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純情
      作者:林如是
      楔子
        逃了!她終於逃了!
        有生以來,她終於如此不顧一切,把趙家的面子、名譽丟在腦後,違背麻麻和爸媽
      的期待,丟下一切逃走了!
        現在,滿堂的賀客一定都齊聚在大廳等著她的出現──當麻麻和爸媽發現她不在房
      裡,不告而逃時,會感到多大的難堪和尷尬?而爺爺,又會怎麼說呢?
        她可以想像得到麻麻發現她逃走後,那人氣又急的表情;她爸媽一定很擔心,大概
      也會非常惱怒她這種行徑。趙家的名聲、面子完全被她丟光了!明天──不!從今晚開
      始,他們趙家將成為全村的笑柄;一向受村人敬仰的父親和爺爺,也將因為她的緣故,
      受村人奚落取笑!
        但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如果不能成為他那世界的中心,她寧可不要。她不要只有等待的愛,不要撿拾愛情
      的殘渣,更不要可憐兮兮地、無所遁形地被眾人比較和取笑!
        她一直順著麻麻和爸媽的意思過日子;但現在,她終於逃了,終於拋下所有,不顧
      一切逃了!
        自由戀愛是她最後的堅持,她再也不願意受任何束縛;而且,項平會陪在她身邊……
        啊!
        是的,項平。
      
      第一章
        天氣很熱,蟬聲“知知”地叫,午後打瞌睡的好時光。“趙內小兒科”一如往日,
      擠滿了大大小小、攜老扶幼等著看病的人群。
        來看病的大都是住在附近村裡的人家,約莫都相識。等候看病的空檔裡,彼此間磕
      牙交換些煮飯買菜哄小孩的心得,夾談些東家長西家短,南家寬北家窄,以打發等待的
      無聊;加上不時哼哄懷裡或膝上坐著的因病痛哭鬧不休的小孩,或是斥喝兩句一旁不安
      分的小頑皮,使得三層樓高、半大不小的“趙內小兒科”熱鬧得就像菜市場。
        這時候,只有兩名醫生、四名護士的“趙內小兒科”往往忙得不可開交,連醫生太
      太也要幫忙掛號、給藥等一些瑣事。尤其夏天又到了,小孩腹脹、吃壞肚子的情形特別
      多,“趙內小兒科”整天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診所對面一棟木造的兩層日式建築便是趙家的住宅,屋前有著寬大的庭院,長滿了
      綠草和樹木,枝梗茂盛,堪稱盛夏裡唯一的天堂。
        尤其是那棵枝葉茂盛、幾乎要“吻”到二樓窗口的桂花樹,更是趙家獨生女趙意中
      秘密的“私房”;打小開始,只要她有什麼委屈或不如意,她便會爬上樹,躲在“私房”
      裡,全然不管底下的人找她找得人仰馬翻或是雞飛狗跳。
        大樹連著她房間的窗子,她只要腳大開一跨,就可安全地躲進她自己的小天地裡。
      那是她個人的世界,沒有人能夠“侵犯”──除了項平。
        是的,除了項平。
        “意中!”
        麻麻在喊了!趙意中連忙扳開枝葉,心想:一定要比麻麻早一步進入屋子裡,於是
      她手忙腳亂地爬行,像猴子一般半掛在樹間。
        “意中?你在家裡嗎?明威來……”來不及了!麻麻的身影已隨著叫聲出現在門口。
        “啊?”麻麻慘叫一聲。“你……你又在做什麼?告訴你多少次了,女孩子家要有
      女孩子家的模樣!你是趙家的小姐,怎麼可以像外頭那些野丫頭學猴子爬?這像話嗎?
      又讓明威看見你這模樣……唉!簡直──簡直──”
        說到最後,麻麻簡直就像自己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而被當場逮到似的,羞愧得無
      地自容。
        趙意中這時才注意到麻麻身後跟著狄明威,他正睜著他那雙仿佛可透視人內心的冰
      冷眼神看著她;而她的模樣,就像她麻麻慘叫般的狼狽!她一只腳跨在窗口,半個身子
      卻還掛在樹上;兩只手臂奮力地攀住窗櫺,嘴裡還含著殘花樹葉。齊耳的短發,像稻草
      一樣亂七八糟地帖在腦門。因為流汗的關系,纖細的臉蛋又臟又點。
        “愣在那兒做什麼?還不快進來!”麻麻皺著眉斥叫。
        趙意中努力掙紮地爬進窗子,粗野的動作將所有千金小姐、大家閨秀的美好端莊形
      象全毀於一旦!看得麻麻頻頻搖頭,嘆息不斷。
        “唔──嗯──”她還在做最後的努力,整個身子已經吊在窗口了,還差一點就可
      爬進屋子裡了。
        “唉!真是的……”麻麻滿臉氣惱,丟臉丟到家了!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狄明威突然趨向前,伸手拉住趙意中,一使力,便將她拖進
      屋子裡來。
        “呼!謝謝!”總算爬進來了,趙意中鬆了一大口氣。
        這次“失手”純屬意外,如果不是麻麻突然闖進來……
        “意中!”麻麻走過來,聲色俱厲。“告訴你多少次了?女孩子家要賢淑端莊,別
      老是學猴子爬樹,你為什麼總是不聽,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以後不準你再爬樹了!若再
      不聽,我就叫人把那棵樹砍掉!聽懂了沒有?”
        “麻麻,我只是……”
        “不準你有意見!”麻麻不準她有任何異議。“今天幸好是明威撞見了,自己人不
      打緊,若是讓別人瞧見了,還以為我們趙家多沒家教,連個女兒都教不好!”
        又來了!接下去又是“趙家的面子”、“趙家的名聲”、“趙家的榮譽”、“趙家
      的……”,沒完沒了。
        趙意中吐掉嘴裡含著的樹葉,然後噘著嘴。她今天真是倒運,好不容易考完試,愉
      得浮生半日閑才爬上久違的小天地,待沒多久就被麻麻逮到,偏偏也給狄明威撞見這一
      幕──如果不是他在場的話,她麻麻或許就不會那麼生氣。
        她知道麻麻一向很在乎明威的,因為將來明威要繼承這個家,也就是說要繼承“趙
      內小兒科”──
        “你年紀也不小了,凡事多檢點些,別讓別人說閑話,知道嗎?”麻麻長篇大論,
      總算訓完話了;但是,她仍不忘要求趙意中許下承諾,以後不再做那些讓趙家丟人現眼
      的事來。
        “知道了。”趙意中回答得無精打採,但,總算也安了麻麻的心。
        “這才是麻麻的乖孫女!”麻麻得到承諾,眉開眼笑,高興地摟摟她。
        趙意中只要肯聽話,就是麻麻的心肝寶貝。
        “啊!”麻麻忽地想起什麼似的,放開趙意中。“天氣這麼熱,我到廚房煮綠豆湯
      給大家吃。意中,你陪明威聊聊。”
        麻麻邊說邊走出去,到門口時又回頭說:“對了,意中,冰箱裡有西瓜,記得切給
      明威吃。”
        “哦!”趙意中隨便應了一聲,算是表示她知道了。
        房間裡又只剩下“知知”的蟬叫聲。狄明威倚在窗邊不說話,趙意中也想不出有什
      麼話可說,只好走到窗前,探出窗外,伸手摘了一片樹葉含在嘴裡。
        含了一會兒,她把樹葉吐掉,又探手出去,貪心地想摘遠處的一片霸王葉。但任她
      怎麼構都構不到,有狄明威在,她又不好爬到樹上摘,只好拼命地將身子探出去……
        “唔──哼──嗯──”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在努力著,因為她抿著嘴,所以發出的
      聲音就像便秘。除了一雙腳尖還安分地釘在地上外,屁股以上的部位全吊在窗口外了。
        但,她還是構不到!
        “我就不相信!”她偏是不信邪,軌更加奮力地往外探去。
        “小心!”狄明威眼明手快,及時將失去平衡、差點就要摔個屁股朝天的趙意中攔
      救下來。
        啊──又在明威面前出洋相了!趙意中顯得有些訕惱。算了!反正她還有項平。
        就算她再怎麼粗野,被說成是如何的不像女孩子,項平也不會笑她;項平總是默默
      地在一旁陪著她。
        “意中!意中!”麻麻又在叫了。“明威!你們兩個快下來吃西瓜。”
        狄明威看了趙意中一眼,溫和地笑了笑,先行走出去。趙意中從地上爬起來,拍拍
      屁股,默默跟在他身後。
        “明威,來,快來吃西瓜!”麻麻熱心地招呼狄明威,殷勤地拿了一片特厚的西瓜
      給他。
        趙意中逕自從盤中挑了一片,走到門口順勢坐在門檻上,雙腿叉得老開,大口、大
      口地就啃起西瓜來,而且她還邊吃邊將西瓜子隨口吐到院子裡。
        “意中,你又──”麻麻看她這個野樣子又生氣了。“你這像什麼樣子?難道你就
      不能像個淑女規規矩短地坐在桌子旁邊吃嗎?”
        莫名其妙又挨麻麻一頓罵的趙意中,只好老老實實地回到客廳坐著,一小口、一小
      口地“含”著西瓜。
        “這才像話。”麻麻滿意地點頭;然後搖著一葉芭蕉扇,笑看狄明威和她並排坐著
      吃西瓜。
        趙意中側頭看了狄明威一眼──他在笑,和麻麻之間仿佛交流著一股相通的氣流。
        在麻麻面前──不!在她家裡,他的臉上總是掛著這副溫和謙恭的微笑,彷酚澇
      也不會生氣似的,就像和煦的陽光。
        但只有趙意中知道,在他和煦的笑容裡,並嵌藏著一雙仿佛可以透視人心的冰徹眼
      神。
        爺爺、麻麻、爸爸、媽媽都不知道,只有她知道。
        “明威,你們今天考完試了吧?”麻麻問。
        “嗯,明天結業禮過後就開始放暑假了。”
        “這麼快?那你有什麼打算?準備回去嗎?”
        “不,我打算這個暑假留在這裡,不回去了。”
        聽狄明威這麼說,麻麻高興得合不攏嘴,但她仍不忘叮嚀說:“你跟你爸媽說了
      嗎?”
        “還沒有,我準備晚上再打電話告訴他們。”
        “要記得打電話哦!你留下來,麻麻最高興不過了。不過,還是一定要好好告訴你
      爸爸媽媽。”
        “我知道。”
        “這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麻麻滿面笑容。“有你在,我就可以不必擔心意中
      了,我看她今年大概又得準備補考了。”
        “麻麻,你別擔心,意中很聰明,會好好念書的。”狄明威體帖地安慰麻麻。
        麻麻瞪著眼看趙意中一眼,直搖頭嘆息。
        院子裡的小黑輕快地叫了兩聲,似乎在為麻麻的嘆息和音。
        趙意中立即丟了吃剩的西瓜,沖到院子裡,輕快地說:“爺爺回來了!”
        每天下午四點左右,趙意中的爺爺就把診所交給兒子趙東升,然後自己就先回到家
      裡來。
        “爺爺。”狄明威起身,必恭必敬地喊了一聲。
        “明威,你來了!”爺爺和藹地招手要他坐下。
        爺爺剛坐定,趙意中就適時地端了一杯茶在他面前,順勢坐在爺爺旁邊的椅子上。
        從小她最喜歡的人就是爺爺。在她的心裡,天大地大都沒有爺爺偉大,一旦她有什
      麼煩惱或委屈也都只肯跟爺爺說。這個家裡,只有爺爺最“了解”她,也最包容她粗野
      的個性。
        而狄明威好像也非常喜歡爺爺,雖然他和每個人一樣地談笑,但趙意中感覺得出來,
      在爺爺面前他總是特別不一樣,好像是去除了那層隔閡和保護膜,躍現著許些他真正的
      “自我”。
        麻麻端了綠豆湯出來,裡頭加了冰塊;她又另外煮了一鍋芋圓,摻在綠豆湯裡,又
      香又甜。
        “明威,來!天氣這麼熱,喝碗綠豆湯降火氣。”麻麻盛了一碗綠豆湯先給狄明威。
        麻麻總是這樣,有什麼事,她總是先招呼狄明威。但趙意中明白,麻麻並不是對明
      威特別另眼相待,她只是將他當成趙家的一份子,自然而然地關心他;還有一個另外的
      原因是──因為他是男孩。
        男孩,這對麻麻來說很重要。
        趙意中的父親是獨生子;而她母親生下她後,卻因子宮外孕無法再生育,因此她就
      成了趙家的獨生女了。
        爺爺和她父親思想開明,男女同觀,如常地教育她;而麻麻嘴裡雖不說什麼,心裡
      卻難免遺憾。可能是彌補作用吧!麻麻事事對她採高標準要求,偏偏她一身鄉野的氣息,
      不但做不了淑女,更無法負起繼承趙家的重擔;當然她挨罵的時候居多。
        現在有了明威,麻麻將注意力轉移後,她卻被罵得更慘,原因是相形之下,她更顯
      拙劣。
        總之,麻麻對於永遠無法有大家閨秀的端莊氣質的趙意中,總有她嘀咕不完的不滿。
        “啊──有芋圓!”趙意中手持著湯勺,高興地回頭,有點忘形地說:“太好了!
      麻麻你也煮了芋圓!項平最喜歡吃芋──圓了……”
        氣氛突然沉了下來;趙意中警覺到自己說錯話,慢慢地放下湯勺。
        大家突然都不說話,氣氛變得很怪異。狄明威放下碗,險上掛著他慣有的溫和笑容,
      輕聲說:“我到外面走走。爺爺、麻麻、意中,你們慢慢吃!”
        望著狄明威緩步出門,麻麻也擱下碗,忍不住埋怨起趙意中。
        “都是你!好端端的提項平做什麼?你非要明威難過才高興是不是?”麻麻的口氣
      很不好,充滿責怪意味。
        “算了!意中也不是有意的。”爺爺護著趙意中。
        “你怎麼這麼說?”麻麻不以為然。“意中老是惦記著項平,而且還故意在明威面
      前提起項平,那明威會做何感想?我們總該為他想想吧?”
        “這個我知道,意中也明白。”爺爺仍為趙意中辯解,低頭看著她問:“對吧?意
      中?”
        這聲低問,含意深長。
        趙意中沒有回答,低著頭站起來說:“我帶小黑出去散步了,一會兒就回來!”說
      完,她就走了出去。
        “等等……”麻麻急忙追出去,趙意中早已走遠;她忍不住又抱怨說:“你看看!
      這孩子,真是的!都是被你寵壞的!”
        意中的爺爺若有所思。
        這兩人之間,盡管曲曲折折,關系就像細絲般混亂的糾結成一團,但在這團混亂中,
      他仍可看出,連系他們兩人之間的那條堅紉的紅線,是那樣清晰的存在。
        而且,始終都存在著。
      
      第二章
        “意中,快下來,明威來接你了!”麻麻在樓下一高聲大喊。
        趙意中縱身一躍便跳下床,沖到樓梯口朝樓下大聲喊回去:“麻麻,你叫他先走,
      不必等我了!”
        然後又快速地沖回房間,手忙腳亂地換下睡衣,穿好校服匆匆刷牙抹臉,就告盟洗
      完畢。
        昨晚她在“樹屋”裡和項平聊天聊太久了,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睡去,所以早上
      就起晚了。
        麻麻如果知道她又到“樹屋”裡和項平聊天,一定又會罵人;偏偏今天早上明威又
      來接她,待會兒,她又得聽麻麻嘀咕了。
        “意中!”麻麻又在喊人了。
        “我馬上下去了。”趙意中丟下毛巾沖向房門,突然又煞住腳步,沖回書桌前,抓
      起擱在椅背上的領帶,然後提起一口氣,全速沖下樓去。
        爺爺和他父親正在吃早餐,而她母親正從廚房裡端出一杯剛沖好的牛奶,麻麻則在
      樓梯口等著趙意中。
        狄明威還沒走,他在院子裡和小黑玩耍。
        “動作快點,明威等你等了老半天了!”麻麻催促地說。
        “時間還早,不用那麼急。”爺爺說。
        麻麻皺了皺眉,頗為不滿地頂了回去。
        “什麼還早?都已經八點了,是意中睡懶了,難道還好意思連累明威也跟著遲到?”
        “我已經叫他先走,別等我的呀!”趙意中心中很不是滋味,但她也只敢小聲地抗
      議。
        她的小小抗議又惹麻麻不高興。意中的母親對意中使了個眼色,端給她一杯牛奶,
      故意忿開話題說:“好了,別再說了,趕快把早餐吃一吃,好上學。”
        “不吃了!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趙意中搖搖頭,只隨便在桌上抓了片土司,
      就沖了出去。
        狄明威在院子裡聽到趙意中的聲音,他拍拍小黑的頭表示遊戲結束,起身等著她。
        她走到院子,小黑則搖著尾巴迎上前去。
        “小黑,早!”趙意中笑著躲開小黑黏人的“親吻”,卻撞到狄明威,笑容乍收,
      她有些難為情的說:“早,明威……”她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囁嚅了一會兒,才又按著
      說:“其實你不必等我的,害你也跟著遲到。”
        “沒關系,時間還早。”狄明威仍是浮現一抹溫和的笑。
        這是趙意中覺得安心,卻又最痛恨的表情。這表情讓她覺得她和他的距離很遙遠,
      似乎有一層無形的隔膜;但這表情又讓她覺得,至少他對她是溫柔的……
        不!她知道自己心中的矛盾,她寧願不要那種溫柔,不要那種不但看不透他內心,
      而且還隔了一層保護膜的溫柔!
        “可以走了嗎?”又是相當溫柔與尊重的語氣。
        庭院內停著一輛高把、藏青色的單車。狄明威走過去,停在單車旁,握著把手,回
      頭望著趙意中。
        趙意中奔過去,拉開大門,順手摘了一片樹葉含在嘴裡。
        “我們走了!”她朝屋內喊了一聲。
        等狄明威將單車牽到屋外,她“碰”地一聲關上大門,跳上單車後座。
        今天是結業禮,其實遲到也無所謂,不過狄明威特地來接她,她可不想連累他。要
      挨罵,她一個人就夠了;狄明成品學兼優,若被她拖下水,那就太冤枉了。
        其實她很疑惑,狄明成為什麼要特地過來接她?他根本沒必要這麼做!她左想右想
      還是不明白,就像她一直不明白,他何苦千裡迢迢跑來這種鳥不生蛋的鄉下念書。
        “明威……”她喊了一聲,想想又住口。
        她坐在後座,且又是順風,原以為狄明成不會聽到她的叫喊,沒想到他卻聽到了。
        “有事嗎?怎麼不說了?”
        “沒什麼,我只是想,你根本不必特地來接我……”
        狄明威住的地方,離她家不近也不遠,騎單車大概要十數分鐘的時間。平常他騎單
      車上學,趙意中則搭公車,偶爾他會先繞到她家接她一起出門。從趙家到他們就讀的學
      校,車程約莫要騎上十五分鐘。
        “我很重吧?”趙意中啃著葉片問。
        狄明威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嗎?狄伯伯跟狄媽媽怎麼說?”趙意中又問。出門前摘的那片
      樹葉被她啃得體無完膚。
        “他們都尊重我的決定,過些天他們會來拜訪爺爺麻麻和叔叔嬸嬸。”
        “真的?狄伯伯和狄媽媽真的要來?”趙意中的聲音中泄露出不尋常的欣喜。
        “嗯!”狄明威略顯沉默的點頭。此刻,他看不見趙意中臉上的表情,但他可以從
      她的聲音中聽出一種真正的欣喜,就好像沉睡在她生命中的“某個部份”,突然注入生
      命力,鮮活起來一樣。
        趙意中沉浸在自己的喜悅中。狄伯伯和狄媽媽要來了──是啊!每年的這個時候,
      就是項平全家來訪的日子。他總是在蟬聲高鳴的季節,隨著一聲“知了”、“知了”的
      叫聲來到……
        “意中?”狄明威突然開口。
        趙意中根本沒注意到;因為她的思緒早就飄得遠遠地,神態也恍恍惚惚起來。
        車子進入鎮上了,一路上有許多帶著小孩出來買菜的婦女。那些人,大多是“趙內
      小兒科”的常客。
        “啊!是‘趙診所’的小姐──”當他門的車子匆匆“刷”過那群人的身旁時,趙
      意中聽到有人這樣脫口而出。
        “趙診所”──這是這一帶居民對趙意中的家的稱呼。
        意中的爺爺在鄉下開業行醫多年,唯一的兒子趙東升也不負眾望,以優秀的成績自
      醫學院畢業,又赴國外留學,捧了個碩士學位回來。歸國後,許多大醫院、著名大專院
      校競相招攬,而他卻舍棄學術界和大醫院的邀請,淡泊名利地回到鄉下繼承意中爺爺的
      小診所。
        經過多年的努力,“趙內小兒科”雖然仍只是間只有兩名醫生、半大不小的診所,
      卻早成了附近村鎮的神經中樞。“趙診所”也在地方上享有不錯的聲譽;這附近沒有人
      不認識他們趙家,意中的爺爺和她的父親更成了大家敬仰的人物。而趙家的一舉一動,
      也理所當然地成了大家注目的焦點。
        尤其在這種民風淳朴的鄉下,一有什麼風吹草動,馬上就會成為人人盡知的“天大
      消息”。
        就像當初狄明威的到來,也引起了一場不算小的騷動──
        “明威,快!快停車!”離校門口還有一段路時,趙意中突然催促狄明威停車,也
      沒等他停妥就忙不迭地跳下單車。
        “怎麼了?”狄明威緊急煞車,回過頭看她,一臉的不解。
        “載到這裡就好,你先騎車進去,我自己慢慢走進去。”
        前頭是十字路口,有許多同校學生正由四面八方走來,她可不想被人撞見她坐狄明
      威的車子上學,而惹來一堆閑話。
        她和狄明威的“關系”並沒有公開,所以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還是盡量避免的好。
        “其實你不必在意的。──狄明威似乎也看穿了她的顧忌。
        她怎麼能夠不在意?
        狄明威是全校、附近村鎮、他們這個鄉下一帶公認的美男子;家世好,品學又兼優,
      不僅師長器重他,很多女生也都非常喜歡他、仰慕他。
        而她走出了名的“趙診所的野猴子”,行為舉止粗魯得根本不像是大家閨秀;所以,
      他們根本一點都不相稱!
        她實在不明白,他當初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跑到這種鄉下地方來?為什麼不待在城市?
      為什麼要離開狄伯伯、狄媽媽一個人孤單單地跑到這裡來?
        為什麼?
        項平也許知道,但她什麼都可以問項平,就是只有關於狄明威的事,不能對項平說。
        是的,不能跟項平說。
        狄明威一直看著她,冰徹的雙眼仿佛要看透她的內心。這種眼神,他絕不會在麻麻
      他們面前表露出來的;只有在面對她時,他才會露出這種宛如看透一切、隱藏著一些看
      不出深淺的寂寞的眼神。
        “算了!”他垂下眼,略現出一點黯然神態。“你既然這麼堅持,那就算了!我先
      進去了,你也快進去,不然就要遲到了。”
        他邊說邊跨上單車,穿過十字路口和校門的時候,沿路兩旁的女生都紛紛抬頭注視
      他,並相互竊竊私語。
        趙意中呆了一會,眼看大門就要關上了,才驀然驚醒,用百米沖刺的速度,奮力奔
      到終點。此時,校工已將鐵門關到只剩一條縫,她情急地用身體去擋住,嘴裡還大聲嚷
      著:“等等!我要進去!”
        “又是你?”頭發半白的校工看清是她,咕噥一聲,不情不願地將鐵門稍微推開一
      些,趙意中才得以勉強地“擠”進學校。
        “你想夾死我啊?”趙意中雙手叉腰,瞪眼兇老校工。
        老校工慢條斯理的推上鐵門,慢吞吞地回答說:“什麼我想夾死你?是你自己長肥
      了,讓少吃一點了!”
        “什麼?我真的胖了?”趙意中急忙低頭檢視自己到底是哪裡多長了一塊肉。
        老校工笑嘻嘻的,一副陷害成功的模樣。他當然認識趙意中!別說她是“趙診所”
      的小姐了,從她第一天入學起,他就領教了她那毫不矯揉造作的青春活力。
        他深深感覺到,她有一股一般女孩所沒有的魄力,這股魄力甚至凌駕在男孩子之上。
      她就像他嘴裡時常吟哦的“西楚霸王”,擁有常人所欠缺的逐鹿天下的勇氣和膽識。
        總之,他覺得她不是一般的女孩,不是那種待在深閨裡刺刺花繡、鎮日採花撲蝶的
      淑媛千金。
        “別再看了!你再怎麼吃也不會肥的!”老校工叉笑嘻嘻的對她說。
        趙意中這才咧嘴一笑,擺擺手,朝綜合大樓跑去。
        而三樓上的狄明威倚在窗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枯燥乏味的結業禮開始了。從校長、訓叟主任、教務主任……一路排下來的訓詞是
      又具又長,沒有幾個字是有創意的。趙意中站得累了,眼珠子一轉,便像銅像般“咚”
      一聲──直挺挺、硬梆梆的倒下去。
        “趙意中!”站在她身旁的女同學嚇了一跳。
        班導老師急忙跑過來,詢問她的情況。
        “我沒事,只是頭有一點暈。”
        “要不要到醫護室休息一會?老師找個同學扶你過去。”
        “不用了,我自己過去就可以。”趙意中連忙拒絕,然後虛弱的起身,搖搖晃晃地
      走向醫護室。
        醫護室裡只有一個老校醫在,他正背對著門。趙意中邊揉著後腦勺,邊悄悄地從半
      開的窗口跨進醫護室。
        “又偷懶了?”那名看似老僧入定的老校醫,背上仿佛長了一雙大眼睛,趙意中一
      腳還未著地,就被他逮個正著。
        他轉過身,滿是皺紋的臉上,嵌著一雙帶著笑意的瞇瞇眼。看樣子,他已經很老了,
      年紀沒有八十,也有七十吧?
        趙意中“嘿嘿”笑了兩聲,涎著臉跳下窗。
        “小馬醫生,你真厲害!我都沒出聲,你怎麼知道是我?”她揉著腦袋瓜,一副甘
      拜下風的模樣。
        “就你那點道行,想瞞過我,還早呢!”老校醫呵呵一笑,睨了她一眼說:“這次
      又用什麼招數偷懶的?”
        趙意中又是“嘿嘿”一笑,把腦袋瓜湊過去,比手劃腳綜說分明。
        老校醫頻頻搖頭,大有“孺子不可教”的泄氣樣。
        “怎麼?小馬醫生,這招不好嗎?”趙意中不禁大感疑惑。這麼天衣無縫的招術,
      小馬醫生不但不讚同,怎麼還頻頻搖頭?
        “豈止不好,簡直是大大的不好!”老校醫嘆聲連連。
        “為什麼?”
        “這還用問?”老校醫又搖頭了!她簡直是“朽木不可雕”嘛!還虧他親自調教,
      她的“道行”居然還這麼低!
        趙意中想了一會,還是不明白。老校醫只好明說:“你不會軟叭叭的暈,這還比較
      顯得出身體真的很羸弱,而且也不會痛!你這樣硬梆梆的像奠銅像栽下來──嘖!嘖!
      看看你自己的小腦袋瓜,撞得像顆籃球!”
        說完,老校醫順手拍拍趙意中的腦袋,又嘆了口氣。
        “是啊!我怎麼沒有想到?”趙意中恍然大悟,對老校醫不禁大感佩服。“小馬醫
      生,還是你行!”
        “所以找說,你那點道行,想瞞過我?還早得很呢!”老校醫得意地呵呵笑。
        老校醫姓馬,在“西野高中”當了快二十年的校醫。趙意中考進“西高”後,不知
      為什麼,和他特別投緣,有事沒事就會跑到醫護室找他聊天,這一老一小還真有幾分莫
      逆之交的味道;趙意中還匿稱他“小馬醫生”。所以,只要老校醫到學校裡來當班,她
      一定會想些花招躲進醫護室,和“小馬醫生”泡茶聊天。
        “你每次都這樣,真不給校長、先生們面子!”老校醫笑呵呵地說。
        話雖這麼說,但,每當趙意中來找他,他就特別的開心。這個就跟他孫女一般大的
      心麻煩,真有她吸引人的魅力。
        一開始,他就這樣認為了。趙意中並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美女,但卻是非常具有個
      人魅力的女孩。這是一種個性上的魅力,讓人一見就傾心,滿心感到她在發亮。
        他尤其欣賞她寬闊的氣度,不像一般女孩窄小的心眼,而且全身充滿清新的氣象。
        “管他去!”趙意中對老校醫的提示一點也不在意;她擺擺手說:“誰叫他們的訓
      話都是同一個版本,一點創意也沒有,聽得我都快睡著了!”
        “你說這是什麼話?去!去!去!趕快回教室去,別在這裡偷懶!”老校醫佯裝不
      悅,作勢要趕趙意中離開。
        趙意中當然不會被他的裝腔作勢給唬了,嘻嘻一笑,走到櫥櫃旁,拿出一罐珍藏的
      茶葉,隨手又從抽屜裡摸出一句點心,拽在桌上說:“既然都來了,等我喝一杯後再走
      也不遲。”
        “你……”老校醫的“私藏”都被她一一挖出來,他是又氣又喜,實在拿她一點轍
      也沒有,只好笑罵了一聲:“小鬼!”
        醫護室裡沒有齊全的茶具,兩個大小家伙也不甚講究,一切從簡;洗了兩只瓷杯,
      放入些許茶葉,再沖進開水,頓時,整間醫護室就溢滿茶香。
        “嗯,好香啊!小馬醫生,這次真的是上等貨,你從哪裡找來的?”趙意中滿口江
      湖俚語,臉上的表情十足,看得老校醫打從心窩就歡喜起來。
        他得意地幹笑兩聲,睨了睨趙意中一眼,放下杯子說:“嘿嘿!想不到你這小鬼還
      真識貨!這是我兒子特地從國外帶回來孝敬我的,是上等的鐵觀音哦!”
        “原來是兒子孝敬的!小馬醫生,你可真是好福氣!”
        這番話,趙意中雖然是用老氣橫秋的口氣說著,但語意中仍掩藏不了一股酸意。老
      校醫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安靜的啜著茶,但神態卻變得很慈祥。
        趙家的事他當然時有所聞,雖然不常來往,但同住一個鄉下,偶爾也會互通消息。
      趙家三代單傳,傳到她,偏偏又是個女的,他們自己不覺得怎麼樣,但保有傳統觀念的
      鄉下人卻好事地在背地裡說是道非,甚至還“關心”地替趙家“無後”遺憾嘆息。
        “怎麼了?這麼無精打採,一點都不像你,倒是有點像個小老頭!”老校醫拍拍趙
      意中,為她加油打氣。趙意中卻只是斜著頭瞅他一眼。
        看她這等模樣,他實在不忍心向她道別,但今天不說,只怕就沒有機會說了。
        “開心點!”老校醫又拍拍她的肩膀說:“以後我不在了,就不能再像這樣和你一
      起喝茶了!”
        “不在?”趙意中像是被蛇咬到一樣,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小馬醫生,你這麼說
      是什麼意思?”
        “你別急,坐下來,耐心聽我說。”
        “小馬醫生!”
        “聽我說,意中,小馬醫生老了,早就該退休了!我兒子要來接我回去孝敬我,所
      以你讓替我高興才對。”
        “可是……”
        “我知道,你舍不得小馬醫生走,我本來也打算等你畢業後再離開,但──”老校
      醫目光和藹的看著趙意中。“意中,這就是人生。人生聚散無常,而且無奈總是多過喜
      悅;所以,你要學習不斷超越自己,讓理智戰勝自己的感情。”
        “小馬醫生……”趙意中的聲音微微哽嚥。
        老校醫眼睛也紅了!他強打起精神,拍拍趙意中的肩膀,微笑說:“傻孩子!小馬
      醫生是要回去享清福,你應該替我高興才對!別這麼悶悶不樂的,我喜歡看到你的笑
      臉。”
        趙意中抬頭對老校醫張顏一笑,她沒哭;項平走的時候,她也沒哭!
        “這樣才對!”老校醫點點頭,瞇起眼睛跟著笑了。
        決定退休後,他心中只牽掛著趙意中。現在看她這麼堅強,他就放心了。趙意中的
      眼裡映有天下,他深信,她一定會遇到讀得懂她魅力的人。
        “對了,意中!”老校醫想起什麼似的問:“你跟那個常騎單車上學、品學兼優的
      好學生之間,到底怎麼了?”
        老校醫說的是狄明威。
        趙意中聳聳肩,輕輕搖頭。
        她什麼都沒說,老校醫卻什麼都明白似地“哦”了一聲中,微微點頭說:“這樣啊
      ──你也別太倔強,我看得出來,他是個好青年;我相信他一定懂得你的魅力。”
        老校醫並不知道她和狄明威之間真正的關系;不過,自從狄明威來到這鄉下以後,
      經常在她家出入,好事的村民不斷地為此猜測與議論,老校醫當然也聽到了不少。至少,
      大家都知道,狄明威的父親與趙意中的父親是好朋友,兩家的交情已有二、三十年。
        但,大家不知道的是──項平……
        蟬聲又在“知知”地叫。
        每年到這個時候,在蟬聲高鳴的季節裡,就是項平全家來訪的日子……
        啊!項平……
      
      第三章
        才剛放暑假,天氣就更熱了。今年的“知了”似乎比往年更吵,它們均奮力地想將
      這一生的璀璨,盡速釋放在這七月的艷陽下。
        “明威,明天你爸和你媽就要來了,麻麻叫你今晚住在這裡。”趙意中端了一杯檸
      檬汁,走進庭院。
        樹蔭下的狄明威捧著厚厚的一本書,正聚精會神地埋首在書頁當中,神情有些入迷。
        趙意中走近他身旁坐著;她知道他聽到她說的話了,並不急著催促。她側頭看他一
      眼,他的神情非常專注,不禁使她大感好奇。
        究竟是什麼書?居然能讓他看得這麼專心,整個人幾乎都要栽在書裡頭了!她把檸
      檬汁放在地上,湊過臉探看。
        “你在看什麼書?這麼專心!”
        這一探頭,卻攪亂了狄明威的心思;他合上書,對她微微一笑。她看到書名是“西
      楚霸王”。
        “你看這做什麼?是指定讀物嗎?”趙意中奇怪地問。
        “不是,只是隨便看看。”狄明威把書擱在一旁,又露出他的招牌笑容。
        趙意中別過臉,她實在不喜歡他這個表情。
        “喏!這是麻麻要我拿來給你的。”她將檸檬汁遞給他。
        “謝謝!”
        “麻麻還說,外面太陽大,要你別在院子裡待太久,會中暑的!”
        “嗯!”狄明威應了一聲,喝了幾口檸檬汁,然後將杯子搖一搖,又遞還給趙意中。
        趙意中接過手,“咕嚕、咕嚕”喝去了一大半,再將杯子遞給狄明威;狄明威又喝
      了幾口。這一傳一遞間非常自然,看得出他們已習慣這樣的不分你我。
        “明威……”趙意中說:“你這樣天天待在屋子裡,不曾覺得很無聊嗎?我快悶死
      了!”
        “怎麼會?”
        “怎麼不會?”她往草地上一躺,雙手交疊枕在腦後。“麻麻不準我隨便出門,不
      準我到河邊去,也不準我爬樹下打球,不準──哎!不管我要做什麼,統統都不準!成
      天叫我待在屋子裡,我都快悶死了!”
        “麻麻是為你好;你整天往外跑,她擔心你身體吃不消。”狄明威被她挺無奈的語
      氣惹出笑意。
        “算了!如果這叫關心的話,我倒寧願她少注意我一點。你最好了,一個人住,自
      由自在,麻麻也不會? 履恪!?  “是嗎?”意外地,狄明威的聲音有些蒼涼。
        當初狄明威一個人下鄉來就學時,狄伯伯和狄媽媽倒是很放心,但意中的麻麻卻不
      放心他一個人在外頭租房子住,本來堅持要他搬到趙家來,不過意中的爺爺和父親卻認
      為男孩子若能養成勇敢、堅強和獨立那是最好的。但麻麻仍然不放心,最後折中,讓狄
      明威每個周末都到趙家來,麻麻才不再堅持;但還是認為他一個人住,乏人照顧,常常
      埋怨意中的爺爺和父親太冷漠,一點都不關心他。
        尤其,當時他才十四歲。
        趙意中一直想不通,狄明威為什麼要放著都市的明星國中不讀,轉學到這鄉下學校
      來?而且,以他的成績要考上省中絕對沒有問題,他竟然舍省中而選差強人意的“西野
      高中”。
        不像她,完全是因為名校沒指望了,才勉強擠進“西高”的。
        “我真羨慕你!狄伯伯對你真放心,完全信任你,你可以隨自己的意思去做你想做
      的事。”趙意中翻個身,改用手肘支地,側臥著面向狄明威。
        “不完全是這樣的。爸爸雖然信任我,但還是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不能做
      的事情還是不能做。就像叔叔對意中一樣,有所為,有所不能為。”狄明威婉言解釋。
        趙意中翻了個白眼,嘆口氣,重新躺下,拔了株草放進嘴裡嚼動,又半弓著腿說:
      “說得也是,狄伯伯和我爸爸的人生觀雖然不同,個性倒是很像,難怪他們的友誼會癒
      老癒堅固。”
        狄家和趙家的“淵源”,少有人知道,大家只知道狄明威的父親和意中的父親是多
      年的好朋友而已。
        他們兩人是高中同班同學,個性相近,意氣相投;意中的爺爺也非常喜歡狄明威的
      父親,幾乎把他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看待。
        狄家二老早逝,意中的爺爺便資助狄明威父親完成學業。兩人雙雙考上醫學院,北
      上就讀。而後,狄明威父親棄犀醫從科學,意中的爺爺也沒反對,一直默默支持他。
        意中的父親學成返鄉繼承家業,而狄明威的父親則留在都市裡發展。但他總把趙家
      當成自己的故鄉,每年蟬聲高鳴的時候,總會帶著妻小回鄉探望意中的爺爺和父親,十
      幾年來也不曾改變,只除了那年夏天……
        “意中!”狄明威叫了她一聲,俯下身看她。“你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
        他的臉靠她靠得很近,這個舉動著實叫趙意中嚇了一跳。她第一次覺得他們可以如
      此這般靠近,甚至她都可以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氣息了。
        “怎麼了?我嚇到你了嗎?”狄明威仍保持相同的姿勢。
        真的!靠得好近!
        這麼近──她覺得她快昏厥了──
        “沒──沒──”她知道她一定臉紅了。
        “那就好!”狄明威微微一笑,直起身子,退靠到樹幹邊,問道:“你剛才在想什
      麼?怎麼想得那麼出神?”
        “哦!沒什麼。”趙意中飛快地坐了起來。
        項平一定看到了!看到她和明威……
        項平,拜托你……她覺得她的心臟跳得好快!
        狄明威從來不曾跟她提起項平的事;但她知道──他知道項平,知道在她心裡面的
      那個項平。他只是不說,但他什麼都知道。
        因為項平的緣故,他們的關系變得很近又很遠;因為項平的關系,命運制造了他們
      的相逢。
        項平走了之後,卻留下了一個“造化弄人”。
        “意中!”狄明威輕輕推她。
        他們的“關系”是那麼地親近,但他們連手部沒有碰過。雖然從狄明威下鄉開始,
      他們的“關系”就“注定”了,但項平卻一直存在他們之間。他們從來沒有像力才那樣
      親近過,所以她也就從來不知道,狄明威是從什麼時候起,周身已充滿了誘人的氣息。
        她不知道她該怎麼對頂平說,該怎麼對頂平解釋她和狄明威的“關系”,這一切,
      項平一定都看見了!
        這麼多年了,她仍然不習慣告訴項平有關明威的事;項平微笑的臉,常常化成天的
      輪廓,老是在盛夏時節,不斷告訴她“知了”、“知了”。
        真的!她不知道她該怎麼封項平說。
        “意中!”狄明威又輕輕喚她一聲。“進屋子裡去吧!這裡越來越熱了。”
        “哦!”她輕輕點頭,默默站起身來。
        因為陽光太強,她站起來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腳步沒站穩,踉蹌幾下,眼看
      著就快要倒下去了,狄明威卻及時伸手抱住她。
        “啊!謝謝!”她的雙頰立刻飛過一抹夕紅。
        她又聞到他身上的氣息了!這種感覺好陌生!似乎不再像是她當年在吹著陰風、染
      著黯淡的夕顏的曠地裡,初見面的那個小男孩了……
        什麼時候開始,他有了那麼大的腕力,大到足以支撐住她全身的重量?她完全不曉
      得!
        那麼靠近她的狄明威,在在散發的那種陌生的氣息,這──就是她──她的……
        她口吃了!
        “意中!明威!”麻麻的叫聲從屋子裡傳出來。“意中!你到底是怎麼了?我叫你
      叫明威進屋子裡來,怎麼叫這麼久?你到底跟明成說了沒……”
        聲音嘎然而止──麻麻站在屋檐下,半張著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表情十分呆
      滯。
        “麻麻。”狄明威放開趙意中,神色和平常一樣,並沒有多作解釋的意思。
        最尷尬的人是麻麻,她一直覺得自己撞見了不該見的;所以她竭力保持若無其事的
      模樣,又殷勤地招呼起狄明威。
        “明威,快進屋子裡來!外面這麼熱,小心中暑了!”
        “知道了,麻麻。”狄明威彎身拾起那本厚厚的“西楚霸王”,托在手中,頂著陽
      光走進屋裡。
        麻麻回頭望望他的背影,再轉頭看看趙意中。
        “剛才──麻麻……”趙意中呢喃著想解釋些什麼。“剛才我……那個……絆倒了,
      所以……所以……明威他……”
        “好了,不用再說了!快進來吧!”麻麻打斷她的話,自顧地轉身就進屋裡去了。
        隨後的整個下午,趙意中總覺得麻麻的目光如影隨形,有意無意地。她的兩顆眼珠
      子總跟隨著她和狄明威打轉;而且,眼神中仿佛若有所思。
        晚飯過後,意中的父親跟往常一般,埋首在晚報裡;爺爺則伙同狄明威煮茶品茗;
      趙意中則坐在門檻上,和小黑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耍。
        蟬聲還在樹枝上高聲說“知了”,喋喋不休。麻麻邊搖著扇子邊偕著意中的母親從
      廚房走了出來。她先瞅了一眼狄明威,又瞥了趙意中一眼,才開口問意中的父親說:
      “東升,你看我們是不是該給意中和明威辦個公開的宴會了?我看差不多是時候了。”
        意中的父親抬起頭看著自己的母親,似乎不明了她的話意。爺爺、意中的母親也都
      疑惑地看向麻麻。趙意中更是困窘極了,尷尬地說:“麻麻,你怎麼突然……”
        她窘得說不下去;不知為什麼,她覺得自己很難堪。
        “是啊!媽,怎麼突然……”意中的父親和爺爺對看一眼。
        “不是突然,只是時候到了。”麻麻慢條斯理的說道。
        意中的父親搖搖頭,報紙仍抓在手上,口氣平淡地說:“還早嘛!孩子們都還不,
      再說他們的關系不都已經確定了嗎?哪裡還需要辦什麼宴會!”
        “話不能這麼說!雖然這婚事兩家都認定、也約束好了,但是,該有的形式,還是
      不能免除。”
        “但是,”意中的母親也說話了。“媽,意中跟明威現在都還在念書,而且他們還
      只是個高中生……”
        “這有什麼關系?時代不一樣了,大家的觀念也新穎許多,公開了反而不會被說閑
      話。”
        麻麻言之成理,轉向爺爺尋求支持說:“你說是不是?爺爺?”
        爺爺沉吟了一會,轉頭問狄明成說:“明威,你說呢?關於麻麻的提議,你有什麼
      看法沒有?”
        所有的人都注視著狄明威;趙意中更是緊張得手心直冒汗,心臟一直“璞通、撲通”
      的跳。
        狄明威的表情仍然很平靜,溫柔的笑臉也一如往常。他盤膝坐在地板上,雙手擱在
      膝蓋上,順服地說:“我沒意見,麻麻和爺爺做主就好。”
        他怎麼可以沒意見?這是他的終身大事呢!怎麼能夠不表示任何意見?趙意中急得
      想大叫,卻更加覺得尷尬和難堪。
        麻麻搖著扇子捕風,聽伙明威這麼說,開心地說道:“明威也答應,那就好了!這
      件事就這麼決定,等建平夫婦兩來了以後,再商量挑個日子。”
        “麻麻!”趙意中忍不住了。她跟狄明威一點都不相配,而且,她還有項平!
        麻麻根本不理她,瞇看眼看狄明威,無限欣慰地說:“真是太好了!這件事就這麼
      決定了,明威以後就是趙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了。實在太好了!”
        趙意中滿臉漲得通紅。
        其實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和狄明威的“關系”早就“約定”好了,他們也
      以這樣的“關系”相處了好幾年,麻麻此時提及,她為什麼會覺得這麼不安?
        麻麻不知道她還有項平……
        麻麻不許她提起項平的事,尤其是在明威面前。
        所以,她和明威的事,她也就不敢告訴項平。
        項平啊!項平,他總在她身邊陪著她;不論她遇到任何煩惱或受到任何挫折與委屈,
      只要有項平在,她就覺得安心。有什麼事,她都會跟項平說;但有一件事,她卻無法跟
      項平說……
        “意中,別再跟小黑玩了!真是的,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跟小孩子一樣!明威,來,
      吃點心,別光是喝茶,茶會刮胃的……”
        狄明成是她的未婚夫。
        七歲的時候,她的父親和建平伯伯做了這樣的約定。那時候才七歲的她,當然不會
      有任何異議;因為“未婚夫”這三個字,在她懵懂不解世事的天真裡,就跟小黑說的話
      一樣深奧,且不具任何意義。
        爺爺對於父親那麼早就決定她的終身大事,感到詫異。他常說意中就像魏祖曹孟德,
      才識、雄略和魄力,都不是尋常男子所能懂得的。但盡管意中的父親決定得太貿然,他
      也從未批評過他的決定,只是順其自然。
        麻麻對於趙家無子繼承家業一事,總感到深深的遺憾,所以對於意中的父親的決定,
      對於“趙內小兒科”將來有人繼承一事,感到非常的欣慰。
        每年,蟬聲高鳴的時候,建平伯伯就會帶著妻小到訪,兩個一樣粗野的小孩被配成
      一對,捉蟬捕蝶,幸福得不識人間的愁滋味。
        但命運似乎已經在冥冥中底定了──如果,沒有那年夏天,沒有發生那件事……
        那年夏天──就在她十歲的那年夏天,項平留下了一個“相逢”,留下了一個“造
      化弄人”……
        吱──吱吱吱……吱吱吱……
        蟬聲又在高亢地唱著“知了”了。
        兩家都互相承認孩子的未婚身份──這早已是約定好的事了,所以對於這個“注定”
      的關系,他們兩人都沒有任何異議。
        麻麻本來還擔心狄明威會不答應,而且不願承認這樁“婚約”;因為,狄家和趙家
      的“約定”,沒有道理束縛他。
        但是,他卻接受了。
        十歲的那年夏天,她站在暮降後的病房外吹著陰風,染著黯淡光彩的夕顏的曠地裡,
      隔著窗初次遇見他。而躺在病床上的他,也隔著窗,不發一語地望著她……
        就像現在一樣四目對峙著。
        趙意中驀然一驚,連忙低下頭,去握小黑的腳。小黑大概累了,不想再跟她玩握手
      的遊戲,無精打採地縮回前腳,軟叭叭地躺在她的腳邊。
        項平啊項平!為什麼你要留下這樣一個“相逢”?
        “意中!”麻麻在喊。“別再跟小黑玩了!快去洗澡,記得幫明威舖床!”
        趙意中“哦”了一聲,拖著腳步上樓。
        經過狄明威身旁時,他突然起身說:“我自己來舖就可以了。麻麻、爺爺、叔叔、
      嬸嬸,我跟意中先上樓去。”
        直到現在,她還是不了解狄明威。狄明威像是寬闊的大海,適合揚帆乘風破浪去,
      但卻擱淺在她窄小的沙洲裡。
        難道,他真那麼宿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接受安排?
        “明威!”上樓後,趙意中低下頭,兩手不斷地絞弄著衣擺,期期艾艾地說:“麻
      麻剛剛說的──呃,如果你覺得……那個……嗯,沒關系……我……我會跟麻麻說……
      說的……”
        這時樓下響起了電話聲,“鈴鈴”的電話聲伴著屋外的蟬聲,聲聲回漾在屋子裡。
      狄明威站立在廊上,長廊的光線太黯淡,他臉上掛的是否還是那一抹溫和的笑?趙意中
      此刻並無心看明白。
        “意中,我……”
        “明威!明威!”麻麻扯開嗓子朝樓上大喊,聲音是驚天動地。“明威,快下來!
      你爸爸出事了……”
        吱──吱吱吱吱……
        蟬聲還在鳴叫,似乎要劃破盛夏的長宵。
      
      第四章
        醫院的景象都差不多──白色的牆,白色的床,白色的衣服和被單,就連裡頭穿梭
      的面容和表情也一樣──單調的蒼白。
        只除了麻麻那一身的翠綠,絲毫不妥協地怒放著鄉野堅韌的生命力。趙意中聞著病
      房裡消毒藥水的熟悉味道,心情無端地感到消沉起來。
        剛聽到建平伯伯車禍的消息時,狄明威驀然一呆,臉上霎時蒼白得沒有血色可言;
      之後,他就跪在地上不斷地幹嘔。趙意中雖然陪在他身邊,卻不能為他做什麼,只好緊
      緊握住他的手──就像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一般。
        當晚,麻麻、意中的父親,就帶著趙意中和狄明威連夜北上,驅車直奔醫院。一路
      上,狄明成都緊抿著雙唇,臉色白得嚇人。
        趕到醫院的時候,狄明威的父親仍然昏迷不醒;狄明威的母親守在加護病房外,徹
      夜未眠,雙眼布滿擔憂的血絲。
        醫生說,身體的皮肉之傷不是大礙,致命的關鍵是在腦部。雖手術很順利,但醫生
      仍不敢保証結果會如何。所以這幾天是病人生與死的重要關鍵;如果病人能順利渡過危
      險期,恢復意識的話,那就有希望了。
        在加護病房觀察的這幾天,狄明威的父親的病情時好時差,一直昏迷不醒。狄明威
      日夜守在醫院,表情木然,形容枯稿。
        “明威,這裡有麻麻和叔叔,你先回去休息吧!”麻麻於心不忍,又擔心狄明威會
      因此而累垮了。
        “我沒關系。”狄明威搖頭,執意不肯離開。
        自始至終,他都是白著臉看著昏迷中的父親。趙意中聯想起他初聽建平伯伯的意外
      消息時,跪在地上幹嘔的痛苦情形。
        麻麻和意中的父親相視一眼,狄明威的模樣讓他們看了都覺得難過。他們都知道這
      樁意外事故一定觸痛了他的記憶,讓他想起了那段痛苦的往事……
        不!他根本從未忘記過。麻麻和意中的父親心裡都非常明白,狄明威始終沒有忘記
      過那件往事,他只是一直把它深埋在心底,不再提起而已。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絕口不在
      他面前提起項平,就是為了怕他心裡難過。
        那件意外帶給狄明威的傷害和沖擊太大,雖然他什麼都不提,總是帶著溫和的笑臉,
      但這次他父親發生這樁意外,他的反應卻泄露出了多年前那樁意外給他帶來的“傷害”
      和“罪惡感”,依舊深深地埋在他的內心中。
        “明威!”意中的父親拍拍他的肩膀說:“你還是聽麻麻的話,回去休息。這裡有
      叔叔和麻麻照顧,你不用擔心。另外,你媽媽還需要你的照顧呢!回去吧!”
        意外發生後,狄明威的母親一直表現得很堅強,不但強忍著悲傷,鎮靜地處理所有
      的瑣碎事務,而且還不讓生活亂了就道。
        但大家都明白她是在強撐著。
        “你叔叔說得沒錯,明威,你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
      會吃不消,你還是聽麻麻的話,回去休息,別再擔心了!”麻麻還是擔心狄明威過度操
      勞。
        “麻麻,我真的沒有關系。”狄明威勉強對麻麻擠出一絲微笑;一張沒有血色的臉,
      叫人看了萬分不忍。
        趙意中也覺得心在扭絞。狄明威那慘白的表情,讓她覺得很擔心;卻又讓她想起他
      跪在她身旁幹嘔的痛苦情景……
        她閉上眼,心裡默禱著!
        項平,拜托,別讓明威再度受任何傷害。
        這是她第一次為了明威的事拜托項平。
        項平不知道有狄明威這號人物,她也很少,幾乎不曾封頂平提起有關狄明威的任何
      事;不只是不習慣,還有,她怕項平會傷心。
        她答應過項平,今生今世只做他的新娘;但如今,狄明威卻成為她的未婚夫。
        項平會覺得傷心嗎?狄明威搶走了他在她名份上的“位置”,而這本來是項平和她
      的“約定”!
        其實,她一直認為她和狄明威一點也不適合,更不相配──不管是容貌、氣質,或
      是個性、才華;她是“趙診所的野猴子”,是不起眼的醜小鴨;所以,她比任何人都駭
      怕,也隨時有和狄明威“分開”的準備。畢竟“婚約”這個重擔,不是束縛他的理由,
      只要他開口……
        “明威,你再不聽麻麻的話,麻麻可要生氣了!”麻麻堅持要狄明威回去休息,硬
      逼著他離開醫院。
        “麻麻!”他仍不肯離開,又不好違拗姐姐的意思,只好轉向意中的父親,希望他
      能幫忙說服麻麻。
        “叔叔……”雖然他沒有很明顯的請求,但意在不言中。
        意中的父親拍拍他的肩膀,默然不語。他們之間所流露的感情很濃烈,是男人對待
      男人的那種無言的鼓勵。
        意中的父親一直將狄明威當作自己的兒子般看待,對於狄明威所做的一切,
      以及所決定的事,都予以尊重與支持。至於狄明威的心裡怎麼想,他並不是全部都清楚,
      但是他一直非常欣賞他,甚至以擁有狄明威這樣的“繼承人”為榮。
        這時他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意思已經很明顯,狄明威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沉默地看
      著前方。前方是一面慘白的牆,牆中有窗,窗外面,正洒滿夕陽的余暉。
        “意中,你陪明威一起回去。”麻麻作主決定。
        狄明威站了起來,默默再看一眼昏迷不醒的父親,然後說:“那……麻麻、叔叔,
      我先回去了。”
        趙意中默默跟在他身後。從那晚狄明威頹倒在她身旁幹嘔開始,她就一直顯得很沉
      默。
        這一切,讓她更強烈的想起項平。項平走的時候,就像這種世界全都沉淪的昏天,
      染滿血色的遺憾。
        十歲時的街頭,踩著歲月的痕跡,轉眼間已變成眼前的車水馬龍。這中間,項平升
      上天了,狄明威成為她的未婚夫──他是代替項平成為她的未婚夫。
        那年夏天,蟬聲是那樣地高鳴,和今年的夏天一樣,仍然喋喋不休地高聲叫著“知
      了”、“知了”……
        “明威!何──明──威!”
        突然一聲叫喚,如雷乍起,凌空劃破塵囂。
        趙意中愣然地停下腳步,狄明威也驚訝、疑惑地尋索叫聲的來源。
        左側斑馬線對面,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女孩,不斷朝他們這邊揮著手。待紅燈轉換成
      綠燈時,她立刻飛奔過來。
        “明威!真的是你!”梳著麻花辮的女孩喘著氣,滿臉全是驚喜。
        她沒注意到狄明威身後的趙意中;而趙意中下意識地往後退縮,默不作聲。
        麻花辮女孩張大著眼望著狄明威,毫不掩飾心中的歡喜,尖細的嗓音又急又快地說
      道:“明威,是我啊!冰婷,鄧冰婷!你不記得了嗎?”
        她那雙大眼睛殷切地盼著狄明威的回應。狄明威在她道出姓名之後,先前疑惑的表
      情,豁然刷開,浮起了重逢的喜悅,綻露出近日來難得一見的微笑。
        “是你,冰婷!”他顯然和麻花辮女孩相識,而且,他們之間必有一段不尋常的交
      誼與感情;從他這聲驚喜和直呼對方的名字,趙意中就感覺得出來。
        “太好了!你還記得我,我以為你忘記了呢!”鄧冰婷顯然非常高興,高興到眼角
      都淌出淚水了。“我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自從發生那件事後,你就搬家轉學,
      我也不曉得你搬到哪裡去了。這些年來,我一直惦著你!”
        是誰?這女孩到底是誰?她和狄明威有什麼關系?
        趙意中的心中不斷湧出疑惑。
        從鄧冰婷說話的口氣來看,她必定和狄明威有著很深的關系;而且,這層關系,是
      趙意中所不知道、無法介入的。
        剛剛那瞬間,她清楚聽見鄧冰婷喊叫著“何明威”──何、明、威。沒錯,的確是
      “何明威”。
        狄明威本姓何,那年夏天的那一場意外後,他被建平伯伯收養,才改姓狄。
        那女孩到底是誰?和狄明威到底有什麼關系?趙意中無法不感到疑惑。
        那女孩認識她所不認識的“何明威”;和狄明威之間存在著她所不知、所無法介入
      的過往。
        突然間,趙意中覺得無比的孤單起來。
        “明威,你現在過得好嗎?何伯伯和何媽媽發生那種事,你一定很難過!我一直擔
      心你不知會變成怎樣,你不說一聲就離開了,我──我──”鄧冰婷說著說著,竟然哽
      嚥起來,伏在狄明威的懷中。
        “謝謝你,冰婷,我很好,沒事了。”狄明威輕輕拍拍她,微笑著安慰她,浮著一
      絲感傷、欣慰,說不出滋味的釋然表情。
        狄明威這表情,趙意中並不熟悉,甚至感到陌生。那是撤除隔膜和距離的表情,是
      他不曾對她顯露過的表情。
        但是他卻對這個叫鄧冰婷的女孩表露了!趙意中分辨不出心中是悲傷還是嫉妒,她
      只知道,狄明威和鄧冰婷的關系不單純。
        也許,比她和狄明威之間的關系還要親。
        “對了,明威,我跟我媽還住在原來的地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看看?”鄧冰
      婷說道。
        狄明威神情微微黯然,隨即微微一笑,婉轉說:“改天吧!我今天還有事。”
        鄧冰婷期待的臉孔一下子又轉為失望,但她很快的就想起什麼似的,歉疚地低下頭。
        “對不起,我沒考慮到你的心情。再回到那地方,你心裡一定會很難過,我卻這麼
      莽撞……”
        “別這麼說!我今天是真的不方便過去.。”狄明威似乎怕她感到自責,強調著解
      釋。
        他似乎忘了趙意中,趙意中也一直沉默不語。
        倒是鄧冰婷先察覺到趙意中,說出了懷疑。
        “明威,你們認識嗎?”她將眼光瞟向趙意中。
        轉向趙意中,狄明威那一貫的笑容又浮上來了。他輕描淡寫的說:“意中,這是冰
      婷,我小時候的鄰居。到爸爸家以前,我受到他們很多照顧。”
        然後他轉頭對鄧冰婷說:“冰婷,這位是趙意中。她父親是我爸爸的好朋友,我現
      在受他們照顧。”
        “你爸爸……”鄧冰婷聽了略略皺眉,感到困惑,隨即恍然大悟,驚呼一聲說:
      “啊!是那個──”
        她急忙伸手捂住嘴巴,將話煞住。
        趙意中試圖微笑,才發現──笑,竟是這麼辛苦。
        鄧冰婷和狄明威──原來是青梅竹馬!
        這一點,她就比不上她!因為她熟悉她所不認識的“何明威”──狄明威的過去。
        而且,鄧冰婷長得白淨秀麗,就像她的名字──冰清聘婷,正是麻麻理想中的趙意
      中。
        但是,她偏偏粗魯又野蠻,還有吃花草樹葉習慣的“野猴子”。
        外表上、容貌上,甚至個性氣質,鄧冰婷跟狄明威才是合適的一對──而她只是個
      突兀的“外人”罷了。
        “冰婷,過幾天我再去拜訪伯父伯母,今天就不去打擾了。”狄明威說著,再笑一
      笑,笑完,就要走了。
        “明威!”鄧冰婷大聲挽留他,而且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這突來的轉變太戲劇化,趙意中莫名其妙慌張起來。她剛才一直保持沉默,並不是
      因為她個性內向害羞,只是因為那是狄明威個人的事──只要是有關於狄明威的事,她
      都不讓自己去幹涉。
        但情況演變成這樣,她走也不是,留著也不是。
        她愉愉瞥一眼狄明威。他似乎感到為難,又對鄧冰婷放心不下般。
        “啊,這……嗯……”她支支吾吾,吞了好大一口口水,說:“明威,鄧──嗯,
      你們好不容易碰面,就慢慢聊吧!”
        狄明威和鄧冰婷雙雙望向她。她試圖笑得燦爛一些,不致於讓自己看起來顯得太蠢、
      太傻。
        “呃──我是說──我的意思是……”她覺得舌頭都不聽使喚了,顯得又笨又呆。
      “明威,你──呃──我先回去了……”
        她幾乎是用沖的離開現場。
        “意中!”狄明威沒料到她會這麼做。
        趙意中回頭望他一眼,並揮揮手,表示沒關系。
        趙意中心想,還是走開的好!
        她不想看到狄明威為難的樣子,她知道他其實是很想跟著鄧冰婷走。他和鄧冰婷擁
      有共同的過去,一段美好的過去。
        就像她和項平。
        項平──已經升上天的她的項平……
        她對項平的印象其實已經很模糊了,只是,每當蟬聲高鳴的夏天,她就無法不想起
      項平,而且還有強烈的憾恨與悲傷……
        項平是建平伯伯的獨生子,每年到了蟬聲高鳴的時候,他們全家就會來訪。項平一
      來,趙意中體內的野性基因就會活了起來,你追我跑,兩小無猜。
        項平八歲,趙意中七歲的時候,連平伯伯和意中的父親為他們兩人決定了將來。還
      只七、八歲的兩個人,當然沒有任何異議;因為在他們單純的腦袋瓜裡,“未婚夫”或
      “未婚妻”三個字,只是代表了每年夏天都有人可以陪著追追跑跑。
        “意中,長大後要做項平的新娘哦!”麻麻這麼說。
        對於意中母親無法再生育,她心裡一直感到遺憾,所以對“趙內小兒科”將來已確
      保有人繼承一事,感到非常的欣慰。
        但是──
        趙意中仰起頭,紅日炫耀,燃燒著殘火的余溫。
        如果沒有那年夏天……
        項平十一歲那年夏天,又到了他們全家拜訪她家的季節。就在他們要出發的前一晚,
      她的父親因事北上,帶著她一起到項平家,準備第二天辦完事後,再一起南下。
        就在那一晚,她和項平在門口玩耍,而狄明威一家開車經過,為了閃避前方來車,
      方向盤旋轉弧度過猛,煞車突然又失靈,他們就這樣沖向正在玩耍的項平和意中。項平
      奮不顧身推開她,失去控制的車子就撞上了項平,而項平則像一顆籃球似的被拋了起來。
        車子往前滑行,撞上牆後才戛然停止,項平當場死亡,狄明威父母送醫不治也相繼
      死掉;只有狄明威活了過來。
        建平伯伯和她父親怕她傷心難過,騙她說項平已經升上天,硬是不讓她到醫院去。
      但她卻表現出不尋常的執拗,一路跟著到醫院。
        但她終究沒能再看見項平,卻在吹著陰風的醫院曠地裡,隔窗看見了狄明威。
        後來她聽說,建平伯伯收養了狄明威;然後,每年夏天,到了蟬聲高鳴的季節,狄
      家全家依然到訪,只不過,項平換成了狄明威……
        “狄媽媽!我回來了!”趙意中開門喊了一聲。客廳裡沒有人。
        狄明威十四歲那一年夏天,蟬聲比往年都叫囂得厲害。麻麻突然說出“婚約”的事,
      意中的父親和建平伯伯都不表讚同,認為狄明威該有他選擇自己的人生的權利,不該讓
      他代替項平;狄趙兩家的“約定”也不該由他背負,沒有理由如此束縛他。
        然而,狄明威卻接受了。意中的父親勸他不必勉強,仔細考慮清楚;他回答說,能
      成為趙家的“繼承人”,他覺得很高興。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臉上還浮現他慣常的謙和微笑,蟬聲在外頭高亢地叫著“知
      了”。
        “狄媽媽?”趙意中又叫了一聲,直接往臥室走去。
        然後,狄明威就突然轉學過來了。他和項平同年,因為那件意外事故,休學了一年,
      與趙意中成為同年級學生。
        麻麻堅持他住在趙家,他卻選擇在外獨立生活。他功爐好,品貌佳,是師長心目中
      的好學生,是同儕眼中的好同學,更是爺爺、麻麻、爸爸、媽媽、狄伯伯、狄媽媽的好
      孩子。
        “狄媽媽!”狄明威的母親由臥室匆匆出來,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往大門口走去。
        趙意中忙喊住她說:“狄媽媽,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啊!意中,你回來了!”狄明威的母親看到她,立刻綻開笑容說:“你建平伯伯
      醒了!你爸爸剛剛打電話告訴我,我正要趕去醫院!”
        “建平伯伯醒了?”趙意中又驚又喜。“我也一起去!”
        “不用了,你剛回來,一定很累──咦?明威呢?你們不是一起回來的?”
        “明威有些事,我先回來。”
        “那就麻煩你留在家裡等明威,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這樣也好,趙意中點頭。
        意中的父親、爺爺、麻麻,甚至建平伯伯,為了怕狄明威難過,都絕口不提那場意
      外,也不提項平的事。麻麻更不許她提起任何有關項平的種種,大家都很在意狄明威的
      感受。
        她只好把項平忘了。可是,只要一到蟬聲高鳴的夏天,她就無法不想起項平。
        她並不是真的那麼野,只是覺得,爬上樹端,會接近項平一點──更接近升上天的
      她的項平……
        直到現在,她仍然不了解狄明威為什麼要接受這樁“婚約”。他的所有努力仿佛都
      是為了代替項平而做,並不是真為他自己──狄明威,或者何明威在追求著。他時常浮
      在臉上的那抹謙和微笑,就是最好的說明。他在壓抑“自我”,而成全一切原該是“狄
      項平”所該完成的任務。
        連婚姻也是。
        當初她對項平的承諾,如今卻成為對狄明成的束縛;其實他沒有必要接受狄趙兩家
      所約定的事,而來束縛他的一生;他有權利發展他自己的人生,沒有道理委屈自己。
        她是這麼想的。但是,有麻麻在,她沒有說出自己想法的余地,更重要的是,她沒
      有勇氣說出來。
        對她來說,命運的安排已經底定了……
        快十二點了,狄明威還沒有回來。趙意中走到門口張望幾眼,不停打著呵欠。
        她實在撐不下去了,卻又希望能親口告訴狄明威這個好消息;但是狄明威遲遲不回
      來。
        最後她實在沒有辦法了,只好在狄明威房門上帖著字條留話。
        回房不久,她聽到客廳裡傳來開門的聲音──狄明威回來了。她忍著沒有出去,凝
      神傾聽;門外的腳步聲很輕,似乎在怕驚擾到什麼。
        安靜了一會,然後,她聽到他朝這裡走來了!她連忙翻身背對著房門,閉上眼睛裝
      睡。
        房門輕輕地被打開。她緊閉著雙眼,因為閉得太緊,只覺得眼皮不斷在發抖。
        他靜靜站在她床邊,沒有出聲。有五分鐘那麼久吧?她才聽到房門又被輕輕帶上的
      細響。
        她睜開眼,翻身瞪著天花板──
        項平在看著這一切!
        項平──升上天的項平……
      
      第五章
        狄明威的父親蘇醒後,病情便穩定下來。意中的父親和麻麻多停留了兩天,見他情
      況已無大礙,才帶著趙意中先回去,狄明威則留下來陪伴父母。
        因為突然發生這種事故,因此,公開伙明威和趙意中的“關系”的計劃就暫時擱淺。
      趙意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卻又覺得有絲微的惆悵──她無法不在意鄧冰婷。
        隔天就要開學了,狄明威卻遲遲沒有回來。半個月前,建平伯伯就打電話給麻麻,
      表示已經出院回家休養,而且也開始工作了。
        照理說,狄明威應該回鄉下來了。但是,他卻沒有。
        她盡量不做任何揣測,卻怎麼也忘不了鄧冰婷梳著麻花辮、白淨秀麗的伏在狄明威
      懷中哭泣的模樣;還有那一晚,狄明威遲至深夜方歸的迷惑。
        算了!別再胡思亂想了!
        趙意中跳下大榕樹,撲到草地上,打個滾翻身躺著,順手拔了株野草含在嘴裡。
        太陽是白的,項平化成了天的輪廓,高高地在雲端俯視著她。
        “喂,你還活著吧?”一張臉突然出現在半空中,擋去陽光。她沒動,眼睛卻睜得
      大大的。
        那人彎著腰,俯臉看著她。因為姿勢和方向相反的關系,她抬眼平視,只看到他有
      一個弧度很美的下巴。
        “嗯,還活著。”她眨眨眼。
        這張臉很陌生,看樣子是外地來的。
        “那就好。”那人站直了,四處眺望幾眼,回頭又俯臉問她說:“你知道到‘趙內
      小兒科’該怎麼走嗎?”
        趙意中大感好奇,骨碌碌地爬起來,打量著對方。
        尋常的白襯衫、灰色褲;唇紅齒白麥牙糖的膚色,看起來很健康,不像是生病的樣
      子。
        “喏,往這條路一直走,轉個彎就看得到了。”她伸手指路,才發現路邊停了一輛
      挺破的跑車。
        “謝謝。”他往車子走去,走了數步,停下來回頭說:“對了,你爬樹的技術不錯!
      不過我勸你,少曬一點太陽,你的樣子太‘健康’了。”
        什麼嘛!這家伙,竟敢嫌她!早知道就不告訴他怎麼走,隨手亂指,給他指到北極
      去!
        不過,話雖這麼說──她低頭看看自己──的確,她是太“健康”了,她的膚色只
      比巧克力白了一點。
        她不禁想起鄧冰婷那得白可以化乳的肌膚。
        項平,拜托,她心中默禱。蟬聲高鳴著說“知了”。
        整個下午,她都躲在樹上吹涼風,直到天黑了才回家。她告訴自己,她不是在意那
      個家伙的話,只是──只是──只是覺得天氣太熱了而已。
        晚飯後,麻麻端出一盤蘋果,又大又香,咬起來清脆可口。趙意中隨手一抓,啃了
      一大口,鼓起腮幫子,口齒不清地說:“真好吃!麻麻什麼時候買的?”
        “不是買的,是人家送的。”
        “人家送的?”趙意中湊近那堆蘋果,仔細瞧了兩眼說:“是誰這麼慷慨?進口的
      哦,不便宜。”
        麻麻最看不慣她這種沒教養的舉止,皺著眉說:“意中,注意你的舉止。嘴巴裡有
      東西的時候就別說話!還有,把皮削了再吃!真是的,說過你多少次了!”
        無端又惹罵挨,趙意中快快把蘋果吃完,雙手往身上隨便一擦,便想快快離開。麻
      麻卻突然提起狄明威。
        “意中!”麻麻說:“你去跑一趟,看看明威回來了沒有?今天有人說在鎮上的車
      站看見他。奇怪,回來了應該過來說一聲才對啊!”
        “可是,麻麻,天都黑了!而且,明威住的地方離這裡又不近……”
        “才八點,你快快走的話,十來分鐘就到了。快去吧!別再找借口!”
        “爸……”趙意中以求救的眼光看她父親。這時候,她實在懶得再摸黑出去。
        意中的父親抬頭看看庭院,想了想,說:“明天就開學了,明威也該回來了!他沒
      過來這裡,也許是有什麼事要忙;意中,還是麻煩你跑一趟,看看他需要什麼幫忙。”
        沒辦法嘍!連父親都這麼說了!趙意中不情願地起身,順手又拿了一個蘋果,“  
      嚓”地狠狠咬了一口才出門。
        這段路烏漆抹黑,沿途沒什麼照明,又盡是些造型奇特的草木,若是來玩捉迷藏一
      定是個好地方,但有事情在身,走來就不怎麼愉快了。
        好不容易,狄明威住的地方到了。她正想上樓,樓下的人家出來時,看見她跟她打
      招呼說:“那不是‘趙診所’的小姐嗎?來找狄先生的吧?”
        “是,他回來了嗎?”趙意中點個頭,隨口問問。
        “應該回來了吧?我傍晚回來時,看見燈亮著。”那人搔搔腦袋,滿口不確定的猶
      豫口氣。
        “謝謝。”她略略抬頭,窗戶暗暗的,不像有人在家的樣子。
        按鈴後,她耐心地等。
        果然不在。
        她返到樓下,坐在樹下等著。雲淡風輕,黑黑的天幕掛著D形的半月,銀白的月光
      漾漾的洒了大地一片,適合祈願的神秘炫麗。
        “哇──”她索性躺下,以手當枕。歪著頭看月亮,看著看著,幾乎睡著了。
        三樓的燈光還是暗著,狄明威還沒有回來。
        算了,她放棄了。
        她從地上跳起來,拍拍身上沾著的樹葉雜草,又順手拔根野草含在嘴裡。
        回去的路比來時的路更暗;連風,都有些陰森森味道。
        “我回來了。”她有氣無力地跨進門,一瞥眼,就看見庭院中放著狄明威的單車。
        “怎麼現在才回來?明威早就來了。”麻麻說:“叫你去看一下,你卻去了那麼久,
      是不是又跑到哪裡偷懶了?”
        “我……”
        “真是的!明威事情忙,你也不會先回來說一聲!還好明威自己過來了。”
        聽麻麻這麼埋怨,趙意中不禁疑惑地看了狄明威一眼;他正在聽爺爺說話。爺爺不
      知在說什麼,他聽得很專心,微微斜傾的臉龐看不出有什麼不尋常。
        “媽,明威什麼時候來的?”她隨口問她母親。
        “快九點的時候吧!你去了好半天,一直沒消息,麻麻很擔心,正要打電話過去,
      明威就來了。他說中午才到,整個下午都在忙著整理東西,結果太累了,就睡著了,一
      睡醒就往這裡了,他說他沒看到你──你是不是趁機跑去玩了?怪不得麻麻要嘀咕!”
        趙意中一呆,不禁又朝狄明威望去。
        “怎麼了?”
        “沒什麼,我去洗澡了”她收回視線,微笑跑開。
        她在樹下等他等了那麼久,一直都沒有看到他出現,他卻說他一直在屋裡……
        她甩甩頭,不想揣測,不想猜疑,也不想追根究底──狄明威為什麼要說謊?
        然而,她無法不困惑。
        狄明威要離開前,上樓來找過她,她裝睡了;無論如何,這時候她不願面對狄明威。
        耿懷心事睡覺的代價是,第二天早上,她母親上樓喊醒她的時候,她痛苦的睜不開
      眼睛。
        “意中,該起床了!開學的第一天你就想遲到嗎?”意中的母親打開窗戶,催促她
      起床。“快點起來!你再不起來,又要惹麻麻不高興。”
        “知道了。”她坐起來,閉著眼,喃喃回答。
        “知道就快去換衣服,別又賴床了!”意中的母親搖著頭,又氣又好笑,催促趙意
      中一聲,才下樓去。
        沒幾秒鐘,麻麻又在樓下接喊著趙意中:“意中,明威來接你了!”
        他來做什麼?
        趙意中懶懶地靠著窗往下看了一眼,狄明威正和小黑在庭院裡玩耍,似乎察覺到她
      的注視,抬起頭來沖她一笑。
        這笑容異於平常的謙和,而顯得十分燦爛。趙意中將頭擱在窗櫺上,露出半個臉,
      睡眠不足的表情十分難看。
        “不必等我了,你自己先走吧!”
        “沒關系,還有時間。”狄明威仰著頭溫和地笑說。
        又是那種笑容──趙意中突然感到深深的厭惡;狠狠地別過臉,睡意也全消了。
        “我說不必等我了!”她任性地把窗子關上。
        這樣任性實在沒有道理,她也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竟然對狄明威發脾氣。
        “唉!我實在是真差勁!”她懊惱地捶著床。
        但沮喪不到三分鐘,她立刻跳起來,以最快的速度盟洗完畢,待一切準備妥當後,
      她躡手躡腳地由窗戶爬樹而下到庭院。
        狄明威的單車不見了,大概已經先走了。
        她悄悄地往星裡探了一眼──果然沒錯,麻麻正在大發雷霆。她摸摸肚子,早餐沒
      吃,肚子正餓停在打鼓;但麻麻正在氣頭上,進去了,鐵定又找罵挨,兩相權衡之下─
      ─算了,先溜了再說。
        她悄悄地往大門口走去;她踮著腳尖,縮著脖子,偷偷摸摸地跟做賊一樣。小黑眼
      尖,搖著尾巴又叫又吠地朝她奔來,驚動了屋裡的爺爺、麻麻和父親。
        “啊!意中!什麼時候……”麻麻吃了一驚。
        “啊!麻麻,早!我上學去了。”趙意中“嘿嘿”笑了兩聲,趕在被罵之前搶出了
      門。
        晚上回來鐵定會被罵得很淒慘,不過那是回來的事,先平安度過白天才是要緊的事。
        她吹著口哨,悠哉地走來晃去。沿路蟬聲依然在“知知”地叫;但是,夏天快過去
      了。
        一如往常,她又在柵門關起來以前,險險地以側身之姿擠了進去。老校工也如往常
      咕噥她幾聲,再又嘆又笑地目送她的背影揚長而去。
        這次她破天荒地將無聊又冗長的“訓話大會”從頭聽到尾,只是呵欠連連。實在太
      無聊了,加上肚子又餓。
        呵,她張大嘴巴,又打個又大又懶的呵欠。
        好不容易捱到開學典禮結束休息的時間,她立刻不見人影,而出現在醫護室外。
        裡頭穿著白外衣的人正背對著門窗,半低著頭,不知在看什麼,似乎看得很專心。
      趙意中暗暗賊笑兩聲,舍正門不入,繞到了窗戶邊。
        嘿嘿!她輕輕地跨上窗台,慢慢地、慢慢地翻了進去──
        著陸成功!小馬醫生顯然沒有察覺她的侵入──嘿嘿!過了一個暑假,她的功力加
      深了。
        她躡手躡腳地朝他愉偷摸摸地靠過去。一切似乎部很順利,對方仍然沒有發現她的
      入侵。
        她擺好架勢,蹲穩馬步,雙臂拱起,歪嘴扭眉,提起一口大氣,然後閉住氣,使盡
      吃奶的力量要呼喊出來──
        白衣魔鬼突然轉過身來。
        “啊!怎麼是你?小馬醫生呢?”原來以為是萬無一失的勝利吼叫,頓時卻泄氣成
      了驚愕的慘呼。
        “沒錯,是的。”那人的口氣冷靜得就像那時他問她是不是還活著般的無動於衷。
        “你是誰?小馬醫生呢?”她皺眉又問。意外發現,他有一個很挺很直的鼻子,不
      輸他那弧度很美的下巴。
        “我叫段平,從今天開始擔任‘西高’的校醫,馬醫生已經退休了。”
        啊?趙意中愣了一下。
        對呀!小馬醫生已經告訴過她了,他兒子要接他回去享清福,她怎麼給忘了?
        頓時,她像只泄了氣的皮球,委靡下來,肚子強烈的感到飢餓。她四處看看,看到
      一旁的桌上擱著幾只碩大的蘋果,看起來好像很可口。
        “哇!這麼大的蘋果!看起來好像很好吃的樣子!”她走過去,自說自話,口水都
      快流到地上了。“這種蘋果我家也有,人家送的,是進口的哦!不便宜哦!那個人還真
      是慷慨──我他吃了幾個,滋味真的不錯,但被麻麻說了一頓。”
        段平突然抬頭看她一眼,揚揚眉,有些意外的模樣。
        “不過,你還真是會享受!以前我和小馬醫生有茶喝,就覺得很奢侈了,你竟然吃
      這種進口的東西──哎哎哎……”她言下之意,是極其不以為然,卻又羨慕不已。
        “你到底想說什麼?”段平耐著性子問。其實不用問,他也知道,看她那種垂涎的
      模樣就明白一切了。
        “我可以吃一個嗎?”趙意中直截了當地問,一點也不掩飾她的嘴饞。
        她這麼直接地問,倒教段平微覺驚訝。他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還在猜她會囁嚅腆
      顏多久,才會說出心中真正的意思。
        不過,想想他們初相遇的情景,實在也不必對此感到多大的意外。
        他正想點頭,趙意中卻已自動地拿起一個蘋果,呵了兩口氣,往身上揩揩,就直接
      送進嘴裡,咬了好大一口。
        那真的是“好大”的一口,發出的聲音清脆得幾乎要響徹雲霄!而且,邊吃邊拍拍
      肚皮說:“我早上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肚子餓得在打鼓。吃這東西其實只會脹氣,不
      過,寥勝於無。”
        照道理說,吃人的嘴軟,而她竟然還敢如此大言不慚!段平略帶稀奇地揚揚眉;他
      才剛到這兒,對於趙家的種種傳聞卻已領教不少,看樣子,眼前這個女孩大概就是趙家
      的千金。
        他想,他應該沒猜錯。
        來到這裡以前,他就聽學校裡的師長提及,有個很優秀的學長放棄大醫院的邀請而
      回鄉開業。所以他一到這裡,立刻特地去拜訪;為表示慎重,還隨行帶了一盒進口的蘋
      果禮盒聊表心意。她說她也吃到蘋果了,那大概就是他送的了,這蘋果,的確是進口的,
      而且,不便宜。
        還有,她說的“麻麻”……大概就是接待他的那個老夫人,態度氣質有著一切舊式
      家庭特有的教養規矩的趙家女主人吧!
        “你不請自來,水果也吃了,是不是該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他試探的問。“
        啊?我還沒跟你說嗎?”趙意中滿嘴都是果肉,口齒不清地伊啞幾聲。“我叫趙意
      中,我常來找小馬醫生泡茶聊天;你認識小馬醫生嗎?”
        “不認識。”他搖頭。
        “是嗎?那真是太可惜了!小馬醫生是個很風趣的人,如果你也認識,相信你一定
      會喜歡他的。”
        他果然沒有猜錯,她就是那個趙意中。想想大家對她的評語……他暗暗搖頭,還真
      是沒冤枉她。
        不過……
        他仔細看她幾眼。濃眉、大眼、寬大的嘴巴、褐色的皮膚,以及顯得修長單薄的身
      材。
        鄉下人傳統的眼光總是要鳳眼、巧嘴、柳眉、白淨豐嫩的體態才算漂亮、福氣相;
      而以趙意中的模樣,旁的不說,單是身骨單薄這一項,就被排斥在美人的標準之外了。
        但是,他知道他不會看錯,她現在才只十六歲、七歲,還是含苞的年紀,假以時日,
      想必會是個顛倒眾生的大美女。
        他覺得她身上有種難喻的魅力,執著於傳統柔弱的美女形象的人是無法讀懂的。
        “喂!我可以再吃一個嗎?”趙意中朗聲問。
        但她有問跟沒問一樣,自動得很,未待他開口,她就拿來一個大蘋果,並快速地啃
      去一大口。她的“問”,不是請求,而是打聲招呼,告訴對方她做了什麼而已。
        她往窗口走去,剛靠上窗櫺,立刻就像有條蛇盤旋在上頭似地倏然轉身退開,而且
      表情很古怪。他覺得訝異,迎向她,輕輕托著她的手肘,往窗口看看說:“你怎麼了?
      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沒有。”她背對著窗,感覺有些不自在。
        窗外的花圃旁有一對男女學生正在交談,他敏感地看她一眼,她別過臉,看著地下。
      顯然她在意的不是窗櫺本身,而是那兩個人。
        那兩人,段平當然不認識,他才來第一天;不過,倒是都見過。
        “是他們──原來是這裡的學生!”他喃喃自語。
        “你認識他們?”趙意中意外地抬頭問。
        “談不上認識。那女孩的奶奶在醫院幫忙伙食工作,昨天她來醫院時見過。”
        “醫院?什麼醫院?”趙意中有些驚訝地問。
        段平耐性地回答說:“省立醫院。我在鄰鎮的省立醫院擔任外科駐院醫生,兼任
      ‘西高’的校醫。還有什麼問題嗎?”
        省立醫院是附近幾個鄉鎮村裡方圓百裡內的唯一一所中型醫院,規模不大,但還算
      差強人意。
        趙意中濃眉深鎖,微張著嘴,眼底疑戒參半地看著段平,微微搖頭。
        這家伙似乎有很多的“可能”,不知道接著他又會有什麼令人訝異的身份或事情出
      現,看來不能小覷他,對他掉以輕心。
        段平笑了一笑,不跟她的心眼計較;他知道她大概在想什麼,因為從她臉上的表情
      就猜得出來。他往窗外又看了一眼,閑聊似地說:“那女孩──我記得是叫鄧冰婷吧?
      人如其名,不過……”
        “不過什麼?”趙意中很快問道。
        “不過麻煩了些……”他微笑地說。
        他見過鄧冰婷,從她看人時的眼光,他就約略看得出她的個性。老實說,他不怎麼
      喜歡這類型的女孩,依賴心強,就像樹藤一樣,一旦攀附上,便糾纏不休,死不肯放手,
      麻煩透了!
        他知道這類型的女孩,表面看起來很文靜秀氣,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溫婉可人;骨
      子裡卻對人存著疏離感,退縮、內向,帶有強烈的不安全感。一旦找到她認為可依附終
      身的對象,便緊緊纏住,一圈一圈地緊繞著,直到對方透不過氣為止。
        而且,她們容易有被遺棄的緊張,對方一旦離開,就會有自殘式的報復舉動,想藉
      此挽回或者牽絆住對方。
        所以,他才會覺得“麻煩了些”。
        “你也覺得她很吸引人吧?”趙意中突然開口,回首看著窗外。“她就像麻麻一心
      想雕琢我成為的那種女孩,只是,我總是無法達到麻麻的理想。”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鄧冰婷。她幾時轉學過來的?狄明威應該知道的,不,看樣
      子,他早就知道。
        花圃旁的狄明威和鄧冰婷的身影,看得她覺得好陌生,該怎麼形容她這時的感覺?
      有一點痛,又有一點像看了不該看的不自在。
        “那個男的應該叫狄明威沒錯吧?”段平並肩過來。趙意中奇怪他怎麼會知道,側
      頭看他。他解釋說:“我聽醫院裡的人說的,他跟鄧冰婷一起到醫院。不簡單哪!品學
      兼優的好學生……”
        趙意中只覺得腦袋轟隆隆的,什麼都聽不見。她瞪著眼,看著段平的嘴巴一張一合,
      僵硬地轉向狄明威和鄧冰婷,眼神發直,像掉了魂似的。
        “我要走了。”她一轉身就急著逃離窗口。
        “喂,你沒事吧?”段平追上去,抓住她的手。
        不知道為什麼,他很介意她剛剛失神的模樣。太奇怪了,他想弄清楚。
        “放開我,我沒事,我怎麼會有事!”她不回頭,一直想甩開他的手。
        “別逞強,我覺得你不太對勁!”他還是不肯放手。
        “你這個人是怎麼搞的?我說沒事就沒事!”
        趙意中還是沒有回頭,拼命地扭著手。
        但段平硬是不肯放鬆手,他懷疑她是否在哭;無視她的急欲掙脫,硬生生地想將她
      扳過身來瞧個究竟,嘴裡邊說:“別騙我,一定有事!”
        “幹嘛!”趙意中敵不過他,突然轉過頭來,重重地皺著眉兇他。
        她臉上幹幹的,沒有什麼可疑的痕跡;一雙大眼睛盛著清亮,也沒有多余的水痕。
        “啊!我以為……”這實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吶吶地有些吞吐。
        “你以為什麼?放手啦!”她不客氣地甩開他的手。“你想把我的手扭斷嗎?什麼
      嘛,莫名其妙!”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她根本不想聽他的解釋,皺著眉瞪了他一眼,甩頭就出去。
        其實,她知道段平並沒什麼惡意,他只是關心她,大概是因為她剛剛的臉色真的不
      太對勁。她只是,只是大驚訝。狄明威跟鄧冰婷竟會出現在醫院……
        那麼,這段時間,他一直都跟鄧冰停在一起了?
        對,還有,昨天他說謊,也跟鄧冰婷有關吧?但,他什麼都沒說。
        這樣的猜測,不禁令她覺得有些心浮氣躁,胸口悶悶的。她並不是懷疑狄明威,而
      且他有結交朋友的自由;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看到他和鄧冰停在一
      起,會有想躲起來、逃開的想法?
        項平,拜托!她不願再想狄明威與鄧冰婷的事了。
        升上天的她的項平,她真的、真的不願再想有關狄明威的事了。
      
      第六章
        午後雷陣雨剛歇,“趙內小兒科”難得有個清閑的下午;意中的父親和爺爺各在診
      療室內休息或閱讀,護士們則聚在外頭閑聊打發時間。
        她們壓低嗓子交換一些流言和謠傳,正談得津津有味時,趙意中推門進來,她們不
      約而同都噤聲下來,神態極不自然。
        “意中,怎麼過來了?”年紀最長的那名護士笑著打招呼。她在“趙內小兒科”服
      務十幾年了,趙意中都喊她阿姨。
        “麻麻要我送點心過來。”趙意中把一盒糕餅遞給她。“今天怎麼這麼安靜?我爸
      和爺爺在休息了嗎?”
        “忙了一個早上,現在才有空休息。院長和趙醫生都在診療室裡休息。”
        “哦!你們繼繽聊吧!我走了!”
        趙意中擺擺手,正要離去時,那名年長的護士急忙拉住她,壓低聲音說:“等等,
      意中……”她看看診療室,擔心引起裡面注意,悄聲地將趙意中拉到一旁,另兩名年輕
      的護士也圍過來。
        “怎麼了?這麼神秘!”趙意中被她們神秘的樣子搞得不禁也神經了起來。
        “我跟你說,昨天下午我到隔壁鎮去,看到了明威跟那個女孩在一起,他們兩人騎
      著腳踏車,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原來是這件事!
        趙意中的嘴唇微微一揚,挑挑眉,無聲地一笑置之。
        “你怎麼還笑得出來?你知道現在外頭怎麼說嗎?明威都快被那女孩搶走了,你還
      這麼不痛不痒!”護士們都替她著急,語氣不禁提高了一些。
        狄明威和她的“關系”一直沒有公開,但因他常在趙家出入,所以很多人自然地就
      將他們視為一對,總以為這是早晚的事。
        “我當然要笑,不然要哭嗎?”趙意中反問為答,卻是答非所問。“好了,我要走
      了!”
        她不想再聽護士們替她操心的言語,快步離開診所。
        她當然知道外面是怎麼傳說的。
        鄧冰婷的父母分居,她本來是跟母親一起生活,後來又轉跟父親住。但她父親工作
      忙碌,無法照顧她,便將她送到鄉下交給奶奶照顧。
        很巧的,她就剛好轉到狄明威班上。
        她和狄明威原來就是青梅竹馬,她又遭父母分居之苦,狄明威將心比心,對她也就
      特別照顧,而她也緊跟在他身邊,幾乎寸步不離。
        狄明威騎單車上學,她也跟著騎單車上學;好幾次趙意中從公車上看見他們一前一
      後、有說有笑地享受上學前的相聚時光。而且,時常有人會往鎮上看見狄明威和鄧冰婷
      並肩走在一起,看多了,慢慢就有些閑言閑語傳開了。
        不過,他們多半都是愉愉地講,躲在當事人背後譏譏喳喳;而且,很不幸地,她似
      乎也被牽扯進去了。好幾次她走在街上,那些正圍著聊天的婦女看見她走來時,都互使
      眼色,慌張地煞住話題,並用同情的眼光望著她;等地走過,再曖昧地竊竊私語起來。
        她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比較她跟鄧冰婷的,也不想知道。
        反正狄明威有結交朋友的自由,而她只要有項平就夠了。
        是吧?項平!升上天的她的項平……
        吱吱吱……
        高枝上還有未盡的蟬鳴,聲聲在對她說“知了”、“知了”。
        但是,麻麻並不這麼想,她不許她提起項平的事。
        晚飯時,她坐在玄關逗弄小黑,麻麻從廚房裡出來瞧見了,不悅地皺眉喊她說:
      “意中,你還在跟小黑玩!快去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她應了一聲,拍拍小黑的頭,小黑則乖乖地伏在玄關下。
        聽麻麻的聲音,她似乎不怎麼高興,還是乖乖地聽話,否則一不小心又要惹罵挨了。
      今晚,她最好還是安分一點,沒事少吭聲,學小黑乖乖地吃飯就好,免得“掃到台風
      尾”。
        “爺爺,吃飯了!”她喊爺爺一聲,規規矩矩地等全家都到齊後才開動。
        麻麻似乎有什麼心事,不像平常那樣特別挑剔她。趙意中沒事也不開口,盡量保持
      沉默,快快地扒著碗裡的飯,想盡早逃開可能來襲的風暴。
        意中的父親埋頭吃飯,也覺得今天的氣氛不太對,大家怎麼都那麼安靜?吃完一碗
      飯後,他借故要趙意中幫忙添飯,一邊說:“麼都不說話?這麼安靜還真不習慣。”
        趙意中放下碗筷正想幫父親添飯,麻麻卻先一步將碗接過去,添好飯說:“明威這
      孩子,最近不知是怎麼回事,假日都不過來這裡,打電話去也沒人接!”
        趙意中低頭繼繽扒飯,靜靜地聽著,沒有答腔。意中的父親接過飯,看了趙意中一
      眼,回麻麻說:“明威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會照顧自己,你就不必太擔心。再說,他也
      該有自己的生活天地和時間,老是將他綁在這裡,也太難為他了。”
        “話是沒錯!可是當初大家都說好的,每星期得回來家裡一趟,這樣我才放心讓他
      一個住在外面。但現在,快半個月沒見到他的人影了,萬一有什麼事,我怎麼向建平夫
      婦交代?”
        “不會有事的,明威一向很懂分寸。”
        “還說呢!你知道現在外頭都在傳說些什麼嗎?”麻麻很不高興地說:“明威最近
      常跟一個住在鄰鎮的女孩子在一起,也不避諱別人的眼光,兩個人還經常騎著單車在鎮
      上招搖。我本來不相信,還是林護士親眼看見之後告訴我,我才知道。她還說,這件事
      意中也知道……”麻麻將矛頭轉向趙意中。“意中,你早知道這件事,為什麼不告訴麻
      麻?”
        “我……”趙意中困難她吞吞口水,解釋說:“事情不像外面說的那樣,大家都是
      同學,所以……所以……”
        “是啊!明威這個年紀,結交幾個朋友是很平常的事。媽,你就別去管外頭那些人
      怎麼說了!”意中的父親替意中解圍說道。
        “我怎麼能不管別人怎麼說?”麻麻還是在意旁人的閑言閑語。“明威將來要繼承
      我們趙家,現在他卻跟個不三不四的女孩子來往,將來別人會怎麼想?我還聽說那女孩
      會抽菸、喝酒,父母也離婚了,根本就是個不良少女。”
        “麻麻,不是那樣的!”趙意中急忙澄清說:“那女孩我見過,她叫鄧冰婷。是明
      威到建平伯伯家以前的好鄰居,他們從小就認識了。而且,她長得白淨秀氣,又很斯文,
      是個很端莊的女孩子,根本不是別人說的那個樣子!”
        麻麻聽趙意中這麼說,頓時沉默下來;她沒想到對方會是狄明威的青梅竹馬。
        “媽!”意中的父親說:“你就別再擔心明威的事了,也別管村裡和鎮上的那些人
      怎麼說!”
        “我還是不放心!明威這年紀正好是最容易受誘惑的年紀,他父母又不在身邊,我
      們有責任……
        麻麻的話被小黑興奮的汪汪聲打斷。庭院那頭,狄明威正牽著他的單車進來。小黑
      搖著尾巴高興地在他身旁轉來轉去。
        “明威,你來了!吃過飯了嗎?”意中的母親趕忙到玄關旁招呼狄明威。
        “吃過了。”狄明威停妥車,微笑地回答意中的母親,並往屋裡走來,手上提了兩
      本厚厚的書。
        小黑一直跟著他,他拍拍它,示意要它乖乖地在庭院待著,自己則脫鞋進屋子裡去。
        “明威,你來得正好,麻麻有話問你。”麻麻表情嚴肅,聲音也嚴肅。
        “麻麻!”
        趙意中覺得很難堪,她已經都解釋清楚了,麻麻還要這麼做。她用著央求的眼光看
      著父親,希望父親能阻止。
        “你們誰也別多話。”麻麻打定主意,態度很堅決。
        趙意中轉向爺爺,爺爺沒說什麼,只是輕輕拍拍她的肩膀,似乎叫她別著急。
        狄明威輕輕將書擱在一旁,走到桌子旁坐好。
        “明威!”麻麻說:“你心裡大概也知道麻麻要跟你說什麼了!麻麻問你,外頭那
      些傳言是真的嗎?”
        “麻麻……”趙意中想阻止麻麻這種沒有道理的盤問,但麻麻卻瞪了她一眼,嚴聲
      說:“我是在問明威,不是在問你,你別說話。明威,你說!”麻麻目光憫憫地看著狄
      明威。
        狄明威先看了趙意中一眼,然後臉上毫無愧色地面對麻麻的逼視,他自如地說:
      “我不知道外頭是怎麼說,也不在乎他們說的那些閑言閑語。我跟鄧冰婷從小就認識,
      我們在一起談天是很自然的事;就像和其他朋友、同學一樣,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可議之
      處。”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麻麻見狄明威坦盪無愧,口氣便軟了下來。“不管怎
      麼樣,這裡總歸是鄉下,閑話傳得很快,傳來傳去,傳到最後,白的都會染成黑的。你
      父母將你話給我們照顧,如果你在這裡傳出不好的謠言,那叫麻麻怎麼跟你爸媽交代?”
        “你放心,麻麻,我相信爸媽不會在乎那些閑言閑語。”
        “也許吧!但沒有把柄給人說閑話不是更好?何況,將來你要繼承我們趙家,傳出
      這種閑話總是不太好。”
        狄明威垂著頭,沉默不語。
        “而且,”麻麻又說:“聽說那個女孩的家庭不太正常,又有一些不好的習慣……”
        狄明威霍然抬頭,略顯激動的說:“冰婷的家確實不太美滿,她的父母分居,她跟
      父親住,因為父親工作太忙,不得已才被送來這裡請鄧奶奶照顧。但冰婷並沒有因此自
      暴自棄,她很懂事,也很堅強獨立。雖然她以前曾經因此而染上一些不好的習慣,但她
      答應我,她一定會改掉。真的!她答應我了!”
        “是嗎?”麻麻的反應有些冷淡。
        “是真的!我知道麻麻也許很難接受她,但她家裡的情況,那並不是她的錯!冰婷
      原本是一個很乖巧、很懂事的女孩。”
        狄明成一再為鄧冰婷辯護,麻麻心裡不以為然,嘴裡卻不再說什麼。她看狄明威神
      情磊落,也不好說太重的話,只委婉地表達說:“明威,麻麻說這些,不是反對你跟她
      交朋友,只是不希望再有那種謠言傳出來。麻麻一直很喜歡你,對你的期望也很高,希
      望你能明白麻麻的苦心。”
        好半天,狄明威都沒有說話,氣氛非常沉悶。趙意中低著頭,簡直不敢去看狄明威
      的臉,也不敢想像他此刻的心情。
        麻麻對狄明威的要求,只是讓她覺得更難堪。為了狄趙兩家的約定,狄明威連交朋
      友的自由都受到限制,連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意願都被扭曲,實在是沒道理的事。
        她看得出來,狄明威很在乎鄧冰婷。他在為她辯護的時候,臉都紅了,而當他講起
      她的種種優點時的表情,更是她所陌生的。這一切,在在都顯示鄧冰停在他心裡的份量
      是不一樣的──不只是青梅竹馬吧?──她想。麻麻這樣,更是凸顯出她的淒慘。
        她無法再坐在這裡忍受這種尷尬與難堪,於是她起身走到外聽,背對著飯廳坐在玄
      關前。小黑興奮地朝她搖著尾巴,像是非常歡迎她的光臨。
        麻麻的視線,隨著趙意中起身,背坐玄關到和小黑玩耍,又轉向狄明威。狄明威望
      著趙意中的背影,目光漸漸清朗,沉悶的氣氛也漸漸轉輕轉柔。
        “我知道了,以後除了在學校,我盡量不再和冰婷見面。”他移回目光,聲音不大,
      但很清晰。
        “太好了!你這樣說,麻麻就放心了!”麻麻眉間深鎖的陰沉一掃而開,滿意地點
      頭,笑道:“對了,我想你肚子大概也餓了吧?你一個人住在外頭,沒人照顧,也沒能
      好好吃一頓。你在這裡稍坐一下,我到廚房去弄些點心。”
        “不必麻煩了,麻麻。”
        “沒關系,你等會兒!”麻麻利落地起身到廚房。
        空氣又恢復寧靜,除了陣陣的菜香就是爺爺不知什麼時候泡好的一壺茶所冒出的茶
      香,以及絲絲縷縷如霧的白煙。
        “明威,陪爺爺喝杯茶吧!”爺爺的笑容被隱沒在梟梟的白煙中。
        狄明威靠坐過去,順手將書也帶過去放在一旁。
        兩個人自在地品茗,意中的父親偶爾自報刊中抬頭掠望一眼,無意打擾,只專心在
      閱讀上。
        屋外的虫聲卿卿;殘夏最後一場的交響樂曲,穿透窗紗縈繞整屋子,余音繞樑,久
      久不歇。偶爾還夾著小黑的輕吠聲,似乎在為最後的叫囂譜上華麗的詠嘆。
        “明威,”爺爺熟練地為兩只空杯注滿新茶,從容地說:“如果你有喜歡的人,就
      不必顧慮太多。”
        “爺爺……”伙明威垂著眼,顯得沉默。
        “趙家和狄家的約定,本來就是一個過去的承諾,若以此來束縛你,非但沒有道理,
      而且也不公平。”
        爺爺的眼裡閃著洞悉一切的睿智。他端起茶杯輕輕輟了一口,一如平常的語氣,又
      說:“你要記住,你是你,項平是項平,你們誰都無法替代彼此的人生。項平未完成的
      承諾,不應該由你延繽,你應該要做的是充實你自己的人生。我相信建平夫婦所以會讓
      你到這裡來,就是不希望你活在項平的陰影下。”
        爺爺一語道出狄明威一直沉澱在內心深處的沉重。因為他親生父母的疏忽,卻剝奪
      了狄項平無辜的生命;而狄建平夫婦卻又無怨無悔地收養了他,待他如親生子女──為
      此,在他內心深處,一直對狄家懷有很深的罪惡感,他覺得他應該為他的父母和自己贖
      罪,代替狄項平完成一切他末完成的事。
        所以,從他成為“狄明威”那一天開始,他就下定決心,今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
      一定都以狄家為前提。所以,這些年來,他一直壓抑著“自我”,以完成狄項平的人生
      為職志。
        “爺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爺爺什麼都知道,而且了解得那麼深。
        爺爺瞇著眼,了然一笑,輕拍他的肩說:“不必勉強自己,就按照你自己心裡的意
      思去做吧!診所的事有你叔叔在,你不必擔心,也不必為了趙家和狄家的約定耿耿於懷。
      你還年輕,沒有必要為了這些而擱淺一生,應該多為自己著想!”
        自始至終,爺爺說話的語氣都很平淡,但卻語重心長。
        狄明威知道爺爺是真心為自己著想,所以他感激在心田,笑得也釋懷。他真心地說:
      “爺爺!你別這麼說,我是建平爸爸的兒子,趙家和狄家所約定的事,本來就應該由我
      來達成,怎麼能說是束縛?有幸能成為叔叔的女婿,繼承爺爺一手創立的診所,我覺得
      很榮幸,也很高興。”
        “是嗎?”爺爺微微一笑。“聽你這麼說,爺爺很高興;但是,明威!這關系到你
      一輩子的幸福,你真的不必勉強!就按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你叔叔和建平爸爸一定會
      諒解的。”
        “爺爺,我沒有勉強。也許我心裡真的有一些陰影存在,但是,這件事,我是心甘
      情願的。我真的很高興能和意中在一起,完成趙家和狄家的承諾。”狄明威字字句句都
      說得很真誠,態度比先前更認真。
        爺爺稍稍一愣,隨後又了解般默然點頭。他已經無需再多說,因為從狄明威認真的
      眼神中,他看到了此鋼鐵還要堅硬的決心。
        “這是什麼?”眼光一轉,爺爺注意到狄明威帶來的書。這兩本書都相當厚,略微
      參差地疊在一起。
        書面朝上的是“大唐風雲錄”;墊在底下的則是“李世民全傳”。
        狄明威鮅腆地笑說:“才買來不久,翻過幾頁而已。”
        爺爺捧起書,笑容可掏,像是看穿什麼似地看了狄明威一眼,又望望坐在玄關上逗
      弄著小黑的趙意中,笑得意味深長。
        “很好!”他晃晃腦,滿臉笑容。“等你讀完了唐太宗世民,爺爺再借你魏祖曹孟
      德的文集和傳記。”
        “真的?謝謝爺爺!”狄明威顯得很高興。
        爺爺熟讀三國紀事,偏愛魏祖曹阿瞞。雖然他在歷史上的功過是非仍多爭議,未有
      定論,累世對他的評價也諸多非議,褒眨不一;但爺爺並不囿於所謂正統的觀念,而偏
      愛魏祖卓越過人的才識、雄略與魄力。
        尤其魏祖詩氣雄渾,堅而悲涼,古直蒼勁,足以籠罩一切;這等大氣魄,建安諸子,
      無人出其右。
        爺爺並常以他比量趙意中,認為她的個性氣魄不是尋常男子所能懂得。而狄明威如
      此經心,先讀唐太宗世民,再讀魏祖孟德,想必是想讀懂趙意中。
        “明威,如果你能讀懂,那也是意中的福氣。”爺爺語帶玄機,心滿意足地笑了起
      來。
        狄明威思索著爺爺的笑容,轉頭追尋趙意中的人影。
        他對爺爺說的話完全是出自肺俯,他是真心又心甘情願地履行狄家與趙家的約定。
      從他成為“狄明威”那天開始,只有這件事,他是超越了“狄項平”的陰影,而發自內
      心地接受承諾。
        從他十一歲那年,在吹著陰風,夕陽染著黯淡的光彩的夏日黃昏裡,透過玻璃窗初
      遇趙意中開始,他就被她身上所自然流露出的魅力所吸引。他解讀不出那是什麼情緒,
      但她就是如此深深地吸引住他的目光。
        當然,他很容易就看出,趙意中並不是那種柔順的美女;但在她身上,卻可以看出
      更深更廣、山高海闊的氣魄,在在都深深地牽引著他。
        老校工說她像楚霸王項羽,一只一笑自生氣概,不比那些鎮日關在閨房裡刺刺繡繡
      的女孩子家,終是一副見不得世面的小家子氣。老校醫更笑稱她如秦王李世民,個性充
      滿魅力,讓人無時無刻不感受到她在發亮。
        而爺爺更比量她為魏祖,才略、氣魄均非尋常男子所能讀懂。
        他完全讚成爺爺、老校醫和校工的看法;趙意中迷人的魅力確實不是三言兩語能領
      受得到。所以他先讀項羽,再讀李世民,越讀他們,就越深深能感受到趙意中的魅力。
      等讀完魏祖,他將更加渴切能讀趙意中。
        但……
        他這麼渴盼讀她,她都還是忘不了項平;在她心裡,他始終代替不了項平。
        她不提,但他知道。
        他們都怕他難過,所以絕口不提項平的事。
        其實,悲痛已成往事,陰影雖然仍存在,但他卻渴望能沖破內心的盲點;尤其是不
      希望趙意中因此耿耿於懷。
        他駭怕看到她那種不經意脫口提起項平時,隨即露出的訕然、說錯話似的表情。
        所以,在街上巧遇鄧冰婷時,他盡量用平淡、簡單的口氣,同她淡化自己到狄家之
      前的過去,目的就是不希望引起她任何聯想,而刻意回避什麼似地耿耿於懷。
        他總覺得,如此的小心翼翼,正象征著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又很遠……
        他和她之間,始終杵著一個項平。
        “意中──”他走到玄關,在趙意中身旁坐下。小黑立刻搖著尾巴到他這邊來;看
      得出來,它比較喜歡他。
        趙意中微微低著頭,偏暗的夜色,照給她一點憂鬱的顏色。蒙蒙地,像是覆了一襲
      薄紗似的輕愁。
        他的心茫然一動。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種表情,雖是淡淡的悲,卻是如此風情萬種。
        “意中──嗯!剛剛麻麻說的挪件事……”他不善於解釋,但他覺得有必要讓她了
      解。
        “麻麻說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趙意中仍微微低著頭,說完這句話,她才抬頭
      看他,跟著一笑。
        “是嗎?”他以為她多少會有些在意,但她似乎不受任何影響。他接著又說:“意
      中,這件事不是像……”
        “你真的不必在意麻麻的話,明威。”趙意中很快地打斷他的話,旋即又低下頭去。
        他一定是要說關於鄧冰婷的事,但她根本不想聽。雖然她告訴自己,狄明威有交朋
      友的自由,選擇他自己真正喜歡的人的權利,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實在不想從他口中聽
      到關於鄧冰婷的事。
        小黑在他們兩人的腳下徘徊,似乎在奇怪著他們怎麼沉默下來;繞了幾圈之後,他
      們還是沒有動靜,於是它挨近了狄明威,乖乖地在他腳邊躺下。
        靜了一會兒,狄明威仍坐在趙意中身旁,沒有走開的意思;趙意中覺得有些意外,
      還有些安慰。
        “明威,”她看著小黑說:“你知道村裡的人是怎麼說我的嗎?”
        狄明威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這麼問,停了半晌才點頭,然後轉過頭去看她,似乎想
      知道她在想什麼。
        趙意中避開他的目光,語氣有些消沉,說:“自己的未婚妻被人那樣說,你不覺得
      尷尬嗎?”
        “不會。”他回答得很肯定。
        “為什麼?”趙意中又問。
        自己的未婚妻被人批評成像猴子,難道他一點都不在乎?不覺得尷尬沒面子?
        還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她?
        她覺得手心不停在冒汗,突然駭怕聽到他的回答──
        “因為你一點都不像啊!”他的聲音有笑意。
        是嗎?這樣的回答倒教她沉默下來。
        她不禁想起他剛剛在麻麻面前,盡力為鄧冰婷辯護時那臉紅的樣子。
        她的潛意識在比較──他果然是喜歡鄧冰婷!
        “你在想什麼?”狄明威跳下玄關,逗弄著小黑。
        大門突然“吱呀”一聲,小黑立刻警覺,豎起耳朵,目不轉睛地盯著大門口。
        “對不起──”半掩的大門被推開,映進一條高大的身影。
        聽見那聲音,小黑警豎的耳朵鬆懈下來;它似乎認得那個人。它跑向大門,搖著尾
      巴對著那個人吠叫兩聲,表示歡迎。
        “嗨!小黑,你好嗎?”那個人彎下腰來拍拍小黑的頭,然後往玄關走來。
        “啊──”趙意中跳了起來,張著嘴巴,指著對方;因為過度驚訝,好半天說不出
      話來。
        “晚安,意中小姐。趙醫生在嗎?我是專程來拜訪他的,麻煩你幫我通報一聲。”
      那人筆直地走到玄關前,笑吟吟地,對趙意中看到他時的驚訝模樣,似乎感到很滿意。
        “你、你、你──”趙意中實在太驚訝了,無法那麼快反應過來。“你怎麼會來我
      家?找我父親做什麼?”
        這家伙太詭異了!她實在無法不皺眉。她早就認為這家伙似乎有很多的“可能”,
      而他果然以這等震撼她神經的方式証實她的猜疑。
        “發生什麼事?大呼小叫的──”麻麻聽到趙意中的“慘叫”聲,趕出來看一看。
      看見立在玄關前的那個人。立即堆滿笑容,熱切招呼說:“原來是段醫生,快請上來!”
        段平略略欠身,表示打擾後,才脫鞋上去。
        趙意中滿腹疑惑,連忙抓住麻麻問個究竟。
        “麻麻!”她邊說邊用懷疑的眼光打量段平的背影。“這家伙到底是誰?來找爸爸
      做什麼?他跟我們家有什麼關系嗎?”
        “意中!”麻麻斥責地看她一眼。她最討厭意中這種沒教養的講話方式。“以後不
      許你再這麼沒禮貌、沒教養!段平是你父親大學畢業後的學弟,而且又師出同門,是個
      很優秀的青年。這次他志願下鄉服務,他原來服務的大醫院院長,也是你父親的恩師,
      跟他提起你父親,所以,他一來到這裡,就特地過來拜訪。你父親的恩師也特別來過電
      話,托我們好好照顧他,以後你對人家要非常尊敬,不許無禮,懂了沒有?”
        “懂了。”趙意中不敢再多嘴,老實地點頭。
        但她實在搞不懂,父親和段平之間的關系那麼遠,竟然可以因為他們的恩師的一、
      兩句話,扯來扯去,套得出這麼……在她看來,這根本是過於沒道理的熟絡。
        “意中,你見過這位段先生?”狄明威追著麻麻和段平的身影,顯得困惑。
        他沒事不會跑醫務室,自然不會認識段平,也沒機會見到他的面。
        “嗯。”趙意中不怎麼感到榮幸的點頭,因為她認為見過段平才不是什麼值得張揚
      的事,她還在他面前出了洋相。“在醫務室見過,他就是接替小馬醫生、我們學校的新
      校醫。”
        不──更早以前見過,他還嫌她長得黑,問她是不是還活著。
        當然,這種“不光榮”的事,她想想還是別告訴狄明威的好。
        狄明威沒說話,對趙意中乍見段平時的表情反應感到耿耿於懷、嫉妒又不安。
        剛剛的趙意中顯得很生動;她自己不知道。其實她是非常富有魅力、非常迷人的。
      他尤其忘不了段平看著趙意中時的那種笑容──說不出為什麼,他就是覺得不舒服,討
      厭看到他注視她的那種方式。
        那笑容好像是在說──他能讀懂,懂得她的美。
        而趙意中的反應也顯示出她很在意段平,雖然她自己沒有察覺,但他感覺得出來。
        因為對於相見不深,不!應該說,對於一般人她根本不會有這種過度的反應。而且,
      她跟段平說話的口氣與方式,在他聽來,像是認識很久了一般。
        他不由得感到嫉妒。那才是真正的趙意中,沒有了項平阻在當中的趙意中。
        而同時,他也感到不安。他沒有忽視段平注視趙意中時的眼神和笑容,雖然他和趙
      意中名份已定,但他仍為此感到強烈的不安和威脅。
        “我該回去了。”他微微甩頭,也許不該庸人自擾。
        “我送你到門口。”趙意中輕輕一蹬,身如飛燕地躍下玄關。
        她拍拍衣擺,朝屋裡望了一眼,她看到她父親和段平交談甚歡,似乎很投機的樣子。
        什麼“學弟”?這麼遠的關系──她暗暗搖頭。她父親都四十六歲了,而這個段平,
      年紀應該不會超過三十;落差十數屆,他們居然也可以扯得這麼親熱──
        算了!她不想再費神去理解了。
        “麻麻,明威要回去了!”她拉開嗓門,朝屋裡大聲喊著。
      
      第七章
        星期六下午,省立醫院終止掛號前的半個小時,趙意中探頭探腦地出現在掛號處的
      櫃台前。
        她穿著淺色的長褲,走路一拐一拐;仔細看,她的衣服背後還黏有細碎的樹葉。
        大堂散坐著幾個等候領藥、或者陪同親朋來看病的人們,她用眼角余光火速打量一
      圈,確定沒有認識的人後,才悄悄放心;但仿似戒備的姿態,一拐一拐地走進電梯,到
      了三樓的外科門診。
        出了電梯,她往左邊拐去,那邊是一般外科、骨科的門診處;另一邊則是腦神經、
      胸腔及心臟血管外科等聽起來令人心神凝重的部門。
        候診的人不多,她看看燈號,還差兩個就輪到她。
        約莫等了十分鐘,燈號一直沒變,門診室的門卻開了又關、關了又開,人也進了又
      出、出了又進。
        她耐不住性子,起身繞了一圈,當她繞回原點,燈號一連兩跳,跳到她的號碼。她
      趕緊一拐一拐地拐進去。
        “這邊坐,哪裡有問題?”醫生頭也沒抬,只一味地翻看著病歷表,問些例行的問
      題。
        這聲音挺熟的!趙意中疑竇頓生,仔細瞧那醫生,對方也正抬頭……“哇!你!”
      驚天動地的一聲慘呼。
        天啊!這真是噩夢!怎麼什麼鬼神不遇,偏偏曾遇上這姓段的家伙?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氣急敗壞,驚魂未定。
        “你忘了?我是這裡的醫生。”段平笑意連連,對一旁被慘叫聲嚇到的護士比個手
      勢,表示沒關系。
        他似乎對和趙意中這樣的見面方式感到很歡喜又愉快,眼中的笑意始終沒有消退。
        趙意中頻頻暗嘆倒楣,一副衰透了的表情。
        “好了,告訴我,你究竟有什麼問題?受傷了嗎?”段平忍住笑,正經地看著趙意
      中。
        趙意中指指右腳,帶些懊惱地說:“腳踝啦!我想大概是扭到了。”
        “把鞋子脫掉,我看看。”
        趙意中依言脫掉鞋子,順帶卷起褲管。腳踝的地方紅紅的,但並沒有發腫的現象。
        段平彎身查看一會兒,然後戴上手套輕輕按住發紅的部位。
        “會痛嗎?”他問。
        趙意中搖頭。
        他換個方向,加重了力量按向同個部位,問道:“那這樣呢?會痛嗎?”
        “痛、痛、痛……”趙意中點頭亂喊,一副痛徹心肺的模樣。
        “看情形是扭到了沒錯。不過,為了慎重起見,還是照個X光看看究竟;我很怕會
      有骨折的可能。”
        “還要照X光呀?”
        “最好是這樣。你等等,我開張單子給你。”他脫掉手套,洗淨手,在一張紙上鬼
      畫符一陣後交給趙意中,交代她說:“拿這張單子到二樓的X光室,照完片子後再回來
      這裡。”
        趙意中只好再一拐一拐地拐到樓下,折騰了老半天,才又回到三樓。
        已經沒有其他等候看診的病人了,她是最後一個。她耐心地坐在外頭等,等了一會,
      X光片總算送上來。
        “果然沒錯,有輕微骨折的現象。”段平指著牆上的X光片說:“不過,別擔心,
      只要按時吃藥,別到處亂跑,過幾天就沒事了。”
        又要吃藥,又不能隨意走動跑跳的,這樣叫“別擔心”?
        趙意中壓根兒不苟同段平的論調,哼了一聲後沒答腔。
        “對了!”段平邊開藥方邊抬頭問:“你怎麼會扭傷?而且還骨折了?”
        “不小心踢到石頭就變成這樣了。”趙意中沒好氣地回答。她當然不會告訴他,她
      是從樹上摔下來,才會弄成這副淒慘的模樣。
        “我看,不是這樣吧?”他笑嘻嘻地從她衣服上拍掉一片碎樹葉,做作的搖頭說:
      “沒摔死,算你命大。”
        “你……”她氣得臉紅,但有護士在,她不好發作。
        “好了!這拿去。”他又畫了一張符遞給她,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蝌蚪文。
      “帶這個到樓下繳錢、領藥。拿好藥在門口等我,我這邊工作也結束了。”
        她翻翻白眼,她為什麼要等他?
        他似乎看出地的心思,笑著改口說:“對不起,我說錯了!拿好藥,請你到門口,
      我在門口等你。”
        有護士在,趙意中忍氣吞聲,不敢多吭半句;不過,她也不甘示弱地給段平一個白
      眼,才心平氣和地拐著走出診療室。
        去他的!誰稀罕他等她!
        領完藥,她早把他說的話丟得一幹二淨。誰知──他真的在門口等她,而且還唯恐
      人家不知道似地,斜斜地靠著牆邊站,杵在正門口等她。
        “領了藥沒?我看看。”一見她出來,他很自然的就迎上前去,和她並肩走著,順
      手取過她剛領的藥,仔細地過目一遍。
        趙意中覺得莫名其妙,他自己開的藥還會有錯嗎?幹嘛又看一次?
        “沒錯!”他把藥遞還給她。“記著,要按時吃藥,少亂跑亂跳,我保証不出一個
      禮拜,你的腳就會沒事了。”
        廢話!這道理誰不知道?
        趙意中並不怎麼感激他,將藥塞進口袋裡,悻悻然說:“不用你保証,我的腳自然
      就會好,別把自己說得多了不起似的。”
        “你心情好像不太好?”段平仍然一雙帶笑的眼,帶笑的聲音。
        “當然不好!如果你的腳也像我這樣,你的心情會好得了嗎?”趙意中抬抬腳,一
      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是不會太好。”段平忍住笑,同意地點頭,他知道,如果他再不知好歹的笑下去,
      搞不好真會惹惱她。他轉個話題說:“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好奇:你爸爸是醫生,這種
      小扭傷,他應該冶得好,為什麼你要大費周章,舍近求遠?”
        休怪他這麼問!趙意中看了他一眼,甩甩頭,無奈地說:“你不知道,要是找我爸
      的話,那麻麻鐵定會知道。”
        “知道了又怎麼樣?”
        “給麻麻知道了,那還得了?她一定會追根究底,那我可就慘了!”
        “為什麼?”段平覺得納悶不已。
        趙意中又看他一眼,老實招認說:“麻麻最討厭我淨做淑女不該做的事,比如爬樹。
      她總是認為那是沒教養的女孩子才會有的舉動。如果她知道……反正你知道了,就是這
      麼一回事。”
        “原來,”段平恍然大悟,想了一想才說:“你好像很怕你麻麻?”
        趙意中翻個白眼,拒絕回答。
        其實也不是什麼怕不怕,她只是沒有理由不聽麻麻的話。而且,麻麻對她的要求太
      高,所以她常常挨罵。
        他們沿著人行道走,要轉彎的時候,略略走在前面的段平似乎看到什麼,突然轉過
      身來,抓住她的手,硬拉著她往回走說:“過來,我們走那邊!”
        “幹嘛?”趙意中被他硬拉著走,因為腳傷的關系,使她走起來更費力;走沒十公
      尺,她忍受不住了,不滿地甩開他的手說:“為什麼要走那邊?又不順路。”
        “聽我的話,走吧!”他又上前托住她的脖子,硬是不讓她往前走。
        “為什麼?你放手啦!”她覺得很莫名其妙,前面有什麼不能讓她看見的?他為什
      麼硬要拖她離開?
        她強甩開段平的手,一拐一拐地跑到轉彎的角落。
        什麼也沒有,除了商店前的幾個年輕人,就是耶家快餐店門口外的那尊戴著金邊眼
      鏡、穿著醜陋的綠色上衣的呆塑像。
        她納悶地磚頭看段平。皺眉說:“什麼嘛!我還以為有什麼事,什麼也沒──”她
      眼睛一亮。突然住口,整個人被斜靠在快餐店門外那輛熟悉的單車緊緊攫住。
        那是狄明威的單車!
        然後她就看見他和鄧冰婷從快餐店裡出來。
        鄧冰婷從袋子裡拿出什麼要給他,他搖頭,嘴巴一張一台,不知跟她說些甚麼,但
      確定的是,他一定說了些令她不高興的話,否則她也不會把東西丟回袋子,然後賭氣似
      地整包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他直直站著,好一陣子都不再說話;然後,鄧冰婷就低下頭開始啜泣起來。
        她哭得很無助,任誰都會起惻隱之心。
        狄明威動搖了,緊繃的臉軟化下來。不知他又對她說了什麼,只見鄧冰婷撲到他懷
      裡,哭個不停。
        他一直在安慰她,似乎是叫她別哭了。果然;鄧冰婷慢慢停止哭泣。
        然後,狄明威牽了單車跨騎上去,鄧冰婷也跟著跳上後座;單車就這麼迎著夕陽而
      去……為什麼?
        趙意中往前追了幾步──
        為什麼?他不是已經答應過麻麻了嗎?那他為什麼還跟鄧冰停在一起?
        為什麼還讓鄧冰婷坐上後座?那應該只屬於她一個人的特別座啊!
        為什麼?
        “意中……”段平走到她背後,雙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似乎是想安慰她。
        她沒有回頭,一拐一拐地直往前走。
        “意中!”他猛然揪住她,硬將她拉住。
        “幹嘛?”她被他這樣猛力一拉,險些跌倒;所以,她很不高興地回頭瞪他,肩頭、
      鼻子也幾乎皺成一團。
        段平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臉上一陣錯愕,只好訕訕地放開手說:“對不起!
      我以為你……”
        “你以為我怎麼樣?冒冒失失的!你差點害我跌倒,你知下知道?”趙意中橫眉豎
      眼,毫不客氣地表示不滿。
        “對不起,我剛剛一時情急,所以……”段平低聲下氣,誠懇地道歉。
        他靜靜看著趙意中,將沒說完的話,一古腦兒都寫在眼神中。
        趙意中臉上驀然一紅,別過臉,倔強地說:“什麼嘛!你不要自作聰明──”她咬
      咬唇,短發一甩,背著光,提手一揮說:“我要回去了,不要再跟著我!”
        她知道段平是好意的,但她根本不需要別人安慰。她只要有項平就夠了……
        是吧?項平……
        段平剛剛一定以為她哭了,所以才會情急地抓住她。她怎麼可能會哭?項平走的時
      候她也沒哭……
        但是,他怎麼會刻意阻止她、不讓她看見狄明威和鄧冰停在一起的情景?他知道了
      什麼嗎?
        狄明威終於也有他喜歡的人了,他再也不會再受到婚約的束縛。
        不!不可以!他已經答獲麻麻,不會再和鄧冰停在一起的!
        項平,拜托!
        趙意中仰首問天,但殘夏已盡,蟬聲不再高鳴說“知了”。
      
      第八章
        一連下了幾天的雨,四處都是灰蒙蒙的,盡是糟糕的顏色;陽光不來,屋裡就更顯
      得晦暗,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的無望。
        趙意中無精打採地坐在玄關上,靠著門,百無聊賴地望著庭院外。小黑躺在一旁,
      縮著眸子將頭擱在前腳上,一樣的無精打採,挺無奈地望著泥濘了好些天的院子。
        雨嘩啦嘩啦地下著,滴滴答答,不斷由屋檐滴落下來,偶爾還濺了幾絲濕意進屋子
      裡。
        從起床後,趙意中就一直這樣無精打採地坐在玄關上。才幾天沒睡好,她臉上就掛
      上二窩黑眼圈,而且眼神委靡,十足的頹態。
        “意中!”麻麻已經忍耐很久了,實在看不過去,終於發飆了。“你這樣像什麼鬼
      樣子?還不快進來!”
        “哦!”趙意中乖乖地將身體移到屋子裡。
        最近麻麻的脾氣不太好,因為狄明威連續兩個禮拜都沒來,打電話去也沒人接。鎮
      上又盛傳許多關於他和鄧冰婷的流言,什麼抽菸、遊盪的,狄明威總是跟她在一起。
        意中的父親和爺爺堅決不被謠言所轟動,一直很相信狄明威。但麻麻可不這麼想,
      她怕狄明威被鄧冰婷給帶壞了。
        “明威這孩子也真是的!明明答應我不再跟那個女孩子在一起,現在又有閑言閑語
      傅了出來。”麻麻對大家抱怨說:“這事要是傳到建平的耳朵裡的話,看我們怎麼對人
      家交代!”
        “媽!你就別管別人怎麼說,相信明威就沒事了。”意中的父親忍不住說話了。
        “我當然相信明威,但那個女孩子就靠不住!她是那種不正常家庭裡的孩子,行為
      總是比較乖張,我怕明威跟她在一起,會被她帶壞。”麻麻說得憂心忡忡。
        趙意中倒安靜地看著麻麻。
        麻麻最在乎的就是趙家的面子跟名譽,聽不得旁人的半句閑話。而狄明威既然和意
      中有婚約,她認為他就應該好好用功讀書,將來考進醫學院,取得醫生資格,繼承趙家;
      現在怎麼能跟個不良少女晃盪,惹出這些閑言閑語?
        但狄明威卻反其道而行,麻麻當然不高興。而且,麻麻擔心的不僅是如此,她還怕
      狄明威如果真的喜歡上鄧冰婷,那就不好處理了。
        但麻麻卻不知道,狄明威喜歡的正是鄧冰婷。
        麻麻沒有見過鄧冰婷,如果見過,她就會知道,她一切的埋怨都是多余的;再者,
      地也會明白伙明威喜歡鄧冰婷的堅定事實,根本不是甩婚約就可動搖的。
        而且,狄明威必然是認真的,否則他不會往答應麻麻之後,還繼續跟鄧冰婷來往;
      也不會不在乎鎮上的傳言,而依舊留在鄧冰婷身旁。
        再說,鎮上關於鄧冰婷種種不好的傳言又不一定是確實,就算是確實,又如何呢?
      狄明威在為她辯護的時候,早已全然的包容了。
        麻麻其實不是不明白,她只是不喜歡已經底定、又合她意思的事情被破壞;而且事
      關趙家的面子和將來,她更不樂意有任何不好的變化。
        “我決定了,就下個月初,讓明威和意中訂婚。”麻麻心意已定,大聲宣布早先曾
      討論過的事。
        “麻麻!”趙意中的抗議又無奈、又儒弱無力。
        “媽!”意中的父親說:“意中和明威都已經有婚約了!還要訂什麼婚?根本沒有
      這個必要!”
        “東升說得沒錯,沒有必要用這種形式來束縛孩子。”爺爺也不讚成麻麻的意見。
        “怎麼說是‘束縛’?”麻麻不以為然。“該定的名份,就應該早點確定;而且這
      種事不是我們口頭說說就算數,還是要照規矩來,合乎禮數、傳統,光明正大的才不會
      被人說閑話。明威和意中雖然早就有了婚約,但那是我們自己關起門來說的,別人又不
      知道!正式讓他們訂婚,名正言順,不是很好?”
        “但他們已經訂過婚了──雖然不是很正式──我想,還是沒有必要再舉行一次。”
      意中的父親還是覺得沒必要多此一舉。
        麻麻仍然不放棄,兀自堅持己見的說:“話是沒錯,但孩子大了,還是有必要依傳
      統禮俗再舉行一次正式的訂婚議式,這樣才合乎社會認同。”
        意中的父親和母親相視一眼,覺得麻麻說得也有道理,不過,卻認為不必操之過急。
        “就算有必要再讓他們訂婚一次,也不必這麼快。明威和意中都還在念書,等他們
      大學畢業了之後再訂婚也不遲。”
        “是啊,媽,他們還只是高中生。”
        “別再說了!”麻麻很堅持。“這件事我們先前就討論過,而且當初也說好是要辦
      個宴會,公開明威和意中的婚約關系,後來因為建平發生意外才作罷。我想了想,與其
      辦個宴會,不如就讓他們正式訂婚,其實都差不多,但正正式式舉行訂婚宴,我想還是
      比較好。等正式訂婚了以後,就讓明威搬過來住,這樣也少些不必要的人的打擾,就不
      會再有什麼閑言閑語傳出來了。”
        麻麻在乎的,還是那些抽象的東西。
        雨越下越緩,似乎有慢慢要停的跡象。小黑突然“汪汪”叫了兩聲,也不管滿地泥
      濘就跑到門口;庭院那頭,狄明威卻挑個很不是時候的時刻出現。
        “爺爺!”他心情似乎很好,不顧身上還沾著雨珠,一進來就直接向爺爺說:“爺
      爺,我是來向你借書的!”
        爺爺坐在慣常的角落,臨後院的窗旁;狄明威也坐在一旁,仰著期盼的眼色。
        “先前那兩本書讀完了?”爺爺露出讚許的笑容。
        “嗯!所以我過來跟爺爺借魏祖的文集、傳記和三國志。”狄明威眉飛色舞,說得
      興高採烈。
        除了爺爺,大家都很疑惑,只是幾本書而已,為何能讓他講得如此手舞足蹈,充滿
      期待!
        “明威,你過來,麻麻有話問你。”麻麻的表情很嚴肅。
        狄明威錯愕一下,望了大家一眼,似乎明白大概是怎麼回事後,才沉默地走到麻麻
      慣常跪坐的矮桌前,盤腿坐好,並將雙手手指交疊擱在桌上。
        “明威,你知道麻麻要問你什麼吧?”麻麻語氣平緩,但沒有笑容。
        狄明威默默點頭。
        “你親口答應過麻麻,不再跟那女孩在一起的,對不對?為什麼說了不算話?”
        “麻麻,我很抱歉;但是,我不能就這樣丟下冰婷不管,任她自暴自棄。她是個好
      女孩,一直都很懂得自愛,但因為她父母的離異給她的打擊太大,所以她才任性了一些。
      大家可以不了解她,但我不能不管她。”
        “那麼,你這兩個星期都跟她在一起了?”
        “嗯!鄧奶奶要工作,只剩下她一個人在家,所以我過去陪她。她因為她父母的事
      感到很不安,又沒有人可以傾訴,心裡就更加傍徨。我了解她的感受,而我又是她在這
      裡唯一熟悉的人,說什麼也不能不管她。我知道我這樣做讓麻麻感到很失望,所以,我
      真的很抱歉!”
        狄明威神色坦然,對自己做的事自明分寸和認定。他認為自己並沒有做錯甚麼,所
      以坦然面對所有的注視。
        “父母分居並不是墮落的理由。”麻麻不以為然。“那女孩不學好,不懂得自重,
      所以才會有人說閑話。你好心陪著她,怕她自暴自棄,但她如果一直不知長進,難道你
      就要看著她一輩子嗎?”
        “不會的!”狄明威臉微紅,為鄧冰婷辯解說:“她答應我會把壞習慣改掉,她都
      做到了。”
        “是嗎?那你就沒必要再擔心她了。”
        “我還是不放心。她好不容易才振作起來,恢復以前的開朗與自信,但如果她父母
      那邊又有什麼變掛的話,她也許又會承受不住,又……
        “這麼說,你還是要繼續跟她來往?”麻麻繃著臉,打斷狄明威的話。
        “麻麻。因為大家不了解這其中的因果,所以才會說一些誤解的話;冰婷已經答應
      我要好好念書,我想過一陣子大家就不會再說什麼了!”狄明威不放棄為鄧冰婷說話的
      機會。
        “問題不只是在她,最重要的是別人用什麼眼光在看你跟她。”麻麻也毫不客氣地
      指出問題的核心。“她不學好,別人當然會說閑話;你跟她在一起,人家當然也跟著說
      長道短。你知道外頭是怎麼說你跟那個女孩的嗎?還是件根本就不在乎?”
        狄明威猛然抬頭,眼裡隱隱有抗拒的怒火。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忍了下來,交叉
      的手指頭因用力而發白。
        意中的父親不讚同麻麻這過度的反應,皺眉說:“媽,你根本就不必在意外頭那些
      閑言閑語,你何必……”
        “人家愛說誰,我都不會管,也不想管,但要是說到我們頭上,我就不能不管。”
      麻麻的態度很堅持。她轉頭又對狄明成說:“明威,麻麻並不是對那女孩有成見,麻麻
      也相信你,但“人言可畏”,尤其在我們這鄉下地方,更是要懂得這個道理。你自認沒
      做錯什麼事,但別人可不這麼想;人家看到你跟那個女孩子在一起,很自然就會以為你
      們之間有什麼曖昧關系,然後穿鑿附會,加油添醋一番。你當然可以不在乎,但麻麻不
      能不在乎。”
        狄明威將嘴抿得更緊,垂眼看著桌子,雙手也握得更緊,而使得指頭癒發慘白。
        “明威!”麻麻繼續說道:“麻麻明白你只是不忍心看那女孩學壞,想扶她一把,
      畢竟你跟她從小就認識了。但,忌諱的,你還是不得不顧慮。”
        她停頓一下,察看狄明威的臉色,然後才繼續說:“再說,如果那女孩喜歡上你了,
      那該怎麼辦?何況,你為她那麼盡心著想,很容易讓她對你產生依賴感,時間一久,你
      想撒手就很困難了。這些,你考慮過沒有?”
        狄明威猛然一震,抬眼看麻麻。
        不只是他,屋裡所有的人都用同樣的驚訝表情看著麻麻。
        除了趙意中。
        “也許你覺得麻麻想得太多了,”麻麻的口氣緩了下來,表情也緩和許多,不再緊
      繃著臉。“但這件事並不是不可能,對不對?你跟意中已經有了婚約,如果發生這種事,
      就不太好了。”
        “媽,你說到哪裡去了!”意中的父親不禁失笑,似乎覺得麻麻的想法太荒謬。
        狄明威卻低下頭,仿佛在思量什麼。他鬆開緊握的雙手,轉頭看看庭院,眼光若有
      似無地掠過趙意中。趙意中垂著眼跪坐著,木然的表情,令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我明白了,麻麻!你希望我怎麼做?”他抬眼看看麻麻,放棄再做任何辯解。
        “我要你答應麻麻,不要再跟那個女孩有任何來往。你做得到嗎?”
        “麻麻!”趙意中脫口叫了一聲,表情是慌張又難堪。
        太過份了!麻麻怎麼可以對狄明威做這樣的要求?這樣又算什麼?狄明成連喜歡人
      的自由都沒有嗎?
        麻麻不理她的抗議,繼續對狄明威施加壓力說:“明威,告訴麻麻,你做得到麻麻
      的要求嗎?如果做不到,麻麻也不勉強,但麻麻會對你感到很失望。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應該懂得男女有別;既然你跟意中已有了婚約,如果再和別的女孩牽扯不清,不管你是
      什麼存心,於情於理都不應該。”
        “麻麻,你別再說了,這根本是不相幹的事!”趙意中無法再忍耐,紅著臉說:
      “明威如果連喜──交朋友的自由都沒有,那末免太可憐了!他有權做他喜歡做的事,
      認識各式各樣的朋友,你那樣說,實在太過份了!”
        “意中!”麻麻吃驚地看著趙意中,臉色很難看。“你沒頭沒腦的胡說些甚麼?”
        “意中,你怎麼可以用這種態度跟麻麻說話?”意中的父親開口責備趙意中,他雖
      然也覺得麻麻對狄明威的要求太過份,卻也不允許趙言中這種無禮的頂撞,他放下書,
      走到矮桌這邊,盤腿坐在狄明威身旁,並將手放在他肩膀上,說:“明威,麻麻對你的
      期望很高,所以對你的要求也就嚴厲了些,剛剛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意中說得沒錯,
      你不必因為婚約而束縛住自己,大可多去認識一些朋友,但是,要懂得分寸,明白嗎?”
        “我明白,叔叔。”狄明威很快地點頭。
        麻麻見她一番苦心完全不被讚同,拉長了臉,皺眉對意中的父親說:“東升,意中
      不懂事也就罷了,怎麼連你也……”
        “媽!”意中的父親陪著笑臉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明威和意中著想,明威也了解,
      他會有分寸,你就別再管別人說什麼閑話了。”
        “明成,你說呢?”麻麻轉向狄明威。
        狄明威垂首看著桌上,默然一會,才抬起頭。
        “麻麻,我說過,我不能丟下冰婷不管,眼睜睜地看她自暴自棄。”他的聲音比平
      常低沉一些,卻格外顯得堅定。
        “不管麻麻怎麼說,你都非跟她在一起不可?”麻麻很不高興。
        “麻麻,你別誤會,我並不是這個意思。但冰婷真的只有我一個朋友,我覺得我有
      義務幫助她。我不認為朋友之間互相關懷有什麼不對,別人要說閑話,就讓他們去說好
      了。”
        狄明威語氣很婉轉,聲音仍然低沉。他並不是不了解麻麻的用意,也明白麻麻的心
      態;只是他覺得自己問心無愧。
        不過,麻麻所擔心的“後果”,他並非完全不放在心上。雖然他認為這種事絕不會
      發生,而他也一直將鄧冰婷當作妹妹看待,但麻麻既然有此顯慮,他也不好再做任何抗
      辯。
        然而,要他丟下鄧冰婷不管。無論如何,他都做不到。
        他以自身的遭遇將心比心鄧冰婷面臨父母婚變的遭遇;雖然形勢不同,但性質卻相
      近,他了解鄧冰婷內心的忿怒,以及無助又難過的感受。
        所以他才會特別憐惜鄧冰婷,不忍心丟下她不管。
        “算了!既然你這麼說,麻麻也不再勉強你。不過,你跟意中的事要怎麼辦?”麻
      麻看狄明威心意堅定,不再逼他,巧轉話題。
        “我跟意中的事?”狄明威微微蹙眉,一時不明白麻麻的意思。
        趙意中突然覺得難堪至極,雙手不覺一緊,抓皺了平帖的褲衫。
        麻麻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的說:“你和意中都長大了,該定的名份也該定下來
      了。麻麻決定下個月初讓你和意中正式訂婚,訂婚後你就搬來這裡住。本來這件事早就
      決定好的,因為你父親發生意外而耽擱下來。我看過日子了,下個月初正好是黃道吉日;
      叔叔和爺爺也都讚同了。怎麼樣?這件事你有什麼意見嗎?”
        狄明威又陷入沉思,茫然地看著趙意中。
        趙意中沒有回應他的視線,羞紅著臉,直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狄明威的樣子顯得很無奈;不說話、不反抗的表情,也顯得非常無可奈何。無奈復
      加無奈,他茫然、沉默的樣子,完全說明了他的心事。
        趙意中更加握緊雙拳,將褲衫抓成一條一條不規則的皺痕。
        “明威?”麻麻催促一聲。
        “明威!”意中的父親幹咳了兩聲,狄明威循聲望向他。“如果你覺得太匆促了,
      或者你還沒有心理準備,沒關系,你老實說,別勉強。”
        “東升!”麻麻氣惱意中的父親一再“壞事”,口氣很不滿。
        狄明威轉頭去看爺爺,爺爺如平常般對他微笑,氣定神閑。他沉默了幾許,才說:
      “麻麻,這件事就由你作主,我沒有意見。”
        “明威,你好好想想,真的不必勉強……”
        意中的父親不希望狄明威太過勉強,所以才一再違逆麻麻的意思,而出言要他按照
      自己的心意去做。但狄明威卻溫和笑說:“謝謝你!叔叔,我並沒有勉強。”
        他說的是真心話。
        他剛剛之所以沉默不語,並不是因為心裡有任何不情願。他才讀完霸王項羽和唐太
      宗李世民,就深深感受到趙意中的迷人魅力;他希望讀完爺爺推崇的魏祖曹孟德後,再
      潛心的讀她趙意中。
        到時候,他倘或讀懂,就一定能越過她心裡的項平,而全然代替項平。
        “太好了!那就這麼決定了。”麻麻笑逐顏開,樂不可支。
        趙意中卻一點也不高興,紅著臉,滿腔的難為情。
        狄明威喜歡的人根本不是她!
        在他全心為鄧冰婷辯護時,他的心早就選擇了鄧冰婷。麻麻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
      極力逼迫他,這樣只是更凸顯她處境的可笑。
        看狄明威笑得那麼為難,她就更覺得難過。她對頂平的承諾,不應該成為狄明威的
      束縛;狄明威應該有選擇他自己喜歡的人的自由。
        解放吧!
        讓所有的一切、讓狄明成都從這個婚約的束縛中解放吧!
        盡管她喜歡著狄明威;盡管她在十歲那年夏天,在染著黯淡光彩的夕顏裡初見狄明
      威的那一刻就喜歡上他,但,一切終該隨風解散,完完全全的解放。
        因為她讓項平傷心,所以這就是她該有的報應。
        “真是太好了!明威既然答應,那我就放心了!”麻麻拍著手,心滿意足地望著狄
      明威跟著爺爺走進書房。“明威這孩子,不管對誰都很溫柔,人又長得俊秀,很容易讓
      女孩子喜歡,我還擔心他會給那女孩子纏住,還好,他沒有讓我失望。等正式訂婚後,
      就讓他搬來這裡住,這樣應該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麻麻的表情有說不出的欣慰,但當她看到意中的父親,就想起剛才地屢屢作梗,臉
      色略略沉了沉,埋怨地說:“真不知你是怎麼了?我好不容易才說服明威不再和那女孩
      有任何瓜葛,你卻鼓勵他去找她!你到底是何居心?還有意中也是……”麻麻說著、說
      著,便將矛頭轉向趙意中。“自己的未婚夫不好好把握住,看他受到壞女孩引誘也無所
      謂的樣子,還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真不知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不是這樣的!
        趙意中握緊了雙拳,心中大喊著。
        麻麻什麼都不知道!狄明威並不是對誰都很溫柔,他對她和謙的笑容,只是一種壓
      抑自我的無奈;他對鄧冰婷的盡心,才是他心中真正的柔情。
        他也不是被鄧冰婷引誘,他喜歡的本來就是鄧冰婷!而她,根本就沒有吸引他的任
      何魅力!
        他毫不在乎她,自己的未婚妻,被人取笑作猴子,他都不曾說什麼,但他卻那樣盡
      心為鄧冰婷的行為辯護;他也始終以為她不會流淚,卻毫不保留地讓鄧冰婷伏在他懷中
      哭泣。
        麻麻什麼都不知道──她沒看到狄明威答應訂婚時的無奈表情和為難的笑。再這樣
      下去,只會平添大家的不快樂而已!
        啊!解放吧!
        拜托,項平──
        讓一切、讓狄明威都從他們婚約的束縛中解放吧!
      
      第九章
        所以,她逃了!
        逃到這裡應該是“安全”了。沒有人會想到她會逃到這裡來;其實她自己也沒想到,
      發覺的時候,她已經站在鎮上省立醫院的大門外。
        她並沒有打算離家出走,只想先逃過這一晚,所以什麼都沒帶,只穿著一件單薄的
      衣衫就逃了出來。
        初秋的日夜溫差大,夜風迎面吹來,陣陣入骨冰寒。她站在沒什麼遮攔的曠地裡,
      凍得直打哆嗦。
        這時候,不曉得段平還在不在醫院裡?她在醫院門口不斷徘徊,幾度猶豫,一直遲
      疑著不敢進去。
        也許他也收到了麻麻的邀請,現在正在她的家中。
        這時候,他們應該已經發現她不在房裡了吧?她實在不敢想像,當麻麻發現她不在
      的當時,那震驚憤怒的樣子。
        爺爺呢?他會有什麼反應?她覺得很難過,她竟傷害了她最喜歡的爺爺。
        而她父親、母親,狄伯伯和狄媽媽,又有什麼感受?她不告而逃,讓他們在眾人面
      前丟盡了臉面,一定也不會原諒她吧?
        至於狄明威呢?
        他一定感到如釋重負吧?
        風似乎越來越強,而且有飄雨的趨勢,她覺得身體更加冷,仿佛覆了一層霜,就要
      結成冰塊一般。
        天氣會轉壞嗎?
        她不安地抬頭看天,天色已經黑得看不出是雲層還是天空。
        早先氣象報導,說有台風要登陸,可是天氣仍然那麼晴朗,怎麼看都不像有變天的
      跡象,因此,她也沒有特別注意。
        但現在,她有些擔心了,希望不會那麼倒楣。
        她不安地走來走去。再走下去也不是辦法,她總不能在醫院門口徘徊一夜吧?
        “意中?”
        當她打算離開時,背後傳來段平疑惑的叫聲。
        她很快地轉身,段平已朝她這方走來。
        “真的是你!”他又驚又喜。“你是特地來找我的嗎?很抱歉,我應該過去跟你道
      喜,但臨時接了個急診,所以無法過去……”
        趙意中沒什麼反應。他頓了頓又說:“對了!這時候你怎麼還會往這裡?我應該沒
      記錯啊!今晚是你的訂……”他越說越覺得不對勁,心頭猛然閃過一個念頭,情急地抓
      住她說:“喂!難道你──”
        “沒錯!你不必這樣抓著我。”趙意中坦承不諱,輕輕掙脫著。
        “天啊!你真的──真的逃婚了?”段平不禁鬆開手,喃喃自語,無法置信地望著
      她。
        實在太令人驚訝了!他真不敢相信,她會不顧一切做出這種事。
        “為什麼?”他不禁脫口而出。
        趙意中抿著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讓他覺得他這個問題問得很蠢。
        風更強了,黑雲出釉,反噬著地層的光。
        趙意中薄衣不耐風寒,冷得直發抖,段平將外套脫下給她,站到她身前為她擋去寒
      風。
        “你既然不想說,那就算了,沒關系。說真的,我沒想到你會和那個男孩訂婚,你
      麻麻邀請我出席時,我還真嚇了一跳,心裡挺不是滋味。但找更沒想到你會逃婚出走,
      丟下一切不管。”
        “我並沒有打算離家出走,我只是,只是想先逃過今天晚上再說。”
        “有什麼差別嗎?最重要的時刻你逃走了!”他搖搖頭,不知是愛憐還是嘆她傻。
      “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你的下場會很慘?”
        “我知道。”趙意中頹喪地點頭。
        “既然知道,那你還……”他不禁又搖頭。
        沉默了一會兒,趙意中覺得身體更冰冷了,蒼白著臉,突然脫口說:“醫生,你帶
      我走好嗎?”她不叫他名字,卻顯得格外的親切。
        “帶你走?”他並沒有被嚇到,但是心臟還是微妙地一跳。“意中,你知道你在說
      什麼嗎?你都要跟人訂婚了,卻要我帶你私奔,別人會怎麼想,你想過沒有?”
        “你怕別人說閑話?”
        “如果只是閑話,那還算客氣,說說就算了。我只怕你家裡的人不會饒過我。”
        “說的也是!逃婚已經夠慘了,若再跟你私奔,麻麻一定會氣得發抖。這種不名譽
      的事,對她來說,就像毒瘤一樣,聽了都覺得礙耳;如果我真的那樣做,光罵也會被她
      罵死!”趙意中心有戚戚地。“不過,罵就罵吧!勝過一輩子後悔!”
        “為什麼?”段平不解地問。
        “你明知道的。”趙意中瞅他一眼。“狄明威喜歡的人根本不是我,若我們勉強在
      一起,只會帶給彼此不快樂。我不要可憐兮兮地被人比較和取笑,還是趁早逃了好。我
      再也不要聽奶奶的安排,不管什麼趙家的面子和名譽了。”
        “你說狄明威喜歡的人並不是你,所以你才逃婚?那麼,你喜歡他吧?”段平像是
      洞悉什麼似地問道。
        趙意中再瞅他一眼,沒有正面回答。
        “解開了束縛,對我們兩個來說都好。他終於可以和他喜歡的人在一起了,而我也
      不必再撿拾愛情的殘渣。一切都解放了!我要好好地談一場戀愛,不再為了麻麻,或為
      了趙家而過日子。‘自由戀愛’是我最後的堅持。”
        “是嗎?”
        “是啊!如果不能成為他心中的主角,我寧可不要!”
        “所以你就逃婚了!但你還是喜歡他吧?”段平頑固地又問。
        “這並不重要,”趙意中仍不肯回答真心話。頓了頓說:“醫生,你願意帶我走
      嗎?”
        “這樣做,我會很慘。”段平也學她不肯確切地回答。
        “我知道,”趙意中被拒絕了,但並不失望,苦笑一下,兀自解嘲說:“我想這也
      是不可能的事,你不可能會為了像我這樣的女孩,而賠上你寶貴的聲譽。再說,現在的
      我,根本就是一個大麻煩。”
        她又頓了頓──怎麼老覺得喉嚨越來越幹,想吞個口水都很困難?而且不斷地想喘
      氣,整個胸腔幾乎呼吸不過來?
        “你別說得這麼悲觀。私奔太過浪漫,我只怕,你會後悔。”段平帶著半認真半開
      玩笑的口氣說:“我問你,你知道‘私奔’代表什麼意思嗎?”
        “我……”趙意中面露遲疑,低頭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對你提出
      這種要求。其實,我只是想先逃開今晚的一切,其他的,並沒有想太多。”
        “別這麼說,你來找我,我很高興。雖然我不怎麼樂意看到你跟那個男孩子訂婚,
      但是,我還是要勸你回去,你父親一定很擔心你!”
        “我不能現在就回去,回去了,麻麻一定會硬逼著我和明威訂婚。”趙意中緩緩搖
      頭,臉色泛白,顯得雙唇異常的紫紅。
        因為夜色太暗,段平並沒有注意到她這等不平常的冷白,只溫言地勸她說:“不會
      的!好好跟你麻麻和父親說清楚就沒事了;我相信他們不會強迫你才對。”
        “不!你不懂!”趙意中頻頻搖頭。“麻麻最看重的就是趙家的名聲和面子,事情
      都到這種地步了,她絕不會因為我的話而把婚事取消。如果我現在回去了,她會強迫我
      和明威訂婚,掩蓋住我逃婚的奇恥大辱,麻麻根本不會了解!比起我一輩子的快樂幸福,
      趙家的面子算什麼!哎!在麻麻的心目中,趙家的榮辱才是一切!”
        “可是,你不能一整夜都待在外頭啊!如段平急說:“稍早,我聽說台風已經增強,
      並且直撲台灣。午夜過後,台灣各地區就會完全在暴風圈的籠罩下,風雨一定會很強。
      你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還是快回去吧!”
        “不行!我不能現在回去!”趙意中叫了一聲,轉身跑開。
        “意中!”段平不假思索追上去。
        “醫生!段醫生!”醫院門口有一位護士大聲地叫著段平,跑步追了出來,不停喘
      著氣急說:“太好了,你還沒走!剛剛送來一位車禍傷者,需要馬上開刀;醫院人手不
      夠,請你,請你……”
        說到最後,護士的一口氣幾乎已經提不上來。
        “知道了,我馬上回去!”段平只好匆匆地望趙意中的背影一眼,隨即轉身回醫院
      去。
        風台得更急更強,而雨,就在一瞬間落了下來;仿佛蓄勢已久,如傾盆大雨般狂瀉,
      狂風夾帶著勁雨,打在身上不只冰冷,還會發痛。
        不到一會兒的工夫,趙意中全身就濕透。她停下狂奔的腳步,茫然站在路旁。在強
      風豪雨的環伺下,她該何去何從?
        這風雨實在太大了,幾次她都被強勁的風雨逼迫得倒退數步,前進不得。現在她只
      覺得自己的身體像冰塊一樣僵硬,呼出的氣息也仿佛都在鼻頭就結成冰柱。
        風雨這麼大,而且這只是開端,再晚一些,不知會變成怎樣;也許她該聽段平的話,
      早點回家。但回去了,麻麻一定會逼著她和狄明威訂婚。
        既然已經闖下滔天大禍,那就躲到底吧!只要逃得過今晚,一切就都可以得到解放
      了。
        但,現在的她該往何處去?
        本來她打算在樹上過一夜,現在看這情形是絕對不可能了。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真
      的沒辦法時再想辦法吧!
        當然,家是一定要回去的;不過,不是現在,起碼要捱過上半夜。到那時,她再回
      去,早已過了時效,意義全非,婚事也走樣,麻麻再要逼她也沒用了。
        她勉強頂著風雨往前繼繽走著,一心只想找個地方躲避風雨。沿路幾乎沒甚麼人家,
      也無人出沒;好不容易才看見一戶人家,卻不見燈火,門窗也全鎖得緊緊的。這帶的地
      勢較低,約莫是提防海水倒灌,先行遷避到安全的地方。
        也不知在雨中淋了多久,趙意中的全身上下,由裡到外,沒有一處幹燥的地方;全
      身由冷生寒,因寒成凍,幾乎都凍掉了所有的神經感覺。
        段平果然沒騙她。風狂雨暴,而且越來越強烈放肆,再這樣下去,她也許會被吞噬。
        如果她就這麼完蛋了,那真是天大的笑話,其實也不見得好笑,天災人禍,她也無
      能為力。
        這一刻,天地一片晦暗,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這麼的無助。又不是什麼深山野林,
      想找個遮風蔽雨的地方竟然是那麼困難。
        風雨颯颯,她困難而勉強地頂著風雨小心翼翼地走著,頭壓得低低的,令她無法睜
      開眼。
        “意中!”雨幕裡突然冒出一條人影。
        “明威──”聽到狄明威的叫聲,趙意中一陣恍惚,以為是凍久了,神經也發生錯
      覺了。
        “還好找到你了!”狄明威飛快上前,迅速脫掉外衣覆蓋住她,邊擁著她,邊說:
      “前面不遠處有一間廢棄的屋子,看起來還很堅固,我們就到那裡躲避風雨吧!”
        “明威,你怎麼……”趙意中喃喃開口,話卻含在嘴裡。
        狄明威穿了一套淺灰色的西裝,還打了領帶,但也像浸在水裡一樣,早已濕透。看
      樣子,他在雨中找尋她很久了。
        廢棄的屋子是磚造的,一些地方已經頹圯,但看起來還很堅固。但裡頭四處是灰塵,
      還結了一屋子的蜘蛛網,除了一條又臟又舊的破毛毯外,再找不到其他可以遮寒的東西。
        趙意中瑟縮地坐在角落裡。地很臟,但她又冷、又累、又餓,根本顧不了這麼多了。
        狄明威默默地將毛毯拍幹淨,遞給趙意中說:“你衣服都濕了,把外衣脫掉,裹上
      這條毛毯,會覺得暖和些。”
        “那你呢?”趙意中雖然覺得全身冰冷,但狄明威的情形也比她好不到哪去。
        “我沒關系!”狄明威的溫和依舊,只是隱起了笑容。
        趙意中脫下狄明威披在她身上的外衣,再脫下早先段平借她的外衣,接過毛毯裹住
      身體,感覺是舒服了一點,但身上的衣服還是濕洒洒的,依然凍得直發抖。
        狄明威接過她脫下的外衣,晾在頹棄的桌椅上;但,當他看見是段平的衣服後,先
      怔了一下,隨即黯淡下來,沉默地坐在一旁。
        “明威,對不起,我──”趙意中先開口,卻囁嚅地不知該說什麼,該如何說出口。
        “你沒事就好了!爺爺他們都很擔心,怕你會出什麼意外。”狄明威溫和地一笑,
      一臉都是包容的表情。
        這個表情卻讓趙意中將歉意縮回喉嚨裡,嘆了一口氣說:“麻麻一定很生氣吧?爸
      媽是不是也很氣惱?爺爺呢?我知道我太不應該了,他們生氣是理所當然的!”
        狄明威沒有回答,半低著頭,沉默地看著地上。
        當意中的母親慌張地告訴他們意中逃家時,他就像被人狠狠痛擊一拳,痛徹心肺。
      受人奚落還在其次,他並不在乎;他心痛的是,趙意中心裡還是沒有他,不但不肯接受
      他,而還不惜逃婚拒絕。
        他心神全亂,沒多加思考就跑出來找她,盲目地找到半夜才總算找到。他很想問她
      為什麼,卻猶豫著不敢開口,怕的是,聽到令他更痛的回答。
        風雨呼嘯,這間廢屋無法為他們遮去全數的風寒;趙意中手腳冰冷,嘴唇凍得發白,
      她最渴望的是一點點的溫暖。
        她呵口氣,不斷搓著雙手。狄明威看在眼裡,也伸出手將她的雙手包在掌裡,輕輕
      摩搓著。
        他的手很溫暖,才一會兒的工夫,趙意中就慚慚感到暖和。
        “這樣就可以了,謝謝。”她不想太麻煩他,垂著眼說。
        狄明威收回手,又陷入沉默。
        趙意中也難於開口,心思起伏不定。
        其實他沒有必要冒著風雨出來找她,他根本不必對他不喜歡的人那麼溫柔!他這麼
      做,只是更讓她產生不必要的期待!
        “其實,你沒有必要勉強你自己,盡可以跟你喜歡的人在一起……”她鼓起勇氣,
      卻喃喃成口中的囈語。
        她對項平的承諾,沒有道理成為他的束縛!
        拜托,項平──讓她說出口吧!讓狄明威從他們的婚約中解脫吧!
        “明威,解除吧!我們解除婚約!”她大聲脫口而出。
        空氣驀然凝結,久久才傳出狄明威略顯低調的回音。
        “為什麼?”他平視著她,浮現微微情傷的眼眸。
        “為……為了我們兩個好──”趙意中低下頭,錯過他眼中的真情。
        “是嗎?”他又沉默了一會,望著晾掛在歪斜的桌椅上的那件深色外套。“是為了
      那件外套的主人吧?”
        什麼?趙意中猛然抬頭,慌忙地解釋說:“不!你誤會了,我跟段平沒甚麼!”
        狄明威先是垂下頭,然後轉頭看她,深深地看著她,臉上浮現憂傷的寂寞,寫滿失
      落的黯然。
        趙意中不懂他無言的注視,心中狂亂不已。
        為什麼?他為什麼會有這種落寞的表情?他應該覺得自由了才是啊!
        “那麼,是因為項平?你還是忘不項平!”狄明威還是黯淡的眼神,晦暗的表情,
      沙啞消沉的聲音。
        趙意中一陣錯愕,一時尚未完全會意,狄明威按著又說:“是因為項平,你才不肯
      和我正式訂婚,在你心裡,我還是代替不了項平,是吧?”
        “我……”不是這樣的!但她無法出聲,項平在天上看著。
        “我已經快讀完魏祖孟德了,本來我想,讀完了魏祖,就能讀你,但,算了!你既
      然想解除婚約,那就解除吧!我還是代替不了項平!”
        狄明成的聲音在眼前炸開,趙意中手腳又不斷冰冷起來,仿佛墜入寒冷的冰窖中。
      屋外風雨不斷,她內心的狂吼也不停。
        她根本不要他代替項平!他是他,她喜歡的是他──但一切都太遲了!誰叫她讓項
      平傷心,這是她應得的報應。
        她沉默不語,狄明威以為那是她無言的回答,絕望地側頭去看她,才發現她正不停
      地顫抖,因過度寒冷而凍得臉色發白。
        “意中,你不舒服嗎?你的臉色很差……”他伸手過去,發現她的身體冷若寒冰。
        “我沒事,你不必管我。”趙意中撥開他的手,不想接受他的好意。“其實你沒必
      要冒著這麼大的風雨出來找我,也不必對你不喜歡的人那麼溫柔!”
        她喘口氣,感到呼吸有些紊亂。狄明威擔心她身體的情況,移了座位靠近她的身旁。
        他讓她靠著他坐著,雙手輕輕抱住她。
        “我真的沒事。”她掙脫他,執意靠著牆,不願接受他的溫柔。“你不必對我這麼
      好,更不必對你不喜歡的人這麼溫柔。你就是因為這樣溫順,麻麻才會強迫你跟我訂婚
      ──”
        “意中,你怎麼會突然……”
        “你不必勉強,你喜歡的人是鄧冰婷吧?”趙意中微微扯動嘴角,了解似地無聲一
      笑。“我看得出來,她對你的意義是特殊的。你很在乎她,完全不管別人怎麼非議她,
      盡心盡力地為她辯護。明威,你喜歡她吧?”
        他和她之間怎麼會生出這樣的誤會?狄明威驚訝萬分,略為心急地解釋說:“你誤
      會了,意中,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不必解釋了,明威。”趙意中搖頭,不想聽狄明成為了安慰她而解釋。“你應該
      跟你喜歡的人在一起才對。我和項平的婚約,沒有道理成為你的束縛。你不必在意我,
      我沒有關系的;真的!不必勉強自己讓自己不快樂。”
        “意中,你真的誤會了,我,我喜歡的並不是冰婷!”狄明成急急解釋。“我並沒
      有勉強自己,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而不是束縛……”
        都到這種時候了,他還這麼安慰她!趙意中不禁暗覺心酸。他這麼對她溫柔,只是
      讓她更覺得自己的可憐。
        “明威,請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她因為身體冰冷而不禁發抖。“我說過我真的
      沒關系,你不必在意我的!我知道你喜歡的人是鄧冰婷,所以,我們若解除了婚約,你
      就自由了!”
        “意中,你聽我說……”狄明威提高聲調。“我承認,我無法丟下冰婷不管,至於
      為她辯護,不希望她受到誤解,這全是基於朋友的立場,我只是不忍心看她自暴自棄,
      我跟她之間並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樣!”
        趙意中仍然不相信。她親眼目睹他和鄧冰停在一起的情景;以及當他提起鄧冰婷時
      令她陌生的表情,她相信,那感情不會騙人,他真正喜歡的是鄧冰婷。
        但他卻這樣費力掩飾、費力解釋,費力地為了代替“完成項平”而犧牲他自己的意
      願──她閉上眼,心裡吶喊著──
        夠了!夠了!項平,已經夠了!拜托!讓他從所有的束縛中解放吧!
        外頭的風雨還是不斷,而且似乎更強烈的樣子。她覺得又冷又累,冷到頭皮都在發
      痛,手腳也更加冰冷,甚至手指已經凍得沒有知覺。
        “你為什麼不說話?”狄明威見趙意中閉著眼不說話,沮喪地垂著頭。“我說的都
      是真的!你要我怎麼做你才肯相信?”
        趙意中勉強睜開眼;她顫抖得更厲害了,顯然那條破毛毯完全起不了保暖的作用。
        “算了吧!明威,你不要再解釋了。”她低聲說“不管你喜不喜歡鄧冰婷,現在都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不必再受婚約的束縛而在右你的人生。”
        分開了也好,狄明威本來就不屬於她的,她跟他一點也不適合,這樣的結局反而令
      她如釋重負。
        “你還是不肯相信我?為什麼?”狄明威無助地靠向牆角,頹喪地垂著頭──他還
      是代替不了項平。
        “你要我怎麼相信你?”趙意中不禁失聲出口。“你看鄧冰婷的眼神和表情,都是
      我所不熟悉的,那是沒有距離和隔閡的交流,你懂嗎?明威,你可以說謊騙人,但你的
      感情卻騙不了!至少你從來沒有對我流露過那種表情,你對我的笑總是隔著一層距離。
      你這樣不喜歡我,何必勉強跟我在一起!”
        “我沒有勉強!”狄明威重復著他真心的意願。
        但他無法回答趙意中最在意的問題。他真的不是有意如此的;其實對他隔著距離的
      是她自己,她和他之間始終隔著狄項平,隔著她一顆不肯開放的心。
        “到現在你還──”趙意中不禁有一絲動搖,卻沒有半絲力量支持她去相信他。她
      告訴自己不該存著那種不實際的夢想,於是她提出大膽的要求說:“如果你真的沒有勉
      強,那就吻我吧!給我一個吻,表示你在意我!”
        狄明威猛然一震,緩緩轉身;當四目相視,卻雙雙僵住。
        “你是認真的?”他懷疑自己親耳所聽到的。未幹的兩珠在他發間凝結成如冰的寒
      珠,他靜默不動,只剩眼波如痴。
        “你聽到我說了!”趙意中沒有勇氣再重復。
        “如果是真的……”
        他慢慢接近她,更靠近她冰冷的身體。她的臉很冰,手更冰……他將她拉進懷裡,
      感覺到她不住的顫抖,然後緩緩俯下臉,帖近她在蒼白的臉頰上浮泛出的一抹紅暈……
        “對不起!”他突然別開臉,將手落在她肩上,隔出距離說:“今晚我們都有點不
      太對勁,請你別介意。”說完,他硬生生地起身,拿起外衣說:“這裡越來越冷了,而
      且再晚些氣溫恐怕會更低,再繼絞待下去,也許會凍僵。你在這裡等我,我出去找人過
      來──”
        “不必了,我沒事,我還可以忍耐。外面風雨那麼大,出去了很危險……”說完,
      趙意中又無力地縮回牆角。
        “總比待在這裡凍死的好。你的身體很冰,再凍下去會更糟。別擔心我了,我不會
      有事的。”他沒看她,堅持冒險出去找人。
        他如此堅持,除了擔心趙意中的身體外,其實是因為他無法再待在這裡面對她。剛
      剛他意亂情迷的那剎那,從她泛著紅暈的眸光裡,他茫然感到一陣心悸。她的眼眸深邃
      有情,但她看的卻不是他,而是項平。
        她還是忘不了項平;他和她之間,始終隔著狄項平。在這種情景下,他如何能親吻
      她?
        “你不必為了我冒險!”趙意中又無力地重復一次。
        她全身因寒冷而覺得非常不舒服;身上濕衣服的寒意浸透入她的肌膚裡,更像針刺
      一樣,每一絲寒意都入骨刺痛著她的神經。她渴望一點溫暖,一點火光,但她不要狄明
      威為她冒險;他既然不喜歡她,就沒必要對她那麼好、那麼溫柔。
        她早知道他不喜歡她的!她會提出那種要求,也只是想斷絕她對他的希望。而他連
      敷衍也不肯吻她,這一刻,她寧願就這樣凍死算了!
        “你等著,我很快就會帶人回來。”狄明威背對著她,穿好外套往門口走去。
        門一開,強勁的風雨像千軍萬馬般殺氣騰騰地灌進來,來勢兇猛得連站穩都很困難。
        他咬咬牙,拉高衣領,頂著風雨困難地往外一步一步地走去。但他幾乎無法前行,
      拼命壓低身體才能勉強穩住腳步;風雨不斷打在他身上,威脅著要將他吞沒。
        “明威,你回來──”趙意中追出來,一下子就被瘋狂的風雨震退好幾步。
        她不要狄明威為她冒險,其實她更擔心他的安危。別說此刻的風雨中潛藏著多少危
      險,光是風雨的本身,就足以將他們淹沒。
        “意中!”狄明威掙紮地跑回來,扶著趙意中回廢屋裡。
        他緊緊將門關上,再搬了張頹壞的桌椅堵住門口,企圖抵擋風雨的侵襲。
        “意中,你還好吧?”屋裡很暗,但他已習慣了黑暗。趙意中瑟縮在原先的角落,
      極力強忍著顫抖。
        “我很好。”她勉強開口。
        狄明威脫下外衣,急步到她身旁,探手觸摸她的額頭。她的身體已不只是冰冷,幾
      乎與冰塊同體。
        “你最好把濕衣服脫掉,將身體擦幹。”他說:“別擔心,這麼暗,我什麼都看不
      到。”
        他解開領帶,脫下襯衫,將襯衫當作毛巾擦掉身上的水珠。趙意中也照他的話擦幹
      身體,緊緊裹住破毛毯。
        他將趙意中脫下的衣服擰幹晾著,自己穿上未幹的襯衫。其實不穿還好,一穿,濕
      冷的衣服帖在身上,寒意浸骨,又冷又糟糕。
        他們兩人靜靜地坐著,聽著屋外放肆怒吼的風聲雨聲。
        “如果我們就這樣凍死在這裡,那將是天大的笑話。”趙意中突然出聲笑了出來,
      懶懶地說笑著。“既不是什麼深山野林,又是處在亞熱帶的氣候,竟然有人會凍死,不
      是很好笑嗎?”
        “你別胡思亂想,很快就會有人來找我們了。”狄明威試著穩定她的情緒,心裡卻
      憂心不已。
        他擔心她無法熬太久。她全身冰冷,凍得宛如冰塊,再如此下去,他怕會一語成讖。
        “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你。”趙意中低下頭,身體有點歪斜。
        “別說這種傻話,是我不好。我沒想到你對我誤會那麼深,以為我對冰婷有意。其
      實,我在意的是你!但你始終忘不了項平,在你心裡,我還是代替不了項平!可是,我
      喜歡你!意中,我喜歡的人是你──”
        終於說出來了!他終於鼓起勇氣對她表白了!但他卻聽不到任何回響,空氣中除了
      風聲、雨聲,就是窒人的沉默氣息。他黯然地轉頭,發現意中裹著毛毯斜趴在地上。
        “意中!你怎麼了?”他著急地推推她,心中一直祈禱著。
        趙意中動也不動,他慌忙地去探她的鼻息,感覺到她還在呼吸,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意中!你快起來!你不能就這樣睡著!意中!”
        “讓我睡一會兒。我覺得好累、又好冷──我恨不舒服……”趙意中喃喃說著嘆語,
      全身已被寒冷和疲憊侵襲得睜不開眼,意識似乎模糊了。
        “快起來!意中!”狄明威拍拍她的臉頰,試圖喚醒她。“你不能就這樣睡著!聽
      見我說的話沒有?快起來!”
        趙意中一度睜開眼睛,但她已無法再支撐下去,更加卷曲著身體,側臥在地上。
        “你忍耐一下,我馬上出去找人來!”
        狄明威霍然起身,沖到門口,急亂地搬開桌椅,風雨頓時又灌了進來,他突然地停
      下來,立刻又沖回趙意中的身旁。
        他不能丟下她就這樣走開!如果在他走開的這段時間內,萬一她有什麼不測──不!
      他不能冒險!
        她現在只是需要一點溫暖──一點溫暖就可以暖和她冰冷的身軀,復蘇她逐漸凍結
      的意識。
        只要一點溫暖……
        他抿抿嘴,不再多加考慮。他脫掉衣服,除掉她身上的毛毯,張開雙臂抱住她,讓
      她冰冷的身體帖著地溫暖的胸膛,再用毛毯一起裹住他們兩人。
        “你一定要撐下去。意中!”他緊緊帖著她的臉龐,溫暖她冰冷的體溫。
        “明威……”
        恍惚中,他聽見她叫喚他的名字,然後又聽見她叫著項平的名字,甚至還叫喚了段
      平,她似乎溺亂在紛擾迷離的虛幻中。
        他更加擁緊她,不斷搓揉她冰冷的手,希望能給她更多的溫暖。
        午夜漫漫,風雨狂烈的咆哮著高潮,不停不休,似乎永無止境。
        他輕輕低喚她一聲,俯身親吻她冰冷的朱唇。這又長卻又短的夜,帶給了他片刻的
      幸福。
      
      第十章
        台風過去了,天氣又恢復原來的秋高氣爽;趙意中和狄明威也解除了婚約,日子又
      恢復了正常。
        她在訂婚當夜逃家的消息,當然很快的就被傳開,只是,關於她的閑話從來就沒有
      少過,她早當它是耳邊風。可是麻麻就不同了,有好些天,家裡的氣壓都非常低。
        “意中,你在發什麼呆?球飛到樹上去了!”她連在打球也能發呆!跟她同組練習
      打羽毛球的同學,握著羽球拍,氣急敗壞的跑過來,指著她身後的一棵大榕樹對她嚷嚷
      著。
        她立在原地仰頭向樹上看了一會兒,把球拍交給立在一旁的同學說:“幫我拿著,
      我上去撿球。”羽毛球卡在樹幹跟枝幹的凹縫間,她很快的就找到了。
        “找到沒有?”同學在樹下仰著頭喊她。
        她把球丟下去,本來想立刻下去,卻見這兒的視野遼闊,涼風徐徐,有點舍不得這
      麼快就離開。
        她抬起頭,從枝葉間窺見天空的縫隙。就這樣,她又感覺接近了項平一點。項平的
      印象,早化成了這不完整的天的輪廓,殘存在她的回憶裡。
        她一直不敢告訴項平,她喜歡狄明威;但是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他們終地分手了。
        “意中!”同學在樹下喊。
        趙意中朝她揮揮手,要她不要管她;接著,她伸出腳試試腳下枝幹的承受度。頭不
      經意地一撇,她卻發現,臨近榕樹的樓上教室後窗口有個人正支著下巴定定地看著她,
      而且,不知已看了多久了。
        她呆了一呆──那是狄明威,沒有笑容的狄明威。
        “意中!”樹下的同學又喊了她一聲。
        她猛地失神,一失足,便滑了下去。
        “意中!你不要緊吧?”女孩倉惶失措的大叫,引來同學的圍觀,老師也緊張地跑
      過來。
        那聲驚呼未免也叫得太夸張,好像她已經斷了四肢似地!趙意中沉著地站起來,面
      對眾雙眾百樣的眼神,“嘿嘿”笑了兩聲說:“我沒事──哎喲!嘿嘿!沒事……”
        沒事才怪!她的屁股疼得要命,差點就要開花了;而且肩膀、背後大概也都擦傷了
      ──不過,這種沒出息的話,她不會當著眾人的面前說出來的。
        “哎呀!趙意中,你肩膀背後流了好多血!”又一聲驚天動地、夸張的尖叫聲。
        “是嗎?”趙意中反應鈍鈍的。
        老師緊張兮兮地要背她到醫護室敷藥,她一堆再推,而且一再保証自己可以一個人
      走到醫護室敷藥,老師才勉強答應。她心想,要真讓他背著上醫護室,那她這一生的英
      名就要掃地。
        她勉強抬頭挺胸地走到醫護室。縱使屁股再怎麼痛,在眾目睽睽之下,她也不能讓
      自己像只螃蟹一樣走路。
        “醫生,我來了!”她要死不活地哼了兩聲。
        “怎麼了?”她這模樣,段平看了都忍不住笑。
        她指指肩膀跟背後,無力地頹坐在椅子上。他探頭過去察看,白色棉質的運動上衣
      血紅一片。他皺著眉說:“怎麼受傷的?是不是又從樹上摔下來的?”
        趙意中哼了一聲,一副“知道了還要問”的表情。
        “到這裡來吧!”他放好屏風,熟練地準備傷藥,指著他跟前的椅子說:“把上衣
      脫掉,到這裡坐好。”
        “什麼?脫掉衣服?”趙意中驚叫一聲。
        “不脫掉衣服,我怎麼幫你上藥?”他睨她一眼,譏她大驚小怪。“放心吧!什麼
      樣的裸體我沒見過?像你這種發育還未完全的,我不會有興趣的。”
        “什麼嘛!”她似是不服氣,但也不再忸怩,很合作地脫掉上衣。她的肩膀跟背後
      一片殷紅,皮都破了一大塊,這次,她傷得不輕!
        “真該將你的頭扭過來讓你自己瞧瞧!”他搖頭嘆道:“要到什麼時候你才會學乖
      不給自己找麻煩?這次僥幸只是擦傷了肩膀,下次如果摔斷腿就有得你瞧!”
        “你少烏鴉嘴──哎呀!輕一點行不行?你想謀殺我啊?”
        “這麼點痛就叫!你有本事爬樹胡鬧,就該有本事受了傷也不吭聲!如果做不到就
      別學泰山做森林之王!”
        他們兩人一來一往,趙意中幾次都被段平帶著幽默的諷刺惹得直皺眉。但她並沒有
      中了他的激將法,痛的時候還是哇哇大叫。
        “對了,醫生,聽說上次是你救我的,謝謝。”她稍稍回頭說。
        “不客氣,我只是剛巧找到你而已,你應該比誰都清楚真正救你的人是誰。”段平
      意有所指。
        那一晚他為車禍傷患開完刀後,已過了午夜,那時風雨正猛,出門不得,只好留在
      醫院。天亮後,他不放心地趕到趙家,他整晚所擔心的事果然發生,趙意中徹夜未歸,
      狄明威出去找她也整夜不見蹤影。
        所有的人都在找他們,他也幫忙尋找,最後在廢屋中找到了趙意中。那時候,她有
      些發燒,而且熟睡不醒。
        當時她穿著襯衫,裹著毛毯。毛毯非常溫熱,但身上的衣服卻濕冷不堪。他覺得很
      奇怪,但並沒有對人提起。
        那時,他覺得身後似乎有個人影一閃而過,轉身想看個究竟時,卻什麼都沒有。
        是他抱她回趙家的,而狄明威也回家了。他聽說他是自己走回去的,一回去就倒下,
      而且還發了好幾天的高燒。
        趙意中醒來後什麼也不說,狄明威也是什麼都不說,然後莫名其妙地就傳出了他們
      解除婚約的消息。
        他有些懷疑那晚所發生的種種,所以他想從迂回的疑問中獲得解答,趙意中卻仍默
      不作聲。
        “怎麼不說話?”他問。
        “痛得說不出話來。”趙意中一句玩笑帶過。
        那天晚上,在她冷得失去知覺的時候,她卻在夢中感到了無比的溫暖。她似乎聽到
      狄明威在呼喚她的聲音,但夢裡她實在感到太溫暖了,所以她一直沉睡下去。
        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自己的床上了。她母親告訴她是段平找到她的,是他發現
      她一個人睡在廢屋裡;卻沒有提到狄明威。
        她一時無法意會──怎麼可能只有她一個人,狄明威明明也在廢屋裡的!後來她才
      聽說狄明威發著高燒,自己走回去的。
        她想,他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吧──兩人這樣相處一夜,盡管沒發生甚麼事,
      總免不了又有一些無聊的閑言閑語。
        但她不明白,他這樣做是為她著想嗎?他可以不在意旁人說他和鄧冰婷的曖昧關系,
      卻如此謹慎劃清和她之間的關系,不願她的清白受污染。
        既然如此,他保持沉默,她也就保持沉默吧!
        “你這次給他們惹了這麼一個大麻煩,他們一定很生氣吧?”段平知道她無意吐露
      那晚的事,於是巧轉了話題。
        “那還用說?麻麻都氣炸了,整整一個星期,我們家都是低氣壓!”趙意中將眉毛
      皺成八字眉。“我把趙家的面子都丟光了!讓趙家成為大家的笑柄、茶余飯後談天的對
      象;而麻麻最在乎的就是這些,她更受不了被人家看笑話,或被奚落、取笑,所以,她
      氣得險些不認我這個孫女。還好爺爺和我爸都很明理,狄伯伯也諒解。反正大家笑一笑,
      很快就會淡忘,沒必要把它放在心上嘛!”
        “唷!你可真想得開!”段平開玩笑地戲謔她一句。總算將傷口消毒完畢,準備為
      她上藥了。
        “不然能怎麼辦──哦!輕一點!”
        “還好我沒帶你私奔,否則,我現在一定死得很難看。”
        雖說是說笑,趙意中卻別有滋味在心頭。她斜著腦袋,問段平說:“醫生,你有女
      朋友吧?你怎麼會忍心丟下她,自己一個人跑到鄉下來?你不怕她傷心難過,或者被別
      人拐跑嗎?”
        段平微微一笑,小心地為她上樂,盡可能放緩力道,避免弄痛她的傷口。
        “你問那麼多做什麼?”他問。
        “好奇!”她回答說:“不過,我想也許被甩掉的人是你,所以你才傷心地將自己
      放逐到這裡。我說得對不對?”
        “你少瞎猜!像我這樣一表人才的人怎麼可能被甩掉?我是志願到鄉下服務的!”
        “為什麼?留在大醫院裡不是有更好的發展?”
        “沒錯呀!”
        “那你為什麼還要到鄉下來?”
        趙意中實在不明白,多少人擠破頭想留下來的地方,他卻如此輕易的放棄。
        “我先問你,趙醫生為什麼要放棄各大學院和名醫院的聘請,回到鄉下來呢?”段
      平淡然一笑。“當然,繼承家業是一回事;不過我想,人一生總有些他認為值得而且該
      去做的事,不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的家人,你的女朋友怎麼辦?”
        “我父親也很支持我的做法,至於她……”他頓了一下,才苦笑說:“在我決定要
      來這裡的時候,她跟我吵翻了。”
        “那當然!”趙意中想當然爾地說:“要是我,也會跟對方鬧翻。這用膝蓋想也知
      道,哪個女人會希望自己的男朋友放棄大醫院優渥、又有前途的工作而隱居到鄉下來?
      何況還要兩地相思呢!”
        “是嗎?”段平帶笑的反問。
        “我覺得你實在很笨,醫生!”
        “是嗎?”又一聲笑意盎然的回語。“這是男人的堅持,沒有道理,但很真實。好
      了!可以穿上衣服了!”
        他轉身去洗手;趙意中邊套上運動衣,邊說:“如果每個男人都有些這種說不出具
      體意義的堅持,那女人不就很淒……”
        她的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他回頭看看是怎麼回事──狄明威站在屏風旁看著他
      們,趙意中呆愣著,身上的運動衣還只套了一半。
        “有事嗎?”他抽張紙巾擦手,迎上前說:“你來探望意中的吧?放心,她沒事,
      只是一點小擦傷,我已經幫她上好藥了。”
        “沒事就好,那我走了,意中,你好好休息!”狄明威向他們點個頭,轉身就走開,
      好像他來這裡只是為了說這句話而已。
        趙意中迅速將衣服穿好,沒有特別留戀他的背影。段平看在眼裡,另有他的想法跟
      看法,他開口問道:“不對他解釋嗎?這樣下去可以嗎?”
        “這樣下去有什麼不好?我跟明威本來就不適合!”趙意中微微扯動嘴角,表情一
      派木然。
        “你就是這樣的態度,才會引起誤會。我看他真的很關心你,不然不會冒著大風雨
      找了你一夜。”
        那又証明什麼?反正他們已經解除婚約,不復要再費心去思量了。地拍拍衣服,站
      起來說:“我要走了,謝謝你!”
        “切記傷口別碰水。過兩天要來換藥。”他點個頭,叮嚀她。
        “知道了!”她想擺手道別,卻牽動傷口,她的五官立即皺成一團,只好咧開嘴,
      朝他扮個鬼臉,然後在他的笑聲中揚長而去。
        她穿著染有血跡的衣服走出醫護室,一路上引來許多人好奇的眼光,她目不斜視,
      不理也不睬。但在經過狄明威教室的走廊時,鄧冰婷站在窗口,面無表情地瞪著她;她
      略略甩頭,也當沒看見。
        換好衣服後,她下樓準備回家;才剛走出校門,狄明威騎著車從她後頭經過,並在
      她身旁煞住。
        “意中!”他跳下車,牽著單車和她並肩走著,絲毫不忌諱別人的眼光。“肩膀沒
      事吧?流了很多血!”
        “沒事,只是一些小擦傷。”她抬頭對他微微一笑。
        解除婚約以後,他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並肩走著交談;她原以為,他們再也不會有
      這樣的機會了。
        “那就好!”他像是放心地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有些遲疑地問說:“嗯──意
      中,你跟段醫生好像很熟?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段醫生跟叔叔是學長、學弟關系,
      而且,他又救了你,剛才他還費心為你敷藥,真是麻煩了他不少!”
        他確實是這麼想,但仍然忍不住要嫉妒。尤其剛剛在醫護室被他撞見的那一幕,他
      明知道段平只是在為她敷藥,但,他心裡還是覺得很不是滋味。
        這讓他想起廢屋中的那一晚──他擁抱她,為她取暖的那一晚。那一夜過後,他對
      她升起了絲微的佔有欲望,除了他之外,他不願別人看到她的胴體;為此,他對段平感
      到強烈的妒忌,即使段平只是為她敷藥而不得已也不例外。
        “明威,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趙意中突然停下腳步。
        狄明威也停了下來,看著她。
        趙意中稍稍撥開帖在鬢邊的發絲,深深吸一口氣──這件事她實在非弄清楚不可;
      於是她下定決心說:“媽告訴我,是醫生──段平找到我、送我回去的。他在廢屋裡只
      找到我,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你。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那時我凍昏過去了,只有你
      在我身旁,告訴我,後來到底怎麼了?”
        她一直跟自己說,狄明威先離開是為了避免產生不必要的誤會,他不願旁人謠傳他
      和她有任何曖昧關系。但她卻無法說服自己,他會那樣狠心丟下她!
        狄明威移開目光,看看四周,又看看天空的遠方,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啟口。
        他該怎麼對她說,那晚他為了幫她取暖,擅自解掉了她的衣服,和她裸身擁抱到天
      明?他又怎麼能對她說,段平找到廢屋時,他只來得及為她穿好襯衫、裹好毛毯,而他
      只好狼狽地離開,避免引起別人非議?
        他並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他,但他不願別人對她有絲毫的毀謗。他知道她也許不會在
      意閑言閑語,但他既然能避免,就要為她珍惜;他不要別人胡亂對她揣測非議。
        他避開她的注視,眼光不知所措,只好鎖住她身後的景物。
        “當我醒來之後,一心只想要趕緊通知叔叔,因為我一個人力量有限,所以就先離
      開。誰知,我才到家,就聽說段醫生已經找到你,並且帶你回來了。我想沒有必要多作
      解釋,所以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原來是這樣……”趙意中低喃一聲。但她內心深處還是有些不確定,不過,狄明
      威既然這麼說了,她再追根究底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她看他冷著一張臉,往日那謙和的笑容不見了,想起那晚自己對他說的那些話,不
      覺歉然,吶吶地說:“對不起!那天晚上我不該說那些話,我不是有意的。其實,你的
      笑容讓我覺得很安心。”
        “真的?你真的這麼認為?”狄明威眼睛一亮,眸中閃著驚喜。
        他知道大家為了怕他難過,都不在他面前提起項平的事,而趙意中每每不經意提起,
      她總是一副歉疚的表情。他討厭這樣,他不希望她因為如此而覺得不安,所以才對她流
      露著溫和的笑。
        那是他對她的柔情,只是,他跟她之間,始終隔著狄項平──而現在,也許又多了
      個段平。
        “真的!”趙意中點點頭,說:“你的笑容讓我覺得心安,可是……”可是卻隔了
      一層隔閡和距離;她咬咬唇,不願再重提不愉快,改口說:“那晚害你發高燒,又沒去
      探望你,真的很抱歉!”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不用放在心上。”狄明威邊說邊跨上單車。“上來吧!我
      送你回去!”
        趙意中展顏一笑,輕輕躍上後座;鄧冰婷卻遠遠地跑來,還大聲地叫著狄明威。趙
      意中和狄明威不約而同回頭看去,然後相視一眼,趙意中先調開視線,避免尷尬。
        “明威!”鄧冰婷擋在單車前,抓著狄明威抹在車把上的手臂,喘息說:“太好了!
      我還是趕上了!我們一起回去吧!”
        “對不起!冰婷,我要送意中回去!”狄明威明白地拒絕。
        “為什麼?你們不是已經解除婚約了嗎?為什麼你還要送她回去?她都不顧你的自
      尊,讓你受大家的恥笑,你為什麼還要對她這麼好?”
        “這件事和你沒有關系,你不要亂說話!”狄明威平心靜氣,聲音略顯低沉。
        鄧冰婷臉色微微一變,表現出些許的委屈和難堪──狄明威的心裡還是只在乎趙意
      中;不管她怎麼做,他喜歡的人還是趙意中。
        她實在不甘心!趙意中有什麼好?有什麼值得他喜歡?但他心裡想的卻都是趙意中!
      他從不肯多看她一眼,她始終無法抓住他的心。
        如果沒有趙意中,狄明成就是她的了。
        但她知道,他是關心她的,他不會忍心丟下她不管,他總是盡心為她著想,只要她
      需要他,他就會在她身邊。
        是的!她知道!他比誰都關心她,絕不會棄她而不顧。他是她最重要的人,她絕不
      能失去他。
        “明威,今天奶奶很晚才會回家,我一個人很寂寞,拜托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鄧冰婷昂著臉,祈求地看著狄明威。
        “對不起!冰婷,我不能陪你!”狄明威搖搖頭,逕自踩動單車。
        “明威!”她猛按住車把,不肯讓他走。
        “明威,我想我還是……”趙意中想跳下車退開。
        狄明威卻伸手攔住她,語氣非常堅定地對鄧冰婷說:“冰婷,對不起!我還是不能
      陪你回去!而且,以後也不能了!你自己要多努力,別讓鄧奶奶擔心。”
        他踩動單車,迎著夕陽離去,留下一臉失望及嫉恨的鄧冰婷。
        “明威,這樣好嗎?留下她沒有關系嗎?”趙意中感到些微的不安,回頭望了一眼
      鄧冰婷。
        “沒關系,她自己會回去。”
        狄明威慢慢了解麻麻說的話約含意了。同情不是愛,他不能一輩子看著鄧冰婷,一
      生一世跟在她身旁;他只能適時地鼓勵她,在他能力許可范圍之內幫助她。他對她的關
      心,也只能僅於一定的限度,一切都要靠她自己,他無法、也不能成為她的依賴。
        重要的是,他對趙意中的感情,已經竄升到起了佔有的欲望。在這樣的心情下,他
      無法無視於她對他和鄧冰婷之間的謠傳所產生的任何誤會。
        他也慢慢了解麻麻那些話的道理。基於道義,他不能去下鄧冰婷不管,但他的關心
      必須要有限度,而且,他不是她一輩子的倚靠。
        單車在平坦的道路上飛馳,感覺就像乘風奔馳。十數分鐘後,車子停在趙家門前。
        趙意中跳下車,推門進去,小黑聽見聲響,搖著尾巴“汪汪”地奔出來。
        “進來坐一會兒,爺爺應該已經回來了。”地拍拍小黑,回頭對狄明威說。
        “下次吧!”狄明威搖搖頭。“麻煩你跟爺爺說一聲,我向他借的書還沒讀完,過
      一陣子才能還他。”
        他已經快讀完魏祖孟德,但始終差那幾十頁;自從他和趙意中解除婚約後,他就覺
      得“心灰意懶”,無心百繼續下去。
        “好!”趙意中點頭,看著他迎著夕陽而去;小黑也在一旁以同樣的惆悵目送他的
      背影。
        麻麻從裡頭出來,看見狄明威騎車離開,走到玄關問:“那不是明威嗎?怎麼不進
      來?”
        “他說下次再進來。”趙意中脫掉鞋子上玄關,對正在客廳裡喝茶的爺爺說:“爺
      爺,明威說,跟你借的書,過一陣子再還你,他還沒看完。”又對在旁閱讀的父親成了
      一聲,然後說:“我先上樓了!”
        麻麻看著她蹦蹦跳跳地跑上樓,一味地搖頭嘆氣,無奈地對爺爺和意中的父親說:
      “唉!真不知他們兩個是怎麼想的!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解除婚約?我真不明白!”
        趙意中和狄明威解除婚約,對麻麻是個很大的打擊。長久以來,她一直對“趙內小
      兒科”後繼有人一事惑到無比的欣慰;現在一切還得重頭來,她覺得無比的失落。
        “他們既然堅持,我們也沒有辦法。”意中父親說:“他們有他們的想法,我們也
      不能勉強。反正婚約都解除了,再擔心也沒有用,就順其自然吧!”
        意中的父親想得很豁達,他認為姻緣天注定,操心太多只是自尋煩惱。
        “唉!”麻麻又嘆了口氣。
        爺爺沒說半句話,只微笑地喝著茶。
        等狄明威讀完魏祖,他一定會想讀意中,而傾心於她獨特的魅力。他們之間的紅線
      始終都存在的,盡管現在是“欲理還亂”,但是,那份牽系,始終堅韌的存在。
        “別擔心,他們兩的緣份早就注定了!”他喝口茶,瞇眼笑了起來。
      
      第十一章
        晴朗的星期天,小黑懶懶地躺在庭院裡曬太陽,百般無聊地打著呵欠,似乎對在一
      旁機哩咕嚕、不知道在商量什麼的趙意中和狄明威不感興趣,低吼了一陣,見沒人搭理
      它,便又趴下,享受溫暖的陽光。
        狄明威蹲在地上為他的愛車上潤滑油,趙意中則彎著腰在一旁觀看,嘴巴不停地說
      話。狄明威靜靜地聽,偶爾搭上一、兩句。
        他們計劃下午要騎車沿著田間的小徑穿過防風林一直到海邊去,在臨行前,狄明威
      就先為車子上好潤滑油做好準備。
        自從他們解除婚約後,狄明威反而常到趙家來。大家的態度、感覺都沒變,而且也
      沒有人再去提婚約的事。
        對於這一點,趙意中反倒釋然,麻麻也想開了;雖然她不明白意中的爺爺那句話的
      含意,但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她也只好順其自然。
        “明威、意中,別在外頭曬太陽了,快進來!”麻麻在屋裡喊。
        “那就這麼說定!吃過午飯就出發──對了!我要帶什麼東西?”
        “不用了!不過你最好戴頂帽子──對了!還要帶水壺,到時候找不到水喝就麻煩
      了。”
        兩人邊說邊進屋子,肩並著肩,感覺相當親近。每每看到這種情形,麻麻不禁就要
      嘆息;他們的感情明明這麼好,偏偏堅持解除婚約!剛開始她看他們這樣,還抱著一絲
      希望,試著舊事重提,但沒有一個人願意表示意見;漸漸的,她也只好學著看開,學著
      順其自然。只是每每看到這種情形,她就越想越不明白,頻頻搖頭嘆息。
        “對不起……”一聲清澈的呼聲伴著小黑的“汪汪”聲在門口向了起來。段平提著
      一籃水果,站在玄關外。
        趙意中和狄明威不約而同朝他望去,然後又相視一眼,一個莫名不知所以,一個滿
      腔疑惑。
        “啊?是段醫生!快上來!”麻麻殷勤招呼。
        “對不起!打擾了!趙醫生在嗎?”段平將水果遞給麻麻,脫鞋上來,含笑有禮地
      致意。同時也對趙意中和狄明威微笑點頭。
        “在!你稍等一會兒!”麻麻滿面笑容,絲毫不怠慢。轉頭吩咐趙意中說:“意中,
      快去請你爸爸出來,告訴他段醫生來了!”
        趙意中答應一聲,隨即走開。
        最近段平常出現在她家,每次來都找她父親,一聊就個把鐘頭。她看他跟她父親好
      像很談得來,她父親似乎也很欣賞他,不過她想不通,他們到底有什麼話題好說的,每
      次都可以聊那麼久?
        她總覺得段平有些莫測高深,蘊藏無限的“可能”,不知他什麼時候又會冒出令人
      訝異、震撼神經的事出來。
        意中的父親聽見段平來了,很快就到廳裡。麻麻忙著在廚房準備點心招待,暫且把
      煩惱的事拋在腦後。
        段平算是客人,他和意中的父親談話,趙意中和狄明威多半不去打擾。狄明威自到
      書房找爺爺;而趙意中,則從一開始就覬覦段平帶來的那籃水果。
        她溜到廚房,趁麻麻不注意時拿了兩顆四季梨,快快躲到庭院和小黑分享。
        麻麻不喜歡她曬太陽,或在陽光下亂跑,老說她太野,要她像大家閨秀一樣乖乖地
      待在屋裡。但她常常“綁不住”,麻麻的要求對她來說有如登天之難。
        雖然如此,她還是刻意順著麻麻的意思過日子,大小處都不敢違逆。只是這次,她
      不顧一切地把趙家的面子踩在地上,甚至堅持相狄明威解除婚約,在在都觸犯麻麻的最
      大忌諱。
        分開也好,像現在這樣,她反而覺得釋懷。狄明威終於也從束縛中解放,終於可以
      自由地追求他的最愛;她也終於可以坦然地面對他,不再有任何為難。
        她已經不需要再拜托項平了!不需要再依賴項平給她勇氣和安慰。她明白項平已經
      不在了,她不能再留戀心中的項平,一天到晚虛構想像。
        她終於可以對自己坦白,對頂平承認──她喜歡狄朗威。雖然狄明威喜歡的人不是
      她,但至少她能夠不再偽裝、不再假藉她還有項平而自我安慰。
        奇怪的是,分開了、婚約解除了,麻麻也不再去管外頭什麼閑言閑語,狄明威卻反
      而疏遠鄧冰婷,且經常會來她家,多半假日時還會住下。
        他還是關心鄧冰婷的,她看得出來,只是他似乎不再像先前那樣不在乎一切。而麻
      麻也不再幹涉他和鄧冰婷的交往,她原以為他終於可以自由追求他的喜歡,但他卻不再
      和鄧冰婷在一起。
        她不明白,也決定不去弄明白。
        小黑和她分享完兩顆四季梨,又懶懶地躺著地上。天氣這麼好,它卻如此懶散,不
      禁叫她看了搖頭。
        “麻麻,我帶小黑去散步。”她決定讓小黑跑一跑,免得睡懶了,骨頭都生水了。
        “別走太遠!快吃飯了,早點回來!”
        “知道了!”
        她帶著小黑由院子出去,繞到後門,然後沿著屋後的小徑在附近繞了一圈。
        小黑不時要停下來,這裡嗅嗅、那裡聞聞,然後洒泡尿標下地盤;有時還會繞著一
      棵樹轉圈圈。
        偶爾路上遇見一兩只互不對盤的同家,齜牙咧嘴一番,殺殺對方的威風;草叢裡要
      是有什麼聲響,它非好奇地湊上前看看不可。拖拖拉拉的好不容易才甘願回家。
        一進門,趙意中見她父親匆匆忙忙地往診所過去,感到奇怪地問:“爸怎麼了?那
      麼匆忙?今天不是休息嗎?”
        “臨時有急診的病患,家屬拜托,趙醫生只好犧牲休息的時間。”段平走到庭院,
      代替麻麻回答。
        他因為最近常來,小黑也和他混熟了,猛搖尾巴,毫不吝嗇地表示歡喜。
        他們兩個人就這樣在庭院裡說起話來。
        趙意中發現段平知道的事情相當多,天南地北什麼都可以聊。而且他話裡時常有些
      令她會心的幽默,即使是氣人的話,也會讓她心服口服。
        她癒來癒覺得和他聊天是件很愉快的事,和他相處也很愉快、有趣。他幾乎要吸引
      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連她父親回來都沒有注意到。
        意中的父親見他們聊得那麼投契忘我,也不去打擾,逕自進屋裡去。麻麻端杯茶給
      他,問說:“那病人情況怎麼樣?要不要緊?”
        “沒事了!只是普通的腸炎。”
        麻麻點個頭,轉頭望向庭院那邊,若有所思地看著趙意中和段平。他們兩人談天的
      氣氛似乎很融洽,這幕看在麻麻眼裡,又讓她起了遐想。
        “東升,”麻麻說:“你曉不曉得段醫生有沒有女朋友?”
        “不清楚,問這個做什麼?”
        麻麻神秘地一笑,下巴微微朝庭院抬了抬,示意說:“你看段醫生和意中兩人好像
      很台得來!從你出門後,他們就一直聊到現在,連你回來了都沒注意到……”
        “是嗎?年輕人嘛!總是比較有話聊。”意中的父親不以為意。
        但麻麻卻不這麼想,因為她心裡還有更深層的想法。
        “你覺得他們兩人站在一起是不是很合適?”麻麻話中別有含意,充滿自以為是的
      期待。
        意中的父親壓根兒就沒想到這檔事,只覺得麻麻的想法簡直異想天開,搖頭說:
      “媽,你該不會是想撮合段平和意中──哎!你別胡思亂想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怎麼不可能?”麻麻不以為然。“他們既然合得來,還相處得那麼融洽,那麼在
      一起應該是最適當了。”
        狄明威由書房出來,正好聽見麻麻這些話,但不知道麻麻是在說誰,原想退開,卻
      聽麻麻接著又說:“這種事是很難說的。明威和意中兩人,好好的硬要解除婚約,他們
      那麼堅持,我也只好看開,就讓他們順其自然。但,這次我看段醫生好像對意中有意,
      意中對他的印象也不錯,又這麼談得來,說不定就真的會產生我們意想不到的發展!”
      她喝口茶又說:“而且,你別忘了,意中逃婚離家時,是段醫生找到、抱她回來的。雖
      然他們相差了十來歲,但男人還是成熟一點顯得比較穩重,意中應該也不會介意。再
      說……”麻麻愉悅的聲音升起了無限的希望。“段醫生各項條件都具備了,如果他娶了
      意中,那隨時都可以繼承我們的診所,他又是外科醫生,這樣我們診所不正可以擴充?
      內、外科都有,不是很好嗎?”
        麻麻的話裡充滿了一廂情願的夢幻。狄明威默然退開,唯恐驚擾了她美好的夢想。
        “媽,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意中的父親毫不留情地破壞麻麻的美夢。“段平的父
      親是某醫學中心的心臟科權威,段平本身也相當優秀,可預期的是,他將來會有很好的
      發展,怎麼可能繼承我們這種小診所!”
        “當然可能!他不是都到鄉下來了嗎?”
        “這是暫時的!他是拜托院長說服他父親,讓他下鄉服務的;但這是有條件的,他
      不會永遠待在這裡,頂多一兩年就會離開,也許更短。醫學研究日新月異,每天都有新
      發現,不斷有新知識、新技術問世,地想在這個領域有所發展,便不容他脫離中心體系
      太久,畢竟那裡有著最先進、最齊全的設備與資訊。這樣說。你該明白了吧,媽?”
        麻麻興奮的情緒一下子又委靡下來。意中的父親的這段話毫不留情地擊碎她的美夢。
      確實沒錯,以段平那樣的背景和優秀的條件,他不可能繼承他們的小診所。
        “不過……”意中的父親朗笑說:“如果他和意中真的情投意合,那也不錯,意中
      若真的嫁給他,我也能夠放心。”
        “不能繼承我們家,那有什麼好?”麻麻毫不起勁。
        麻麻和意中的父親的想法大異其趣。麻麻最大的心願是趙家和診所的傳承有人;但
      意中的父親只考慮女兒的幸福,繼承一事倒擺在其次。
        “媽,你何必老惦著診所的繼承?只要意中能幸福就好了!這種事,我們還是要尊
      重她的意願。如果她真的喜歡段平,願意跟著他,那就讓她跟他走,我們不能束縛她的
      一生。”
        “這怎麼行?那我們診所怎麼辦?”麻麻大驚失色。
        “你別擔心,還有我!”
        “你以為你永遠不會老嗎?”麻麻嘀咕一句,轉向庭院,憂心忡忡的;這時,她反
      倒擔心趙意中喜歡上了段平。
        庭院裡的段平和意中似乎感到有人在注視,不約而同轉過頭來;大概沒料到彼此會
      有如此巧合的舉動,兩人不禁相視一笑。
        這一笑,笑得那麼傳神,多少默契似乎都不言而喻。
        麻麻留段平吃午飯,段平因有要事,婉謝告辭。小黑送他到門口,趙意中省卻了殷
      勤,只在玄關附近遙遙對他揮個手算是道再見。
        段平離開不久,狄明威也從裡頭出來,匆忙地趕著要離開。
        “怎麼不吃過飯再走?”麻麻覺得奇怪。
        “對啊!”趙意中困惑地說:“你現在回去了,那下的計劃怎麼辦?要取消嗎?”
        “對不起!我臨時想起有事要處理,所以計劃就延期吧!那我先回去了!”狄明威
      道個歉,匆匆跨上單車離開。
        他快速踩著單車,在路口追上了段平。
        “段醫生!”他跳下單車,和段平並行。
        段平有些意外,微微揚眉,沒說什麼。
        ”段醫生,你對意中有什麼看法?”狄明威直接開口,也不拐彎迂回。
        “你特地追出來找我,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問題?”段平停下腳步,臉上有抹耐人尋
      味的微笑。
        “其實你也可以不必回答這個問題。”狄明威像是明白什麼似地說:“我看得出來,
      你很喜歡意中!”
        “哦?”一聲似笑非笑的反應,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意中的對象如果是你,那我也就放心了。我相信你可以給意中幸福,也有足夠的
      能力照顧她;而且以你的條件和人品,都和意中很相配。”狄明威咬著牙,說出並非衷
      心的話。
        他和趙意中之間,始終隔著狄項平。曾幾何時,段平取代了狄項平,成了新的阻隔,
      而且使他更加難以跨越。
        從趙意中和段平相處的情形,他看得出來,段平喜歡趙意中,也相信趙意中是喜歡
      段平的,麻麻的臆測並非平空揣測。
        他下定決心,不管趙意中喜歡的人是誰,他都會堅持對她的愛,默默在一旁守護著
      她。
        “段醫生……”他繼續又說:“請你一定要好好對待意中,不可以傷害她,否則我
      絕對不會饒你!”
        他態度平靜,十分認真地說出他的決心。段平卻收住笑,正色地看他一眼,不置可
      否。
        “你是在警告我?”他問得不是很在意,三分認真,七分玩笑。“算了吧!我看你
      還是先擔心自己的事情,想好該怎麼解決那些‘麻煩’,再來擔心我的事吧!”
        段平的話裡有話,他對狄明威莞爾一笑,眨眨那雙似乎可以看透什麼似的眼睛,然
      後大步地走開,背對著伙明威舉起右手擺了擺。
        狄明威若有所失地站了一會兒,心情感到無比的消沉。
        他喜歡趙意中,但趙意中卻選擇了段平。
        如果能夠重來一次,他一定會讓她明白地知道他對她的心意,而不會再讓她對他產
      生那麼多的誤會和阻隔!
        他甩甩頭,跨上單車迎風前進。
        他沒有直接回去,漫無目的地在鎮上繞了一圈之後才轉回住處。上樓的時候,他卻
      意外地看見鄧冰婷等在門口。
        “明威!”鄧冰婷一看見他就撲進他懷裡。
        他輕輕推開她,開門讓她進去,再給她一杯開水,待她的情緒緩和下來,才問說:
      “找我有什麼事?”
        鄧冰婷捧著開水,哀怨地看著他。“明威,你變了!”她幽幽地說:“你為什麼不
      理我?你不再關心我了嗎?”
        “我當然關心你!”狄明成說:“但是,冰婷,我不能寸步不離地跟著你,也無法
      一輩子看著你,你必須自己學著堅強、不倚靠別人。”
        “不!你知道我需要你的!沒有你在我的身旁,我活著一點意義也沒有!求求你,
      明威,不要丟下我,我需要你!”
        “冰婷!”伙明威耐著性子開導說:“你放心,我不會去下你不管,如果你需要任
      何幫助,我一定會幫你的。但是,你不能依賴我,你必須……”
        “我就知道你不會去下我不管!”鄧冰婷不等他把話說完,高興地笑說:“只要你
      關心我,在乎我,給我安慰和鼓勵,我就會好高興!”
        “冰婷──”
        “明威!”鄧冰婷根本不理會狄明威,兀自沉溺在幻境裡,一廂情願地自說自話。
      “爸媽丟下我不管,他們都不要我了,但是,沒關系,只要有你在,我甚麼都不怕!我
      不在乎!”
        鄧冰婷一廂情願的想法,讓狄明威覺得很為難,更深刻了解到麻麻所說的話。他想,
      應該是明白告訴她他心裡的想法的時候了。
        “冰婷,聽我說,我不可能永遠陪著你。鄧伯父和伯母分居既成事實,你就要勇敢
      面對它,不要自暴自棄逃避現實。我只能給你我能力許可的幫助,你的人生還是要靠你
      自己。”
        “為什麼你不能永遠陪在我身旁?我需要你啊!”鄧冰婷睜大眼睛,要求說:“你
      一直是最關心我的,不是嗎?答應我,明威,永遠不要離開我!”
        “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你還不懂嗎?”狄明威打斷她的話,略略提高聲音說:“我喜歡意中,我要照顧
      的人是她,我不可能一直在旁扶持你。”
        “你說什麼?我不相信……”鄧冰婷頻頻搖頭。
        “我是認真的!這輩子除了她,我不會再喜歡別人!”狄明威再次強調。
        鄧冰婷伸手捂住耳朵,猛烈地搖頭,尖聲說:“不!你是騙我的!我不相信……”
      
      第十二章
        “好了!傷口已經癒合了,復元的情況很理想,我想不會留下疤痕才對!”段平小
      心地去除紗布和膠帶,仔細檢查過後,朗聲宣布。
        上回從樹上摔下來,趙意中的肩膀、後背嚴重擦傷;為了這個傷,折騰了她好一段
      時間,吃了不少苦頭,又挨了麻麻一頓罵。
        麻麻怕她的傷口會留下疤痕,嚴厲規定她要定期向段平報到,而且不準她吃辛辣等
      刺激性和油炸的東西,醬油也不可沾到半滴,當然傷口也不可以碰到水;所以,這段時
      間,她洗澡幾乎部是用幹洗。總之,為了這傷,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忍者龜,做什麼都
      得縮頭縮腦。
        “那麼,我不用再來了吧?”她整理好衣裳,問道。
        “嗯!不用了!不過,小心別再受傷了,下次我可不敢保証你能像這次這麼幸運,
      沒留下任何疤痕。”
        “它要受傷,我也沒辦法啊!”趙意中無辜地表示。“所謂‘人有旦夕禍福’,飛
      來的橫禍,要擋也擋不住!”
        “你不爬樹不就沒事了?”段平忍住笑,板著臉說。
        趙意中就是會描一些不成理的歪理,而且還一副理直氣壯下煞有其事的樣子。
        不過,她知道自己鐵定說不過段平,索性聰明地避開這話題,換個笑臉說:“對了!
      醫生,你下班後有事嗎?麻麻說要請你吃晚飯,感謝你對我的大恩大德。”
        後面一句是她自己加的,半帶調侃。
        “既然是要感謝我的恩德,想必菜色一定很豐富,那我當然要專程叨擾嘍!”段平
      當然聽出她的調侃,故意一本正經。
        “那我在門口等你!”趙意中嫣然一笑,接過診療單離開門診室。
        下樓的時候,她和一個紫色的身影擦身而過,空氣中連帶的散發著淡淡的紫羅蘭香。
      她好奇的回過頭去,但只見一個紫色曼妙的背影,氣質端莊高貴,她想,她一定是國色
      天香。
        趙意中的直覺認為,凡是符合麻麻的大家閨秀氣質和千金小姐的端莊高貴的標準,
      一定都是雍容華貴的淑媛美女。
        就像一開始,她也是這麼看鄧冰婷。
        她在門口等了一會,段平才提著手提包出現。這時的他,已經卸下醫生穿的白袍,
      而換上休閑服,散發出不同的風採。
        她定定地看著他,等他走近,笑容才漸開。
        “段平!”從樓梯的轉角處,有聲音傳來。
        趙意中和段平雙雙回頭──叫住段平的,是一個穿著紫色衣服的美麗女孩,她果然
      是國色天香,有大家閨秀的風范與氣質。
        “紫華!”段午的聲音表情充滿了驚訝。
        單就這驚訝,趙意中大概明白這紫衣女孩是誰了。
        馮紫華輕輕移動腳步,臉上掛著柔柔的微笑。她沒有忽視趙意中,同她微笑的同時
      也看了段平,既表示了禮貌,也露出了詢問。
        “你聽院長提過趙醫生吧?這就是趙醫生的女兒趙意中。”段平又轉頭向意中說:
      “意中,這是馮紫華小姐。紫華的父親跟你父親一樣,也是個醫生。”
        趙意中將視線投向馮紫華,笑瞇瞇地點頭。
        段平的眼光果然不錯!馮紫華無論在氣質、容貌上都是一流的,是男人夢寐以求的
      對象,甚至連女人都會五體投地的愛上她!她想,麻麻對她的要求大概就是這樣的超高
      水準吧!
        太難了!她暗暗搖頭。雖然她覺得馮紫華是個美麗的女人,但,說真的,她還是寧
      願像現在的自己這樣無拘無束。
        “紫華,你怎麼來了?也不通知我一聲,我可以到車站接你。”段平說道。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笑,表情冷靜如常,看不出他有特別的欣喜和喜悅。
        和心上人小別重逢,段平的反應如此平常,趙意中劈得有些奇怪。她知道他。不是
      害羞或感情內斂的人,他應該是心動就會馬上行動的人;她實在搞不清楚,他怎麼會用
      這種不光明的方式迂回訴情衷?
        她想,也許是她在場礙事,於是她識大體地說:“醫生,你有朋友來訪,我想你大
      概不會有空,那我就先走了,改天再請你和馮小姐一起光臨寒舍。”
        話說得這麼文縐縐,她還是頭一遭。段平眼裡不斷湧出笑意,看了趙意中一眼,點
      頭表示同意;但,很快地,他的眼神又閃過一抹極淡、極輕的無奈神色。
        趙意中撇撇嘴,瞅了他一眼,嘲弄似地笑了笑,便快快離開,速度快得沒有注意到
      段平對她投來的留戀目光,和帶著悵然又無奈的眼神。
        回到家後,小黑照例到門口歡迎她的歸來,她也照例彎身去拍拍它的頭,眼角余光
      卻瞟見了庭院裡的單車,心中一喜,便往屋裡快步跑去,一邊喊叫著:“明威來了嗎?”
        圍在矮桌前吃點心的麻麻和意中的父親、母親均抬頭看她;坐在窗子邊閱讀的狄明
      威也含笑對她點頭。
        “明威,什麼時候來的?”她越過大家,直接走到狄明威跟前,語氣中流露著濃濃
      的歡喜意味。
        “剛剛!”狄明威合上書,一顆心還處在驚喜的余溫中。
        趙意中一進門就出聲找他,叫聲中還透露出無限的歡喜,讓他覺得又驚又喜。
        解除婚約後,他和趙意中的關系反而日漸親近、自然地交融。也不知是從甚麼時候
      開始,趙意中會像現在這樣挨著他說話,或者與他促膝談笑。
        他仿佛感覺到項平的痛阻已不存在,但段平呢?
        不過,不管如何,他決定要堅持他對她的愛,永遠在一旁守護著她。這是他在他十
      一歲那年的那個光彩黯淡的夏日黃昏裡,初見她時就已經下的決定。
        “又跟爺爺借書了?上次的書看完了?”趙意中又問,彎膝坐下來。
        “不!我才剛看完魏祖傳記,現在看的是魏祖的文集。”堅定對趙意中的愛之後,
      狄明威不再計較感情的得失;所以,他能繼續讀完魏祖孟德,又期待再讀魏祖文集。
        讀完魏祖,他才深深了解為何爺爺在三國諸多非凡的人物中,獨偏爭議不斷的魏祖
      孟德。也只不過是因為他“豪邁縱橫,籠罩一世”罷了。三國之中,唯魏祖魄力能蓋天
      下;尤其是魏祖的文集,他那慷慨悲涼、深具氣魄的詩篇,字字句句蓋過江東、巴蜀多
      少豪傑壯士!真讓人撼動不已!
        他又想到老校工和老校醫將趙意中比量成霸王項羽和唐太宗李世民,再對照爺爺說
      意中魏祖,他總算明白──趙意中果真不同於一般女子。
        讀懂了趙意中,他才更明白何以會被她所吸引,為她的魅力所撼動。
        “意中,”麻麻問:“你背上的傷,段醫生怎麼說?會不會留下疤痕?”麻麻擔心
      的還是這個。
        “醫生說沒事了!以後不用再去,也不會留下疤痕。”
        “那就好。對了!段醫生怎麼沒有跟你一起回來?我不是要你話他來吃飯的嗎?”
        “哦!”趙意中保持原來的姿態坐著,只將上半身旋轉了九十度,說:“醫生的女
      朋友從城裡來看他,所以沒空過來。我已經請他改天再來!”
        “段醫生有女朋友了?”麻麻愣了一下,看著意中的父親,表情是意外,兼有說不
      出的惋惜與失落。
        雖然意中的父親說段平不可能會繼承“趙內小兒科”,但麻麻失望之余,內心還是
      將段平視為匹配意中的絕佳對象。現在乍聞他有女朋友,自然是錯愕有余。
        意中的父親也有絲微的訝異和惋惜。他很欣賞段平,但他不像麻麻那麼單純,他早
      知以段平的條件,不可能沒有親密交往的對象,所以現在雖也有惋惜感,卻不像麻麻那
      麼嚴重。
        “是啊!”趙意中翻身爬到矮桌邊,拿了一塊點心塞進嘴裡,口齒不清地說:“是
      個大美人哦!皮膚又白又嫩,身材又棒,而且渾身都是香味,很有氣質,一看就知道是
      富貴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
        說完,她口中的點心也吃完了,於是又順手塞了另一塊餅幹進嘴裡。
        狄明威看在眼裡,有些迷惑,趙意中不是喜歡段平嗎?為什麼她能這麼不在乎地說
      著這件事?他懷疑是她隱藏了真正的心事!
        此外,聽到段平有了女朋友,他並沒有因此感到放心或高興。自古以來,真正能讓
      男人傾心的絕倒、甚至著迷的,並不是在於女人的容貌艷麗,而是源自於個性的魅力。
      以段平那樣聰明的人,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趙意中是“耐讀”的,而且越挖掘她,越會發現她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他相信段
      平一定也發現這點了,不然他不會常常往趙家跑,他來,是為了趙意中!
        “本來我想請醫生的女朋友一起過來,但想想,他們好久沒見面了,一定有很多話
      要講,所以就算了!”趙意中像是在說某某明星的軟聞,態度很輕鬆。
        “快吃飯了,別吃太多點心!”麻麻把點心整盤端走,心情不怎麼好的樣子。
        趙意中早已習慣了麻麻這種陰晴不定的情緒,對麻麻的背影扮個鬼險,然後抬抬跪
      坐得發麻的雙腳,不停動來動去。
        麻麻從廚房出來,見她這個樣子,看得就心煩,不高興的說:“要坐就坐好,不坐
      就幹脆站著,你這樣動來動去,像什麼樣子!”
        無端又找罵挨,也不知道麻麻在惱什麼!趙意中覺得倒楣,又不敢表現出委屈的模
      樣。她改走到玄關,正想坐下,卻及時又想起麻麻最討厭她坐在玄關,趕緊站直;小黑
      奇怪地抬頭望她一眼,她心念一動,回頭說:“麻麻,我帶小黑去散步!”
        也不管麻麻答不答應,牽了小黑就飛快往門口奔去。
        門口附近站了個人,竟是段平!趙意中還來不及訝異,小黑就興奮地拖著她跑向段
      平。
        “醫生,你怎麼來了?馮小姐呢?”她自然地綻開笑顏。對於他的出現,她雖然覺
      得意外;但能夠看到段平,她還是覺得很高興。“我跟麻麻他們說了馮小姐的事,大家
      都覺得很驚訝呢!”
        段平彎身弄小黑,沒有答話。
        “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要開飯而已,請進來吧!”趙意中又說。
        “不了!我是專程來找你的。你能不能陪我到附近走走?”段平站直,雙手往褲袋
      一插,面對著趙意中。
        “啊?”趙意中一時愣住,然後意會地點頭說:“當然可以!我也正要帶小黑去散
      步。”
        她解下小黑的項圈,頓獲自由的小黑一溜煙就往屋後跑去,那是他們慣常的散步路
      徑:它沿著屋後的小徑一直往前走,穿過一條只有一部車子可以行駛的巷道,再繞過一
      棵不知名的樹,然後在某處空地逗留一會兒,再沿著馬路回來。
        “醫生,你好像有心事?”他們循著小黑的足跡慢慢走著。
        “是啊!你要不要猜一猜?”段平用著平常少見的深沉語氣說。
        趙意中聳聳肩,搖頭說:“我沒那麼聰明!”
        “但也不笨,你應該很容易就猜到!”
        小徑不是很寬,兩個人並肩而行,偶爾身體會不經意地碰觸。初時,趙意中並沒有
      特別注意,待碰到段平的手,肌膚猛然接觸的那一剎那,她才驀然感到一陣心悸。
        “是關於馮小姐的事吧?”她下意識將手伸到背後。
        段平側過臉來,沒有直接回答,卻露出了在醫院乍見馮紫華那種無奈的表情。
        “我不明白!”趙意中困惑地說:“她千裡迢迢地跑來找你,你應該很高興才對,
      你怎麼一副很苦惱、無奈的樣子?醫生,你應該好好把握這個機會,跟她重修舊好才對!
      事實上,我想馮小姐也是為此而來的,”
        “沒錯!”
        “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麼好煩惱的?馮小姐可是個大美人!你可別不知好歹!”
        “我要是為了這個,當初就不會不顧她的反對下鄉來了。”段平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那……”趙意中又困惑了。“你還是說清楚吧!我實在猜不透你的心思。”
        “我就是不清楚,所以才來找你!”段平停下腳步,趙意中也只好跟著停下來。
        小徑窄窄的,兩人並立著,幾乎不剩空地。
        段平說:“到這裡以後,除了剛開始的一兩天,我幾乎很少想到她;她賭氣不跟我
      聯絡,我也不在意。甚至她今天突然來到,我也不覺得特別歡喜。我心裡很清楚這是為
      什麼,但還是不清楚!”
        後面兩句話讓趙意中聽得糊裡糊塗。既然他“心裡很清楚為什麼”,為何又說“還
      是不清楚”?
        小黑在前頭“汪汪”叫,似乎在埋怨他們的步伐太慢。趙意中快步趕上小黑,穿過
      巷子,出了馬路,隨小黑滾到草地上。
        這是她第一次遇見段平的地方。
        “喂!你還活著吧?”似曾相識的調調以及弧度完美的下巴。
        “嘿!醫生,有沒有人跟你說你有個漂亮的下巴?”她坐了起來。
        段平也跟著坐在她身旁,大言不慚地回答說:“豈止是下巴?我是公認的美男子!”
        她笑出聲來──這就是她認識的段平!
        “你既然說得出這種自信的話,那就更應該能把握住自己。我不懂,你到底在迷惑
      什麼?你剛剛那兩句話,聽得我一頭霧水,既然你心裡清楚為什麼了,怎麼又說不清楚
      呢?”她的困惑明顯地寫在臉上。
        “因為你!”段平毫不遲疑地盯著她。“我心裡很清楚是因為你的緣故;但我不清
      楚,對你不知道是喜歡還是愛。”
        這個告白,讓趙意中的心猶然一陣亂跳。比較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吃驚。這個心
      情很矛盾,一方面覺得不安,一方更又很坦然。
        “愛是更深層的!”段平毫不含混地剖白他的心情。“喜歡的感覺,只是在一起時
      覺得很愉快,個性相投、談得來,或者因相互欣賞而產生好感。但愛情卻是一種思慕、
      期盼和渴望;是一種天天想念,是一種深深的相思,是一種想握在手裡、抱在懷裡的溫
      存。我分不清我對你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我只知道,你讓我心動!”
        心動?大概是吧!趙意中突然覺得她的心情很矛盾,也許,嗯!也許,也是因為潛
      在內心深處對段平的心動吧……
        這個想法,讓她微微覺得不安。她是喜歡狄明威的,為什麼卻又對段平感到心動?
        “意中,你認為‘喜歡’和‘愛’有什麼差別?”段平再次用深沉的語氣,目不轉
      睛地看著趙意中。
        “我無法分辯出它們的差別。”趙意中輕輕抬頭。“對我來說,‘喜歡’就等於
      ‘愛’,能讓我不禁地心跳……”
        段平征微揚起嘴角。趙意中還年輕,對於愛的解釋是純情的;她尚不懂感情的最深
      處,還有一種渴望肌膚接觸的愛欲。
        他實在很想帖近她,聽聽她的心跳,於是他靠近她說:“那麼,我讓你心跳了嗎?”
        聽起來,他的話像極了挑逗,直接而大膽;但他的聲音和舉止並不下流。
        趙意中誠實地點頭。
        段平一呆,再追問:“那麼說,你喜歡我?”
        “是的,我喜歡你!我為你心動!”趙意中毫不保留,同時也羞赦地表示了自己的
      困惑。“但是,我一直喜歡明威,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麼了!我怎麼可以喜歡明威又喜
      歡你?”
        當然可以!段平在心裡回答。原來她也有同樣的迷惑。
        “意中?”他說:“真正喜歡一個人不僅是心動,而且還會想陪在對方身旁,依俱
      著他。這種心情,你總該有吧?”
        趙意中困窘地點頭。
        “那麼,如果我擁抱你,甚至親吻你……”他停頓下來,等著她的反應。
        她驀然臉紅,不安地退縮。
        他了解她的不安,所以沒有堅持。
        “其實,我不知道對你是喜歡還是愛的原因就在於此。”他說:“我對你同時存有
      了這兩種感覺,既覺得和你在一起很愉快,又對你有種渴望、甚至想碰觸你的心念。你
      知道嗎?當你愛一個人而想碰觸對方,這是很正常的;可是我卻覺得自己對你的渴望,
      是一種‘可恥的愛欲’。所以這使我覺得更加迷惑!如果我是愛你的,我怎麼會產生這
      種可恥感?另一方面,又因為你,所以找才淡了對紫華的想念。我真的不明白……”
        “那……你會對馮小姐有那……那種渴望嗎?”趙意中放輕了聲音問。
        “不是很強烈!”他坦誠說:“我跟紫華的交往,原是基於雙方家庭的利益考慮。
      不過,我得承認,紫華是個美麗的女孩,我也是被她的美貌所吸引。我跟她,我們任何
      的接觸,擁抱或者親吻,都在順其自然的情況下發生,也沒有甚麼壓抑感,完全不像我
      對你產生的那種欲望,我必須壓抑對你的渴望。”
        趙意中臉紅了,段平表白得夠露骨了!
        “意中,在我跟狄明威之間,你會選擇誰?”
        “我沒想過!”她說:“明威心裡喜歡的是鄧冰婷,而你也有了對象。再說,我只
      是‘喜歡’,根本不妄想什麼!”
        “你假設去想,別管枝節問題。”
        “沒有辦法!這樣想,只是自己傷害自己而已。”
        段平沉默了下來,低頭冥想一會兒,才抬頭說:“意中,我想你心裡還是比較在意
      狄明威吧!你認為他喜歡鄧冰婷,為了他,不顧一切逃婚。雖然你也承認對我心動,但
      大概只是‘喜歡’,你並不愛我!”
        “為什麼這麼說?”趙意中無法否認,又覺得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
        “很簡單!如果你真的喜歡我,你會聽見我的心跳,真心感受到我的擁抱和親吻。”
        他邊說邊靠近趙意中,然後真的擁抱住她,並將臉龐慢慢、慢慢地俯靠下來。趙意
      中緊閉著雙眼,不斷顫抖。就在雙唇快要接觸的剎那,他突然苦笑說:“果然還是不
      行!”
        “對不起!”那聲苦笑令趙意中覺得歉然,卻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道歉。
        “算了!我懂。我是你‘第二喜歡’……”
        “不!那是……”
        “因為你先遇到他?”他有感而問。
        這問題實在難以回答,趙意中點頭又搖頭。
        愛情其實是不論先後的。並不是因為她先遇到狄明威,而是──嗯!也許,因為她
      先將感情給了他。
        “對不起!”她再對段平道歉。清澈的雙眼如明珠,靜靜地注視著他。
        她第一次明白了感情的無奈……
        恨不相逢未定,只有還君明珠。
      
      第十三章
        夜深露重,狄明威雙手枕在腦後,了無睡意地望著夜空,心中、腦中,全是有關趙
      意中。
        今晚,她帶著小黑散步回來後,連飯也沒吃,就將自己鎖進房裡。這種反常的舉止,
      大家都覺得奇怪,但他心裡卻清楚,她一定是為了段!
        他想,她果然喜歡段平:客廳裡的電話突然大響,在這靜得只剩心事翻騰的夜裡,
      顯得格外的驚心刺耳。他翻身下床,匆匆走出去,麻麻已早他一步接了電話;意中的父
      親也睜著惺忪的睡眼,慌張的從房裡出來。
        而趙意中,幾乎是同時和他一起出現在客廳。她臉上毫無睡意,眉間鎖著濃重的心
      事,顯然受著失眠的折磨。
        “喂,是的──警察局?”麻麻提高了音調,略略皺眉,看向狄明威說:“明威,
      找你的!警局打來的……”
        狄明威怔了一下,黯然地接過電話。
        他默默聽著,默默掛了電話,臉色很沉重。大約冥思了二分鐘,他才向大家解釋說:
      “是關於冰婷的事。她一個人在外頭遊盪,又喝了酒,情緒很不穩定。警察巡邏經過,
      就將她帶回警局,問出這裡的電話──對不起!吵醒大家!我必須馬上到警局一趟。”
        說完,他便回房裡加了一件外套,立刻又出來。
        “等等!明威,這麼晚了,叔叔陪你一起去!”意中的父親不放心他一個人去。
        “不必了,叔叔。”他搖頭,平穩的語氣透露著格外的堅定。“我一個人去就可以
      了。我會先送冰婷回家,可能天亮才會回來;請你幫我通知鄧奶奶一聲,免得她擔心。”
        他默默地看了趙意中一眼,走下玄關,打開門出去。
        他決定一個人去解決,一個人去面對這件事。這是他自己惹來的,他必須自己去承
      擔。
        到達警局時,鄧冰婷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一看見他,立刻撲進他懷裡,喜極而泣
      地說:“明威!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你還是關心我的!”
        他輕輕推開她,默默辦完該辦的手續;出了警局,黑夜的寒意迎面撲來,他立即脫
      下身上的外套遞給她。
        “走吧!我送你回去,鄧奶奶一定很擔心。”他自顧自地往前走著。
        鄧冰婷先是低著頭,碎步跟在他身後;後來,她便幹脆上前挽住他的手臂。他抽開
      她的手,她又靠上來;他再避開。
        “為什麼你就這麼討厭我?”鄧冰婷不甘心的大叫。“你既然這麼討厭我,就幹脆
      別理我算了!”
        “冰婷,你知道我不可能去下你不管。”狄明威說:“我也沒有討厭你,你不要想
      太多。但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讓鄧奶奶多傷心?”
        “我……我知道我不對,你別生氣。我以為你要丟下我不管了,所以……我保証,
      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發生。真的!我好高興你來了,你心裡還是有我的!”
        “你不必對我保証,你該做的是要對自己負責。”狄明威停下腳步,明明白白地對
      她說:“冰婷,我說過了,我不可能一輩子看著你,你也不能一直依賴我。鄧奶奶年紀
      大了,你要為她著想,別再自暴自棄,惹她傷心。”
        “你要丟下我?離開我身旁了?”鄧冰婷臉色大變。“明威,你知道我需要你,你
      也需要我的,對吧?我喜歡你,你別離開我……”她惶恐地抓住他,說:“我答應你,
      我會好好努力,不再惹奶奶傷心!我也會改掉一切壞習慣,不再自暴自棄!所以,明威,
      我求你,求你別離開我!”
        狄明威緩緩搖頭。他的心意很堅定,也清楚自己的感情。同情不是愛,他能給鄧冰
      婷的,只是適度的關懷和幫助。
        “冰婷,”他說:“我了解沒有父母的呵護的悲陽和孤觸,所以我很同倩你,不忍
      心看你為此自暴自棄;總希望我能盡點心幫助你,讓你恢復昔日的開朗靨留。但我不可
      能一輩子這樣護著你,我喜歡意中,我想一輩子守護她、照顧她。我的心、我的情都不
      可能為誰而改變……”
        “不!你騙我!你是屬於我的!明威,我知道你是因為那次車禍,心裡抱歉,所以
      才勉強自己喜歡她的對不對?你心裡真正關心、在意的,其實是我。我知道是這樣的,
      不!一定是這樣沒錯!你關心的人是我。今晚你一聽見我出事了,不就匆匆地趕來了
      嗎?”
        “你錯了!冰婷,我喜歡意中,我對她是真心的!”狄明威輕描淡寫地訴出自己的
      心中事,他無意再深談下去;因為他心意已決,根本沒必要再多說半句。
        但鄧冰婷還是不願相信。她一心認為,狄明威還是關心她的,今晚他來了,就是最
      好的証明。
        走到鄧家,狄明威在門口停下,對鄧冰婷說:“快進去吧!希望你以後好好努力,
      別再耽溺於自己的不幸與自暴自棄中。”他轉身就想走開。鄧冰婷卻追了上去。
        “明威,你別走!請你留下來陪我!”她拉住他,用著期待他應允的眼神看著他。
        “對不起!冰婷,我很累了!”他婉言拒絕,堅決地抽開身子。
        “留下來!明威,求求你!”
        鄧冰婷可憐地哀求,夜色下的她更顯得脆弱,更讓人不忍拒絕。
        狄明威無法不心軟,但是他告訴自己,絕不能答應鄧冰婷的要求。他雖然同情她,
      卻沒有道理留下來陪她。他能為她做的,就那麼多,畢竟,同情不是愛!
        他默默地往前走,走沒幾步。鄧冰婷突然淒聲大喊:“站住──如果你敢離開我,
      我就死給你看!”
        她拼命地想挽留他,甚至不惜以死要挾他。
        狄明成心頭猛然一震,立刻停下腳步。然而,他沒有回頭,背對著鄧冰婷,用著堅
      定而冷絕的聲音說:“沒有用的!沐婷,我的心裡只有意中!”
        “明威……”淒厲的叫聲綿延成哀泣的絕望,她哭得心碎。
        她的哭聲低漾在靜夜冷凝的空氣裡,無形中,似乎漩出成一種詭異的漩渦。
        “明威……”趙意中悄悄出現。
        “意中?你怎麼會在這裡?”狄明威十分驚訝。
        “我不放心,所以過來看看。”
        從狄明威出門後,她就坐立不安,幾番強忍,仍抑不住心緒的翻湧,所以,她再次
      為他,不顧一切的跑出來。
        段平的表白,使她漸漸清晰自己的愛。回家後,她將自己鎖進房裡,靜心地清理這
      一團紛亂的思緒;越理卻越亂。癒亂就癒迷惘。
        尤其是狄明威臨出門前看她的那一眼,那似有若無、淡得看不著痕跡的情愫,使她
      無端感到坐立難安。
        結果,她聽到她不能相信的真心。
        “回去吧!沒事了。”狄明威試著微笑。他不知道她聽到了多少,他不知道她是不
      是已經明白了他的心意。
        意中不放心地朝鄧冰婷的方向看去,她看到鄧冰婷伏倒在地上,仍然不斷地抽泣著。
        “你先到前面的路口等我,我馬上就跟上去!”她稍稍催促狄明威,看他走遠了,
      才靠向鄧冰婷。
        “鄧……冰婷……”她有些遲疑,這是她第一次與鄧冰婷正式交談。
        鄧冰停聞聲抬起頭;臉上的淚痕錯布,處處沾著未幹的淚珠。她的神情陰冷,聲音
      像刀子一樣利。
        “你叫我做什麼?想要在我面前炫耀你的勝利嗎?”她冷冷地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你一定很得意。明威選擇了你!哼!你別高興得太早,明威根本不喜歡你,他是
      不得已才勉強自己跟你在一起的!”
        鄧冰婷的表情和眼神均布滿可以讓趙意中毛骨悚然的陰寒。她看看鄧冰婷,確定不
      會有事,才轉身走開。
        “我不會讓你得意太久的!”鄧冰婷冷淒的聲音再次徊漾在空中。“等著吧!他一
      定會回到我身邊的,一定會的!”
      
      第十四章
        沉寂一段時日後,麻麻又把繼承“趙內小兒科”的希望寄托在狄明威身上。
        其實,她從一開始就鎖定了狄明威。只是後來的發展出乎她意料之外,她不得已才
      把希望轉向段平,結果,繞了一圈還是回到原點。
        這天晚上吃飯時,她又舊事重提。
        “明威!”麻麻抱著期待說:“麻麻知道這種事不能勉強,但是,你和意中的事,
      你真的不再考慮嗎?麻麻很希望你能成為趙家的女婿,來繼承我們趙家。”
        狄明威微微一笑,沉默不語。
        “媽,你怎麼又提這件事!”意中的父親不願見狄明威為難,出聲阻止母親。
        “我真是不懂!”麻麻放下筷子嘆口氣,也無心吃飯了。“他們的感情明明那麼好,
      偏偏──到底是誰在忸嘛!”
        趙意中知道麻麻又要說一堆不中聽的話了,趕忙出聲說:“麻麻,你別為難明威。
      當初是我堅持要解除婚約的,這和明威沒有關系,你不要再惹自己不愉快了。”
        “我就是不懂!你到底是嫌明威哪點不好?好好的硬要解除婚約!今天我一定要問
      清楚。”
        “麻麻!”趙意中被麻麻逼得困窘不堪,只好轉向父親求救。
        “看你爸爸也沒用,你今天非把話給我說清楚不可!你說,明威哪點不好?”
        電話聲突然響起,暫時解除了趙意中的困窘。離電話最近的狄明威,起身過去接電
      話。
        “明威?你知道我是誰吧?”電話中傳來鄧冰婷有氣無力、還夾著斷斷續續的呻吟
      聲音。
        狄明威微微皺眉,沒有接腔。
        “我說過,如果你離開我,我就會死給你看……”電話中的聲音斷了一下,卻傳來
      喘息聲。
        “冰婷,你怎麼了?”狄明威著急地喊了起來。大家也都驚訝地抬頭看他,不知發
      生了什麼事。
        “我快要死了,明威……”鄧冰婷奄奄一息的聲音好不容易又傳來。“你會來嗎?
      明威?你還關心我嗎?……”聲音越來越弱。“你會來吧?明威,你不會去下我不
      管……”
        “冰婷!冰婷!”
        “怎麼了?”
        “冰婷自殺了!”狄明威匆匆掛上電話。“叔叔,麻煩你跟我去看看,麻麻,麻煩
      你通知救護車!”
        “我也去……”趙意中急忙跟了出去。
        他們趕到的時候,救護車已先到了一步,隨車的醫護人員正抬著昏迷的鄧冰婷要出
      來。屋裡一片狼藉,地上血跡斑斑,還躺著一瓶打開的空藥瓶;沾血的水果刀丟在一旁,
      沒掛好的電話則翻轉躺在血泊裡,一直發出垂死的“嘟嘟”聲。
        他們跟著救護車來到醫院,個個心急如焚。
        在醫院工作的鄧奶奶,乍聞鄧冰婷自殺的消息,仿佛晴天霹靂,隨後悲痛淒惶大哭。
        意中的父親不斷安慰鄧奶奶,勸她放寬心。
        狄明威一直緊抿著嘴,臉色非常蒼白,表情則流露出強烈的自責。趙意中一直緊跟
      在旁,也一直保持沉默。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是緊緊握住他不安、頻頻顫抖的手。
        他反手握住她,握得更緊。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房門上方的紅燈才熄滅。意中的父親和狄明威立刻迎上去。
        穿著綠色手術服的段平一臉疲憊的走出手術房,脫下口罩說:“總算沒事了!我們
      已經緊急為她輸血、灌腸、洗胃,手腕的傷口也縫合,現在已沒什麼大礙,不會有生命
      危險,休養一陣子就會康復。”
        “謝謝你,醫生!”鄧奶奶破涕為笑。
        意中的父親對段平慰勞地點個頭,便陪著鄧奶奶去補辦一些手續。
        “明威,你還記得那日我對你說的話嗎?”段平嘴角稍噙著諷刺的笑。“我警告過
      你的,‘先處理好你自己的麻煩,再管別人的事!’結果,還是惹出麻煩。”
        初見鄧冰婷,他就覺得這個女孩“麻煩”了些,哪個男人一旦被纏上,恐怕就很難
      擺脫得了。果然不出他所料,她用了這種自殘式的手段報復,或者企圖挽回不屬於她的
      愛情。
        在這節骨眼上,他當然不是有意諷刺狄明威。只不過是提醒他別再重蹈覆轍。
        “不必擔心了,她不會有事的!”段平轉向趙意中。她的眼神依舊清澈如明珠。
        他也釋然一笑,擺擺手,隨即離開。
        “意中……”看著段平的背影,狄明威下定決心問:“你喜歡段醫生吧?我看得出
      來,段醫生也喜歡你,我們已經解除婚約了,你不必顧慮我。”
        “那你呢?你喜歡鄧冰婷嗎?”趙意中反問,迎著狄明威的眸光。
        真心攤開了也好,他們都不願再互相猜忌。
        “從一開始,我的心裡就只有你!”狄明威對她凝目深情,趙意中幾乎離不開他的
      眼光。“十一歲初見你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喜歡上你;但是,我們之間一直隔著項平。
      而現在,卻隔著段平。但是,意中,不管你喜歡的人是誰,我都已下定決心,一輩子要
      堅持我對你的愛,永遠在一旁守護著你。”
        狄明威目光中的深情,濕潤了趙意中歡喜的眼眸;她任喜悅的淚奔流,她第一次因
      為感動而哭泣。
        “我喜歡你,明威,我一直都喜歡你。那年夏天初見你開始,我心裡就有了你。”
      她綻開笑臉,淚滴如明珠。
        那一季的“知了”,已將它們一生的璀璨盡數釋放進七月的叫囂。愛情的樂聲早已
      為他們兩高亢鳴叫,而他們如今才知道。
        狄明威伸出手,趙意中也交出她的手,他們相視一笑,多少柔情,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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