罷了。”
史文生戒心稍減一些,仍是小心提防,和六九隔一些距離,推推眼鏡,說:
“我是史文生博士。”
“史文生……博士?”六九裝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那麼,你跟野澤博士一
樣,能力應該都差不多了。我還以為你只是野澤博士的一個小助手,真是失敬了。”
史文生臉上浮起一抹窘紅。他極力裝作著無其事,說:“野澤博士是個偉大
的科學家,我很榮幸能跟著博士學習。”
“難道你有哪一點比他差嗎?為什麼非得屈居在他底下?”六九一副不以為
然。
史文生沉默不語。沒錯,只要他有了那些資料,他一個人也可以改寫人類的
進化史。
“史文生博士,”六九放平聲調,聽起來極誠懇。“你有那個資格的;你的
能力並不比任何人差。但只要有野澤博士在,你永道就被壓迫在底下。你難道不
想超越他嗎?”
史文生動搖起來。但他很快去除那猶豫之色,狼狽地瞅視六九,狠狠說:
“你說這些到底有什麼目的!你想騙我放了你是不是!你最好省省力氣,別
打這種主意,我不會上當的!”
六九心中暗笑。他就是想利用史文生──
“你當然是不可能放了我的,史文生博士。”六九一副不以為意。“我也沒
那個意思。不過,我想我可能幫得了你……”
“你能怎麼幫我?”史文生心動起來。盡管不相信,還是姑且問問。
“那就要看你需要我怎麼幫你嘍。”
“我──”
“史文生!”談話被打斷。野澤繃著臉,雙手插在口袋,一進來便大聲質問
說:“你剛剛跟六九在說什麼?!”
史文生問過一絲被捉賊在場的不自在表情,吞吞吐吐說:“沒……沒有!我
只……只是執行博士交代我……我的工作!”
“哦?”野澤懷疑地看看他,目光犀利。“你聽好,沒我的允許,不許你自
作主張做些不該做的事情,否則我就將你踢出小組。”
“是,博士!”史文生兩頓隱隱泛紅,辨不出是因為屈辱還是憤怒。
“好了,沒事了,你下去吧。”野澤揮手驅之。
史文生卻站著沒動,一副欲言又止。
“怎麼?還有什麼事?”野澤的口氣相當不耐煩。
“嗯,博士,”史文生下意識吞口水。“關於那個加強腦部基因物質……”
野澤陰暗的臉沉下來。“我不是說過了,該告訴你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你。”
“可是──”
“不要再說了。你下去吧,史文生。”
史文生一臉挫敗,暗暗握緊雙手,極力忍了下來。***
晚上六點,波多黎各裔的女傭瑪莉亞要通知主人班﹒希特潘有他的電話時,
發現班僅著一條泳褲,呈大字型趴浮在室外的遊泳池。
警方抵達,勘驗現場,沒有發現任何可疑或打鬥的痕跡,初步判定是意外死
亡。
聽到消息,黛安等人個個臉色發白,也不管班確切的死亡原因是什麼,一口
咬定是尼爾下的手。
“一定是尼爾幹的!”黛安激動地連吞了幾顆藥片,咕嚕地大口大口喝著威
士忌。“班揚言口要調查事情的真相,才不過兩天,就遇害了!”
“他那是在警告我們吧。”道格一臉心有余悸。“現在所有的事幾乎都在他
的控制之下,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找律師揭發他!”
“可是,”最小的珍妮佛不安說:“要是像班一樣……”她掩往臉,叫說:
“我不要!我不要!”
“冷靜一點,珍妮佛。”道格說:“我看,去找辛蒂吧。”
“辛蒂?”黛安皺眉。“你又不是不曉得,我最討厭她們母女。”
“可是,不找她們要找誰?尼爾現在有羅斯林護著,不是那麼好對付。可惡!
那兩個人一定早就勾結在一起,范偏偏又行蹤不明,搞不好他也跟爸一樣,被尼
爾控制住也說不定。”
“不可能的!”伊恩說:“范是何等人,你們還不了解嗎?我聽說他為了某
種緣故,在追查一名東方女孩,說不定他還沒聽到這件事也說不定。”
“有可能!”道格說:“啊!盡管我也很討厭范,可是這回我真希望他快點
出現!”
幾個人臉上浮出同感的表情。
但結果,幾個人也沒討論出任何的結果,不敢採取任何的行動,怕投鼠忌器,
自己先成為倒楣犧牲的對象。***
“伊麗兒!快點收拾,我們馬上離開這裡!”
班﹒希特潘死亡的消息傳到辛蒂那裡時,辛蒂當機立斷,立即決定離開丹佛。
“離開?”伊麗兒皺眉說:“你不打算調查清楚,找到希特潘先生嗎?”
辛蒂沒有直接回答,看著伊麗兒說:“班死了。”
伊麗兒眼神沉了沉。問:“怎麼死的?”
“不清楚。好像是意外。”
伊麗兒忽然笑起來。說:“沒想到尼爾也有這種能力,我真是小看他了!”
“說的也是。他還敢警告威脅我們不是嗎?我們真是看走眼了。”
“我才不怕呢!你先走吧,媽。我等范回來才──”
“你還不死心啊!伊麗兒。”辛蒂打斷伊麗兒說:“范根本不喜歡你,他在
訂婚當天丟下你,讓你丟了那麼大的臉,你還不覺悟嗎?”
“才不是呢。”提起希恩潘,伊麗兒就滿臉的恨。希思潘深深刺傷了她的驕
傲自尊,她絕對不原諒!“我是想親手打他兩個耳光!那個男人,我一點也不眷
戀,可是,我就是嚥不下那口氣!”說到最後,艷亮的臉龐猙獰的扭曲起來。
這時,狄恩進去,說:“辛蒂夫人,伊麗兒小姐,尼爾先生來了。”
尼爾棒了一大束鮮紅的玫瑰花,滿臉自信的風採。
“你這是幹什麼?尼爾。”辛蒂撇嘴笑起來。
“送給伊麗兒的。”尼爾說:“我想,伊麗兒或許可以考慮考慮我。”
伊麗兒和辛蒂對望一眼。尼爾的意思十分清楚。
“沒想到你也會有這種出息,尼爾。”伊麗兒接過玫瑰,挑出一枝,聞了聞,
開出條件說:“可以啊,我可以考慮。等你殺了范和那個東方女孩,把‘艾爾發
’完全弄到手。”然後,她對尼爾笑起來。
第十三章
楊舞不見了!
“這個家伙!”希恩潘懊惱的捶了牆壁一拳。
他知道楊舞一定不會聽他的話,果然,他一不注意,她就偷偷跑走。
門口忽地喀一聲,傳出極細微的聲響。
“楊──”希恩潘心頭先是一喜,隨即臉色一變,冷凝起來,迅速關上燈,
竄貼到門邊。
房門無聲無息被推開,一個黑影很快竄進房裡,對準床上連放了三記冷槍。
三聲悶響,沒有引起任何騷動,很顯然,槍口裝了滅音器。
看來是針對他而來。希恩潘眼神凝凍起來。有人想殺他!
那人走到床邊察看。希恩潘像影子一樣,立刻飛竄過去,一記抽拿,拗住那
人的手臂奪下搶;然後;狠狠扣勒住那人的脖子,槍口抵住他的太陽穴。
“別動。”希恩潘語氣冰冷。“是誰派你來的?”
那人不吭聲。希恩潘朝他腿部開了一槍,下手毫不留情。
那人哀叫一聲,軟跪下去。
“說!是誰派你來的?”希恩潘槍口仍對準他。
那人還是不吭聲。
希恩潘二話不說,又補一槍。
那人又哀叫起來。
“你說是不說?你再不開口,我就再補你一槍,不過,這一次,我會對準你
的腦袋。”希恩潘將槍口抵住他的太陽穴,手指慢慢扣動扳機。
“我說!”那人驚慌叫出來。“你別開槍,希恩潘先生!是希特潘先生派我
們來的!”
希恩潘一呆。怎麼可能!
“你說謊。”黑暗中看不見,但希恩潘的綠眼珠因為憤怒,變得極是碧綠激
亮。
“我沒有!真的!是希特潘先生下的命令!”
他父親怎麼可能會派人殺他!希恩潘心裡快速轉過幾個念頭,並沒有因此失
去冷靜的判斷。
“你剛剛說‘你們’,你還有其他同伴?”
“我們一共有四個人。”
“他們人呢?”
“兩個人去跟蹤抓那名東方女孩──”
抓楊舞?!希恩潘一陣躁怒,握槍朝那人臉上打了一拳。那人嘴角立刻瘀紫,
流出鼻血。
“你們想對她怎麼樣?”聲音冰到極點。
那人囁嚅一下,沒說話。
“你們抓到她了?”
那人搖頭。“沒有,跟丟了。”
希恩潘頓時冷靜下來。
“我問你,我父親親自命令你們來殺我的嗎?”
那人遲疑一下,很快說:“沒錯,是希特潘先生親自下令。”
希恩潘瞳孔縮起來,不防一拳將那人打翻到牆邊,昏死過去。
這其中必有蹊蹺。他父親不可能會派人殺他!
希恩潘沒多耽擱。他知道楊舞會去哪裡,她把他的槍帶走了。他一直聯絡不
上希特潘,心中的疑竇更大。對方沒殺死他,馬上會得到消息,一定更加謹慎,
並且下天羅地網等著他。
他決定不走明徑。在還不清楚對手是誰之前,蟄伏是有必要的。到了丹佛,
他立刻得知消息,錯愣了一下。
是尼爾?可能嗎?
但會是誰?想殺他──膽敢殺他的人究竟是誰?
希恩潘不斷思索任何的可能性,腦海始終定格不出任何形影。他腦中驀地一
閃!會是伊麗兒嗎?
伊麗兒想殺楊舞,他可以想像;但那些人是沖著他來……
會是誰?!
希恩潘決定試探一下。他閉上眼,不知在思索什麼,過一會,他突然睜開雙
眼,撥了電話。
“伊恩。”電話很快就通了。
“范!?”聽見是希恩潘,驚訝的伊恩立叫出來。“是你!你在哪裡──”
似乎沒想到希恩潘會找上他,使勁地喘氣,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
“伊恩,你今天跟父親見面了嗎?”希恩潘試探。
“原來你還不知道!”伊恩又叫起來,急促說:“你快回來,范!發生大事
了!父親他突然下落不明,尼爾找來曹雪律師和羅斯林,說什麼父親授意把‘艾
爾發’交給尼爾掌理!”
羅斯林?!希恩潘眼眸快速閃過一道激光。
“到底怎麼回事?”
“尼爾突然召集大家,羅斯林說父親感染了一種病毒,現在在某個地方休養。
他不肯說出父親的下落,別說我們,連辛蒂也見不到父親的面。班揚言要找人調
查,結果卻死了。”
“班死了?”希恩潘瞳孔反射地縮一下。
“調查結果說是意外。不過,沒人相信。總之,你快點回來,范!”
事情果真有蹊蹺。聽到尼爾接管“艾爾發”時,希恩潘便覺得奇怪。尼爾野
心是不小,但無膽無謀,只能玩些小把戲。
然而,對方不僅殺了班,連他父親希特潘也下落不明,這絕對不是一個人的
力量──
“喂!范?你還在聽嗎?范──”伊恩喂喂叫個不停。
希恩潘一言不發掛斷電話。
他拿出手槍,確定子彈數目,摸黑潛進五十公尺外的集團總部。***
盡管發生了那麼多事,楊舞拿起槍,手還是發抖,並沒有因此而成為一個傳
奇的人物。她心裡其實很害怕,也不認為她能成得了什麼事,但她沒有選擇的余
地。
“艾爾發”關卡重重,“貝塔”地下實驗所戒備更是森嚴,除了自投羅網,
她想不出任何方法可以闖進去。但如此一來,她非但見不到嚴奇,自己也會變成
階下囚,可能還會被反抓去威脅希恩潘──啊!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晚安。”她大步走到崗哨前,臉上帶著笑。右手緊握著藏在外衣口袋的手
槍槍柄,打算趁對方不注意,將對方捆綁起來。
守衛傑克狐疑地走出去。“有什麼事嗎?”
“呃,是這樣的,我的名字叫楊舞,我──”
話沒說完,一條黑影倏地一閃,從傑克身後欺近,朝他後腦勺重重一擊。傑
克哼都沒哼一聲便倒下去。
楊舞駭一跳,待看清那人的身影,由驚恐轉為欣喜,撲了過去。
“希恩潘!”她忘形地抱住他。
“你實在太亂來了!楊舞”希恩潘反手緊抱住她,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對不起。但我真的很高興看到你。”
“聽你這麼說,我心情好多了。”
但現在不是訴情的時候。希恩潘比個手勢,楊舞會意,合力將傑克牢牢捆綁
起來,並且用膠布貼住他的嘴巴。
“對了,我聽到一個奇怪的傳聞──”楊舞抬起頭。
“我知道。這也是我為什麼偷偷潛入的原因,不只是因為六九。”
“你打算怎麼做?”
“潛進去,先找到六九,再好好解決這一切。”希恩播冷漠的表情、冷酷的
性格並沒有因為愛情融化太多。說這些話時,他顯得陰狠忍毒,還帶幾分傲慢之
氣。
楊舞生出不好的預感。“你打算殺人!”
“那要看對方怎麼做。如果他們打算殺我,我當然不會乖乖等死。”
“可是──”
“楊舞,別盡想法治那一套,這種時候是行不通的。”
楊舞嘆口氣,點了點頭。
“那麼,你在這裡等。我答應過你的,一定會把六九帶出來。”
“不,我也一起去。”
“楊舞,這不是遊戲──”
“我知道這不是遊戲,我一開始就被卷入,你忘了嗎?”楊舞堅持說:“我
們一起去,希恩潘。我知道我只會礙手礙腳,成為你的累贅,但萬一你出了什麼
事,我希望那一刻能在你身旁。”
她這話簡直是觸霉頭,希恩潘卻絲毫沒慍色,說:“我沒那麼弱的,楊舞。”
“那麼,你可以保護我的,對不對?”
希恩潘靜看她一會,忽而轉身過去,說:
“沒錯。來吧,你要跟緊我。”
***
對照六九和常人的基因序列,野澤發現,六九幾乎有半數以上的染色體基因
和常人不同。那些差異都極細微,不過,造成的能力差別卻異常顯著。可以說,
六九已經變成一個“新物種”。
“野澤博士。”羅斯林簡音像貓,悄無聲息。
野澤卻像早有預期,並不驚訝。回頭說:“事情辦得如何?”
“失手了。希恩潘不是那麼好對付,他恐怕已經朝這裡過來了。”
“那不正好。只要解決了希恩潘,其他那些人都不是問題。”
“博士,你可不要小看希恩潘。”
“你放心,我不會掉以輕心的,我已經照你吩咐,叫所有的安全人員隨時待
命,加強戒備。”
“那就好。”
“不過,我擔心,他們敢對付希恩潘嗎?畢竟──”
“放心,”羅斯林打斷野澤。“在這裡的,全都是我的人。”
“原來你如此深謀遠慮,羅斯林。”野澤陰笑兩聲。
羅斯林似乎並不怎麼欣賞野澤的“恭維”,板著臉說:“希特潘先生情況如
何?死了嗎?”
“還沒。那麼快就死了的話太便宜他了。”
“看來,你真的是非常痛恨他,野澤博士。”羅斯林笑起來。
野澤陰沉的瞥他一眼,說:“看來你心情好像不錯的樣子,我倒希望你能一
直保持這種愉快的心情。不好意思,我還有事情要忙,不奉陪了。”
羅斯林的笑容凝結住。的確,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
換野澤陰然笑起來;那種“我不幸,你也別想快樂”的表情。
***
可惡!每片磁碟片都有著雙重的防護設計,根本解不開密碼!史文生緊盯著
電腦螢幕,不斷抬手抹掉因緊張而冒個不完的汗水。
“要不要我幫你?”六九刻意壓低聲音,帶著催眠似的力量,慫恿說:“只
要你放了我,我可以幫你解開密碼。”
“住口!”史文生猛擦汗。
可惡!眼看寶庫就在眼前了,他卻不得其門而入。
他抓起身邊那一疊的資料,眼睛睜得又凸又大。他冒險闖入野澤的住處,好
不容易拿到這些研究資料;但野澤那老狐貍果然厲害,早就留一手,關鍵的資料
都不在上頭。解不開磁片密碼,擷取不到那些有關鍵資料,他好不容易才到手的
這些研究資料使全都枉然。
“你難道不想超越野澤嗎?史文生博士。”六九繼續蠱惑。“只要放了我,
解開了密碼,拿到裡頭的資料,你馬上就能──”
“閉嘴!”史文生沖過去打了六九幾巴掌。“你別想騙我放了你!”
“你這又是何必呢?史文生博士。你明知道我可以幫你。我的腦部比別人發
達好幾倍,你忘記了嗎?對我而言,那根本易如反掌。”
“你……真的……”史文生猶豫起來。
“你在幹什麼?!史文生──”不防一聲大喝,野澤很不是時候地出現。
“博士,我──”史文生不防,猛嚇一跳,立即心虛起來。
野洋銳利的眼馬上掃到史文生手上的東西,厲聲問:“手上拿的那是什麼?!”
史文生反射地將資料緊抱在胸前,緊張地嚷嚷:“不!沒有!沒什麼!”
“你竟敢偷我的研究資料!”野澤臉色沉得可怕。他立即按通知鈕,說:
“我是野澤博士,馬上派人到───聲音嘎然即止,史文生拿著槍抵住野澤的腦
袋。
“別動,博士,別追我!”史文生滿身是汗,神經繃得緊緊的,一觸即發。
“你想幹什麼?史文生。”
“過來!”史文生將野澤押到電腦前。“把密碼解開!”
“你瘋了!史文主。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可以不追究,就當作什麼都沒
發生。”
“不!”史文生看看野澤,又看看手上的資料,有些動搖,搖擺不定。
“史文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拿的那些資料根本沒用?!沒有我,
你什麼事也成不了。”
“不!”史文生揮著手,槍在手上亂晃。“有了這些資料,我根本不需要你。
快把密碼解開!”
野洋“假意”解碼,解了一道密碼,起身說:“好了。”
史文生忙不迭靠上去,野洋趁隙撲向他;史文生大驚,死命推開野洋,慌亂
中扣動扳機,打中野澤的肩膀。
“史文生,你!”野澤重重喘息。
史文生不斷冒著汗,雙手握著槍,仍對著野洋,眼裡慢慢起了殺意。
“你如果殺了我,就、水遠解不開密碼。”野洋陰鷲地望著史文生。
史文生猛回頭。果然,只解開一道密碼。
“別擔心,史文生博士,我可以幫你解開密碼。”六九趁機慫恿:“這可是
你的好機會,你不趁這機會除掉野澤博士,就永遠被他踩在腳底下。”
“你別聽他的!史文生!”野澤叫說:“他在騙你!他根本解不開密碼!你
別被他騙了!”
“我能的,只有我能幫你,史文生博士。”六九不斷蠱惑。
史文生看看野澤又看看六九,槍口潛移不定,霍然對準野澤,說:
“這是你自己說的,博士。當你自己要生存時,就顧不了別人生存。博士,
這可是你教我的,你可別怨我!有你在,我永遠也別想出頭,別想掌管‘貝塔’。
再見了!博士──”
他扣下板機,射中野澤胸膛。
野澤臥在血泊中,但還有一口氣在。
史文生走到六九身旁,警告說:“你給我聽好,六九,你可別想耍什麼花樣!”
慢慢解開枷鎖。
六九慢慢坐起,看也不看史文生,對他手上那把槍更是視若無睹。
“喂,六九──”史文主喊一聲,看見他臉上表情猛然住口,抽了一口冷氣。
六九的表情變了,變得又冷又陰又很,毫無感情,簡直不再是人。他走下檢
查台,一步步逼向史文生。
“你──”史文生不禁退一步,“你想幹什麼?不要過來!再過來我就開槍!”
“你開槍啊。”六九一拳打過去,史文生應聲而倒,昏死過去。
六九撿起槍,走向野澤。他面無表情,但所有的怒火憤恨全在眼中狂燒。
“密碼呢?”他抓起野澤。
野澤一雙鷹眼同著狡檜的陰沉光芒。那是我的心血結晶,怎麼可能交出來給
你。你有本事解開就去解啊!不過,我提醒你,只要一次錯誤,磁片就會自動銷
毀,哈哈!“
“何必那麼麻煩。”六九直起身,朝電腦連開了數槍,連同磁片全毀了。
“我只要把這地方整個毀了,就行了。”
“你──”野澤萬萬沒想到,他掙紮著,奮力爬起來,按下警鈴。
鈴聲頓時大作。野澤攀著桌子,擰笑說:“這下看你怎麼逃出去!”
“我根本沒打算出去。”六九冷笑一聲,瘋狂開起槍。
野擇的臉被打出好幾個窟窿,像破布一樣掛在台上。六九又瘋狂扣動扳機,
但沒子彈了。他丟下槍,能砸的東西抓起來就砸。他只有一個意念:毀了這個地
方。
“這裡!”安全人員沖進去。
六九迅速沖上去,攻其不備,奪下對方的槍,見人就開槍,簡直殺紅了眼。
不管對象是誰,他遇人就攻擊,把能奪走的槍全都帶走,盲目的四處開槍,
身上濺滿了鮮血。
一波波的安全人員攻襲不斷,有個小組競配置了沖鋒槍,六九狂性大發,自
殺式地沖向那隊人馬,槍聲不斷,硝煙彌漫,子彈簡直如雨在飛在下。六九身上
多處中槍,他咬著牙,狂性已讓他失去感覺。
他竄到一名安全人員身後,由背後襲擊,徒手用力一斬,幾乎斬斷他的脖子。
他接收他的沖鋒槍,發狂了似拼命狂叫,一邊用槍砸著那名安全人員的頭,將他
的腦袋砸得稀攔,鮮血四溢,連腦漿都噴出來,濺了六九一臉。
“啊──”他舉起沖鋒槍瘋狂掃射。
瘋了,這整個世界全瘋了!
他一路沖鋒陷陣,見人就掃射,毫不理會那些哀嚎哭叫的聲音,直沖到那處
禁區。
“滾開!”他一陣狂掃,也不管理頭有沒有人。早已有幾名研究人員中槍,
躺在地上呷吟。
再次看到那些人柱似的培養皿,看到那些活生生的怪物,六九不禁跪倒在地
上,不斷幹嘔起來,嘔出滿眼淚光。
好半天,他總算停止嘔吐,慢慢站起來。
“啊──”他狂叫起來,閉上眼,對著那些培養皿盲目瘋狂的掃射起來。
槍聲加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及共鳴聲,大地仿佛要沉了似,回盪著世界末日般
的恐慌。溶液流了一地,那一個個畸形怪物跟著跌落了出來,滾到地上。
“啊──”六九狂叫個不停,直到子彈盡了,機槍空轉,他還在狂叫。
他像頭受傷的野獸一樣,心裡、身上滿坑滿谷的傷,處處淌著血。
他丟下搶,捧起一個一只眼的怪物。它還活著,獨眼睛獰睜睜地盯著六九。
六九掏出手槍,心一狠,了結了它。
他捧著那個獨眼怪物怔怔望了許久,然後輕輕放下它,起身往裡頭走去,找
到電腦主機。
研究人員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選,沒人阻止得了他。他試了一下,主機運
轉無誤,輕易就解開防護的密碼。
他手指在鍵盤上快速如飛的移動,隔片刻,他表情凝凍起來,防佛死亡來造
訪,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果然。”讓他找到了。
有些特殊的生物研究所,為了防止生物災害發生的可能危害,會設有自毀裝
置;一旦災害發生,便啟動裝置,炸毀掉一切,永遠塵封埋葬起來。
“貝塔”果然也有同樣的自毀裝置。
六九叫出程式,破解一道道的密碼,然後重新設定程式,下指令
“夠了,六九。”冰冷的槍管抵住六九的側腦,槍管上反射出羅斯林同樣冰
冷的目光。“你應該已經鬧夠了。”***
才潛進“貝塔”,希恩潘就發覺有些不對。
C 區域鬧哄哄的,似乎發生了什麼事。難道他們的行蹤那麼快就暴露了?
“會不會是嚴奇?”楊舞低聲說。
“有這個可能。先進去再說。”
果然是發生事情了。安全人員一波一波湧進來,研究人員則四處沒命的逃竄,
個個表情驚恐不已。情況混亂正好掩護,他們索性混在研究人員當中,伺機行動。
一片驚慌嘈亂,沒有人會注意他們。
希恩播對C 區域甚為熟悉,很快就找到六九原被禁錮的地方。只見裡頭一片
狼藉,野澤趴在台上,史文生則躺在地下,全部死了。四處濺滿血跡。
楊舞和希恩潘互望一眼。
“看來,果然是六九幹的。”希恩潘說。他盯著那片狼藉,說:“我想我大
概知道他會去哪裡。走吧。”
他們聽到腳步聲就問,遇到安全人員就躲,盡可能避掉正面沖突。希恩潘不
希望楊舞受傷,帶著楊舞一路躲躲閃閃。
“這裡有人!啊!是希恩潘!”還是被發現了。
那些安全人員是羅斯林的手下,替羅斯林賣命,見到希恩潘,毫不考慮就開
槍射殺。希恩潘將楊舞拉到身後,毫不眨眼地回擊。
楊舞後退幾步,緊靠著牆,不料那牆卻會翻動,她失去平衡,身體往後栽倒。
“啊!”她叫一聲,跌進一個漆黑的小房間。
“楊舞!”希恩潘立即回頭,卻不見楊舞。
他心中狂躁起來,一邊吼叫,一邊狂亂開槍。
隔一會,希恩潘冷靜下來。那幾名安全人員以為他子彈用盡,節節逼近,大
意起來。希恩潘探身連開四槍,解決掉一個,又打傷另一個的腿。剩下兩個,不
知怎地,遲遲沒敢前進,最後竟不見蹤影。
希恩潘沒深究,也不戀戰,心思在楊舞身上。
“楊舞!”他喊叫。
“這裡!”在後牆傳出楊舞的聲音。
希恩潘大喜,奔了過去,發現那一間類似密室的小房間,不容易被發現。
“楊舞!”他叫喚著。裡頭很暗,一時看不清楚。
“范?”突然冒出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
希恩潘顫動一下。
“爸?!”希恩潘快步過去。“怎麼回事?你怎麼──”
“別碰我!”希恩潘伸手想扶希特潘,希特潘立即大叫,說:“千萬別碰我!
我身上的病毒會傳染!”
希恩潘定住,一時無法動彈。
“怎麼會?你怎麼──”
希特潘說:“我中了野澤和羅斯林的四套,感染了病毒。這病毒會侵犯我的
神經,我現在全身不能動彈,只剩下頭部以上部位能勉強活動。”
啊!希恩潘在心中狂叫起來。
“我殺了野澤的父親普利歐博士,這是他對我的報復。”希特潘自從那日就
被困在那張椅子上無法動彈;生不如死,痛苦異常。“你聽著,范,我要你毀了
‘貝塔’。”
希恩潘沒出聲。
“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希恩潘終於開口。
“很好。”希特潘點個頭,轉向楊舞,久久沒動。然後,他垂下頭,說:
“殺了我,范。”
希恩潘怔住!
希特潘猛然抬頭,用盡力氣厲聲叫說:“殺了我!范,快開槍!”
“我會的!”希恩潘咬緊牙,對準希特潘的頭部。
“快開槍!”
“砰”一聲,希恩潘扣下扳機,一槍了結希特潘。
然後,他看也不看希特潘,找出了所有可燃液體洒在希特潘身上和地上,點
燃了火,一把燒了起來。
他拉了楊舞頭也不回地奔出去,像瘋了一樣,不管看到什麼就開槍破壞。楊
舞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跟著希恩潘一逕地狂奔。
“天啊!”奔到了禁區,乍見滿地的景象、人形的怪物,異形怪胎遍地都是,
楊舞不禁低嚷一聲,幹嘔起來。
瘋了!這世界全瘋了!
“嚴奇!”她叫起來,拔腿往裡頭跑過去。
“六九嚴奇”坐在地上,背靠著電腦主機。他渾身是血,一身血肉模糊,閉
著雙眼,似乎死了過去。
“嚴奇!”楊舞奔過去。
“楊……舞……”嚴奇緩緩睜開眼,輕笑一下,對楊舞身後的希恩潘,說: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你還是和前世一樣,為了楊舞不惜放棄一切。”
希恩潘皺眉,說:“你傷得不輕。是誰下的手?”
嚴奇伸手往旁一指。希恩潘循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見羅斯林臉朝下趴臥在
地上,但是死了。
“你說的沒錯,希恩潘,我終究只是個復制品,只是原體的宿主、傀儡。”
嚴苛露出一個修笑。
“嚴奇!”楊舞不忍。
希恩潘冷漠表情依舊,卻說:“復制體即使和原體的遺傳因子、DNA 模式完
全相同,百分之百為同一個人,但性格──也就是靈魂,是絕對不一樣的。你不
是嚴奇的宿主,你是你,六九。”
嚴奇露出一個奇異的表情,說不出是什麼。
“我已經叫出程式,一切都設定好了,只要按下健鈕,便能啟動自毀裝置。
可是我──”他已經沒有力氣。
“我來吧。”希恩潘接手。“這一切是我造成的,就由我來結束。”
他用力按下健鈕。
電腦收到指令,開始運作,滋滋嘎嘎響鬧起來。過一會,警告的鳴聲響起來。
重復說:
“全體人員請注意,自毀裝置已啟動,將在一分鐘後開始倒數計時,全區將
在十分鐘後爆炸,請全體人員訊遠離開。全體人員請注意……”
“走吧!”楊舞伸手扶嚴奇。
“小心!”嚴奇眼神一驚,忽然大叫一聲,推開楊舞,身體被子彈的沖力打
得連連彈跳了兩下。
原以為已死亡的羅斯林競仰起上半身,手上還拿著槍,放了兩記冷槍。他還
要開槍,希恩潘動作更快,拔起槍毫不猶豫就開射,正中羅斯林的眉心。羅斯林
伏倒下去,雙眼還不甘心的睜著,這才真的死透。
“嚴奇!”楊舞爬到嚴奇身邊。
嚴奇胸前中了兩槍,血泊泊的流。他痴痴看著楊舞,眼痕又戀又深。
“我不行了。快走,再不走,通路馬上就會封閉。”
“我們一起走!一起回去!”
回去!嚴奇慘笑起來。
回去哪裡!他是復制人,在這裡被制造出來,能回去哪裡!這是最適合他的
結局。
他再次痴痴望了楊舞一眼,拉起楊舞交給希恩潘,說:“王爺,我把楊舞還
給你,這樣,我就不欠你了──”
他推開楊舞。“快走吧。”
希恩潘牽住楊舞,說:“你的確是不欠我了,嚴奇。再見,六九。”
“嚴奇──”楊舞深深看嚴奇一眼,和嚴奇的目光相凝。
希恩潘拉住楊舞,頭也不回地走了。
“再見,楊舞,我愛你……”嚴奇低低地呢喃,慢慢閉上了眼,垂下頭,嘴
角漾著一抹柔情的微笑。
再過五分鐘,“貝塔”就會爆炸,一切將化為烏有。
“走吧!”希恩潘緊牽著楊舞,在地下甬道中拼命的奔跑,像狂奔在一條光
帶似的時光隧道。
但他不是宗將藩,楊舞也不是銀舞。
他是希恩潘。他要要回屬於他的──
他要揚舞,也要江山。
(全故事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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