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人來人往的待頭,江曼光厚毛外套、落伍陳舊的打扮,並沒有引起太騷動的目光。身在大都會就是有這個好處,不管再怎麽奇形怪狀的打扮,光怪陸離的現象,都不致於太觸目。
站了一會,她開始覺得有些冷,視線遊移起來。她現在在新宿站西口。新宿東口,穿過靖國通,就是聞名的歌舞妓町。雖然知道從西口這堮琤賑搕ㄗ儥q舞妓町的任何樣貌,她還是好奇的踮起腳尖。當然,什麽也看不到。
她收回眺望的姿態,目光一閃,不意掃過待角一個高大的身影。那個身影她覺得極其熟悉,一股似曾相識的暖流湧來。
“楊耀!”她叫起來。
那個身影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什麽,隨即又往前走。
“楊耀——”應該不是楊耀,他不可能會在這堙C但她還是立刻追上去。
那人腳步沒停,也沒回頭,錯落在人群中,身影時隱時現,像亮度時會改變的變星。
江曼光加快腳步,避開幾個迎面撞來的行人,一時失去了那人的蹤影,隨即在人潮夾縫中瞥到他的身影,匆匆追上去,在他轉彎進入街道之前追上了他。
“楊耀!”她抓住他的手臂,稍稍喘氣。
那人側臉過來,面無表情的盯著她。寒澈的眼神,不露情緒的冷清五官,有一種無形的壓迫人的力量。
不是。
“對不起……。”江曼光訕訕的放開手。她只會一些很簡單的日語,用單字拼湊。
“曼光?!”
幾乎在同時,她身後響起一聲又驚又喜的不太確信的叫喚。跟著,聲音就近在她耳畔,充滿不可置信的驚異和讚歎,還有一股不假思索的熱切。
“曼光?!真的是你?!你怎麽會在這?!”
熟極而流利的英語,她聽慣的腔調。那個慵懶懶洋的東堂光一!
“東堂!”她更意外。沒想到會這樣遇見東堂光一。
“你是特地來找我的嗎?”東堂光一笑吟吟的,很自然的擁抱住她,親吻她的臉頰。
怎麽可能。江曼光要笑不笑,同時親吻他的臉頰。然後說:“真像你會說的話。當然是不可能的。”
東堂光一不以爲意,仍噙滿笑,仔細的打量她。揶揄說:“你怎麽穿得像企鵝!”
“會嗎?我覺得這樣挺保暖的。”
“就是像企鵝。這堨i是東京新宿,不是任你我行我素的紐約東村。”
“有什麽差別嗎?”江曼光不以爲然。
“是沒什麽差別。”東堂光一笑笑的,又將她拉近。“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不管周圍怎麽變化,你總是很清楚你自己在做什麽。”
江曼光笑笑的,沒說話。他不知道,她原來也不是這樣的。陳舊的她,一直太壓抑,不論生活或感情,總只是默默地等待和隨。而現在的她,她自己其實說不出有什麽差別,只是有欲望想飛,把一切回歸到“自己”這個主體,堅強了許多,也多了一些通氣。
東堂光一一直俯低臉看著她,眼神很親愛。他斂斂笑容,深望她一眼,說:
“我早知道你大概不會等我,但你怎麽忍心趁我不在時偷偷離開,不告而別?”
說得有幾分真情流露。江曼光微微撫觸他的臉龐,掠過一絲親愛的笑容,說:
“我又不能永遠待在那堙A該離開的時候就該離開。”她現在英語能說得很流暢了。兩人起伏相近的語調埵酗@種極和諧的氣氛。
“我想差不多該離開了。光一,別忘了,八雲祖父還在等我們。”一直被忽略在一旁的那人,突然開口。他說的是日語,江曼光聽不懂。東堂光一皺起眉,似乎提醒了他什麽。
“對了,曼光,你怎麽會認識晴海的?”他剛剛看見他們似乎在交談。
“啊?”江曼光楞一下,搖頭說:“我不認識。剛剛是我認錯了人。你們認識嗎?”聽東堂光一的一的口氣,他好像認識對方。
“唔,算是吧。睛海是我堂弟。”東堂光一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聽他這麽說,江曼光對東常晴海點個頭。用英語夾雜日語說:“你好,我叫江曼光,是東堂的朋友,剛剛真抱歉。”
東堂晴海冷淡的掃她一眼,語調沒有高低起伏,說:“不管你英語能說得多流利,這堿O日本,不是紐約倫敦。是日本人,就應該會說純粹的國語吧。”
他說話時,臉部的線條似乎都不會扯動,基調低冷得如同瓷偶一般,卻又吊詭的張滿一股迫人的生氣,充滿了力量,讓人不自覺地屏息。那一口標準的東京腔,平緩如水流,冷談中夾雜著輕蔑的意味。
“晴海,你幾時變得跟那個臭老頭一樣,那麽自以爲是!?你憑什麽以爲只要在日本,得一副東方人的模樣就應該是日本人、說日本話?曼光不是日本人,不會說你的國語,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別把她跟你知道的那些忸怩作態的日本娃娃似的沒有主見的女孩混爲一談。曼光跟我在紐約認識,她有見識有個性有主見,比起你們這些食古不化腦袋守舊不通的人要強太多了。”
他霹靂叭啦說得很快,而且是用英語,看得出來,是故意的。東堂晴海絲毫不動聲色,還是一口標準純粹的日語。
“原來她是外國人。我還在覺得奇怪,一個端莊有教養的大和淑女,是不會穿著打扮隨便就上街,而且沒有羞恥感的在衆目睽睽之下當待和異性摟摟抱抱的。既然她是外國人,又是你的朋友,那也難怪。”這些話從他抿薄如劍鋒的口淡淡吐出,反擊了東堂光一的挑釁。東堂光一那快而溜口的英語,連江曼光聽得都稍覺得吃力,對他竟卻完全不構成問題。
他的反擊是針對東堂光一,吊詭的是,話鋒卻指向江曼光。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如此的反應,不像他的性格。而且絕無僅有。東堂光一的訝異反倒多於氣怒。
“這不像你會說的話,睛海。”東堂光一覺得奇怪。
依他瞭解,東常晴海是一張沒有表情的撲克臉,除了祖父八雲,他沒將任何人看在眼堙A周旁的人對他來說可以說是不存在的。雖然他也許表現得謙恭有禮,但他知道,那只是表面,那些對晴海而言根本無任何意義,就像八雲那老頭嚴格鍛練他們時所訓示的,修習劍道最高宗旨所求的“無心”,以求達到與劍合而爲一的境界。無心。明海就是那樣一種人。他不會對不相干的人情事物動情緒。他甚至不會分心去注意外界的動靜。他就是那樣一種人。
“如果我記得沒錯,你那張照片上氣質粗俗、醜陋的女孩應該就是她了吧?”東堂晴海不理他的質詰,說:“我不懂,你抛棄身爲東堂家繼續人的責任,選擇墮落的生活,和這種教養程度低落的人廝混,這就是你所謂的‘自我’?”
東堂光一挑挑眉,不怒反笑。“你當然不懂。如果你懂的話,就不會傻傻的聽那個臭老頭的話。”轉而牽住江曼光,說:“我們走吧,曼光。別理他。”
“等等。”東堂晴海擋住他。“你想去哪?你別忘了祖父還在等我們。”
“你就跟八雲那老頭說我不去了。”東堂光一揮個手,企圖揮開東堂晴海的阻礙,拉著江曼光硬穿過去。
東堂晴海再次擋住他。面無表情說:“光一,我勸你最好老實跟我回去,別逼我動粗。”
“哦?你想怎麽樣?”東堂光一簡直有些挑釁。
東堂晴海仍然不爲所動,冷漠英悍的臉龐像瓷偶一般沒有情結果的波動。“你應該知道我的能耐才對。要將你押請回去,對我來說並不是太困難的事。”
“是嗎?那你就試試看。”東堂光一知道他並不是誇大,他的確有那個能耐。卻挑挑眉,強悍不肯屈服。
“你希望我在這堸吨漍?”光聽東堂晴海沒溫度和感度及起伏度的聲調,就實在令人有喘不過氣的巨大壓迫感。江曼光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大概也感覺他們之間發生了某些爭執。
“東堂,怎麽了?”她問。
“沒事,我們走吧。”東堂光一嘴巴說沒什麽,卻緊緊瞪著東堂晴海。真要打起來,他也不會讓睛海太好過。論劍術,過去在八雲那老頭嚴酷的虐待下,他修習有上段的資格,也學過一些防身的武術,比諸晴海,還不知道結果如何。當然,睛海這傢夥既然敢口出狂言,本領自然不會太差。他明白晴海這個人,如果只有五分的實力,他絕對不會講十分的滿話。狂妄、自負之外,他的驕傲起自於真正的實力。
東堂晴海動也不動,只是無表情的盯著東堂光一。他不想引起騷動。街上人來人往,動手的話,只會引起不必要的圍觀。那是他最討厭的。
“江小姐!”氣氛僵持不下時,突如一聲叫喚貿然地插進來,打亂了緊張的氛圍。
“芭芭拉。”江曼光回頭,看芭芭拉正快步的走向她,一時有些認生,直到她走到她面前,才反應過來。
“我從停車場過來,沒看到你,還以爲發生什麽事了。”芭芭拉口氣有些急。
江曼光道歉並解釋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恰巧遇到了認識的朋友。”
“你在東京有認識的朋友?”芭芭拉很意外。
“本來沒有。”江曼光輕描淡寫,比比東堂光一,說:“東堂光一。我們在紐約認識的。”
“你好,我是芭芭拉佐藤。”芭芭拉很自然主動的伸出手。
“你好。”東堂光一淺淺握住她的手回禮。聽江曼光在一旁解釋說:
“芭芭拉是我父親的朋友。我才剛來,對東京不熟,我父親請她爲我導遊。”
芭芭拉將目光轉向東堂晴海。江曼光會意,有些困窘。“啊,不是……他……嗯……。”吞吞吐吐的,不知該怎麽說明。
“我不認識她,也不是她的朋友。”東堂晴海自己開口,將關係撇得很清。
芭芭拉微微一楞,很快就恢復自如的表情。她不知道這當中究竟有什麽曲折,卻聰明的知道沒有過問的必要和理由。
“我們可以走了嗎?江小姐。”她轉向江曼光。
“走去哪呢?”東堂光一搶著開口。“芭芭拉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帶曼光四處走走。我跟曼光許久不見了,順便可以敘敍舊。你放心,我會平安地送她回去的。”
送她回去?他連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江曼光不禁好笑地斜睨著東堂光一。但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吧。他迷人的地方。真真假假間摻著一股溫甜。
“我很希望能答應,不過,我們還有重要的事要辦。很遺憾,無法讓你代勞。”芭芭拉看了江曼光一眼。指的是禮服的事。
“下次再聊吧,東堂。”江曼光微微揚起嘴角,不自覺地朝東堂晴海掠過一眼,敏感地覺得他寒澈的眼神的壓迫。
“下次什麽時候?”東堂光一不死心。
“再看吧。今天是不行了。而且,你也應該有事才對。”“沒有什麽事能比這個更重要。”
江曼光笑起來。在紐約時,她已經很習慣東堂光一這種真真假假摻雜的表達方式,並不會太認真。芭芭拉卻略略皺起眉,似乎不怎麽欣賞他的“輕佻。”
“我想我們該走了,江小姐。”她催促著。
“等等!”東堂光一叫一聲,匆匆拉住江曼光。“電話呢?你往在什麽地方?”他笑一下,又一副曖昧不明的表情。“好險,差點給忘了,就這麽讓你走掉。快快招來。”跟著,兩手環住她的手臂,在她臉上輕輕一啄。
說得也是。江曼光又笑起來,回應他的好情調。
“嗯,電話是……”
她停住笑。半張著嘴,傻傻地看著他。
“不會吧?別跟我說你不知道!”東堂光一瞪眼看著她。
“對不起。我將電話記在紙條上,沒有帶出來。”
這聽起來像是奇怪的邏輯。但她昨天才剛到,還用不上電話,且一直是將她父親的電話號碼記在字條上,突然要她說出來,她腦袋只有一片空白。
“那麽,我把我的——”東堂光一退一步,要將自己的電話給她,話沒說完,芭芭拉突然插口,很快地將號碼說出來,絲毫沒有遲疑停頓。
江曼光淡淡掃她一眼,沒說什麽,似乎也沒有太意外。芭芭拉既然會一大早出現在她父親的公寓做早餐,那麽,她能將她父親住處的電話倒背如流,也不算什麽,不需要太大驚小怪。
“等等。”東堂光一突然說:“芭芭拉小姐,你有帶口紅嗎?能不能借我一下?”
芭芭拉有些狐疑,不知道他想幹什麽,但還是將剛買不久的香奈兒口紅遞給他。
“謝謝。我會買一支新的還你。”東堂光一朝她笑一下,笑得莫測高深。
他脫下外套,打開口紅蓋,在自己雪白色的運動衫袖子上畫下了十個阿拉伯數字。朱砂似的紅顔彩烙在雪白色的袖布上,顯得異常的鮮豔,而且驚心動魄,讓人觸目顫心,一顆心狂跳不已。
“東堂!”江曼光輕呼出來。她應該想得到的,這種瘋狂的事,東堂光一實在做得出來。
“這樣就行了。”東堂光一一臉不在乎的笑。
他是對江曼光笑的。芭芭拉描畫得精巧的柳葉眉微鎖著,深深打量了他幾眼。把一件洛夫羅倫的名牌衣服不當一回事的當白紙塗抹,未免太狂傲了。但也因爲如此,她心堣ㄧT對東堂光一産生價值的平斷。
“你這樣亂來,衣服會很難洗的。”江曼光搖了搖頭。“洗不掉就算了,正好。”東堂光一還是一派漫不在乎。
一旁冷眼旁觀的東堂晴海,還是那副沒表情的表情,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不知是習慣,還是無所謂。
“好了,就這樣了。我會打電話給你。這次你一定要等我,可別又悄悄的跑掉了。”東堂光一眼堭a笑,說得真真假假,俯身親了親江曼光的臉頰。
江曼光不置可否,對他笑一下,笑得東堂光一心一顫,驀然才想起,在紐約時,江曼光不曾有過這樣的笑顔的。
“曼光!”他驚喚一聲。
江曼光已經轉身了。回過頭來,眼神帶詢問地望著他。他想也不想,大聲說:“你考慮過我說的那些話了嗎?”他問的是聖誕夜,他對她說的那些話。
江曼光沒回答,只是看他一眼,對他一笑。一眼、一笑,便走了。看得東堂光一一眼痕戀戀的。
東堂晴海走過來,冷談地看著江曼光的背影。語絲不帶溫度的說:“最好你只是在遊戲。否則,不管以氣質、教養或外表來評斷,你的眼光、水準未免也太低了。東堂家的要求是很高的,她連最低的標準都達不到,我勸你最好不要太認真,絕對不會被允許的。”
“我的事我自己決定,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東堂光一瞪著他,毫不示弱。“還有,你不懂的事最好少開口。你根本不認識曼光,怎麽會明白她的好?再者,你儘管自以爲優秀,比別人高一等,怎麽知道也許在曼光心堙A她其實根本沒將你當一回事;就像你輕蔑她一樣,她根本也不重視你的觀感。對她來說,你的觀感根本沒有存在的重量。”
東堂晴海面無表情,看不出他情緒的變化。
“告訴你,曼光就是那樣的人。”東堂光一平靜的語氣如刀,刺著東堂晴海高傲的自尊。“與她不相干的,對她産生不了任何意義,她統統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呢?對她還是沒意義。”
東堂晴海表情依然沒變化,也不說話,掉頭走開。他這舉動,似乎表示他沒興趣再浪費時間下去。他的態度總是這樣。不管再怎麽激他撩撥他,他總是一副面無表情的冷談神態,而且無動於衷。
東堂光一站在原處沒動。他知道東堂晴海不容易被挑撥,更感覺不出他情緒的變化波動,但這卻是第一次他對自己的堅持沒有貫徹始終。他原一直堅持要他回去見八雲那老頭,甚至不惜動粗,結果卻竟丟下他掉頭走開。這不像東堂晴海的作風。
他不禁覺得奇怪,皺眉看了東堂晴海的背影一會。衫袖上的那豔麗刺目的口紅字張牙舞爪的逼過來,撩去他的眼光。他伸手撫摸那些宣言似的紅豔記,嘴角微笑微一扯,笑了起來。
應該說偶然呢?還是緣?
遇得可真巧。
02
臺北,睛天,上空積雲,晚上七點十分。
祝賀的花籃從門口一路排放到廳堂,偌大的宴會廳堥儥﹞F衣冠筆挺的仕女名紳,笑語晏晏,輕如耳語地在會廳堿黿禲A此起彼落,把豐上電氣創立三十周年紀念酒會烘托得好不熱鬧。
“不愧是豐上電氣,場面這麽熱鬧。”楊道生技巧地眺望會場一眼。對身邊的楊耀說:“在那堙C走吧,阿耀,去打個招呼。”
“對啊,阿耀。陳董事長算起來也是你爸的好朋友,快過去打聲招呼,別失禮了。”楊太太很殷勤,催促著兒子過去。
豐上電氣財力雄厚,資本額近千億,股票不上市,帳面盈餘每年達百億;縱橫商場多年,雖然家族企業,在商界也算是小有名氣的集團。而楊氏建設,論規模、財力,至多只是個中級建設公司,實力上有相當的差距。
楊耀默不作聲,跟著他父親走過去。他從紐約回來後,他父親一句話也沒說,似乎事情就那麽過去了,接受了他和柯倩妮離婚的事實,甚至要他一起出席豐上電氣這個酒會。他猜不出他父親心埵b想什麽,也不想費心疑猜了。公司在他不在的這段期間。似乎運作得很好,好像有他在沒他在都一樣,都沒什麽差別;他在公司的存在原來並不是那般不可以被取代。任何人都可以取代他的位置,輕而易舉地替代他原有的重要性。
“陳董,恭喜!恭喜!”楊道生笑容滿面,客氣地伸出雙手握住豐上電氣的董事長陳立豐,並對他一旁的陳夫人笑賀:“董事夫人,恭喜。”
長得福福泰泰、紅光滿面的陳立豐連連笑應,說:“謝謝,多謝大駕光臨。”
“恭喜啊,陳董,董事長夫人。”楊太太也殷勤的祝賀,對雍容華貴的陳董事長夫人特別示好。“董事長夫人,好久不見了。”
“是啊,好久不見了。”陳夫人微笑著回禮,目光轉向楊耀。“這是令公子吧?長得一表人才。”
“哪里。他是我大兒子,叫楊耀。”
“恭喜,董事長、董事長夫人。”楊耀合宜的打聲招呼,熱誠的笑容禮貌恰到好處。
“嗯,果然是一表人材。”陳立豐點點頭,審慎地打量楊耀,帶幾分欣賞。“不但謙虛有禮,而且相貌堂堂,優秀有才幹,談吐、氣宇更是不平凡。”
“哪里。您過獎了。小犬年紀輕,免不了還有一些莽撞。單是這會場,就多的是比他優秀的人材。”楊道生笑著擺手,口氣卻有幾分得意。
“你別謙虛了,道生兄,”陳立豐笑眯眯的。一聲稱兄道弟的稱喚,稍許微好。“誰不知道你有個能幹的助手。上次‘大成’那個案子,在營建業一片不景氣中,唯獨你們楊氏建設賣出八成的高銷售,造成了大轟動呢,幕後那個諸葛,想必就是你這個優秀的兒子吧?當真是虎父無犬子呢。”
“那哩!不敢當。”楊道生笑呵呵的。
“你有這麽優秀的兒子,當真是好福氣。”陳立豐也笑呵呵,一臉對楊耀越看越順眼,拍拍他的肩膀說:“不錯,年輕人有出息!”
“您過獎了。”楊耀淺笑著。“我還需要向董事長多學習。”
“哈哈!”陳立豐哈哈笑兩聲。想起什麽似,說:“不過,上次在晶華的酒會,好像沒看到你。”
“那是因爲我有事派他出國了。”楊道生搶在楊耀之前代爲回答。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怕別人搶,把這個優秀的兒子藏起來呢!”陳立豐幽默地說個笑話。不經意似地問說:“聽說你這個優秀的兒子好像結婚了是吧?”
“唉……。”楊道生表情有些尷尬,就連楊太太的笑容也變得有些不自然。“不過,前些時……嗯……離婚了。”好不容易才將這些話擠出來。
“是嗎?”陳立豐點點頭,倒沒說什麽。
話題一時中斷,隨即便有人得隙遞補上來。
“陳董,恭喜!”祝賀的笑聲連叠響起。
楊道生夫婦趁勢融入應對周旋。楊耀陪著打過聲招呼後,走離中心越遠,退到角落的桌邊,順手取了一杯雞尾酒,獨自沈默地啜飲著。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心思並不在這熱鬧華麗酒宴上。
他轉個身,端著雞尾酒,目光凝視著柑黃的酒液。他將杯子輕輕一搖,杯底浮浮晃晃起了一絲漣漪。曼哈頓、華盛頓廣場邊的公寓堿J冷又暖聖誕夜,喝醉了酒吐了一馬桶的江曼光,摟著他親吻的江曼光,在他枕畔喃喃囈語的江曼光……那個甜蜜的聖誕夜!他覺得心在發燙,那麽的想念!
曼光……。他在心底輕輕呼喚。一個回身,不防擦撞到側後站著的人,手中的酒潑了一地,險些酒到對方身上。
“對不起。”他連忙道歉,作勢扶了對方。“你沒怎麽樣吧?”
“沒事。”對方笑一下,表示不礙事。在他面前,是一個典雅明麗的女子,臉上的妝勾勒得恰到好處,頸間的紅寶石項鏈和她身上的紀梵希酒紅宴禮服搭配得相得益彰。
會出現在這樣場合的仕女,家世背景可想大概都不差,加上得體的修飾和合宜的態度,更添加幾分優雅。楊耀微微欠個身,再次沈默地表示。
歉意對方手中的酒也酒剩了半杯,他重新拿了一杯遞給她,取走她手中的酒擱在桌上。
“謝謝。”淺淺的一個笑容開出來。美麗的女子如花朵。站在楊耀面前的,正是那樣燦豔的花朵。
“蕙心。”陳立豐偕夫人連同楊道生夫婦走了過來。叫的正是楊耀面前那個女孩。“原來你在這堙A我到處找不到你。”
陳立豐口氣帶一點埋怨,更多的是放任溺愛,說:“今天這個酒會,你也算是主人之一,怎麽可以老是躲在角落堙C你哥哥嫂嫂和姐姐姐夫可是很賣力在幫爸爸招呼客人喔。”
“我也是啊。”陳蕙心甜甜一笑,有意無意望了楊耀一眼。
陳立豐順著他目光也看了看楊耀,笑說:“我原本還想幫你們介紹呢,沒想到你們先認識了……。”
“不,我還不知道他尊姓大名呢。”陳蕙心很大方的搖頭。
“咦?還不知道嗎?你們剛剛不是說了半天話?”詢問指向楊耀。
“嗯,”楊耀不得不解釋:“剛剛是我不小心撞到了陳小姐,我正在向她道歉。”
“那還真巧!是不是啊?道生兄?”陳立豐又呵呆笑起來。
楊道生和太太也跟著笑起來,似乎很高興。陳夫人拉著女兒的手,優雅地比個手勢,主動介紹說:
“來,蕙心,媽幫你介紹。這位是楊董事長和夫人。這位是楊董事長的公子楊耀。楊耀先生是個十分優秀的青年,才幹可不輸他父親。”他笑一下,接著說:“這是我的小女兒蕙心,她才剛從國外完成學業回來。”
“你們好。”陳蕙心得體有禮地打招呼。
楊道生夫婦笑著點頭。楊太太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品評什麽似地打量陳蕙心說:“蕙心小姐美麗大方,氣質又高雅,就跟母親一樣。陳董、夫人,你們可真有福氣。”
“哪里。”陳立豐既得意又高興。楊太太讚美的都是事實。
“蕙心小姐有對象了嗎?”楊太太問。
“還沒有。小孩子的事,我一向由他們自己去,他們自己決定就是。”
“這樣啊。不過,蕙心小姐美麗又大方高雅,追求的人一定不少。”
“沒有這回事,您太擡舉我了。”陳蕙心微微一笑,眼光掠過楊耀。
不時有許多人走過來,焦點都在陳蕙心身上,陳立豐得意地介紹自己的女兒,一邊也品評趨附過來的對象。楊耀因處勢關係,他擺脫不了,無法拒絕的認識很多人,也被認識。
離開飯店時,陳立豐有意無意對楊道生說:“道生兄,改天一起打高爾夫吧。楊耀如果有空也一起來,可以幫我教教蕙心呢。”
“一定。您訂個時間。”楊道生客套的滿口答應。
楊耀沈默不語。這分沈默,一直延續到他回到家中,楊道生也不發一語。倒是楊太太,顯得很高興,心情十分愉快。
“沒想到會這樣。”他說:“陳攻董對阿耀的印象很好。陳夫人也是,問了我好多阿耀的事。蕙心小姐家世好,品貌也佳,是十分理想的對象。阿耀,你要好好把握機會。”
楊耀不置可否,經往樓上走去。
“等等,”楊道生皺眉叫住他。“你也聽到陳董事長的邀請了,這幾天記得把時間空下來。”
“對不起,爸,我無法陪你一起去。這兩天我就準備到日本。”楊耀平靜的回視他父親。
“日本?”楊太太先叫起來。“阿耀,你才從美國回來,又到日本去做什麽?”
“我有事。”
“你能有什麽事?!”楊道生生氣說:“我停你的職,要你反省思考,你不但不知改過,竟然還變本加厲!”
“有話好好說,別這麽大呼小叫。”楊太太怕場面又鬧得不可收拾,連忙打圓場。
楊道生意外地聽勸,冷靜下來。盯著楊耀說:“說,你到日本去做什麽?”
“我有事。”楊耀還是那句話。
“什麽事?”楊道生冷哼一聲。說:“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國外都做些什麽,你一定非跟倩妮離婚不可,還不就是因爲這個緣故!你給我聽好,我絕不許你再這麽胡來。”
“是啊,阿耀,你要聽你爸爸的話。他都是爲你好,不會害你的。”楊太太跟著勸導。她隱約聽到一些,楊耀之所以堅持離婚,多半和外面另一個女人有關。
“媽,我不是小孩子,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處理。”楊耀語氣委婉的堅持。
楊生道臉色沈了沈,意外地卻沒有表情,說:
“你要怎麽處理?既然你跟倩妮離婚都成了事實,我也不再追究。但你以爲事情都能如你所想的、一廂情願的進行嗎?我不妨跟你說得明白一點,讓你更清醒一點。我告訴你,你今天有這樣的地位、力量,那是因爲楊氏建設總經理這個身份職位,一旦失去了這個,沒有事業,沒有頭銜,你就變得什麽都不是。你的位置是可以被取代的,那就表示,你的一切也是可以被取代的。這世上,沒有任何的事,包括感情,是不可被取代的。這段可以取代那段,此時可以取代彼時,你要去任何關係。我倒要看看,沒有了身份和頭銜,你還能成就什麽。”
這些話簡直嚴荷至極,狠狠刺了楊耀一記。他沒說話,只是僵硬地站著,沈默地看他父親拂袖上樓。
“阿耀……。”楊太太想說什麽,楊耀插口說:
“我累了,媽。”
楊太太憂心地看他一會,知道她再說什麽也沒用,搖搖頭離開客廳。
剩下楊耀佇立在寂靜的客廳中。沒有了事業、身份、頭銜,就如同失去了武器,失去了武器,就等同失去了力量,變得什麽都不是。
這些話象回音,不斷地寂靜的空間中回蕩,在他腦海中旋蕩不去。
他站著沒動,侵入屋子中的冬夜寒氣,教他不自覺地打個冷顫。他想起紐約的聖誕夜,心中忽忽地充滿想念。曼光……在他心中,這個名字如漣漪般慢慢擴成回聲。
03
好像全東京的有錢人、企業戰士都聚集到這堣F。江曼光袖手旁觀他父親和芭芭拉與宴會的主人談笑風生且不時又和趨前致意的賓客寒暄一兩句,不由得大大吐了口氣,沒力氣再去注意那些散在廳中四處、三三兩兩聚在一塊起勁地談論著什麽索羅斯、M股、企業購並及東京還有道瓊、香港琤肏數的日本菁英才俊們。
她動了一下,覺得肩膀好重。奇怪?她這個不相干的人居然比當事人還累。她草草掃了大廳一眼。雖說是非正式的私人宴會,采自助式形態,而且就在宴會主人的家中大廳舉行,觸眼所見,男的都是西裝領帶,女客也多半穿著晚宴禮服,很正式的打扮。甚至每個受邀的客人,都得憑帖進入。她不由得欽佩芭芭拉有遠見。
她身上這套午夜藍的過膝長禮服顯得相當的得體,如果不是芭芭拉,她隨便穿上套褲裝來,那情況——她實在真不敢想。
她又籲一口氣,仰頭看著挑高的天花板。不知他父親和對方的合作企劃案談得怎麽樣了。日本企業就像它的社會,多半很保守,而且自成龐大的集團,自給自足,外國企業相插入的可能雖然並不是沒有,但合作的空間很小。除了一些眼光長遠而且思考多向活化的,外企機會十分有限。她希望她父親的工作能談得順利,而且看情形應該十分有希望才對。她不知道她哪來這麽樂觀的想法。但剛剛一路進來,路上百坪法式的庭園加上西式結構的兩層別墅型洋房,和世界各地的藝品陳設,顯示屋子的主人對異國文化應該有相當的認識。當然,她這樣想是太主觀了,結果也可能正好相反。
她再吐口氣,暖氣很足,但她覺得裸露的臂膀有些冷。對這地方,她的印象就只有一個“大”而已。光是這大廳,算算就有數十坪,更別說前後的庭園。在東京吉祥寺擁有占地這麽廣大的空間,說真的,實在真是奢侈。聽說他們也姓東堂。還真巧!該不會真的在這媢J見東堂光一吧?
她抿嘴笑一下,對自己的胡思亂想覺得有趣,輕拍了拍自己的頭,胸前的鑽石項鏈甩蕩了一下。鑽石是女人的愛,男人的表現方式?現在她才知道,初初認識,楊耀就將她鎖住了。
楊耀啊……他現在在做什麽呢?
她的視線遊移。她父親還在說話,這就是社交。真累人。她將目光收回,不巧撞上了色相誘人的精巧食物。滿盤滿盤的壽司,讓她想起在紐約公寓時的許多時光。肚子並不太餓,但她還是走過去,挑開了生魚片,拿了幾塊壽司。大概爲了製造氣氛,燈光並不太明亮,甚至還有些幽暗,她用手抓著吃第二個壽司時,才發現她斜對面悄然坐著的那個穿著日本傳統和服的老先生。
“您好。”她禮貌打聲招呼。這種簡單的日語她說得還算流利。
老先生沒回答,只是看著她,看得她心中莫名一凜。他坐得很端正,很有一股威儀,不動便有風,眼神十分有力量。然後,他對江曼光說了句什麽。她不懂,但看他一直盯著她吃東西,用英語夾雜著日語,說:“對不起。我不會說日語。你要吃一些嗎?”她比個手勢,夾了兩個壽司在小盤子媟Q遞給他。
老先生只是嚴肅地盯著她。片刻才開口:“你不會說國語?你不是日本人嗎?”說的是英語,雖然有些腔調,但還算流利。
“嗯,我是外國人。”江曼光微微笑一下。在日本這個和其國民外貌相似的國家,她一直有機會說自己是外國人,反到在白種人占多數的國家堙A一點疑問也沒有。
“我剛剛就看到你,你好像覺得很無聊,一直走來走去。”老先生盯著她,表情仍然睡當嚴肅。
說他“老”,實在不確切。他雖然有些年紀,但神態精湛有神,敏銳度相當高,絲毫沒有老態龍鍾的頹相,倒像懷有什麽上乘武功的宗師大家,一身精氣。
“也不是。”江曼光說:“只是不習慣。我什麽都不懂,只是陪我父親出席。”她看看老人,覺得有些奇怪。他那身打扮,加上灰白的頭髮和唇上太密的胡髭,不管怎麽打量都和宴會的調性十分不合。不過,她自己也一樣,雖然外表矇騙過了,氣質上還是不協調。
“你要吃一些嗎?”她再次問道。“這些壽司滿好吃的,入口即化,又不會太黏。”邊說邊替自己也拿了幾個。
“不了,謝謝。”老先生正色的回答,嚴肅的表情沒有化開過。那份嚴肅好像和他全身的姿態成了一貫,成了一種態度。“你不吃生魚片?”他注意到她挑開生魚片了。
“嗯。”江曼光點頭。
“爲什麽?生魚片是日本飲食文化的精髓,有什麽不好?你爲什麽不吃?”老先生很固執,非問個清楚不可。雖然如此,他的態度口氣沈穩下靜有力,像是一個將領在發號施令。
江曼光楞一下。根本不爲什麽,就只是不喜歡。他記是東堂光一也曾這樣問過她。當然,這次她不能回答說山頂洞人都懂得用火了那種荒謬的藉口。
“我也不知道。”她想想說:“我曾勉強自己吃過幾次,就是很難接受。這跟材料好不好無關,我只是不想於勉強自己。”
她一向不擅長篇大論說道理,只能很老實的說出感受。
“不過,”她笑了笑。“這些壽司真的很好吃,比東堂那回請我的高級壽司還好吃,果然,要吃日本料理還是要到本國比較道地。”
“東堂?”老先生目光閃了一下。
“啊!我是說我的一位朋友。這堛漸D人好像也是姓東堂。不過,我的朋友跟他們是沒關係的。”
她一直沒有問老先生任何問題,對方好像也無意說明。他看看大廳,皺了皺眉,然後站起來,似乎打算離開。“看看這些人,哪還有關點大和民族美麗的傳統!”他眉頭皺得更緊了。“日本國自古發展出優秀的文化和傳統,這些人不知發揚光大,卻只會膜拜膚淺的西洋皮毛文化,不僅愚蠢,而且可笑。”略緊的語氣,聽得出他的不滿。
“其實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啊。”江曼光也看看大廳,倒覺得好像沒那麽嚴重,但瞥見老人蹙眉頭帶著銳乎表情的眼神,她連忙解釋說:“啊,我的意思是,像這種酒會型態,與會的人彼此周旋的機會很高,距離拉近了,不但可以達到原本慶祝或紀念的目的,順便又有社交的功能,而且隨意自在,經濟又實惠,這不是很好嗎?”順口竟解析了一篇道理,她自己都很驚訝。
老人凝神不動,目光卻緊盯著江曼光。
“這種粗糙的西洋酒宴文化有什麽好?”他說:“一點都比不上精致莊嚴的大和文化。把一個原本應該隆重、莊嚴具有紀念意義的場會,弄得像夜市廟會,你說,有什麽好?”
“話是沒錯,可是……”
“這種膚淺的文化,根本不是必須的。自從歐美帝國仗著他們堅利的武器,強侵入日本的國土,大和傳統優良的質美的文化就逐漸被庸俗膚淺的洋式文化污染,變得粗糙。不僅生活中各種習慣,如飲食衣著被污染,就連語言、文字也被侵蝕。這種庸俗粗糙的現像根本不值得被鼓勵。”
“但是,”江曼光想想,說:“如果換個角度來看,外來文化固然是侵略,也算是種刺激,可以産生以前所沒有的活力。倘若當時黑船沒來叩關,幕府不變,繼續它的鎖國政策,大概也就沒有促進日本現代化的明治維新,日本的現化文明可能晚了一百年,也就不可能這麽快趕上歐美,成爲亞洲甚至世界的經濟強國吧?”她用一種委婉的口氣,不帶判斷的態度。
老先生表情一動,精湛有力的睛神緊盯著她,久久不語,似乎在打量什麽。突然說:“你叫什麽名字?”
“啊?!”江曼光楞一下。才呆呆地說:“江曼光。”
老先生點點頭。又問:“令尊呢?是哪位?”
“我父親叫江水聲。就是正和主人交談的那位。”
“是嗎?”老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說:“看起來相當有才幹魄力。他也是大和物産的一員嗎?”
“不。我父親是一家美商公司日本分公司的業務經理。那家公司正計劃一項和大和商社合作的企劃案,我父親是案子的負責人。”
“原來如此。那些天真的外國人,就是喜歡做一些白費力氣的事。”
“怎麽說?”對老先生的不以爲然,江曼光忍不住探問。
“你想,外商公司提出和日本企業合作的企劃,目的是什麽?”老人反問。
江曼光認真的想了想,說:“我想,是想藉由合作的日本企業力量,打入日本市場吧。”
老先生眼底露出一些贊許。說:“那麽,日本方面呢?幫助外國企業打入日本市場,它能得到什麽?沒有。若說有什麽利潤收益,大和企業本身在本國就做得很好,根本不需借助外資的力量;若是想藉合作反向開闢海外市場,那更是不必。大和企業在海外各處主要城市都有據點,有些也有類似的企劃合作,而且已經上了軌道,它何必浪費力氣在本國內和外資合作,幫助對方擴張在日本的市場!根本沒這個必要。那些外國人要向‘不可能’挑戰,未免太天真。”
江曼光聽了,不覺地望望她父親,替他憂心。但她還是尋求一些可能性,說:“話雖如此,不試試看怎麽知道。商場的可能,就在於它永遠會有變數。”
“說得好。不過,這可不是努力就可以。很可能不管你再怎麽努力,失敗就是失敗。”
“總得試試看吧。不試的話是不會知道的。”江曼光還是覺得,即使注定會失敗,還是要試試看。不試就放棄的話,更沒有扭轉結果的可能了。
老人目光一認,隼鷹一般的銳利眼神炯炯地盯著她看一會,光氣內斂,不說話即可壓制人。江曼光回視他的注視,感到那股淩厲壓迫的力量,隱約有種沈重透不過氣的感覺。但她還是沒將目光移開。
“曼光?!”冷不防一聲叫喚襲向她。那麽突然,教她不提防,嚇了一跳。
她回頭過去,迎面走來的竟然——竟然、竟然真的是那個東堂光一!
“東堂?!”她呆住了,叫起來。“你怎麽會在這?!”
跟著,撞見走在他身後的東堂晴海,更是傻眼了。
“我才要問你呢!你怎麽——你怎麽也在這!?”東堂光一笑嘻嘻的,眼目全是春風。話說到一關,口氣卻突然一轉,變得極是錯愕又不情願,笑容也凝住,臉色變得極是僵硬,幾分不馴地盯著江曼光身後的老先生。
而東堂晴海則像是本就針對著老人才過來的,越過江曼光,筆直地走到老人面前,恭敬地用著最敬語,對老人說:
“祖父大人,您好。”
祖父大人?江曼光不禁睜大眼睛半張著嘴,看看東堂光一,轉而又看著老人和東堂晴海。
日語堙さまん”這個詞包含著極尊崇的意味,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才會這樣稱呼。但在目前的現代日本社會,就算是特別講究禮數,對與自己關係親近的家族長輩這樣稱呼,雖然表示尊敬,反而顯得有距離。而且,同時也顯示了那長輩可能的威嚴肅穆、老人敬畏的形象。她實在不敢相信,剛剛和她談了半天的老人,竟然會是東堂晴海畢恭畢敬的祖父大人的東堂八雲。
“你也來了。”東堂八雲對東堂光一的詰問置若罔聞,朝東堂晴海微微點個頭。說:“冬二夫婦呢?她在嗎?”
“父親和秋人伯父母在一起,正招待客人;母親則留在國分寺家中陪伴來訪的春華姑母。”
“春華回來了?”
“是的。春華姑母傍晚剛到。”即使是和祖父說話,東堂晴海除了語態恭敬,也是一副沒有表情。
“我還在奇怪,那個討厭的老太婆怎麽沒來這媬陪概@浪,原來是又回娘家去了。可憐的阿薰叔母,又要活受氣了。”東堂光一輕哼一聲,態度相當無禮。
東堂八雲嚴厲瞪他一眼,沈聲說:“身爲東堂家子孫,你這是對待長輩該有的態度嗎?”
“討人厭的傢夥就是討人厭,我管他是誰。”東堂光一一派不馴,瞪著自己的祖父,沈不住氣的說:“剛剛看見睛海,我就覺得不妙,這小子沒事不會上門的。果然!你不是很討厭這種場合嗎?幹嘛還來!該不會是來攪局的吧?”雖然他的態度不致太放肆,但也不算太客氣。
東堂八雲臉色沈霜,銳利的目光射向東堂光一,尖銳而寒湛,形成一股高壓壓迫住他。“你這種失敗的懦弱之輩,沒有資格說什麽!”
東堂光一變了變臉色,幾乎被他的氣勢壓住,困難的抗拒說:“我追求自由、我有什麽不對?”
“你那樣哪叫追求,根本就是逃避!東堂家有你這種懦弱的子孫,實在是最大的恥辱。”
“隨你怎麽說!”東堂光一握緊拳頭,抿抿唇說:“懦弱也好,逃避也好,總比待在那個腐朽落後、食古不化的地方強。”
“哼。”東堂八雲哼一聲,不怒而威,充滿懾人的氣勢。
這時大廳另一邊的東堂秋人發現東堂八雲了,表情相當意外,匆匆趕往這邊過來。東堂八雲連看都不看他,交代東堂晴海說:
“告訴你秋人伯父,叫他不必瞎忙。我先走了。”
“什麽嘛!”東堂光一憤憤的瞪著東堂八雲高大的背影。
東堂秋人趕過來,四處看不到父親,忙問:“光一,你祖父呢?”
“走了。不必理他了。”
“伯父,”東堂晴海回答:“祖父大人請您不必擔心,他只是過來看看。這堛漱@切,還要麻煩伯父多費心。”
“睛海,你還真是老頭肚子堛熊邅峔。”東堂光一不屑地諷刺一句。
“光一!”東堂秋人瞪了兒子一眼。對睛海說:“光一就是這樣,你別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不會的。”東堂晴海的撲克臉一副無動於衷。“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想先離開了。”
“你難得來,再多待一會嘛。”
“不了。”東堂晴海很乾脆的拒絕,對東堂秋人鞠躬便轉身走開。
東堂秋人也沒有堅持,大概知道堅持也沒用。他轉向東堂光一,說:“你是不是又惹你祖父生氣了?”
東堂秋人看他一眼,歎口氣說:“沒有最好。不管你心堳麽想,祖父畢竟是祖父,你要尊敬他,順從他。”
東堂光一沒吭聲。東堂秋人拍拍他肩膀,一轉身,又忙著和賓客周旋。一直被迫站在一旁,想走又不好移動的江曼光,這時才總算松了一口氣。剛剛那場紛爭,她雖然有聽不懂,卻感覺得出那種劍撥弩張的緊張氣氛,莫名其妙地也跟著緊張。
“怎麽了?看你緊張成那個樣子!”東堂光一看她鬆口氣的模樣,失笑起來。她自己也覺得好笑,跟著笑起來。
“對了,你怎麽會在這?”東堂光一問。
江曼光約略解釋一下,說:“聽我父親說大和物産的會長及重要董事都姓東堂,我還開玩笑地想,會不會就是你這個東堂,沒想到……。”她搖搖頭。“真沒想到那位東堂先生就是你父親,我還誤打誤撞來到你家。”
“很驚訝?”東堂光一笑問。
“是啊。”江曼光點頭,老實承認。“你這個人,老是有許多教人嚇一跳的地方。”
東堂光一仰頭笑起來。俯臉看看她。突然正色說:“你不問嗎?”
“你要我問嗎?”江曼光反問。她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東堂光一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拿一杯雞尾酒給她,自己也拿了一杯,啜了一口後,才說:
“我家世代都是武士,高曾曾祖襲位男爵,原是日本舊華族。後來幕府頹倒,東堂家以武士道治家的精神仍然沒有改變,東堂家的男孩從小就必須在嚴格和督導下修習劍術。明治時期,在外國商賈大量湧入日本之後,我高祖父體認今後將是商貿的時代,創立了一家雜貨的流通,經歷幾代擴充努力,慢慢演變成今日大和物産的規模。雖然如此,武道的修心,仍是東常家男人最重要的課題;專制、高壓、守舊、封閉,都是這個家族的特色,在東堂家,沒有所謂個人意志可言,一切必須順從宗長的命令,宗長所說的話就是法律。”
關於東堂光一的背景狀況,在紐約時,江曼光粗糙的聽過一些,所以這時聽東堂光一親口敍述,並沒有太驚訝,只是靜靜地聽著。
“二次大戰時,我曾祖父更身爲帝國少佐。戰後,他卸去軍人的身分,全心發展大和物産;大和物産有今日的規模,就是在那時奠定的。但他認爲,東堂家世代爲武士,武士道的精神絕不能背棄。他以這樣的信念教育我祖父。而我父親身爲長子,更是在祖父專制、嚴格的教導下成長,其它如冬二、夏顔叔父則在祖父嚴格的訓練及控制下,性格變得軟弱或冷漠寡情,而唯一的姑母春華卻跋扈又專斷。即使出嫁後,她仍然事事干涉,根本不把常理東常家務的長媳我母親,放在眼堙C”
他停下來,自嘲地笑一下,一口喝幹手中的酒。跟著又說:
“我父親是個崇尚自由的人,受不了祖父的專制,跑到了美國,在那媢J見我母親,並結婚。誰知在我七歲時,我父親竟然丟開美國的一切,帶我母親和我回東堂家,從此,開始了我的惡夢。我說過,東堂家的男孩從小就必須接受嚴格的劍術修練,當然我也不例外。在祖父親自嚴格的督導下。常常不得喘息,總是一身傷痕累累。對於這個,我還能忍受。我無法接受的是必須毫無道理的服從,以及那一大堆可笑的條規。當然,我更無法接受姑母的跋扈。我覺得在東堂家既不重視又不尊重個人意志的專制壓制下,我母親很可憐。我反抗又反抗,最後一走了之跑到紐約。我母親好說歹說一直勸我回來——”他喝了口酒,沒再說下去。
“然後呢?”江曼光問。”
東堂光一聳個肩。“然後,就是你看到的。”
江曼光瞅著他,明亮的雙眼水盈盈,好像盛有表情。東堂光一瞅她一眼,小小一陣心悸,揮揮手說:
“啊,你別這樣看著我。其實也沒那麽糟糕啦!起碼我現在就很自由。你那樣的眼光,會讓我胡思亂想。”
“想什麽?”江曼光覺得很好笑。她並沒有特別的意思。
“很多。像是支持啊、安慰,鼓勵等等……。”他歎口氣。睨著她,放入下酒杯,走近她身前,拂開她額前垂落的一比發絲。低了嗓音,說:“會讓我意亂情迷的。”
又是這般的真真假假。江曼光抿著笑不說話,並沒有放在心上。東堂光一俯看她一會,伸手撩觸她胸前的鑽石項墜,說:
“很漂亮的鑽石,跟你很配,選這副項鏈的人很有眼光。我很好奇,會是誰有這種眼光?該不會是你那個寶貝女兒的父親吧?看起來又不像。還是那個漂亮能幹的助理芭芭拉,或是……。”
“別猜了,是楊耀。”江曼光乾脆自己老實招認。
“那個優等生?”東堂光一眼神閃了一下,像是意外。他略略沈吟說:“可在紐約時,我沒看你戴過這東西。”
“這是他很久以前送我的,我一直沒在意,本來都忘了是收在哪里的。”
“是嗎?你一直沒在意,此刻卻戴著,那麽就表示你現在很在意嘍?”東堂光一抓住她的語病,追問著。
江曼光瞅他一眼,避而不答。
“怎麽不說話?”東堂光一逼近一步,盯著她問:“我記得那時你跟他的關係還很平常。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麽事了?”
江曼光不答。反問:“CoCo呢?”
“你不要避開我的問題,回答我。”
“你要我怎麽回答?根本就沒什麽。當初他送我這條項鏈,也不是那個意思。”江曼光顯得很無奈。她就算真要回答也說不清。
看她好像很無奈的樣子,東堂光一拍拍她說:“別這樣,高興一點。”他作弄地捏捏他的臉頰,極順口地說:“唉,曼光,你考虎過我們的事沒有?我看乾脆我們就在一起,都是自己人,你父親那企劃案也不必談得那麽辛苦。”“你少開玩笑了。”江曼光白他一眼。
“爲什麽?你不喜歡我嗎?”
“喜歡啊,但是……。”她搖搖頭。
“但是,就卡著那個優等生。”東堂光一替她接口,挑釁的。
江曼光帶些意味地瞅他一眼。說:“跟楊耀沒關係。”“怎麽會跟他沒關係!”東堂光一大大不以爲然。撩撩她胸前的鑽石項鏈。“如果跟他沒關係,那麽,這個該怎麽解釋?”
江曼光無法自圓其說,歎口氣,說:“他一直對我很好、很關心我;每當我有什麽事,他總會默默出現在我身旁,好像我的守護天使一般。我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等等——”東堂光一皺眉打岔。“因爲他一直對你很好、喜歡你,所以你覺得你就應該喜歡他、回報他?!這是什麽邏輯?曼光,你要搞清楚,這可不是慈善事業,收了好處就要回報——”
不是的。她不認爲愛情應該如此,因爲對方喜歡自己,就應該喜歡方。但是,她自己也不清楚、不確定。她想確定。
“不是這樣的。”她搖頭說:“我不會因爲對方喜歡我,這麽簡單一個理由就去喜歡一個人。”
東堂光一皺皺眉,歪歪頭,盯著她看了好一會。
“這麽說,你真的喜歡他嘍?”
江曼光沈默了許久,才籲口氣說: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確定。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但見不到他,我竟有種強烈的想念。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那種心情我從沒有對任何人有過。”她擡起頭瞅著他,眼神黑白得好分明。“你問我喜不喜觀你,我的確是很喜歡你,和你在一起感覺也很好。可是,真要當情人,我沒信心。”
“爲什麽?你嫌我沒節操?”
江曼光失笑起來。總算他自己還有一點自知之明。不過,她搖搖頭,說:“那倒不是。而是,這種——”她指指自己的胸口。“心臟不會怦怦地跳——”“停,你這樣太傷害我的驕傲了。”東堂光一露出一臉受傷的表情,作戲的成份很濃。
“你看,你總是這樣,真真假假。”江曼光微微一笑。“東堂,我相信你也許是真的喜歡我,但我要的很多,會纏死你的。以你的個性,你不會受得了的。”
“你不用這麽好心,說這些話來安慰我。”東堂光一撇撇嘴角,勾起迷人的微笑。他拉住她,將她拉到身前,輕輕親吻她的面頰,表情很親膩,甚至曖昧。
“這樣太難看了吧,光一。”一旁一聲冷言冷語,平板得沒有高低起伏的情楮,但很不客氣。
“是你?你不是走了嗎?幹嘛還賴在這堙C”應該已經離開的東堂晴海出其不防的又來討嫌,東堂光一不禁皺眉。
“秋人伯母托我帶些東西回去給家母和春華姑母,我在等她。”東堂晴海一貫僵屍臉。“我知道你很洋化,什麽都不忌諱,但你最好別忘了你在什麽地方,注意你的言行舉止,別把你在國外那一些不入流的習慣帶回來,很難看的。”說著,毫無表情地掃了江曼光一眼。
如果他的語氣有稍微一點輕蔑或不屑,可能比這樣沒表情、不痛不癢的態度還教人不那麽生氣。他那種不動聲色的教訓實在讓人光火,偏偏真要對他生起氣來卻又那麽形而下地落入下風,氣度態勢上就先輸了一半。
東堂光一反應很快,故意露出一副不跟他一般見識的態度,拉著江曼光說:
“我們走吧。免得我們這種不良的習氣將他污染了。”說著,還故意地對江曼光眨眨眼。
江曼光再鈍,也知道東堂光一是故意在諷刺東堂晴海。她忍住笑,悶不吭聲地由著東堂光一牽引,匆匆望了東堂晴海一眼。他目視前方,表情沒變,周身隱纏一股混亂怕氣流。
空氣是無形的,無色無味。但她彷佛在那股氣流中看到一些色彩。
那是不可能的。她想她是看花了眼。但東堂晴海深沈、睥睨、傲慢、冷漠、自負、無動於衷混合的氣質,可不否認的確相當突出,往往一眼就會注意到他的存在。尤其他接受嚴格的武道修習,一舉一動都十分有力量,充滿力的美。他跟東堂光一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但不知爲什麽,她卻覺得東堂晴海更似那荒野中的狼,冷峻深沈、獨特的一匹狼。銳利、深沈、泛著寒湛光芒的一雙狼眼、光是面對,就教人不寒而怵。
她猛不防打個冷顫。
“怎麽了?”東堂光一問。
“沒什麽。”她搖頭。
有太多的故事發生在這個世界的名個角落,多半的故事充滿戲劇性,但戲劇性的缺點是——巧合太巧,變因太多,變不像是真實。
她跟東堂晴海應該不會有任何交集才對,雖然他們的相遇會有那麽幾分戲劇性。而最初跟楊照的相遇,更是戲劇性,到如今——
愛情有一個點,多半的相逢,交會了又分離,個中只有一個等待,等待一個重疊的靈魂,一個同心圓。
???
好像不管到了哪里,冬天的季候都這麽冷,陰寒、潮濕、冷冽,還有刺骨的風。江曼光微微縮一下,拉緊衣領,長圍巾捂住口鼻,蒙住了半個臉。
大樓門外站了一個人,倚著牆,全身的黑,黑長褲、黑毛衣、黑皮靴、黑色長大衣,腳下還有一隻黑色的行李袋。吸引住她的注意。
那個個微低著頭,雙手插在褲袋堙A視線在他腳前不遠的地上,像在沈思,也好像很累的樣子。江曼光狐疑地望著,越走越慢,心臟不停怦怦地跳。
“楊耀!”她叫起來,大步奔跑起來,心臟那種異常的狂跳……她很確定,是楊耀。
那個聽見叫喚,擡起頭——果然是楊耀。
“曼光。”他看著他向他跑過來,跑近,沈靜近凝的表情泛開溫潤的笑。
終於靠近了,靠近到他身前。江曼光微微喘著氣,眼底閃著晶亮的光芒,欣奮地望著楊耀,說不出話,她心臟怦怦跳得教她說不出話。
她就是想知道這一刻,想知道當她再見他時那一刻她會有什麽反應。她想確定。
“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先通知我?等多久了?我……呃,今天剛好有事出……那個出去……很冷吧?你最近好不好?好久不見!怎麽不進去等?很冷吧——我……那個……。”現在,那一切不確定的猶疑都確定了。心中的狂喜、語無論次,點明了一切。
“剛到不久。”楊耀溫溫地笑著。笑看著她,那麽溫柔。“我只是想儘快看到你,所以一下飛機就來了,沒能先通知你。”
江曼光眼底盈起霧氣,心田一下子暖了起來。他也像她那樣想念他地想念她嗎?
她低頭看著他,想說什麽,又不知道怎麽說。兩個人在寒風中,默默相對,默默凝視。
“啊,江小姐?你回來了。”大廈管理員跑過來,以簡單的英語招呼江曼光說:“外頭這麽冷,怎麽不進去?”
江曼光驚動一下,連忙回說:“啊,你好,城崎先生。”根本沒聽到他剛剛在說什麽。
管理員看了楊耀一眼,突然說:“原來這位先生真的是你的朋友。先前他站在大門外,我還問他想找誰,因爲你和令尊都不在,所以我沒讓他進去——”他對楊耀彎彎腰,道歉說:“對不起,這麽冷的天氣讓你在外頭站了那麽久,真是抱歉。”
“沒關係,你不必在意。”楊耀以流利的日語回答。
江曼光看著他,輕聲問:“等很久了嗎?”
“也不是很久。”楊耀輕描淡寫帶過。
不料,管理員卻還在道歉,說:“真是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江小姐的朋友,讓你在寒風中等了一兩個小時,真是太失禮了。請你原諒。”
楊耀再次表示無所謂,管理員還是道歉了又道歉才離開。
江曼光始終只是沈默凝視著楊耀,心臟不再跳得那麽狂放了,卻有種溫溫、甜甜的東西流出來。那究竟是什麽,她說不出來,很抽象,卻有一種強大的激蕩,一味地使她想投入他情堙C但她動也沒動,只是看著他。他一下飛機,哪兒也沒去,就先來找她,甚至在冷冽的天氣中等候了她那麽久——她知道他一直對她很好,那麽,她自己呢?
她仰起頭伸手觸摸他臉頰,握住他的手,輕聲說:“你的臉和手都冰了,一定很冷吧?”不是的,不是同情或回報,她很清楚她心中那激蕩是什麽。
“曼光……。”楊耀反握住她的手。
她笑了笑。“外面很冷,先進去吧。進去再說。”
“不了。”天色已經開始暗了,而且黑得快。楊耀微微對她一笑,很柔情。“天都黑了,我不好再打擾。明天再談,明天我會再來。”提起行李袋,笑笑地又看看她。相較東堂光一那樣隨意自在親昵地擁抱親吻她臉頰,感情顯得內斂。
“你預訂好旅館了嗎?”江曼光問。“方便的話,你就先住在這堙A不必跟我客氣。”
她知道他是特地來看她的,就像以往在維多利亞城、在紐約,他飄洋過海其實都只是爲了看她。
“謝謝。你不必擔心,我有個朋友住在這堙A他在目黑有間公寓,來之前我跟他聯絡過。目前人不在日本,暫時把公寓借給我住。”他停一下,替她把松落的圍巾圍好。“天氣很冷,你快進去吧。明天我會再來。”
對她再笑了一下,等著她先進去。江曼光卻不動,搖頭說:“等你走了我再進去。”
楊耀靜靜地看看她,點了點頭,慢慢轉身走開。
“楊耀——”江曼光看著,突然叫住他,追到他身邊說:“我送你。”
楊耀有些驚訝,卻掩不住歡喜的神色。但說:“不用了。你還是快進去吧,小心別著涼了。”
“我送你。”江曼光很堅持。她沒說,心底突然湧起的那股捨不得。
公寓在目黑一處寧靜但價格昂貴的地段。七樓的邊層,一進門,迎面客廳的工作臺上就是一整片狹長的透明玻璃窗,將樓外的朝輝夕霞美麗的高樓景致全鎖住。看得出來,是經過特別設計。
“我的朋友是個室內設計師,經常在各處跑來跑去。”楊耀略微解釋,打開暖氣。
江曼光環顧屋內一眼,沒說什麽。
“要喝點水嗎?”楊耀問。
江曼光搖頭。
屋子內鋪了地毯,感覺十分溫暖。楊耀靠牆坐了下來,好像很累的樣子。
“怎麽了?”江曼光覺得奇怪,他好像有心事的樣子。
“沒什麽,我只是覺得有點累——”
“那我不打擾你——”
“不,沒關係!”楊耀急忙叫住她,太急了,流露出那麽一絲渴盼。
江曼光在原地站了一會,默默走過去,跟著坐在地上,輕微地靠著他。兩人就這樣沈默,任由黯淡的屋子更加暗透。但窗外溢進來一些燈光,和著屋內的幽暗摻了一絲你儂我儂的色調。
她什麽也沒問,只是陪他坐著,陪他沈默,流出一點擔憂。
“我沒事了。”他轉向她,試圖微笑。看著她看著他的無言的眼,又是一段沈默。有情的睛凝視久了總會生出不舍,他輕輕伸手撫摸她臉頰,聲音也低,流泄幾許溫柔。“那時的傷都好了……我一直擔心會留下疤痕……。”
當初他們初會,她被文件夾刮傷的疤口,早已沒能痕迹,和皮膚溶成了同底色。她一直忘記這個疤痕的存在,直到他提起。
“真可惜疤痕消了,不然就可以要你負責。”江曼光唇角微揚,玩笑地看看他。而後她笑容一凝低下頭,雙手抱著膝蓋,氣氛陡然掉落沈默。
“唉,楊……耀……。”她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叫喚他,總是只能這樣連名帶姓。“你可以告訴我,聖誕節那一晚……我到底做了什麽……。”她一直耿耿於懷,想明瞭,又怕難堪,她一定很失態。
“你真的想知道?”楊耀用了一個疑問。
這個疑問讓她陷入遲疑,猶豫著。
“算了。”一番掙扎,她還是放棄。沒勇氣。
楊耀卻有一番溫柔的表情。直視著她,說:“但那卻是我很珍貴的回憶。”
他們的故事,從紐約多風的街頭開始,但是,該怎麽繼續,她有些遲疑。
“看到你真好,曼光。”他的目光一直,眼痕堜l終只映有她,接近於喃喃。
她決定不回避。
“你來了,我很高興,我一直在等你。”
“曼光……。”那些話,讓楊耀屏住氣息不敢相信地。“我從來沒有過那樣的心情,那樣的想念——”江曼光喃喃地,緊靠著楊耀。她擡起頭,語氣平淡,但眼神很認真,說:“楊耀,我可以喜歡你嗎?”
楊耀真的屏息了,過了許久,始終沒動靜,表情像笑又像悲,那麽深的一層感動。
“這一直是我求之不得的。”終於,他輕輕擁著她,低低吐衷曲。
他所求所想願的,也只是這樣;他一直等待的,也只是這樣。
等著她將目光轉向他;等著她愛他。
04
桃花三月開,荷花六月采,愛情幾歲開?
愛情不管幾歲,它的美,都如最動人的青春十六歲,含苞初放。東京寒峭的街頭,她的愛情開了,盛放著青春十六歲的華美。
“呼,好冷!”在惠比壽車站東口外附近,江曼光緊靠著楊耀,倚牆而站,一邊叫冷,一邊打著哆嗦吃冰淇淋。
在攝氏接近零下的寒天埵Y冰淇淋實在是件刺激的事。全身凍得發抖不說,牙齒還會咯咯的響,整個人幾乎縮成一團,像變種的企鵝。
“看你冷成這樣,還是喝些熱的吧。”楊耀看得不忍。冬天吃冰淇淋是很有滋味,但多少自討苦吃。江曼光會做些什麽傻事,他倒是不訝異,只是小小的心疼。
右前方不遠便是惠比壽花園廣場。江曼光草草眺一眼,匆匆將冰淇淋寒進嘴堙A說:
“也好。”然後,嘴巴凍得好半天說不出話,一臉又快樂又痛苦的表情。
“來吧。”楊耀牽住她的手,放進自己大衣的口袋堙C江曼光微微一笑,靠緊他。東京的夜儘管黑,她的心反是大燦亮。
“我看我們買些東西回去煮好嗎?我們兩個人好像還沒有一起吃過飯。”她想想,偏過頭問。
“好啊。”楊耀淡柔笑著。不管她說什麽,他都不會反對。他不習慣和別人一起吃飯,但她不一樣。
這種天氣唯有吃“兩個人的火鍋”是最甜蜜。事情就有那麽湊巧與不巧,買完東西,走沒多遠,竟就戲劇性的在廣場中央步道到上遇見東堂光一,還有那個閃著一雙深沈狼眼的東堂晴海。
“曼光!”東堂光一甜笑滿面,毫不掩飾他的歡喜。一連三次這樣未期的偶然,讓他不禁要相信他們之間真有神秘的紅線系著;但跟著,他看到她身側後的楊耀,表情沒變,眉毛順勢一挑,帶些意味地揚了揚。
“是你。果然也來了。”他毫不避諱地直視著楊耀。從一開始,他就是這樣的態度,說好也不好。
“你好。好久不見了。東堂。”楊耀很平常的招呼。
“是好久不見了。不過,我可不高興看到你。”東堂光一大剌剌的,幾分野氣。
楊耀沒說話,並不以爲意。江曼光玩笑說:“東堂,你怎麽會在這?我好像走到那堻ㄦ|遇到你。”
“那是因爲我們有緣啊。”東堂光一又露出那種曖昧真假的神情。隨即擡了擡下巴,指向東堂晴海說:“我是故意氣這小子的。他硬是糾纏不休,不管我走到哪就跟到哪。既然他這麽討人厭,我當然就對他不客氣。他最討厭這種地方,我就乾脆在這堨朝遄C”
江曼光和楊耀對望了一眼。實在難以理解。她不明白東堂晴海幹嘛沒事一直跟著東堂光一,但又不能隨意開口問。只好含糊過去。
她當然不會知道東堂晴海跟監一般地死盯著東堂光一,爲來爲去還是因爲什麽“東堂家的繼人”。東堂光一身爲東堂家的長孫,理所當然是東堂家龐大業産的繼承人選,他就有義務持續嚴格的修練。,貫徹祖先一貫流傳下來的武道精神。這些,在他回到日本後,一一無可逃避。
“你還不死心嗎?”東堂光一回身瞪著東堂晴海,很不耐煩。“不管你再怎麽糾纏,我都絕對不會再加去那個道場,我勸你別再白費力氣了。
“你居然說出這種話。身爲東堂家的子孫,你不覺得羞恥嗎?”東堂晴海那始終沒有表情的聲音態度給人一種極不舒服的壓迫感。
“當然不會。”東堂光一想都沒想,一口就反駁回去。“你回去告訴八雲那老頭,我不會再當他的傀儡,叫他趁早死了這條心。”話說完,他不再理他,對江曼光說:“托睛海這小子的福,我才會再遇到你。不過……。”他睨睨楊耀。“下次最好能擺脫掉這個優等生,只要我們兩個一起就好。”
他牽住她,無視楊耀的存在,俯身親了親她的臉頰,然後擺擺手,說:“今天就算了,我不打擾你們了。”姿態有種故作的瀟灑,卻又不是那麽刻意。
江曼光在笑。她熟悉的東堂光一一直就是這樣真真假假又無所謂的態度。東堂晴海冷眼旁觀,冷漠的掃她一眼,看她笑得放肆,笑得未免太隨便。所謂的奔放自由,拆穿了,簡直鮮恥寡廉、沒有節操。
江曼光敏感地感受到東堂晴海的視線,感受到視線堛漣N漠,甚至隱隱的輕蔑,不由得覺得奇怪。她想不通,她應該沒有得罪他才對。
“我們走吧。”她挽著楊耀,展顔一笑。
像這樣,手挽著手,燈夜媞岳B,這樣平實的愛情,就是她要的。她不需要太轟烈的愛情。楊耀一直對她有疼惜,將最深刻的給她,所以她有了認定,也會把最熾熱的還給他。
“感覺”是不會騙人的。她深深感到他跟楊照不一樣。楊照有太多的放不下,心中始終有缺口;但楊耀,始終給她最深刻的。
“你跟東堂之前遇見過了嗎?”楊耀問。
“嗯。”江曼光點頭,約略把事情解釋一遍,連同東堂光一家的情況及晚宴的事也概略帶過。末了笑說:“我知道他是個少爺,但沒想到會這麽巧,他們家的公司居然就是我父親負責的企劃案想爭取的合作對象。”
“這些你怎麽都沒告訴我?”楊耀沈默了一會。原本他一直在意,但這一刻,他父親說的那些話突然他心媯o酵,吞噬他的平靜。長久以來的默默變得患得患失。
“我也沒想到。”江曼光老實回答。她覺得根本沒什麽好說,若不是遇到東堂光一,她一時也不會想起。
“我沒說,你不高興嗎?”她側臉問。
“怎麽會。”楊耀微微笑,將她攬緊。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種不安、妒意的滋味,心情一瞬間攀落起伏。“趕快回去吧,越來越冷了。你應該也餓了吧?”
像是爲了回答他的關切,江曼光的肚子適時發出咕咕的叫聲。她怔一下,爆笑出來,有些尷尬。
“好像是有些餓了。”楊耀笑望著她,看也有些靦腆。“走吧。”他內心感到一種滿溢,真感到愛的流動。
兩人往車站走去。從惠比壽搭乘環狀線電車,很快就到了目黑。深冬的夜已經很黑,而且寒冷,路上並沒有太多的行人,他們彷佛是走在一個極清醒的夢境。
“唉,楊耀,”江曼光仰仰頭,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天氣雖冷,北國冬夜的天空卻異常的璀璨。“我們一起去意大利好嗎?”她沒有忘記那個傳說。傳說日落時,在聖馬可教堂鐘聲敲響時,相約在歎息橋下的吻和誓言,將得到永琲熒R情。傳說是美的。然而現在她卻明白,如果沒有兩心同,再多的誓言也是枉然。她想再去看一次那座歎息的橋,再去看一眼威尼斯那波光瀲灩的情海。
“好。”楊耀絲毫沒有遲疑。很堅定的承諾。
江曼光笑一下,默默跟著。
回到了楊耀的公寓,在門外,江曼光肚子又咕嚕叫起來,兩個人笑成一團。楊耀邊笑邊打開門,接過江曼光手上提的東西,回身放在桌臺上,視線一轉,這才赫然發現客廳堜~然坐了個人。
“媽?!”他很意外。
“回來了。”楊太太站起來。說:“我來的時候你剛巧不在,我請管理員先生幫我開門,就先進來了。”說話的同時,有意無意地掃了江曼光一眼。她第一次看到從小冷靜聰明甚至有些冷漠的兒子笑成那樣,心中竟有種微妙的說不出的感覺。
她心中有種預感,就是這個女孩。楊耀之所以堅持離婚、非來日本不可,應該就是這個原因了。
“怎麽突然來了?”楊耀問。拉過江曼光說:“她是我的朋友,叫江曼光。”
“伯母,您好。”楊耀母親出現得太突然了,讓人不提防,江曼光覺得得有些尷尬,而且不自在,硬著頭皮微笑打聲招呼。她沒有學日本人那樣彎身鞠躬,只是微微的頷首。
“你好,江小姐。不過,我們非親非故,你這樣稱呼我,我真不敢當。”楊太太皮笑肉不笑,但還是滿臉的笑,顯得很客氣。然後她轉向楊耀,說:“媽是特地來看你的。你就這樣跑來日本,媽怎能不擔心。我看你好像瘦了一點。天氣很冷,出門時記得要多穿一些衣服……。”
她抓著楊耀話家常,叨叨絮絮,一旁的江曼光很明顯的是個多餘的外人。她站在那堙A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立場十分尷尬,偏偏她不好說什麽。
“媽還有許多事想跟你說,不過……。”楊太太瞄了桌臺上的東西一眼,表情有一些爲難。“我好像打擾了……。”
“怎麽會。”楊耀說:“我跟曼光買了一些東西,打算煮火鍋,你來了剛好。你還沒吃飯吧,媽。”
曼光?楊太太不動聲色地又掃了江曼光一眼。她知道這個兒子不是個容易親近的人,但他直接叫;這個女孩名字,還帶她回來,甚至發出連她這個做母親都不曾聽過的開懷笑聲,她無法不對她覺得敏感了。
“我吃過了。不過,還可以陪你吃一點。”她不說“你們”,而說“你”。走過去看看那幾袋東西,理所當然就整理洗滌起來。一邊說:“我們母子好一陣子沒見了,剛好可以邊吃邊聊。”
“啊,我也來幫忙。”遲鈍的江曼光這時才想起她也許應該幫忙做些什麽。
“不必了。江小姐是客人,怎麽好意思讓你幫忙。”楊太太客氣的推拒。
但所謂客人,就是外人,是一種排除的關係。江曼光看看楊太太跟楊耀。他們母子相聚,她硬生生要插在中間,好像有些厚臉皮。
“嗯,楊耀……。”她躊躇一會說:“伯母特地來看你,我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聊,我想,我就不打擾……。”
楊耀不捨得她走。說:“你不會打擾我們的,不必那麽客氣。”
“是啊。”楊太太接口:“如果方便,我是希望江小姐能留下來。只是,我們談我們的,我怕你會覺得無聊。而且,如果你有什麽要緊的事的話,耽擱了就不好。你應該沒事吧?”乍聽起來像挽留,話中卻又含著另種意思。
楊耀忽然轉頭,默默地看他母親一眼。
“嗯,有點……。”江曼光想想,還是找了藉口。
“這樣啊,那就太可惜了。”楊太太一副惋惜的語氣。楊耀握住江曼光,不去看他母親,挽留說:“不急的話,再多留一會好嗎?還是你提議要吃火鍋的,吃一些再走。”
“改天吧。”江曼光對他笑了笑。她並沒說,但她敏感地覺得他母親對她的態度似乎有種微妙的詭異。她禮貌地對他母親微笑點頭個,說:“那麽,我先走了,晚安。”
“我送你。”楊耀要送。
“不用了。”她將他擋住,再微笑點頭,開門離去。
楊太太臉皮上的笑隨著門一關便卸下了,卻一副若無其事,說:“就是這個女孩吧?”
問得沒頭沒腦,但楊耀卻明白她指什麽似的,沈默不語。
“我想的果然沒錯。”楊太太繼續說:“媽實在不懂,你一向冷靜有條理,怎麽會爲了外頭一個女人跟倩妮離婚,甚至不顧你父親反對,丟下公司的事跑來找這個女人?阿耀,你到底怎麽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楊耀打斷他母親的話。“這些跟曼光都沒有關係。”
“怎麽會沒能關係?媽看得出來———”楊太太還想繼續說下去,楊耀又匆匆打斷她的話。
“對不起,媽,我們等會再談。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丟下這些話,他就匆匆跑出去,不理他母親的叫喊。
他急著想追上江曼光,希望能追上;他覺得必須馬上再見到她才行。
天色很黑很黑,連待燈似乎都被吞噬掉似顯得黯淡無光。他一路跑著,因爲焦急的情緒而覺得心臟更鼓動。“曼光!”他大叫。是她。車道前那個身影一定是她。她的身影在他心媮蚆蚢L無數似,他閉著眼也能認出來。
“楊耀?!”聽見呼喚的江曼光回過身,看見楊耀,驚訝又意外,卻有說不出的歡喜,慢慢泛開笑容。
“曼光!”終於追上了。楊耀站在她身前,眼神激亮,緊攫著她。
“你怎麽跑出來了?”江曼光傻傻地問。
“我送你。”他還是不放心。心中千言萬語,但他從不擅講甜言蜜語。他的沈默多。
“不用了。我知道怎麽走,不必擔心。你還是趕快回去陪你媽吧。”
楊耀沈默一會,說:“對不起,我沒想到我媽會突然跑來。你肚子很餓吧,我陪你去吃些東西。”
“沒關係,我回家再吃。”江曼光笑著搖頭。
楊耀看著她,目光就那麽凝住,好一會才輕聲說:“剛剛……我媽說的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
“啊?”江曼光先還有些不明白,隨即懂了。原來不是她敏感。但現在不是撒嬌的時候。她只是笑笑點個頭,沒說什麽。
她對愛情一直只考慮到兩個人的事,突然她發現她似乎疏忽了什麽,心頭隱約覺得沈甸甸的,像東京的夜色。
“我送你。”楊耀堅持要送,她只讓他送到月臺。在等電車的那片刻間,她靜靜靠著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
“楊耀,”她輕輕喚他。“我們一起去意大利好嗎?”
她問過了。他也不厭其煩地回答:“好。”
好。不她再問多少次,他的回答都沒有改變。
一起去意大利好嗎?
好。
轟隆隆。電車進站了。
???
“江小姐。”
進了飯店,江曼光在門口站了一會,便看到楊耀的母親從大廳的沙發座上略微起身,對她招手。
“伯……。”她走過去,臨到嘴邊的招呼驀然煞住,不知該如何應對,僵硬尷尬地站在那堙C
“坐。”楊太太倒顯得很客氣。“對不起,突然約你出來。”
江曼光依言坐下來,半垂著眼。
楊太太不動聲色打量她,還沒開口說話倒先笑起來,笑聲幹幹的。“這堣H來人往,有些嘈雜。你要不要喝點東西?我們到頂樓餐廳坐坐好了。”
“不用了,我不渴。”江曼光連忙說道,匆匆擡頭看了楊太太一眼。
“是嗎?那麽我們就在這塈之仆幘嶆n了。”
江曼光有些預感,但又不是那麽不安。楊耀母親突然約她到她住宿的飯店,她其實有些意外。這家飯店位在新宿的鬧區中心,剛剛她一路走來,心中起起伏伏。
“您找我有什麽事嗎?伯母。”
“也沒什麽事,只是隨便聊聊。”楊太太笑著盯著她,停了一下,若無其事又不經意似地,問說:“江小姐,你跟阿耀認識很久了嗎?老實說,我有點意外,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來了。江曼光慢了半拍,才回答:“也不算很久,不過,我認識他也有段時間了。”
楊太太點點頭。想想又說:“恕我冒味,江小姐,你跟阿耀‘認識’到什麽程度?”特別加重“認識”兩個字的語氣。
江曼光楞了一下。說:“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是說,你們有沒有什麽特別的關係。”
江曼光沈默一會,才說:“我跟楊耀算是很好的朋友,如果您指的特別關係是這樣的話。”
楊太太細小的眼睛眨了一下,追問:“那麽,你應該知道阿耀結婚了吧?”
江曼光又楞了一下,點了點頭,絲毫不防,且不解地問:“但他不是離婚了嗎?”
“原來連這個你也知道了呀。”楊太太表情緊了一下。乾笑說:“原來阿耀已經跟你熟到這種地步,連這種事都告訴你。他跟你都這麽熟了,卻什麽都沒說。當初他不顧我們反對,堅持非離婚不可時,我們還在擔心他是不是被外頭什麽不三不四的女人給騙了呢。”說著,有意無意地瞄了江曼光一眼。
江曼光臉色微微一變,咬了咬唇,沒說話。
楊太太盯著她看一眼,充分掌握了情勢,然後說:
“江小姐,我看我也不再拐彎抹角了,就直接跟你把話說清楚。”她刻意停頓一下,才接著說:“我不知道你究竟跟阿耀交往到什麽程度了,但我可以老實告訴你,你跟阿耀是絕對不可能的。愛情跟婚姻是兩回事。你也許不懂,可像我們這種家庭,是不可能隨隨便便讓兒子在外頭隨便認識的女孩進門的。我可以瞭解你爲什麽會看上阿耀。阿耀聰明有爲。家藝好又有才幹,是很難得的好對象。你看上的就是這些條件吧。如果阿耀不具備這些條件,一無是處,你還會喜歡他嗎?阿耀不明白這些道理,可是我很清楚。”
“不是這樣的!”江曼光簡直無法相信她聽到的,脹紅了臉,深覺一股屈辱。“我是喜歡楊耀,但絕不是因爲什麽條件!不是的!”
“不是?”楊太太挑挑眉,微微不屑,不是那麽明顯。“不然還會有什麽理由?你不是明知道他是有婦之夫,還跟他來往,甚至慫恿他離婚?”
“我沒有。”江曼光無力的否認,有口辯不清。
楊太太盯著她看一會,收回目光說:“也許吧。也許是我誤會了。不過,除此之外,你說得出更好的理由嗎?你該不會跟我說是因爲愛情吧?”
“不能嗎?”江曼光反問。
聽她這麽反詰,楊太太挑了挑眉。“不。以阿耀的外貌條件,這當然可能。”她又頓了一下,緊盯著她。“不過,你喜歡他也沒有用。你年紀還輕,我也不忍心不妨老實自動告訴你吧,我們正在安排準備阿耀的婚事。對方跟我們家世相當,是某企業的千金,不但年輕貌美,而且典雅高貴,才剛從國外留學回國,各方面條件都和阿耀十分匹配,阿耀已經和她風過面了,對這件事十分滿意。對了,她也來日本了,阿耀正陪她去參觀神宮。改天有空,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說到最後,她刻意裝作不經意的語氣,顯得相當有說服力。
“不可能。”江曼光即使不相信,心情也禁不住一陳起伏。楊太太顯得十分明白心理作用的好處,刺探她的動搖,換了一副誠懇的口氣,甚至握住她的手說:
“聽我說,江小姐,我是爲你好。你還年輕,以爲愛情就是一切。但愛情不是這麽簡單的事,其實是很現實的。爲了你自己好,我勸你還是別再和阿耀見面。暫時也許會有一點痛苦,但相信我,過一陣子就會忘記。你會遇到更適合你的人。愛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麽浪漫,還有其它:而且婚姻跟愛情是截然兩回事,這是最重要的。男人最終會走進婚姻,選擇一個能夠幫助他的女人,他不會一直守著愛情的你懂嗎?”
江曼光咬著唇,不肯說話,不肯因此而動搖。
楊太太靜看她一會,臉色平淡。說:“我是爲你好,所以勸你別再執迷不悟,相信我,我瞭解我兒子,他會做最正確的選擇。”
“不,你根本一點都不瞭解。”江曼光咬破唇,逼出話來。“你知道他那時經常坐在咖啡角落發呆?他很羡慕阿照?想去意大利嗎?”
“你在說什麽?!”楊太太微微擰起眉。“你剛剛說阿照,難道你也認識阿照?”
“你根本什麽都不瞭解。”江曼光答非所問。“你其實從來沒有嘗試過瞭解你的兒子,只是理所當然的要求他。你一再說楊耀冷靜、聰明,他會如何如何,其實你根本不知道他真正要什麽。”
意外的,楊太太並沒有積極的反駁。她只中皺皺眉,說:“當然,我不能說我完全瞭解。但我‘的確’瞭解。我不否認他也許多少喜歡你,但他一定會做最正確的選擇。”
她不否認楊耀對江曼光的感情,而且說得輕描淡寫,不刻意反駁,反而狠狠將江曼光擊了一拳,幾乎無法招架。就因爲她的“不否認”,反而凸顯她先前說的那些事的可能性。江曼光雖純,但也明白愛情之中純愛之外的現實因素,以及種種不可抗拒逃避的阻力,愛情不光只是兩情相悅那麽簡單,它還要複雜些;而且,在制度的婚姻之前,它從來就不是一切。
“我不相信……。”她不相信,卻忍不住發抖。
楊太太把一切看在眼堙A又揮出重量的一拳。“江小姐,請你相信我,我是爲你好。我不能勉強你放棄阿耀,一切的決定在你,但做父母的我們已經替自己的兒子選擇好了對象,不可能接受你,你還要重蹈覆轍,做人家的第三者?還是不顧一切跟阿耀私奔?”
“我——”江曼光猛然擡頭,白著臉,死瞪著楊太太,啞了口,心堛漫}辱感更深。
她什麽時候做人家的第三者了?爲什麽她要被說得這麽不堪,非得接受這種屈辱不可?
“對不起,我還有事,我想先失陪了。”她猛然站起來,踉蹌倒退了幾步,就在這時,側後響起楊耀氣急敗壞的叫聲。
“媽!”他聽到了一些,截到尾巴的一兩句,但那就夠了。
江曼光僵了一下,不等他走近,匆掉頭走開。
“曼光!”他迎過去,急急叫喚,撞見她的蒼白倉皇。
江曼光腳步沒停,一徑往飯店外逃去,幾乎跑了起來。她聽見楊耀的叫喚了,卻不敢停下來,怕一面對他,她會禁不住的顫抖。
“曼光——”楊耀追上去,被人來人往的阻礙絆往腳步。他折回頭,氣急敗壞的對一臉若無其事的楊太太詰問說:
“媽,你爲什麽要那麽說?!太過份了!”
“我那樣說不對嗎?到現在你還在袒護她,如果不是因爲她,你也不會跟倩妮離婚。”
“你要我說多少次!跟倩妮離婚,全是我自己的意思,和曼光無關。她是無辜的。你那樣說,對她太不公平!”一向冷靜的楊耀,此刻激動得冷靜不下來。看在楊太太眼堙A心媟L妙的更有一種不舒坦。
“你不必對我吼,坐下來,別忘了,這是公共場所。”
楊耀站著不動,過了一會,情緒慢慢平復,才坐下來,楊太太這才看他一眼,說:
“我也沒說什麽,只是要她離開你。”
“就這樣?”
“就這樣。也許還說了一些其它的吧,不過,最終的意思還是要她離開你。”
楊耀看看他母親,露出一種疲備至極的表情。“我實在不願意這麽說,但是,媽,請你別干涉我的事。”
“媽不干涉,媽是關心你。”
“即使如此,你也不該對曼光說那些話。你爲什麽要那麽做?”
楊太太避開他的詰問,置若罔聞,忽然提及不相干的事情,轉開了話題。
“對了,你還記得蕙心小姐吧?她也到東京了。很巧,就跟我同一班飛機。”
楊耀面無表情,不明白他母親突然說這些的用意。
“本來陳董事長不放心她一個人到日本來,但聽說你也在這堙A他就不反對了。陳董事長對你很信任,我答應他你一下會好好照顧蕙心小姐,他也很放心把蕙心小姐交給你。她就跟我住在同家飯店,待會就會下來。我們約好一起喝下午茶。過兩天我會回去,蕙心小姐則會多待一陣子。她在這堛熙o段時間,你要好好照顧人家,千萬別讓人家受委屈,別辜負了陳董事長對你的信任。”
聽到這堙A楊耀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口氣冷淡說:“陳小姐不是小孩,她自己應該會照顧自己。再說,我跟她不熟,也談不上認識,而且我也有自己的事不方便陪她。”
“阿耀!”楊太太皺皺眉,說:“你爸跟陳董事長也算是好朋友,他又這麽信任你、欣賞你,放心把女兒交托給你,況且蕙心小姐對這堣S不熟,請你帶她四處走走看看,你就這麽爲難了,連這點風度你都沒有?”
“不是我不肯,而是沒這個必要。”楊耀站起來,不準備再說下去。
“等等,阿耀——”楊太太叫住他,語氣變了,表情也沈肅許多。看楊耀沈默的坐著,遲緩了片刻,才開口,說:
“我本來是不想說的,你爸他並不想讓你知道。陳董事長以他個人名義借了我們五億;另外,經由陳董介紹,你爸又以公司的名義,跟銀行貸了三億——”。
“怎麽會?!”楊耀倏然擡頭,平素冷靜的表情因爲驚訝意外而大幅度的牽動。“到底怎麽回事?公司的財務狀況怎麽會惡化?‘大成’那個案子雖然還有餘屋,但銷售的情況不錯,應該不會對公司的財務形成壓力才對,怎麽會……媽,到底怎麽回事?”
“詳細的情況我不清楚,你爸他不肯多說,但我大概知道一些。去年公司買進一塊山坡地,整地的工作早就開始進行了,結果因爲一些位在山坡地建築發生事故的事件,媒體炒作山坡地的新聞,主管機關變得很敏感。公司申請的建照,遲遲沒有核准下來,資金全被卡住不說,還要負擔龐大的利息,所有的工作幾乎停擺。陳董事知道了這件事後,二話不說,就拿出五億借我們紓困,還介紹他來往的銀行,替我們擔保。”
“公司的情況真的變得這麽困難嗎?爸他怎麽都不告訴我?”楊耀簡直不敢相信,且有一些自責。
“你爸自尊心極強,不會肯跟你說這些。他好強了一輩子,向來不肯輕易向人低頭,偏偏卻碰上了這種事——唉!陳董事的好意,他是不得不接受。不過,有一半其實也是爲了你——”楊耀皺眉,看著他母親。
楊太太說:“你爸嘴上雖然沒說,但他對你的寄望其實很深。他希望你能接他的位子,比他更比色。你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表現得一直很優秀,讓他很欣慰。阿照選擇了不同的路,所以他把希望都放在你身上,某個程度來說,你就像他的一部分了。但你不顧他的反對堅持離婚,又丟下公司離開,讓他既失望又傷心,對你說了那些重語。可是他心媢鴽A的期待其實還是很高。公司發生問題,他不想被你看不起,寧願向人低頭接受資助,將來可將比現在更具規模、雄厚的公司交給你。”
“他不需要這麽做的。”楊耀低喊一聲。又問:“現在公司情況怎麽樣了?很糟嗎?”
“你不必緊張,沒那麽糟糕。你爸很能幹的。”楊太太沈肅的態度轉而有些輕鬆。“錢的問題一解決,其它的事就好辦了。你爸透過關係,找了些有力人士幫忙。等新聞的熱潮過去。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不地,這還是要感謝陳董事長,他借我們大筆資金周轉,公司才能撐過難關。”這應該是個好消息,讓人松一口氣。沈默的楊耀,心底卻無端感到一些沈重,而且矛盾。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做,忽然的無所適從。
“阿耀,”楊太太說:“陳董事長幫了我們很大的忙。雖然在商言商,他也是看中了我們公司有這樣的潛力,也相信你們父子的能力,才肯出手幫忙,不過,我們到底還是欠他一份情。現在他都開口了,只是央托你在蕙心小姐待在日本這小段時間幫忙照應,這點舉手之勞你都辦不到嗎?”
“陳小姐打算在這堳搹h久?”事情其實沒有那麽爲難,但從他母親的態度楊耀心堜白,這大概只是一個“開始”而已,算是第一類接觸。
“我想總要幾個禮拜吧?”楊耀的態度算是應允了,楊太太眉開眼笑。奮匆匆說:“她一直都是在歐美求學度假,日本還是第一次來,你就帶她四處看看,看她對什麽有興趣。”
楊耀沒表示意見。他沒有別的選擇。
“啊,她來了。”楊太太活絡了起束。
電梯那個方向,正有一個高挑窈窕的身影朝他們這堥姘L來。楊耀禮貌地站起來,表示歡迎。他已經不太記得陳蕙心的長相了,但那應該就是她沒錯。
“蕙心。”楊太太親熱地叫她名字。
“您好,伯母。”陳蕙心禮貌也很周到,主動大方的轉向楊耀。“好久不見了,楊先生。”
“好久不見了。”楊耀適切的回禮,態度不冷不熱,親切有餘殷勤不足,拿捏得恰到好處,他雖然不是太擅長和人交際,也不感興趣,但工作多年,多少懂得如何應對進退。
“聽說楊先生也在這堙A沒想到這麽快就碰面了。很高興再見到你。”
“我不知道陳小姐也來了,不然應該前去接機才是。”“中啊。”楊太太笑眯眯的,技巧的解釋:“我故意不先通知阿耀,想給他一個驚喜。他聽說你也來了,立刻就趕來了。”
楊耀反射地看他母親一眼,到底沒說什麽。
陳蕙心微微一笑。說:“楊先生太客氣了,應該是我先去拜訪才對。”
“你就是這麽客氣,蕙心。”楊太太拉住陳蕙心的心,將她拉近一些,語氣一轉,巧妙地拉近彼此的距離。“你跟阿耀也不是才認識,別那麽客氣,叫什麽楊先生,聽得怪彆扭的,感覺也生疏。叫他名字就好了。”
陳蕙心聰明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雖然如此,但她不作聲,可也沒表示反對,楊太太露出微妙的笑容,說:
“別光只是站在這婸☆隉A不是約好一起喝下午茶嗎?”她一副自己人的態度,徵詢陳蕙心的意見,說:“阿耀也跟我們一起去,你不介意吧,蕙心?”
“當然不會。歡迎。”陳蕙心很大方。
楊太太轉向楊耀,以眼神暗示楊耀。楊耀只得被動地說:“呃,我聽說銀座有一家店不錯,相當有名,陳……蕙心小姐要是不介意的話,就去那埵n嗎?”他的口氣態度都親而不膩地保持得恰到好處。在她的名字下更加了“小姐”兩字,維持一些該有的距離。
陳蕙心似乎覺得很有趣,抿嘴笑一下。說:“那就麻煩你了,阿耀先生。”俏皮地學他的語氣,在名字後加了“先生”兩字,卻意外地産生一股互應的微妙氣氛。
她看著楊耀,仍然抿著嘴在笑,雙眸因爲滋潤晶瑩而顯得閃閃動人,又顯得慧黠,臉上因而有種意外的稚氣神采。
楊耀愣一下,沒想到她會流出那種頑皮的神態,不禁微笑起來。
就這樣,他笑,她又笑。兩人就那麽相視而笑。
???
不沒到東京之前,雖然聽說過它夏秀的悶熱潮濕,和冬天的乾冷,但江曼光實在沒想到,這個冬天會是這樣冷濕的天氣,灰撲的那教她覺得憂鬱。
憂鬱是有名目的。楊耀母親對她說的那些話,像錄音帶一般,不斷在她腦海中反復。她感覺得出來——不,是很明顯的,他母親看她的目光有種種的挑剔。不管家世、學歷、外貌、才幹,楊耀的條件都是上上之選,他母親只差沒說她配不上他。
她有些後悔她跑開了。她應該面對,不應該逃避的。她並不相信他母親說的那些話。楊耀如果真的有了其它感情對象,他不會優柔寡斷地對誰放不下。她知道的。從她認識楊耀,他就是那樣了,他一直是有決斷力的人,而且堅持。她甚至十分確定,楊耀眼中只有她了。她感覺得出來。她不相信他會因爲任何現實條件的理由而變鄧心,況且他的“好條件”不是今天才有的,但他對她的堅持始終沒變,她更沒理由懷疑。
不,她絕不放棄。不管他父母是否反對,不管有什麽阻礙。她好不容易終於確認了自己的心情,爲什麽要放棄!?
她絕不放棄,如果真要到了那地步,她就跟楊耀私奔——
她籲口氣。好像想得太遲了。不過,幸虧這番胡思亂想,她覺得她又有勇氣了。和楊照在一起時,她總是默默承受,即使心在淌淚了,她還是笑著看他一步步走向柯倩妮。但現在的她再也無法那樣笑了,會痛的時候她就覺得痛,嫉妒不滿的時候她也覺得不痛快,不再委屈壓抑自己。這一次,她絕不再退縮;自己渴盼想望的,她要用自己的手緊緊抓住。
想到此,她頹郁的心情振作了許多。她對自己笑了笑,不理電車中一些好奇的眼光,對著早車窗,將自己稍嫌雜亂的外表整理一番。
她迫不及待想好洗個舒服的熱水澡,然後,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回到公寓,才打開門,她就聞到一股香溢的味道,肚子忽地咕叫起來。看清了在屋子中走動的人,她站在門口沒動,有些意外,停了一會,才走過去。
“爸。”她叫了一聲。時間還早,才六點而已。通常這時候她父親應該還在公司。
“回來了!”江水聲聽見叫聲,回頭過去。咧嘴笑說:“你回來得剛好,我買了鳥龍面回來,一起吃吧。你應該還沒吃飯吧?”他身後桌上正冒著一陣陣熱騰騰的煙氣,香味就從那堳_出來。
“好啊,我正好肚子餓。”她走到桌旁坐下,一邊問:“爸,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
“公司沒什麽事,所以我就回來了。”江水聲一邊說一邊在桌子兩邊擺好湯匙筷子,端了一碗面給江曼光。
江曼光閑閑等著吃面,倒顯得一點都不會不好意思。對自己的父親是不必太客套的。
“好吃嗎?”江水聲看她呼呼吃了兩口,笑著問。
“嗯。”湯麵要趁熱才好吃。江曼光草草嗯一聲,對她父親笑了笑。
她跟她父親像這樣一家人面對面吃飯還是頭一遭。她到了東京這麽久,她父親因爲工作忙,有時父女約在外頭餐廳吃飯,倒像在約會一般。
“曼光,爸有件事想跟你說。”江水聲停下筷子。
“什麽事?”江江曼光一邊吃面一邊擡頭問。熱湯、熱面,吃得唏嚦呼嚕。
“是這樣的,你還記得上次參加的宴會嗎?”
“記得啊。”江曼光停下筷子,想了一下。奇怪她父親這麽問。“怎麽突然問這些?”
“你先別問,告訴爸,你對東堂家的印象如何?”
江曼光聳個肩。“沒什麽特別的。”繼續吃她的面,突然想起什麽似,拿著筷子的手偎在頰邊,笑了笑說:“對了,我還沒跟你說吧,爸。你聽了一定會覺得很巧,那天宴會的主人竟然是我在紐約認識的一位朋友的父親。本來聽你說對方姓東堂時,還在想會不會是我認識的那個東堂,沒想到真的那就那巧!”說著又笑起來,好像覺得很有趣。
“真的?”江水聲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似的。
“對啊,爸,你那件合作案談得怎麽樣了?”把那天東堂八雲對她說的那些話告訴她父親。
江水聲臉色微微凝重,說:“他真的這樣說?”
江曼光點頭,問:“爸,情形真的會像東堂先生說的那樣嗎?”
“他說的沒錯。”江水聲不否認。卻另有看法。“不過,商場的事一直是詭譎多變的,有各種的可能性。眼光長遠宏大能把握時機的,才是最後的贏家。”
“這麽說,你們公司那件合作案也不是不可能?”
“沒錯。曼光,爸的原則是,即使到最後關頭,也絕不輕言放棄。”
江曼光用著崇敬的表情看著說這些話的父親。她喜歡她父親這種堅持的態度,面對困難,不輕言放棄。
“爸,”她支著頭說:“你有什麽打算沒有?你這麽有魅力,應該有許多人欣賞你吧?”
江水聲楞一下,沒想到她突然提起這個話題。有些不好意思,說:“爸又不是什麽年輕小秋子,有誰會欣賞我這種老頭子?”
“你一點都不老的。”江曼光笑著不以爲然。隔一會,正色問:“爸,你覺得芭芭拉怎麽樣,你喜歡她嗎?”
“怎麽突然提這個?”江水聲沒有正面回答,甚至有些回避。
江曼光不以爲意。說:“爸,你都跟媽離婚那麽久了,應該好好爲自己打算一下。我只是想告訴你,不管你有什麽決定,都不必顧慮我,只要你自己覺得喜歡就可以。”
“我知道了。”江水聲微笑看著女兒。“謝謝你,曼光。不過,同樣一句話爸也要奉還給你,你也該好好爲自己打算一下,爸養你一輩子是沒問題,但爸更希望有其它的選擇。你懂我的意思吧?你跟那位楊先生是怎麽回事?便一直很關心你。我記得她中叫楊耀沒錯吧……。”
江曼光臉色黯一下,隨即笑笑的。“就是那麽回事。”“他知道你在這媔?”
“知道。”她點頭。加了一句。“他也來了。就這樣。”沒打算說太多。
“哦?”江水聲微微揚了揚眉。“連對我也可保密嗎?”
“那有什麽好保密的!”江曼光被她父親那種神態惹得笑出來。“不過,爸,”她想想說:“如果哪天天我跟某個男人私奔了,你會不會覺得很傷心?”
“多少吧。”江水聲很正經地回答。“最好不要。那是最壞的一條路。你沒必要這麽做,不管你的選擇如何,爸都會尊重你的決定。”
“好,我知道了。”江曼光點點頭,用玩笑的口吻說:“哪天真要遇上那種不得已時,我一定會先告訴你。”
“你這孩子。”
面已經涼了。江水聲起身倒了一杯開水,喝了兩口,回到桌旁,態度多幾分認真,正色說:
“曼光,有件事……”他思索著,像在考慮該怎麽開口。
“什麽事?”江曼光不以爲意,只是覺得一絲稀奇,她父親難得會如此吞吐。
“是這樣的,東堂家透過一位中間人正式下了邀請,希望能和你正式見面。他們是很慎重的,不但中間人是大和物産的高層主管,會面的地點也選在赤阪的高級料亭,一切都按正式的規矩禮儀。”
“怎麽會……?”江曼光呆住,驚訝極了,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這麽正式,不就是相親了嗎?
“爸……。”她呆呆看著她父親。
“你覺得怎麽樣?”江水聲問。“對方很正式的邀請?而且十分慎重。”
江曼光吐口氣,回過神了,糾著眉說:“怎麽會這樣?不能拒絕嗎?”
“爲什麽?”
江曼光搖頭,覺得一切都亂七八糟的。反問她父親。“你不反對嗎?”
江水聲微微一笑,說:“爸倒是贊成,這對你並沒有壞處。你可以藉此多認識不同的人,接觸不同的文化。”
“事情哪有那麽簡單。萬一要是真的被看上了怎麽辦?”江曼光大大不以爲然,她覺得她父親太樂觀了。“我不懂,你怎麽會這樣?那晚的宴會,照爸解釋的,我陪同出席,我還可以理解。可是……太奇怪了。他們也看到我了,不是嗎?我既不會說日語,又是個外國人——”她皺皺眉。“對了,爸——他們有沒有說對象是誰?”
江水聲笑起來,似乎她問這個問題太多餘。“當然是東堂家的少爺。”
東堂家的少爺?江曼光腦中浮起東堂光一帶點曖昧的笑臉。會是他搞的把戲嗎?但那不像他會做的事,不是他的作風。
“怎麽樣?還是要拒絕嗎?”江水聲尊重的還是江曼光自己的意見。
“嗯。”江曼光點頭。
“這樣啊……。”江水聲瞭解似地點頭。
“爸,”江曼光叫了她父親一聲,語氣流露一些擔心。“我在想這樣對你的工作會不會有影響?”
江水聲錯愕一下,然後失笑起來。“不會的。你不必擔心這些。”
那就好了。江曼光松了一口氣。
她不希望再節外生枝。她還有更無奈的煩惱。
有些事情就是沒有辦法,愛情中的憂愁與煩惱,誤會和猜忌。
05
和所有的武道一樣,劍道也是一種“術”,首重在氣。氣由心生。從握住劍的那刻起,就必須全神貫注,與劍合爲一體;在揮劍的那一刹那,心中只有劍,氣、精、意、神全都貫注在劍鋒上。
東堂家所屬的真合流劍派就是奉行這樣的精神,除了劍“藝”的要求,更注重“氣”的修行。氣由心貫注到劍鋒上,劍身發出的氣,在揮劍的那刹那,就等同於劍士個人發出的意念。它和居合道略有所不同,雖然同是劍術,居合術講究的是快速的拔刀與砍的動作,旨在以最快的速度解決敵人,不讓敵人有出手的機會。而東堂真合流則以氣壓制敵人,一旦出手,劍士本身就化爲他手上的那支劍了。
這時身穿劍服、雙手握住劍柄,凝精彙神,眼神淩厲的東堂晴海,就處在這樣“人劍一體”的情況下。他用的是真劍,劍身發出森冷的青氣,在他身周浸染出一個陰色的空間。他大叫一聲,身前的空間似乎就那麽被砍出一塊。“晴海少爺。”在道場外等候許外的老管家,一直等到他揮出了那一劍後,才敢出聲叫他。
“什麽事?”東堂晴海還劍入鞘,並沒有回頭,眼神恢復無表情。
“老爺請您到大廳去。”老管家恭敬地稟報。
“知道了。”東堂晴海仍然背對著場外。他或許不是刻意擺出這樣的架子,但身著劍服揮著劍的他,卻很自然的有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怵的氣息。
他將劍放在木架上,跟隨老管家走到主屋的大廳,停在門外。
“老爺,睛海少爺到了。”老管家喊了一聲。轉向東堂晴海,恭敬地說:“少爺,請。”拉開了門。
東堂晴海踏步進去,跪坐在席上,說:“對不起,我來晚了,方才我正在練劍。”
“沒關係,你這邊坐吧。”以正姿跪坐在大廳前方正中的東堂八雲說道。
立刻有僕人拿了坐墊過來。東堂晴海以端正的姿態跪坐在墊子上。他掃了大廳一眼。東堂家的人全都到齊了,分別坐在席子兩側,甚至連東堂光一也在。看他那副不情願的樣子,多半是被迫而來。
“晴海,一陣子不見,看你的情形,技術應該又精進不少。”說話的是東堂春華。她約莫四十多歲,薄唇吊峭眼,雍華之中帶著一股精明之氣。
“那堙A多謝春華姑母誇獎。”
“你不必謙虛。比起那種不長進的子孫,你要有出息多了。”
坐在對側的東堂光一聽了,挑挑眉說:“你是在說我嗎?臭婆子!”
“光一,不許無禮!”東堂秋人立刻嚴厲斥責兒子。
東堂春華刀片般的薄唇抿了抿,微微哼一聲,說:“大哥、大嫂,看你們教的好兒子。”
“真是對不起。”東堂光一母親低頭九十度,替兒子道歉。
東堂光一看不過去,作勢想拉起他母親,一邊說:“媽,你幹嘛跟她道歉,跟你又無關——”
“你給我閉嘴。”東堂秋人對兒子皺眉。“還不快向春華姑母道歉。”
東堂光一當然不肯,他可不覺得他有什麽錯。但這樣一來,對東堂秋人來說還沒什麽,他母親東堂裕子立場就爲難了。
“我看算了吧,春華。”東堂晴海父親冬二開口。“光一也沒惡意,不必跟他計較。”
東堂春華瞪了一眼,倒沒說什麽。東堂冬二在工作上是東堂秋人的好幫手,但他性格懦弱,娶的妻子性格也溫順,向來被精悍的姐姐騎在頭上,所以被她這麽一瞪,他就不敢再開口。因爲他這樣的性格,東堂晴海從小就被祖父嚴格的教養和鍛練長大,比和在崇向自由奔放的美國成長的東堂光一,兩人對充滿束縛壓制的環境接受度自然不一樣。
對這樁插曲,坐在下首的東堂三兄弟中最小的東堂夏彥,始終一副冷談的表情。
“我不是找你們來吵架的。”東堂八雲沈著臉,掃了衆人一眼。他的聲音不大,卻十分有威力。他這樣說,就表示這件事到此爲止。
“睛海,”他將目光射向東堂晴海。“我找你來,是想問問你的意思。上次在宴會中,你應該也見過那個女孩,我想讓你和對方正式見面,你有什麽意見沒有?”
“沒有。一切由祖父大人作主就可以。”東堂晴海的太度就像東堂八雲只是問他要不要吃飯那般。
這個呆瓜!東堂光一撇撇嘴。他覺得東堂晴海中的毒真的太深了。他伸伸懶腰,將雙手擱在腦後,態度輕佻說:“我說晴海,你未免也太蠢了,連自己的終身大事都聽臭老頭的安排,萬一娶斜眼暴牙的,後悔就來不及了。到那時候,可別說我沒警告過你。”他不知道事情的情況,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這堥S有你說話的餘地。”東堂八雲眉鋒一聳,威嚴肅厲的表情就會流露出來。
“好好好!”東堂光一攤攤手,站起來。“你既然不讓我說,我出去總可以吧?”
“光一!”東堂秋人阻止,卻拿兒子莫可奈何,加上東堂八雲並沒阻止,他就任由他離開了。
東堂春華輕哼一聲,嚴厲的睛神瞪著東常裕子。
東堂晴海還是以端正的姿態跪坐在那堙A並沒有受到絲毫影響。東堂八雲看看他,說:“既然你沒意見,那麽就這麽決定——”
“我反對!”東堂春華大得尖銳的嗓音從平地撥起,震蕩了整個屋子。“對方既不會說國語,也不懂我們的規矩,還是個外國人,這怎麽行!”對相親的事她是沒意見,但對人選,她第一個反對。“再說,對方不是也已經拒絕了嗎?”雖然出嫁了,對東堂家大大小小的事,她知道得比誰都詳細。
東堂秋人也覺得不妥,說:“爺,這是一輩子的事,還是讓晴海自己決定比較好。”他轉向晴海。“晴海,你要仔細考慮,千萬不要勉強。”
“我相信祖父大人的決定。由他作主就可以。”對東堂秋人的勸告,東堂晴海完全無動於衷。
“晴海。”東堂春華皺皺淡細的眉。他知道事情完全取決於她父親,意圖說服。說:“爸,那個女孩不行!我不是反對讓晴海相親,而是對象不對。那個女孩是外國人,精野無禮,配不上我們東堂家!”
“你又沒見過她,怎麽知道?”東堂八雲不爲所動。
“這個用想的就知道了嘛。她既不會說國語,茶道、花道也不懂,這樣的人怎麽能進東堂家!”
“國語不會可以學、茶道、花道也可以學。還有什麽問題?”
“這不是短時間就可以學得會的。而且,門不當戶淡對會招人非議的——”
“她父親是美國一家國際知名的公司日本分部的高級主管,她本人則在她本國接受了完整的教育,並且能說流利的英語,你說,還有什麽問題?再說,只是見面而已,進一步的事對方會不會答應,還是個問題。你不必太緊張。”
“我不是緊張,這根本沒必要。”東堂春華細眉皺得更緊。“我不懂,國內名媛閨秀那麽多,以東堂家的條件,不管哪家一定都沒問題,爲什麽要選一個外國人?相信冬二一定也不贊成。對不對?我想夏彥也一定有意見才對。”
東堂八雲將目光轉向他們兩人。東堂冬二低下頭,不敢和他父親的目光接觸,囁嚅說:“呃……這個……我沒意見……父親大人決定就可以……。”
“冬二!”東堂春華對他瞪瞪眼,哼了一聲。“沒出息!”被他這麽一斥責,東堂冬二更不敢擡頭了。東東堂晴海則依然維護原來的姿態,面無表情,無法從他的神情看出他心埵b想什麽。
“夏彥?”她轉而把希望放在複彥身上。
“這個晴海自己都沒意見了,我還說什麽。”東堂夏彥一派無所謂,反正都跟他沒關係。
對他冷談的態度,東堂春華翻個白眼,說:“你別以爲這件事跟你不相干,我告訴你,對方可是要進到東堂家來,你懂不懂?”
東堂夏彥擺個那又如何的表情。反正總會有一個女人進到東堂家,不管誰都一樣。
“我就知道,你也只有這麽點出息。算了,我不跟你說了。”東堂春華簡直目無旁人,氣焰很盛。她轉朝她父親,極力爭取:“總之,我反對。爸,我不懂,您到底是看上對方哪點?讓一個人外國人進東堂家,這實在不像您的作風。而且,晴海的事,我其實早就考慮到了,您根本一點都不必操心。我正在安排晴海和宮澤千金會面的事宜,馬上就可進行了。”
“宮澤家?‘丸菱’那個宮澤嗎?”東堂秋人皺眉問。
丸菱物産旗下有自己的銀行、商社和製造公司,與大和物産規模相當,算是門當戶對。但丸菱會長宮澤與某議員關係密切,這一點,東堂秋人一直不是很欣賞。
“沒錯。”東堂春華得意地點頭。說:“所以,爸,請您打消您的決定。再說,這件事大哥也反對,對吧?大哥。”
“我不贊成沒錯,畢竟這是關於晴海一輩子的事,應該由他自己決定。但你安排的,我更不贊成。”
“爲什麽?論家世、背景、各方面條件,宮澤家哪一點不好?”東堂春華簡直氣結。包括走掉的東堂光一在內,他們這對父子簡直一鼻孔出氣,專門跟她作對。
“道理是一樣的。”
“什麽道理一樣,根本完全不同!”東堂春華惱羞成怒。“說來說去都是你不好!大和物産經營得好好的,沒事和那些外國人變什麽合作案。這件事,我打從一開始就反對的!”
“這兩件事沒關係,你不要相提並論。”
“怎麽會沒關係!如果不是因爲這樣,爸也不會突然有那種奇怪的想法。”
“你們鬧夠了沒有?!”東堂八雲低喝一聲,面色不動。
“爸——”東堂春華還要說,八雲瞪他一眼,她到嘴邊的話便吞了回去。
“老爺。”廳外響起老管家的聲音。
“什麽事?”
“客人到了。”
“知道了。”東堂八雲沈沈回了一聲。
衆人納悶地互相對望了一眼,除了東堂晴海。從他的態度看來,整件事好像都跟他沒有關係,但那種不相干和東常夏彥的冷淡卻不一樣,更貼近於東堂光一嘲諷的——就像一尊沒有情緒感覺的瓷像。
“什麽客人?”東堂春華沈不住氣問。
東堂八雲銳利的目光掃了衆人一眼,答非所問:“春華,我決定的事是不會改變的,一切由我作主,你不必再多費唇舌。”他停頓一下,看著衆人。“我的話,你們都聽懂了吧?”
沒有人說話。連最刁蠻的東堂春華也不敢再作聲。
“那就這麽決定。”
應該最有關連的東堂晴海端正跪坐著,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
東京,銀座中央通,晴天,午後一點三十四分。
陰濕多日,難得竟出現了一個溫吞的晴天,陽光隱隱,曖昧地穿透雲層。走在這條東京、甚至世界有名的昂貴的路段上,江曼光沒有絲毫雀躍的心情,反倒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她輕蹙著眉,心事全鎖在那兩道微聳的眉峰間。
現在,楊耀應該已經和那個女人見面了吧?那個她還沒見過,據說高雅有氣質的女人。因爲沒有見過面,因爲不知道實際情況如何,她做了種種的揣測。因爲是揣測,每種假想的情況都帶著模糊的不安。好幾次,她都鼓足了通氣走到往目黑的車站,每看著電車在一班一班的過去,她又縮回了腳步。
她不知道她等待什麽。不顧一切的能氣嗎?她懷疑,她有任性撒嬌的權利嗎?越想越多,她就覺得越混亂。當初和楊照在一起時,她從不曾有過像這樣混亂的情緒,只是一味壓制承受等待。但現在,她一刻也等不及,滿懷奇異的滋味,像妒像念像不安。
她匆匆跳上電車。銀座線特快車,在表參道站下車。走了一上午,她覺得累了,思緒太亂,就太疲困。
公寓大樓前,停了一輛黑色大禮車。雖然不感興趣,她還是好奇地望了一眼。即使在青山這樣的地區,那樣一輛黑色車還是相當引人注目的。
她一走近,車門立刻打開,從車上出來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筆直走到她面前。
“請問……是江小姐嗎?”
找她的嗎?江曼光覺得奇怪,幾分疑惑。說:“我是。請問,有什麽事嗎?”對方的英語十分流利,聽不出有任何腔調,看起來就像是某類菁英分子。
“敝姓藤田,是大和物産東堂會長的秘書。我等您一會了。會長有事想與江小姐見面,方便的話,請江小姐過去一趟。”對方給了她一張名片,她只看得懂其中幾個漢字。
是東堂八雲。江曼光躊躇著。那件事她已經拒絕了,還會有什麽事?
“請問東堂先生找我有什麽事嗎?”她還是很遲疑,同時有些爲難。
“這個我並不清楚。不過,會長是個嚴謹、崇尚武道精神的人,這點請江小姐放心。”
“我明白。可是……。”
“令尊那邊,我們會派人通知,江小姐不必擔心。”藤田口齒清晰且條理分明,考慮又周詳,沈穩的語氣和態度也十分有力量。
“可是……。”江曼光微顰眉,還是很猶豫。
“江小姐,請上車吧。”藤田打開車門,態度相當恭敬有禮。
江曼光又猶豫了一會,到底還是坐上車。車子離開都心,往郊區駛去,沿著中央線到了國分寺,停在一處大宅子前。
好大。下了車,望著宅子那幾乎綿延到巷子媞劦Y的圍牆,江曼光心堣ㄧT驚歎起來。她看看大門前門牌上的“東堂”兩字,心堣S歎了一聲。
她沒想到這個叫藤田的居然將她帶到東堂家的本宅。
有個穿和服的老管家來應門。藤田也以恭敬的態度說:“城先生,麻煩您通報會長,我將客人帶來了。”
“是。藤田先生這邊請。”老家長應了一聲,沒有多問任何不該問的,也沒有對江曼光有任何多餘的好奇。
進了大門,踏進庭院,江曼光立刻感到一股莊嚴肅靜的沈重壓力,彌漫在空氣間。宅子很大,典型的和式建築;主屋旁邊有一處占地十分大的建築,不知道是做什麽用。
她安靜地跟著老管家穿過修剪整齊美觀的庭園。石階、矮樹從、石燈盞,甚至還有茶亭。經過池塘時,清澈的水底還看得見色彩斑斕的鯉魚在水堥茼^浚遊。江曼光幾乎屏息。是空間太大了嗎?她覺得有種束縛壓迫人的力量。
“藤田先生,請在這媯y待。”老管家請秘書藤田和江曼光先留在一個小房間。然後過了一會,他又出現,對江曼光說:“請跟我來。”
他帶著江曼光東轉西彎,穿過長長的回廊,然後停在一道門前,說:“老爺,客人到了。”
“請地進來。”門內傳來東堂八雲的聲音。
“請。”老管家打開門,等江曼光走進去,他恭敬鞠個躬,拉上門,默默退開。
江曼光定定神。她發現她身在一個大廳中,東堂八雲對著她,端正跪坐在大廳前方中的位置。
“請坐。”東堂八雲說道。充滿威嚴的聲音有一股令人不得不服從的力量。
江曼光四下看看,在她身前不遠有個坐墊。她走過去,略略遲疑一會,但爲了不失禮,她還是勉強地以跪坐的姿態坐著。
東堂八雲精湛的目光一閃,看在眼堙A沒說什麽。
“請問,你找我有什麽事?”英文並不像日語是種階級語言,沒有敬語之分。但江曼光說話的語氣態度都相當有禮。
“你別緊張,我找你來,只是想跟你聊聊。上回跟你聊得很愉快。”東堂八雲沒有直接回答,露了一些微笑。
“啊!”江曼光想起上回她不知天高地厚,跟東堂八雲侃侃而談的那情形,有些不好意思。“上次我隨興表達了一些意見。如果有什麽失禮的地方,請您別介意。”
“你不必放在心上,你說得很有道理。”東堂八雲並不以爲意。他稍停一下,看著江曼光,說:“聽說你拒絕了東堂家正式會面的要求,爲什麽?”
江曼光沈默一會,才說:“這件事,我很抱歉。我知道我很失禮,可是,我實在不懂,我是個外國人,又不會說日語,爲什麽會挑上我?再說,我對你們完全不瞭解,連認識都談不上,相信你們對我也是。而且,這不是小事,請恕我失禮,我總覺得這件事很荒謬。”
對她的回答,東堂八雲顯得一點也不意外,表情不變,說:“東堂家有管做任何事情,在還沒有經過審慎的調查考慮和評估之前,是不會貿然決定的。關於這件事情,當然,事先我們也對你和你的家庭做過調查——你先別生氣。這是很自然的。就像你說的,我們不可能對我們不瞭解的人事先加以瞭解就貿然採取行動。所以,你說東堂家對你不瞭解,那是不正確的。”
“既然如此,你們應該很清楚我的家庭情況和交友狀態。不管各方面條件,我們都無法和東堂家相比擬的;而且,我只跟你們碰過一次面——這不是很奇怪嗎?因爲不管從哪方面看,你們都不應該會看上我才對。”
“你說得很對,但這並不是機率問題,也不單純只是條件問題。”
“我還是不懂。”江曼光頻頻搖頭。
東堂八雲嘴角微微一抿。說:“在我解釋之前,我可以請問你,你和光一是怎麽認識的嗎?”
光一?江曼光楞一下。說:“我跟他是在紐約認識的。他常和朋友到我住的公寓找住在同公寓的朋友,就這麽認識。”
“是嗎?你們通常都做些什麽?”
“也沒什麽。聊聊天,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東堂八雲眼神斂縮一下。江曼光回想在紐約時的日子,泛起一抹微笑,說:
“剛認識東堂時,我對他印象其實不是太好,覺得那個人有些差勁。不過,認識久了,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氣質了。”她沒有直接說出是什麽,也沒有說東堂光一是好是壞,但嘴角那抹微笑足以說明一切。
“你喜歡他嗎?”東堂八雲盯著她問。
“是的。”江曼光很明確的回答。“不過,這跟相親是兩回事。”
“這件事跟他無關。你是我爲睛海挑選的對象。”
東堂晴海?那更荒謬了!江曼光暗抽一口氣,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半天才開口:
“我真的不懂,東堂先生。我曾聽光一說過,東堂家世代是武士,而且貴族制廢除前還襲有爵位。像東堂家這樣擁有傳統的家庭,對對象的要求應該很嚴格,日本一般家庭的女孩都不見得符合你們的要求,更何況我這個外國人。”
“沒錯。”東堂八雲倒不否認。一般普通的女孩是不會被東堂家列入考慮,也多得是家世才貌各方面條件都非常優秀的名媛閨秀可供我們挑選。可是,質美優良的傳統固然是好,時日久了卻會化爲死水,外來的刺激是必須的。向來重視血統傳承的皇室迎娶平民爲後就是最好的例子。”
日本皇室和世界其它重視血統論的家庭一樣,以純正高貴的血統爲傲,歷來皇室成員都只允許與貴族通婚:長此以往,因爲血緣太近的緣故,便有傳言指出皇族間的某些隱疾極可能肇因於此。不管真相如何,日本皇室終究開放了態度,現任天皇即娶了平民出身的女子爲皇后。
“不過,這只是原因之一。重要的是,我很欣賞你。”說這些話時,東堂八雲態度不疾不徐。表情也沒變,卻十分有力量。他銳利的目光始終盯緊著江曼光,看她從始都不曾退卻畏縮。
江曼光微擡的臉有些迷惑。她確定她沒聽錯。可是——
“東堂先生,你只見過我一次,並不瞭解我……。”她覺得腳麻了,有種刺激從腳跟部的神經直竄而上,她不安地動了一下。“而且,我更不認識晴海先生……。”
東堂八雲似乎注意到,卻沒表示什麽。她在觀察。
“所以,”他說:“就需要更進一步的認識不是嗎?你可以先不必想那麽多,試著和晴海來往看看,你覺得如何?”因爲本身具有的威嚴使他說的話似乎也有著不可抗拒的力量。
江曼光有些無可奈何,試著推拒:“這是需要兩廂情願的。承蒙你的欣賞,我很感謝,但這跟晴海先生的意願是兩回事。再說,我幾乎沒跟他說過話,也沒有那樣想過,這樣太奇怪了。”
“一點都不奇怪。”東堂八雲用一種篤定沈穩的口氣說:“不試試看怎麽知道。事情的可能,就在於它永遠會有變數。這些話,你應該沒忘記吧?”他將她在宴會時對他說的那些話反過來質問她。
就因爲當時江曼光在說這些話時的態度和語氣,讓他印象太深刻而且顯明,才讓東堂八雲不顧衆議作了這個決定。他欣賞江曼光說這些話時那種堅持與不放棄的想法,那是武士的精神。
江曼光被問得啞口。勉強說:“這不單只是來往那麽簡單,或能以嘗試錯誤的態度來修正,它牽扯到非理性的感覺——”
“總得試試看吧,不試的話怎麽會知道,不要太快下定論。”鏗鏘有力的話,讓江曼光無法反駁。
她跪坐在那堙A雙腿因爲麻木成痛,幾乎再也坐不住。
“你仔細再考慮。等會我讓晴海送你回去,算是你們認識的開始。”雖然東堂八雲表情、態度都不帶任何霸氣,但身爲東堂真合流宗主,他說的話就是一種威勢,必定實踐。
“等等——”江曼光驚叫一聲,反射地站起來,麻痛的腳不聽話,又摔回去。
“你的腳應該已經麻木了,過一會還會有強烈的刺痛感,不要太勉強。”對江曼光的失禮,東堂八雲並不以爲忤。“慢慢地站起來,別太急,麻痛很快就會消失。”語氣帶著一些溫暖的叮嚀。
江曼光老實地聽話,慢慢地站起來,不敢太急。腳上像有千百隻螞蟻——不,應該千百支針在刺她的腳,勉強地想站挺都困難。
“謝謝你。我自己可以回去。”她站著不動,笑容僵成一條一條。
話才說完,門外就響起東堂晴海那獨特的、沒有表情與情緒的聲音。
“我是晴海。”那聲音彷佛就近在她的身後,一瞬間她幾乎衝動地反射回頭。
“進來。”
開門、起身、進玄關、跪坐下來、頭門、轉身調整姿態——一連串的簡單的動作,自幼習武的東堂晴海做來無懈可擊,充滿無息流暢美感。他的動作無法以優雅形容,那太陰柔。事實上,他的一舉一動、一個靠近、甚或一個眼神都帶著懾迫人的力量。
“祖父大人找我有什麽事?”那流線的體態,美而力感的身材,無動於衷的表情,蟄伏深沈,江曼光不禁起了錯覺,彷佛看到一隻冷狷的狼。
“晴海,你應該見過這位小姐吧?等會你送她回去。記住,不可失禮。”東堂八雲簡單交代。他的話就是命令。
“是。”
江曼光急忙想拒絕,卻說不出話,被圍困在一種奇怪的氣圍堙C她不禁望向東堂晴海。就這樣,看到一雙冷湛、閃著寒沁的光芒的狼眼。
???
風的昨日,海的明日,愛情在時間中交唱,無伴奏。
從青山到目黑。由銀座線換環狀線,經過一番輾轉,江曼光好不容易總算快到楊耀的公寓。天氣冷、出門時太匆忙,她忘了帶圍巾,將大衣的衣領拉高,雙手插在口袋堙A嘴婸暑揚騕蛜q。從青春年少到年華如花;從太平洋那岸到大西洋這岸又回到太平洋岸;從臺北、維多利亞、紐約到冬京;許多的物換星移,時移事往,奇怪的唯獨這個習慣就是淡不掉。
但她的心情不再空添愁。她哼著輕快的歌:“當夜幕低垂,夜色降臨大地,黑暗籠罩一切,只剩下頭頂的月光依稀可見,但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我就無所畏懼。”
只要你站在我身邊,再大的黑暗也不怕。
她輕哼著,停一下,突然笑起來。高音哼不上去了。她不覺加快腳步,有些雀躍,心頭碰碰地跳。楊耀住的公寓就在前面了。
公寓前停了一輛計程車,一男一女正要上車。就有那麽湊巧,竟是楊耀。
“楊——”她泛開笑,揚起手。
楊耀沒注意到她。先坐進車中的那女子仰臉不知對楊耀說了些什麽,兩人相視在笑。那一幕,浪漫又唯美,像電影的鏡頭。江曼光心臟冷不防被椎了一下,有種說不出的不適感。
“楊耀——”她追上去。但楊耀已經坐進車中。沒有戲劇性的睛神交會,或命定的邂逅,楊耀並沒有注意到她。
等她追到公寓前,車子已經開遠,餘下一地廢氣。她目光狠狠追著,計程車越去越遠,成爲一個綠色的點,在她瞳眼堜b竄不去。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她的確看到了——那名女子。楊耀的母親確實沒有騙她,果然有那樣一個女子在。那個她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高挑又纖柔,優雅且迷人,才看到一眼,就讓她映下那般鮮明且不滅的印象。
她突然覺得沒自信;沒來由的,接近於患得患失。她不想離開,除了等待,只剩下徘徊。(管理員因曾見過她幾次,特別讓她進去,但也只肯讓她待在大樓內以避掉外頭寒氣。她倚著楊耀的公寓房門,站了一會,然後慢慢蹲了下去,像雕像般凝滯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遭的光線由灰轉黑而暗,又轉而大放光明,亮得人造的太陽。天應該暗了。她聽到許多的聲音,腳步來來去去,那些門開了又關開了又開。
她仍然沒動。她已經等了夠久,還要再等下去嗎?等待的最後,她會等到什麽?
四周的聲音完全靜寂了,被關在每扇門後的世界堙C她還是沒動,甚至開始萎頓。
然後,寂靜的空間有了一些騷動。是電梯的聲音。就停在這一層。電梯門開,電梯門關。有人走了出來。
腳步近了。
她沒擡頭。
“曼光?!”就停在她身前,未期的驚喜和一點疼惜。
她動了一下,擡起頭。
“楊……。”她恍恍一笑。
“你怎麽……?”楊耀連忙扶起她,脫掉自己的大衣圍住她,多少不舍。“等很久了嗎?”他握住她的手,簡直是冰冷的。
“快進來。”他打開門,擁著她進去,將暖氣開得很強。
他將她雙手放在掌中,輕輕搓揉著,直到她的手有了一些暖意,他才起身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
“喝點熱茶吧。你怎麽那麽傻,身體會凍壞的。”
江曼光默默喝了一口茶,才說:“我想見你。”
她的表情有些不尋常。因寒而凍紅的臉頰,添得她尋常不笑的臉龐有了幾分嬌氣。楊耀心一悸,感到一股溫柔,放輕了聲音說:
“對不起。這兩天我陪著我母親,一時抽不開身。”
江曼光搖頭。不要他對他抱歉。她不是要聽這些。
“你見過她了?”她突然問。“她長得漂亮、高雅、大方嗎?”
“曼光——”楊耀並沒有因爲這突然而顯得太訝異,臉色平靜,只是沈默。
“你不打算告訴我嗎?”江曼光又追問。
楊耀靜看了她一會,才說:“她叫陳蕙心,我跟她曾在一次酒會上見過一次。她父親和我父親之間有些來往,這次她到日本來,就跟我母親住在同家飯店。因爲聽說我也在這堙A她父親就托我幫忙照應。于情於理,我也不好拒絕。”
“就這樣?”江曼光語氣都變了,帶一點尖酸。“我看到了。你們正好要上車。我揮手叫你,但你沒注意到我,因爲她在對你笑,你也在笑——”她覺得她都快不像她自己了,口氣那麽酸、那麽不是滋味,嫉妒又小心眼。
楊耀聽了,小小的心驚!不是因爲她看到的,而是心疼她竟等了那麽久,從下午到晚上。
“對不起,讓你等了那麽久。”但他除了抱歉,只是沈默。
“你不必跟我道歉。”她不要他對她抱歉。她直望著他,將他母親對她說的那些話說出來。“你母親找過我。她要我別再跟你見面,不要我妨礙你,怕你被不三不四的女人騙了。”
楊耀倏地擡起頭,眼神有些複雜,難言的,難訴的。
但江曼光不懂。她看著他,解讀他的沈默。
“她說他們已經在安排準備你的婚事;對方高雅大方,家世才貌都和你非常相配。她要我放棄。她說愛情和婚姻是兩回事,我只是你的妨礙。是這樣嗎?楊耀?”
她要聽他親口說。
楊耀無法再沈默,但又有許多的難言。他看著她,說:“曼光,我母親說的那些話,只是她的想法,你不要放在心上。”
“但是,是事實,對不對?她已經替你找好了理想的對像,甚至安排你們見面相處——”
“我不否認,我母親或許有那個意思。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既然不是,那麽,我要你不要再跟那女孩見面你做得到嗎?”江曼光近乎任性的要求。看到了陳蕙心,她沒自信了。沒自信使她産生懷疑和誤會,不禁會猜忌。
“對不起,曼光。我不能——”楊耀進退爲難。他無法告訴江曼光事情背後的理由。
“爲什麽?”不安與嫉妒全湧了上來。
楊耀搖搖頭。說:“曼光,蕙心也算是我的朋友,況且我已經答應她父親的請托,我不能言而無信。”
“就算我請求,你也不行嗎?”
她從來不曾用過這樣的語氣和他說話,妒意中夾雜著不安,期盼媞U混著佔有,感情表現得那麽明顯,偏偏他卻有著那般的難言。
“曼光……。”楊耀無法解釋他的不得已。
江曼光咬咬唇,目光一直看著他。突然問:“楊耀,你喜歡我嗎?”
楊耀表情動了一下,總是對人冷漠的心房爲她起了溫柔。“你知道的,不是嗎?”
“我就是不知道。”她又任性了。她真的不再是她自己了,不再是那個慣於壓抑默默等待的江曼光;她的一舉一動,一個睇眼一個擺手,甚至她的任性不講理,都顯現出一個變愛中的女人。
“喜歡。”他看住她不動。像私語。
“喜歡我到什麽樣的程度?”
這要他怎麽說?楊耀伸手撥撥她的頭髮,心中歎口氣,說“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今天不回去。”
“別這樣,曼光。”
爲什麽?難道他不明白嗎?江曼光輕咬著唇,胸中波潮起伏。“你吻我,我就回去。”
楊耀注視她一會,輕輕吻她的臉頰。
她恨恨地推開他,脹紅臉,叫說:“我要的不是這樣的吻!”隨即靠向他,攫住他的唇,激烈而熱,甚至把舌頭伸進去,纏卷住他的唇舌。
“你既然說愛我,就要有勇氣貫徹始終!”她睜大眼瞪著他。
她不知道他的難言;他不明白她的不安,相對空有一些糾纏的情緒在折磨人。
“你今天情緒有些激動,等你冷靜了一些我們再談。我先送你回去,走吧。”楊耀始終包容。
江曼光不動,忽然說:“東堂家透過中間人,要求跟我見面——不,事實上我們已經見過面了。你應該明白那代表什麽意思吧,那樣也沒關係嗎?”
楊耀霍然擡頭,心頭冷不防一陣狂烈震蕩。但他的神態那般默默,看不出他心中洶潮的起伏。
“是東堂光一嗎?”聲音軟而無力。
“有什麽差別嗎?”江曼光緊咬著唇,反問。
楊耀沈默了許久。好不容易,他終於等到她回頭了,等到她將目光轉向他,偏偏——
“你有權利選擇更好的對象,不必因爲我而被束縛。”他不安的事果然發生了。他幾乎無法保持平靜的語氣,強制的壓抑。“我知道東堂光一一直很喜歡你,你們兩人在一起很相配。”
“爲什麽?!”江曼光無法相信她聽到的。她不肯相信,大聲叫出來:“爲什麽你還說得出這種話?!”
她想知道爲什麽?楊耀這樣說,等於就跟說“恭喜”沒兩樣。
“我不懂!爲什麽?”
“已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楊耀避開了。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回去。”江曼光揮開他的手,大步走到門口。
“曼光——”楊耀突然叫住她。她很快回頭,眼底閃著期盼的光彩。
楊耀卻低著頭,錯過了那些光采。“我想,我們最好暫時不要見面。”他無法把握再見面時他能繼續保持那強裝的平靜,他怕他會失去控制,再也無法默默地退在一旁。
江曼光臉色大變,眼神失去光彩。“因爲你必須陪著你的貴客遊山玩水是不是?”她不問爲什麽,一腔自以爲是。
她沒等楊耀開口,碰一聲,用力地並上門,如旋風般地刮走。
楊耀頹坐在地上,低著頭,久久沒動。牆上的影子等得太久,隨著更深,跟著黑暗剝落。
06
東京,多雲,AM11:45
舞臺上衣飾繁複、豔抹濃裝的“女形”,帶著豔絕誇張的表情,每個動作卻都像停了半格似,呈現一種怪異的緩慢,或者說優雅。江曼光勉強忍住呵欠,正襟危坐著。
如同中國京劇,發源于江戶時代,原爲大衆通俗娛樂的歌舞伎,經過了時間的洗禮,已成爲日本傳統的代表性文化之一。但她看不懂這種炫麗的日本歌劇。不管任何形態的藝術,但求共鳴,但她覺得人的感官其實是很誠實的,喜歡不進心髓的,就是進不了心髓。
爲了不失禮,她極力忍耐,看得很辛苦。坐在她身旁的東堂晴海,從進場以後就沒有搭理她,始終將目光朝向舞臺,非常地專心。不知他是看得太入神,還是爲了避免和她應付。但這樣也好,她少了一些精神負擔,她不懂他心埵b想什麽。
從能劇、文樂劇到歌伎,甚至舞樂,在幾次形同約會的來往,東堂晴海帶她看遍了這些日本傳統與古典的藝術。她懷疑,若不是位在“兩國”的日本國家相撲場國技館的比賽會剛巧結束了,她鐵定逃不掉那一場場日本國技。
好不容易熬到中場休息時,江曼光暗暗松了一口氣。要完整地看完一出三幕的表演,大概要花四個小時的時間,她不認爲她有那樣足夠的耐性。
她開始覺得整件事情的荒謬了,包括她負氣的答應這件事,東堂晴海荒謬的接受,甚至這個約會本身。
事先預約的便當和飲料送來了,東堂晴海這才總算轉頭過來,對她說:“吃吧。”
江曼光沒動,略蹙著眉問道:“你爲什麽要接受這麽荒謬的事?”她覺得她應該要反對的。相對於東堂晴海的面無表情,她的情緒顯得太波動。
東堂晴海無表情地瞥她一眼。“我只是遵照我祖父的決定,反正對我來說都一樣,不管對象是誰都沒什麽差別。”
“你應該反對的,這太荒謬了。”江曼光喃喃的。荒謬的不是“相親”本身,而是——她也說不清楚是什麽,總之,她就是覺得荒謬透了。
“那你呢?你爲什麽會答應?”難得的,東堂晴海竟主動反問,主動開口說那麽多話。
“我?”江曼光呆了一下,硬著頭皮說:“我沒有理由不答應。可是你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東堂晴海冷峻地、傲慢地、深沈地又瞥了她一眼。“你別會錯意了,其實對象是誰根本不重要,也沒差別。反正如果不是你,也還會有另一個條件相符的對象,結果都是一樣。”
他這樣的說法,簡直就跟楊耀當初對家情與婚姻無所謂的想法態度差不多。反正只是人生的一個程序,只要符合程序的原則和條件,不管對象是誰還不是都一樣。
“不一樣的。你自己的意願和相法呢?”江曼光忍不住質疑。
“我相信我祖父的選擇。”
“但那並不是你的選擇吧?我以爲——”她停頓一下,沒說下去。
“你以爲?”弄東堂晴海冷峻的目光突然閃動一下。“你原以爲對象是光一吧?”
他忽然提起東堂光一,江曼光沒預料到,一時默不作聲。
對她的沈默,東堂晴海仍一臉無表情,說:“你跟光一交往到什麽程度?”他記得那張滑稽的照片,照片中的東堂光一和江曼光有著奇特的表情。
“你以爲呢?”江曼光反問,並不相回答。她覺得沒義務。
東堂晴海也不追問。純愛以後,無可避免就是性了,他並不想瞭解太深入。
“我不懂,你明明很輕視我的,爲什麽還要聽從這種荒謬的命令?難道不管你祖父決定什麽,你都毫無異議的接受嗎?”江曼光越想越忍不住。“這本來不關我的事,我自己負氣輕率答應這件事更不對,但我實在無法理解你的做法,比起東堂,你簡直完全沒有你的自我,像一具被操縱的傀儡。我這樣說或許有些過分,但你實在不該接受這麽荒謬的事。如果是東堂,他一定會反——”
“夠了,你已經說了很多了。多謝你的好意,但請你閉嘴。”東堂晴海用一種冷淡的口氣打斷她的話。
江曼光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有些難堪。她不懂,他怎麽還能如此無動於衷,用這麽雅靜的態度說出這麽粗魯的語言。
她提高聲調,帶一些倔強,說:“很抱歉,我無法閉嘴。我不像你,能夠對所有的事情無動於衷,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我有情緒有反應!”
升高的聲調,加上她說的是英語,引起了周遭一些側目。
一直面無表情的東堂晴海微微變了臉色,目視前方說:“你想讓我丟臉嗎?”根本不看她。她讓他動了情緒,深沈的眼神不只顯得冷峻兇悍,還有一種荒野的狼獸的陰森。
江曼光倏然站起來,匆匆說:“對不起,我先失陪了。”她簡直沒辦法再跟他談下去。
她匆匆離開歌舞伎座,沿著晴海通走到銀座車站,匆匆跳上了正在月臺上的電車。不必回頭,她也知道東堂晴海跟上來了。她可以感覺得出那與衆不同的、獨特的氣息。
空位很多,她隨便挑個座位。跟著,東堂晴海就走過來坐在她身邊。
她第一次看見他生氣的臉,還是一樣的沒表情,怒氣由眼神泄露,釋放出一種帶著劍鋒銳利冷峻光芒的寒氣。
她不禁打了個冷顫,要強的面對他冷峻的視線。
“你不必這樣瞪著我。你不是嫌我話太多嗎?我自己先離開,免得你丟臉。”根本是強詞奪理,氣勢上就不是那麽理直氣壯。
東堂晴海不吭聲,只是冷冷瞪著她。江曼光沈不住氣,強迫自己看著他,說:
“我知道我很失禮,但我不會道歉的。”
東堂晴海仍然冷冷的瞪著她,眼神的寒氣卻減緩了許多。
她看他不說話,乾脆不再理他,將目光掉向車窗外,電車正要進站,她這才想起,她匆匆跳上車,也沒看清楚是哪條路線,根本不知道到了哪里。
她不由自主跟著他的跟步,一邊叫說:“這堿O哪——”
話沒話完她便住口了。她想她大概問也是白問。東堂晴海不是那種問他一句,他就會答一句的人。果然,他對她的問題置若罔聞,一聲也不吭。
但很快地她就知道她身在哪里了。車站的標示很清楚,她正在東京下町最熱鬧的淺草。
走進中央高懸著一隻淺色燈籠的雷門,就是有名的“仲見世”商店街了。狹長的一條街,兩旁商店林立,其中不乏一些百年老店,簡直像逛夜市差不多;不同的是,這邊賣的多是傳統的小吃或手工藝品,從扇子到燈籠,由木屐到和服,加上羊羹、煎餅、人形燒、簡直五花八門,看得人眼花繚亂。
“喏,你肚子應該餓了吧。”東堂晴海買了一袋的“人形燒”,隨手遞給她。
她拿了一個鴨子造型的,先小心地掰開來看,媕Y包的是豆沙餡,便囫圇往嘴堣@塞,沒兩三口就解決了,雖然好吃,但她不是很喜歡吃甜食,總覺得太甜膩。
東堂晴海再將袋子遞給她,她搖頭,她不客氣的將剩下的人形燒都解決掉。
經過一處賣有木屐的商店,她停了一下,想起在紐約時穿著棉襖跟牛仔褲和木屐招搖過街的情景,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淺淡的笑紋。
仲見世通走到底,就是淺草有名的觀音寺了。遊客不少,夾擠在人潮堙A有一種趕集的樂趣。入境隨俗,進入正殿前,她跟著東堂晴海先在廟前水池舀水先手、漱口,放輕了腳步。聽說汪草寺觀音非常靈驗,她看到許多人求籤,好奇地也心動了起來。
但問什麽好呢?她不禁想到楊耀,輕愁便上了眉頭。她吐口氣,卻發現東堂晴海在看她。那張沒表情的臉就像殿內深處供奉的神明,永遠無法知道他心埵b想什麽。
到底還是求了。大概和神明語言不通的關係,結果抽到了一支下下簽。
“怎麽辦?”她哭喪著臉,向東堂晴海求救。
大概是她口氣太淒慘,表情太沮喪,東堂晴海難得地竟好心的指著一旁的竹架說:“把簽條綁在上面就可以。”江曼光不敢有異議,只能完全聽他的。
“就這樣?”
“就這樣。”他也不多解釋。
她吧,她也無所謂了。
他不再提剛剛的不愉快,她也裝作忘記,她望望天空,天灰灰的,差不多該回去了。
“走吧。”東堂晴海倒先開口。
如果她對他說不必送她回去,他一定不會聽進去。東堂晴海根本就把這“約會”當義務——或者說任務。她沈默地跟著他,一如她的寡言。
因爲先前她半途從歌舞伎座跑出來,接送他們的車子自是追逐不到他們的行蹤。而這時正值下班尖峰時間,電車的擁擠景況可以想像。
“就在這堣壑漰a。”她不想去擠沙丁魚罐頭似的電車,也不想讓他送她回家。入夜的東京街頭,一個人可以慢慢遊走。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東堂晴海永遠是那一號的面無表情,或者說應該不是面無表情,而是變化少,他控制喜怒情緒的能力很強。
他揮手招了一輛計程車。全身的姿態就代表了那句“不可能。”東堂晴海別無選擇的餘地,實在她也累了。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她有她的心事,更何況她也不知道和他說什麽。計程車司機或許覺得氣氛詭異,幾次從後視鏡看他們,兩個人仍然沒開口。
車子停在公寓大樓門前,下了車,江曼光又必須面對他了,說:“到這奡N可以,謝謝你。”她想,大概要看著她等他進門了,東堂晴海“任務”才算完成吧?
東堂晴海卻點個頭,說:“那好,明天下午再來接你。”“等等——”江曼光連忙叫住他。他轉身過來,等著。黑暗中,他靜靜回頭,一霎時竟彷如一格緩慢的電影鏡頭,有一種動蕩人心的意象,江曼光不禁怔了一下。
她所個頭,甩掉那些紛亂的思緒,說:“今天謝謝你——不,我的意思是,謝謝你送我回來,謝謝你這些天費了那麽多時間……不過,這件事一開始就錯了,應該到此爲止。我會向東堂先生解釋的——當然,我更必須向你道歉。”
一番話她說得語無論次,東堂晴海卻只是看著她不動,也不表示什麽。忽然問說:“你喜歡舞樂、能劇、歌舞伎嗎?”
江曼光愣一下,不明白他爲什麽突然這麽問,搖頭說:“不,一點也不喜歡。”
“爲什麽?”東堂晴海口氣很平靜地問。
江曼光被問住,答不出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就是一情緒,不一事要理由。
東堂晴海看著她,仍用平靜的口吻,說:“明天下午我來接你。”那平靜相對也是一種決定。
他的態度讓人無法預料,江曼光愣了好一會,才恍然過來,對著他的背影喊說:
“我不喜歡相撲、歌舞伎——我什麽什麽都不喜歡!”
那個背影沒回頭,也沒有任何遲疑,越去越遠,仿佛有一種決意。
夜色降臨大地,覆蓋在她身上。寒帶的夜,是那麽黑,無邊無盡,她彷如站在宇宙的邊境。
???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東堂光一激動地叫著,簡直歇斯底里,不相信地瞪著悶葫蘆般的江曼光。
一得知這件事,他就火速趕來了,除了不相信,還是不相信,非問個明白。
“我以爲你跟那優等生在一起,怎麽會——”他沖上去,逼近江曼光面前。“你知道我聽到這件事時有多震驚嗎?曼光,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一直以爲你是跟優等生在一起的,才——”他停一下,甩個頭,有些懊悔。“如果我知道你是跟晴海——我就——”
就怎麽樣?他沒再說下去。
“冷靜一下好嗎?東堂。”江曼光皺皺眉。這件事太荒謬,她也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你要我怎麽冷靜?!”
江曼光卻只是拿眼瞅著他。
“好吧。”他深呼吸口氣,緩緩吐出來,激動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說吧,怎麽回事?”不問清楚,他真是不會甘心。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莫名其妙就變成那樣了。”江曼光回答得很籠統。
東堂光一瞅她一眼,口氣酸溜溜的:“你也太偏心了吧?我跟晴海同樣都是東堂家的人,你既然跟晴海,爲什麽不選擇我算了?”他的態度又回復那種老是假假真真、帶點玩世不恭的模樣了。
江曼光又皺皺眉,吐歎口氣說:“你別再開玩笑了,我已經夠煩了,不知道該怎麽向東堂先生解釋——”
“東堂先生——等等!”東堂光一叫了一聲,叫得江曼光有些莫名其妙。“我問你,這件事是不是那個臭老頭的主意?”
江曼光覺得這樣說也不完全對。“其實,也不完全是這樣。是我自己不對,我不應該答應的……。”
東堂光一打斷她的話:“他拿你父親那件合作案協迫你,你不答應也不行。不過,那臭老頭幹嘛這麽做?我想他一定是故意的,他一定調查過我們的事。”
“不是的。”江曼光說:“東堂先生——我是說你祖父,他並沒有對我父親公司那件合作案作承諾,完全是兩回事。他要我仔細考慮,是我自己——”她搖搖頭,意思很清楚。
“就算是吧,但你不覺得奇怪嗎?像東堂家這種注重傳統的家族是很勢利的,你既是外國人,又不會說日語,又沒什麽來歷,門不當戶不對,他們怎麽可能看上你?”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這一點,我也質疑過。但東堂先生——你祖父他說——唉!反正我也搞不懂,總之,都是我太輕率了,我不應該意氣用事。”
東堂光一默不作聲,盯著她看一會。隨即變換個表情,帶點玩笑的質問:“你跟晴海約會過了?”
“嗯。”她點頭。
“他都帶你去哪?”他臉上浮起一抹揶揄,又像是很感興趣。“你先別說,我來猜——他一定帶你去什麽相撲、歌舞伎座那些有的沒有的地方,對不對?”
“差不多,我們還去逛了淺草。”江曼光點頭,隱住笑意。
“果然!”東堂光一笑起來,做個鬼臉。“也只有他們做那些煞風景的事。那小子很死板的。”他停一下,看到江曼光嘴角隱住的笑意,忽然站起來,拉住她說:“走吧。”
“要去哪里?”
“跟我來就是。”東堂光一一副莫測高深。
約會就要有約會的氣氛,而且是一種“後現代”的浪漫。若要像東堂晴海那樣,還活在老土的江戶時代,看什麽相撲、歌舞伎,還逛撈什子的淺草,簡直都他昏倒。
他先帶她到竹下通晃了一圈,然後走了一趟表參道,在“花神”咖啡館喝了一杯CafeauLait。這家“花神”咖啡館完全移植自巴黎的花神咖啡館,不僅名稱,連裝潢、杯盤、風格都照單全收,可想而知,氣氛是很巴黎的。
說他幼稚也可以,他就是有意和晴海互別苗頭。江曼光乾脆由著他,他要帶她去哪里,她就乖乖地跟到哪里。
喝完了CafeauLait,再來就小走一段濕谷有名的“西班牙阪”,在充滿南西班牙安達魯西感受的東京著名西班牙餐廳,吃一頓道地的西班牙風味餐。
吃完了午餐,然後就是氣氛浪漫的惠比壽花園廣場了。坐在路邊看看人也很愜意自在,隨手再來一罐滋味冰涼的劄幌啤酒。
“冷嗎?”他笑著問。冬天喝啤酒,江曼光冷得牙齒打顫,說不出話。
喝完了啤酒,該去哪里呢?她不問,他也不說破。都會最浪漫的傳奇,巴黎有艾菲爾鐵塔,紐約有帝國大廈,東京呢?當然是東京塔。
走到此,江曼光心中不禁歎口氣,東京都美的是夜景,炫麗的夜生活,但白日登高望來,城市美麗的風景依然無邊無盡。
離開東京塔,跟著當然是繁華的銀詩四丁目。那條世界名牌店林立的並木通,媲美紐約第五大道。在香奈兒堙A東堂光一買了一瓶五號香水。
江曼光笑笑的,任由他在她手腕頸項間擦了一些,那金黃的香液盛放在透明的瓶身堙A看著竟像是一瓶醉人的酒汁。
這般晃蕩了一會,銀座的夜幕也落了。她看著他,看他接下來有什麽變化。他抿嘴神秘地笑一下,比個“來吧”的手勢。
他牽著她,她跟著。先搭計程車到了新轎,然後轉到芝薄埠頭。暗色中,一座亮著瑰麗燈光、閃著彩虹式光芒的長橋,夢幻的挂起,跨過在謐靜夜色中喁喁私語的東京灣。
“這是……?”江曼光幾乎凝住氣息,擡頭望望東堂光一。
“沒錯,彩虹大轎。”東堂光一微微一笑。
臨海副都心,跨越東京灣的彩虹大橋,既浪漫又現代。東京形形色色的燦爛曲調,到此彙聚成了最瑰麗的鏡頭。
“我還以爲你會帶我去六本木那家舞廳或酒吧,沒想到——”她真的沒想到,她知道東堂光一是個很有情調的人,但是,她就是沒想到。
“如果你想去,我們現在就去。”綿延數公里的散步道,情意蜜蜜,走在其中,不管說什麽,都像是喁喁的情話。
她搖頭,望著那夢幻似的橋,真是是漂亮。那是一種精致美,卻不若布魯克林橋的黃昏夕照,帶一股煙愁滄桑。
“想什麽?”東堂光一問。是景色的關係嗎?他的眼神如此含情脈脈。
江曼光默默又搖頭。想想這一天,他帶她去了那麽多地方,和他在一起,她是那麽開心,這一刻,她甚至有著戀愛的感覺。但一想起楊耀,她偏就有著心痛的感覺。
“今天我不打算讓你回去了。”唯美浪漫的日航酒店就在一旁,他誰也不看,只是緊盯著她。
“好啊。”她回答的語氣在發抖。或許是因爲深冬的海風。
她看著他大步的走進飯店,看著他向櫃檯要了一間房間,看著他看著她的彷如繁星的眼神,他始終緊緊牽著她的手。
但她隨時可以掙脫,她知道。進入房間前,在門口,他特意停了片刻,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的意思,她還可以反悔。
但她沒動,只是回望著他。
開門了又關,因爲冷,她將嘴唇咬得發白。
穿外瑰麗的東京灣景色,一覽無遺,全收入眼底。東堂光一將她慢慢拉到身前,凝望了她一會,然後慢慢低下頭,低俯向她,吻住她的雙唇。
這個吻,和過去他對她親膩過的無數次的吻完全不同。過去那些吻,雖然偶有模糊的曖昧,多半是一種中性的親膩,甚至夾帶狎鬧的意味,但這個吻,他的舌尖帶著觸探,有種草味的粗澀,原始的、挑動的,甚至男女的。
他又吻她的脖頸,吻她的鎖骨,又回過來吻她的唇。她雙手松頹地攬住他的腰,反應恁地麻木。他突然停住,驀地放開她,頹坐到床上,說:
“算了,我放棄了。曼光,你根本是在自暴自棄。”
“對不起。”江曼光有些歉然。
“不必跟我道歉。”東堂光一搖搖頭,說:“你跟那個優等生是不是發生什麽事?”
江曼光搖搖頭,跟著坐在他身旁。答非所問:“今天我玩得很開心,東堂。甚至有著戀愛的感覺,謝謝你。”
“現在你知道我的好了吧?放棄我,以後你一定倒後悔的。”東堂光一一派漫不經心,用玩笑的口吻說著。
“也許吧。”江曼光卻顯得得認真。“你是個能夠依賴的男人,也懂得情調,如果我能先愛上你就好了。我其實也想過這麽做。可是,一想起楊耀,我就覺得心痛,那種痛,像刀子割一般,一片一片的淩遲。”
“你這麽說,我該是高興還是悲哀呢?”東堂光一露出一個悲喜摻雜的表情,看不出作戲和認真的成分各有幾分。“說吧,你跟他到底怎麽回事?”
江曼光瞅他一眼,歎口氣,簡單把事情帶過,阻止他表示安慰說:
“你不必安慰我,那只會讓我覺得自己更可憐。”
“放心,我沒有安慰你的意思。”東堂光一笑起來,親愛地睇凝她說:“不過,我勸你最好還是跟他好好談一變,也許有什麽誤會也說不定。那傢夥是個優等生,你知道優等生的最大的缺點是什麽嗎?就是他們總有很多顧慮,有什麽心事盡往心頭藏,你不必對他太客氣。”
江曼光聽著笑起來。“以前我老覺得楊耀像我的守護天使,怎麽現在反倒變成了你。”
“我才不是什麽天使,我是在你左邊那個唆使做壞事、長角有尾錐的壞心眼惡魔。”
據說一個人身上有兩個守護天使,右邊的天使教人向善,左邊的天使引人使壞。江曼光聽他那麽說,又笑了。
“不管是不是長角生尾錐,那也是天使。”她說。
“我說了,我才不想當什麽天使。”東堂光一堅決不承認,看著江曼光的笑臉,他一邊笑一邊搖頭。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站起身,環顧一眼房間,語帶惋惜說:“真可惜了這麽一間舒適的套房,視野又那麽好。”
“真要覺得那麽可惜的話,就往一晚吧。”江曼光一派無所謂。
“嘿,你說真的還是假的?當心你唆使你左邊那個天使做壞事!”東堂光一擺個青面撩牙的姿態,自己卻先笑出來。
兩個人邊笑邊走出房間,江曼光側著臉,一邊還回頭對東堂光一說:“你不必送我回去了,那麽遠,我自己坐車就可能。”
“不行!不行!你要是半途迷路了怎麽辦?這是紳士的義務。”
“可是,很晚了——”
似乎有誰在注視著,一種奇異的異樣感,使她停下腳步,擡起頭。
她錯愣住,全身的血液彷佛凝住。
走廊前端,楊耀赫然和一個氣質高雅的女郎並肩站在一起,臉色蒼白地望著她。
就那樣望著她,生根似地動也不動。
???
“不好意思,又麻煩你一整天。”
“哪里,你不必那麽客氣。”
在窗外海天呈一色,夢似的虹橋挂展在圖框中般的百萬夜景烘托下,陳蕙心淺淺的一笑,優雅的啜了一口咖啡。坐在她對面的楊耀,面對那溢滿浪漫情調的景色,眼神卻沒有反映該有的光彩,顯得無動於衷。他雖然也微微的在笑,笑得卻沒有熱,心思穿不透。
陳蕙心淺淺又一笑,微支著頭,偏望窗外。東京灣上那盞盞燈火,還看著,就像一顆顆鑽石,她這個神態是美的,也像那百萬顆似的紅鑽。
“好美!”從飯店二樓的咖啡廳可以俯瞰整個東京灣,灣上偶爾會傳來汽笛聲,充滿詩意。
楊耀隨著她的視線,不感興趣地望一眼,沒說什麽。陳蕙心仍望著窗外,一邊說:
“果然數大便是美。想想一百萬顆鑽石聚集在一起的情況也不過就這樣吧。”
她回過頭,見楊耀正看著她,竟像有些訕訕的,抿嘴笑了一下,說:“啊,我這個比喻會不會太俗氣了?我只是突然想到,也沒仔細考慮……”
“不,你的比喻很貼切。”楊耀微笑著。
“以前我覺得東西太多會繁雜,但今天我卻有了不同的觀感。‘數大’真的是美。”除卻眼前的美景,上野公園內那條落英紛飛飄墜的櫻花道,更是寫滿了詩般的纏綿意。那種蒼涼的美感,著實教人屏息,甚而心痛。“今天真謝謝你,帶我卻那麽美的地方。”
“不必客氣。只要你覺得喜歡就好。”楊耀閃了一下神。那條櫻花道,他想江曼光看了一定會很喜歡,他甚至可以想像她因激動而就不出話的表情。想到此,他心內突然湧起一股渴盼,殷殷的思念。他覺得再也無法多待一秒鐘,沖口而出說:“蕙心小姐,時候也不早了,我送你回飯店吧。”
陳蕙心像有些不舍,她的感覺還盈滿著。“都這麽晚了,對不起,耽擱你這麽久。我今晚打算住在這堙A我已經訂好房間,對不起,沒有事先告訴你。”
“沒關係。”楊耀並不以爲意。“那麽,明天我再過來接你,你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
陳蕙心沒能立刻回答,帶些意味地看著他,優雅中摻些俏皮,說:“這樣好嗎?我這幾天你一直陪著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耽擱在我這堙A這樣沒關係嗎?我想你應該還有其全事情才對吧?”
她突然這麽問,問得促狹,楊耀想了想,也不閃躲,說:“有是有一個朋友,不過,我們只是偶爾見個面,並不常在一起。”他說的是實情,他跟江曼光的情況就是如此。
“我知道,我聽伯母提過,伯母說你們認識不久,她就像你的小妹妹一樣。”
楊耀微愣一下,沒想到他母親主動跟陳蕙心說了。
“不過,我想不是小妹妹吧?”陳蕙心揣測他的沈默,試探著,又有一種確然。態度大方說:“你別誤會,我不是想刺探什麽。老實說,我身邊不乏交情不錯的朋友,所以我想你應該也有一些感情不錯的朋友才對。只不過,我父親似乎十分欣賞你,你母親也有意撮和我們。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就放寬心胸來往,不必想得太多,也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嚴重,更不必預設立場立場或結果。這樣的話,也比較不會彆扭,你是個相當不錯的朋友,我不希望因爲一些奇怪的感覺,讓我們彼此都覺得尷尬。一切就順其自然,你覺得如何?”
她的態度大方,大方中有一種自信,自信堣S混雜著優雅,並不會讓人討厭,楊耀微笑點頭,說:
“如果能這樣,那是最好。老實說,對於我母親的態度,我覺得很不安,希望你別誤會才好。”
“伯母的態度雖然積極,但並不會讓人覺得不愉快。”陳蕙心含蓄地表達她的感覺。因爲並不覺得不愉快,所以她才會接受楊耀母親顯得刻意的安排。
楊耀笑了一下,並不作任何表示,像懂得又不懂。他希望保持這樣的距離就好,太近的話,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枝節。
陳蕙心也點到爲止,留下一些空間。“時候不早了,今天真謝謝你。”
“我送你回房。”楊耀禮貌地站起來。出於義務,在他離開之前,他有必要見她平安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陳蕙心沒有拒絕,優雅地起身,在許多目光的注視下和楊耀相伴離去。她知道從一旁的眼光看來,她和楊耀是多麽相稱的一對。她身材高挑、他修長;她氣質高雅、他脫群;她大方自信、他沈靜有魅力。最重要的,她知道楊耀優秀又有才幹。
“跟你站在一起,真讓我有一種虛榮的感覺。”進了電梯,她向笑對著他,恭維了他一句。說是恭維,實在卻發自內心,她真有那種感覺。
“沾光的人其實是我才對。”楊耀持平的回答,算是讚美。他很清楚陳蕙心出衆的地方,在他身旁的是一個漂亮嬌豔的女人。
出了電梯,她很自然地停了一下,等著楊耀跟上。走廊上燈光幽柔,寧謐地像月光,流泄著一種綺麗的氣氛,她看著向她靠近的楊耀,看柔金色的月光在她身上閃躍,心中不禁微微一陣蕩漾。
她對他展開一朵最柔美的笑容。楊耀的視線卻越過她,掉落在走廓上幽暗的底處,臉色蒼白,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對年輕的男女正邊說邊笑的由底處的房間走出來,親膩的神氣寫著一款曖昧的關係。那女孩側著臉,微偏著頭,和她身旁的男孩不知說了些什麽,神態那麽嬌媚,卻出於一種無意識。東堂光一如生了根似,動也不動,緊緊地盯著那個女孩。
從楊耀的態度,陳惠心立刻就明白了,就是她了,就是那個女孩。她不由得敏感地多看了那女孩幾眼。她很好奇,是什麽樣的女孩能讓冷靜從容的楊耀如此動搖。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轉過頭來。那張明媚的笑臉在看到楊耀那一刹那,幾乎是立刻的凝結起來,表情如同楊耀一般一式的蒼白,同樣動也不動。
“到了嗎?”楊耀硬生生的收回目光,回復他平素的冷靜。
陳蕙心輕點個頭,敏感地感到從走廓那邊傳來的嫉意、敵視的目光。她有點無意地偏側著臉,對楊耀婉傳一笑,她知道自己這個角度最美,生動嫵媚。
“那麽你早點休息,我明天再來接你,晚安。”
“晚安。”
楊耀對陳蕙心微微點個頭,便轉身走開。他強迫自己不去看江曼光,強迫自己壓抑下回頭的衝動,看到江曼光和東堂光一一邊說邊笑從房間走出來的那瞬間,他的腦奡X乎一片空白,妒忿與嫉怒的情緒排山倒海向他襲來,而後急劇地擴散,在他胸中翻攬不散。
他是相信她的。卻忍不住那股妒憤,深切感到那股酸醋的情緒,就是控制不住,加上她不說話,又不解釋——而且偏偏又是那個東堂光一!
他第一次這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幾乎連表面的冷靜也維持不了,心頭百般的滋味雜陳。
“不跟他解釋嗎?”東堂光一冷眼旁觀,楊耀掉頭這麽走開,他看江曼光都快哭出來了。
江曼光跟個木偶似,僵硬地說:“沒關係,無所謂。”
“怎麽會無所謂?你最好別意氣用事。”東堂光一皺皺眉。
所謂旁觀者清,他雖然算是個當局者,但看得還是很清楚。
“看到人家高佻豔麗高雅成熟,你就沒自信了?”他故意刺她。
江曼光狠狠瞪他一眼,被刺個正著。
“你也真沒用。”東堂光一搖搖頭。“比不過就用搶的,自己想要的東西要自己牢牢抓住。”講得像小孩子在搶玩具似。
江曼光沒說話,只是瞅他一眼。
如果青春原是一種野性,那麽,她真想痛快的撒一次野,搗亂所有的秩序。
讓串起的散落:讓散落的又串起。
07
輾輾反側了一夜,天晛G,楊耀索性便起床。再躺在床上,睜眼閉眼全是江曼光那嬌媚的笑影,得直是一種酷刑,人像那飛蛾受了傷,害怕那種失眠人的太陽。
他草草沖個臉,用冷水沖澡,想讓自己清醒一些,便思緒還是一樣的混雜,剪不斷理還亂。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電話驀然響起來,他冷不防驚跳一下,隨即穩住,慢慢拿起話筒。
“你好,我是蕙心。”是陳蕙心。他下意識鬆口氣,又有些空虛失望。“打擾你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今天我想去參觀明治神宮和美術館,你不必來接我,我自己過去,我們在原宿車站碰面好嗎?”
陳蕙心的聲音柔中帶溫,特別有一種體貼。楊耀想想說:“她好,你慢慢來,不必急,我會先到那媯尼A。”
挂上電話後,他雙手按著電話,若有所思地站了一會,好像在等待什麽。過片刻,他才空上長外衣,低頭開門出去,門一開,赫然卻撞見江曼光,他心驚驀地一番翻攪,好一陣激蕩。她站在門邊,像化石般不動,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聽見開門聲,她緩緩地轉過頭來,立即站直了,走到他面前。
看他準備外出的模樣,她蹙了蹙眉,質問說:“你今天又要跟她見面?”
“嗯。”楊耀簡單應一聲,說:“怎麽突然跑來?”絕口不提昨晚的事。
他不提,她偏要故意。“我不來,你是不會去找我的。”她擡起眼,直直看看他。“你不問我要解釋嗎?”
“我說過了,你跟東堂本來就很相配,不必特地跟我解釋。”楊耀卻移開目光,不去看她。
江曼光微微咬唇。既然他這麽說,她也不解釋了。
“你不要解釋,但我可要。”她近乎撒賴的纏著他,不讓他逃避。“你別想我會悶不吭聲算了。”口氣近乎小孩的任性無賴。
“你想知道什麽?”楊耀竟然卻好耐心的包容。
“我全都要知道。”
是嗎?楊耀點個頭,語氣平靜說:“昨天上午,我們先到了上野公園,然後在銀座一家意大利餐廳用了午餐;而後,我們轉到臨海副都心,欣賞海邊公園的景致,晚餐就近在日航飯店內用餐,飯後,一邊聊天一邊喝著咖啡,欣賞東京灣的夜景。”
他是故意的嗎?故意說得這麽詳細,故意要氣她!江曼光輕輕咬唇,輕蹙著眉,輕瞪著他,覺得心田有股酸酸澀澀的東西翻湧出來。
“然後呢?今天呢?”她倔強地追問。
“今天蕙心打算去參觀神宮和美術館,我跟她約好在原宿車站碰面。”楊耀不知是不是真的存心還是故意,一反常態,竟一五一十的都說明白。“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走了。”
“等等——”江曼光追上去,大聲叫著:“我也要去——”
楊耀似乎有些爲難,江曼光不肯退讓,硬是要跟。
“何必呢,曼光。”他表情柔了下來,“你還是先回去吧,找個時間,我們再談談。”
“不。”江曼光很堅持。“我非去不可,除非你趕我走。你要趕我走嗎?”黑白分明的眼神,坦率地看著楊耀。
楊耀心中微動,這不是他認識的江曼光,但奇怪的,卻又像是那麽熟悉。
他不再堅持,一路上兩個人默默不語,各有各的心事。
陳惠心準時的到達,看見江曼光,她有些意外,下意識望了楊耀。
“你好,我叫江曼光,很抱歉,不請自來。”江曼光主動開口,終於跟他面對面了,陳惠心比她想像的還要有韻味,而且還有一股知性美,真要比較,她完全沒信心。
“哪里,歡迎。”陳惠心大方又自若,立即堆起笑。
楊耀走到她身側,說:“對不起,應該先跟你說一聲的。”
“沒關係,我很歡迎江小姐的加入。”陳蕙心笑得很甜,一副不以爲意。
從原宿車站走沒多久,就到了明治神宮,陳蕙心顯得興致盎然,看得很仔細,不時和楊耀低聲交變幾句。江曼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被抛在他們後頭,也插不進他拉的話題,一開始就是個多餘。
楊耀顯然事前瞭解過,細心爲陳蕙心導遊,解釋神祖的“鳥居”,就像那時在紐約他對洪嘉嘉的態度一般,親切中帶著和善,和善埵陬蛪贗X。
江曼光忍不住走過去,很沒風度地插在他們中間,裝作一副不懂,說:“那邊有在賣一種木板,聽說可以許願,我們去看看好嗎?”
陳蕙心微微變了臉色,很輕微,幾乎看不出來。楊耀閃過一抹神色,像是無奈何,轉頭詢問陳蕙心的意思。
“那就去吧。”陳蕙心笑笑的。
江曼光便拉著楊耀跑過去,將陳蕙心甩在後頭。大樹下,挂滿了無數祈願的木板,陳蕙心似乎有些心動,江曼光看在眼堙A草草看了一會,便拉開楊耀說:
“我看參觀得差不多了吧,我覺得肚子餓了。”
其實才剛過十一點而已。
楊耀說:“才十一點而已,時間還早,你如果有興趣,就多待一會。”
“不了,我也覺得有些餓了。”陳蕙心覺得有些窩心,聽得出來楊耀站在她的立場說話。
“是嗎……?”楊耀想了想,說:“這附近有些不錯的餐廳,你喜歡哪……。”
“我要吃拉麵!”她的話還沒說完,江曼光便大聲插嘴,楊耀處處護著陳蕙心,益發讓她覺得不是滋味。
“曼光,”但對她,楊耀也是很有耐心。“還是先聽聽蕙心的意見。”他轉向陳蕙心。“蕙心,你想吃些什麽?”他是有意的。江曼光近乎無理取鬧,他必須顧及陳蕙心的感受。
“我都可以。”陳蕙心得體的微笑。她不懷疑江曼光跟楊耀之間和微妙、甚至可能親近的關係,但江曼光的任性,讓她看起來只像個不成熟的小孩,更加泄露她的不安感罷了。
“法國料理好嗎?還是嘗嘗日本式料理?”楊耀完全以陳蕙心爲主地徵詢她的意見。
“我說我要吃拉麵。”江曼光委屈極了,她很清楚楊耀忽略她的原因,他必須顧及陳蕙心,不能只考慮她。但理智上能明白,情緒偏偏不受控制。
“我看就吃拉麵好了。”陳蕙心表現得毫不介意。
表面上江曼光好像勝了一籌,但到了拉麵店,陳蕙心不懂日文,楊耀很仔細地一一爲她解釋,甚至連不同口味的差別都解釋得很清楚。偶爾陳蕙心問些什麽,他低聲回答,兩個人不管外型或氣質上都想當協調,相對之間彌漫著一種電影畫面似的氣氛。
江曼光把一切看在眼堙A強忍著,她簡直就像個局外人,心中一波又一波酸澀的波濤起付難定,利如刀刃般對她一刀一刀刨與淩遲。
她極力忍著,根本食不下咽,儘管楊耀親口說過喜歡她,但那樣又如何?她有什麽任性的正當性?!
捱到了美術館,她先被上野公園內那條霧幻般的櫻花道所吸引,忍不住叫起來。
“楊耀,你看——”
“很漂亮對吧?”陳蕙心笑說:“昨天我跟阿耀來的時候,也幾乎被迷住了。”
什麽?江曼光的笑容凝住,怔愣地看著楊耀。原來他已經跟陳蕙心先來過了。
“走吧。”她一連一秒都不想再多停留,掉頭往美術館走去,只覺得陳蕙心那笑容刺眼極了。
西洋美術館埵玲瓣F豐富的法國印象派作品,陳蕙心看得很專注,偶爾偏過頭和楊耀輕言細語,意氣的投合與相契完全沒有讓人插入的空間。被丟在一邊的江曼光傻瓜似地站在那堙A突然覺得自己十分礙眼,打擾了什麽似。
她用力咬唇,硬是擠了過去,破壞他們之間協調的美。“老是看這些多沒意思,我們到博物館去吧,去看看日本漆器和刀劍。”
陳蕙心眉心間終於微閃過一抹嫌惡,不再有笑容。楊耀不置可否。
“你稍微有點耐心,很難得看到這麽多印象派的作品的。”
“老是在這幾張畫之間轉來轉去有什麽意思,多無聊。”江曼光存心討嫌。
陳蕙心不說話,當作沒聽見,徑自往前走去。楊耀默默跟上去。江曼光跟著又插進他們中間,陳蕙心對她視而不見,凝神看著牆上一幅畫,轉向楊耀,說:
“耀,你看這個……。”
話沒說完,江曼光便搶著說:“楊耀,你看——那是塞尚的作品吧?”
陳蕙心凝住對楊耀笑笑,正想再開口,江曼光又搶著將楊耀拉到一旁,低聲嚷嚷說:“這就是羅丹的‘沈思者’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就這樣,每當陳蕙心想說什麽,江曼光不是搶先開口,便是在她說到一半時截斷她的話。陳蕙心就算有再好的修養,這時臉色也不禁變得相當難看,連楊耀也不禁皺眉。
“怎麽了?你們兩個人表情怎麽那麽嚴肅?”江曼光嘻皮笑臉的。“是不是發生什麽……?”
“曼光。”楊耀打斷她的話,抓住她,一邊轉頭對陳蕙心說:“對不起,我先失陪一下。”
他將江曼光拉出美術館,避到無人的角落才放開她,說:“曼光,你究竟是什麽了?爲什麽要那麽做?”
江曼光假意地揉揉手腕,嘟著嘴,一臉既不懂又不情願的表情說:“我做了什麽嗎?”
楊耀默默地看著也,好半天才說:“別這樣,曼光,別再這麽做,不要讓我爲難。”
一股怒氣突地沖向江曼光腦門,忍耐了一整天的委屈潰決爆發出來,她脹紅臉,滿心的妒忿與嫉憤,對著楊耀激動地大聲叫說:
“我偏就是要那樣!我就是要讓你爲難!”
“曼光。”楊耀按住她,想讓她冷靜下來。
她揮開他的手,因妒成怒,而顯得憤懣暴躁,完全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地大叫:“你別想我會悶不吭聲!說什麽暫時不要見面,結果你卻天天和她見面!我告訴你,我的修養沒有那麽好,度量也沒有那麽大,你這樣對我,別想我會笑著說沒關係!”
“曼光,你冷靜一點,聽我解釋……。”面對江曼光激動不講理,楊耀心中奇怪的竟有一種奇特的、說不出的感覺,他仿佛看見了“真正”的江曼光,一個既舊又新,既陌生又熟悉的江曼光。
“我很冷靜!”江曼光根本不聽他的解釋。“我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冷靜了,我就是這麽一個小心眼、任性發脾氣的人!”
“別這樣,曼光。聽我說,我跟蕙心是朋友,我有義務……。”
“我不要聽!”江曼光捂住耳朵,搖頭扯開喉嚨叫說:“蕙心、蕙心、蕙心,聽到這個名字我就討厭!她那個做作的笑容,看了更讓人覺得作惡,裝模作樣,矯揉造……!”
“曼光!”楊耀提高聲調,打斷她的話。表情沈肅,似乎動氣了。“你怎麽可以說這種話,實在太過分了!而且無理取鬧。”語氣也變得冷峻。“你怎麽變得這麽不可理喻。”江曼光緊咬唇,更覺得委屈與氣憤羞妒,更加失去冷靜,眼眼瞪著楊耀,又大叫說:
“我嫉妒,我心胸狹窄啊!”她氣怒地從頸頭扯下那條鑽石項鏈丟向楊耀。“在紐約的時候,你就應該知道了,我就是這麽小心眼、這麽不可理喻,我告訴你,如果你以爲我還是像以前那樣,不管遇到什麽總默默接受,笑著說沒關係,那就錯了!無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傻傻的等、默默地接受、默默地壓抑忍耐了!憑什麽要我委屈自己、體諒別人?!我也是有情緒、有感情,也會傷害!”
“曼光……。”楊耀心中悸動了一下,語氣有些輕顫,不禁往前一步。他總是疼借她默默隨一切的那笑容,希望她別再那樣笑,不知不覺中,她已不再是那樣的她了。這才遲鈍的體認到,她那一切的不講理,開放的感情是爲了誰,卻又有些不敢相信,她總以爲,她心中還留有那缺口。
“你別碰我!”江曼光哪里知道他心情的變化,仍然恨恨地瞪著他。
“曼光……。”楊耀表情變了,一聲呼喚,柔情婉轉,既期待又不敢確信地。
江曼光遲疑了一下,腳步剛動,突然轉來陳蕙心的叫聲。
“阿耀——”她在呼喚著楊耀,聲音很近。
江曼光臉色倏然一沈,變得很難看,妒忌不滿的醜陋表情全爬上了她黃蠟的臉龐。
“我不准你再跟她見面。”她瞪著楊耀,無理的要求。“阿耀——”陳蕙心追了過來,見他們兩人相對互視,氣氛有些緊張卻微妙,橫殺進去,攬亂了那平衡,說:“你別責備江小姐,我相信她不是有意的……。”
江曼光看都不看她,一點都不感激她的好意。但楊耀卻不能不理她,轉頭說:“我沒對她說什麽,你不必擔心。對不起,讓你等了許久。”
“沒關係。”陳蕙心傾頭一笑,和楊耀之間俯傾成一個奇妙的角度。
楊耀轉向江曼光。“走吧,曼光。”
江曼光不動,瞪著他跟陳蕙心之間的那奇妙,胸中濤浪翻湧,無法控制一股衝動。“如果你再跟她見面,就不要再來找我!”
丟下這些話,她便掉頭大步走開,越走腳步卻越淩亂,不爭氣的顫抖著。
“沒關係嗎?”陳蕙心見楊耀站著沒動,並沒有追上去,顯得關心地問一句。
楊耀默默不說話,低不頭,彎身撿起那條被丟在他跟前的項鏈。被扯斷的鏈子將一個同心圓截開成了兩條平行線;斷痕那麽絕襲,仿佛無形中也有什麽遭斷裂。
陳蕙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他僅是眉眼微微扭蹙。他將所有的情緒都藏抑在心底,不讓人窺伺。
“阿耀,”她走過去,滿目映出柔柔的懷意。“我想了許久,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我們的事。”
楊耀慢慢擡起頭,她對他輕笑一聲,也不多解釋,伸手挽住他。
“就是這樣。我們走吧。”
在一池波濤原已難平的春水,故意的又丟入一塊大石頭,掀起更大的風浪。
08
東京,大雨,PM10:47
又下雨了。
江曼光貼著窗子,看著窗外淅瀝的雨挾帶風聲朝也打來。到了東京這麽久,她還沒還過雪,倒是雨,心堬渺堙A下了不少。
門鈴輕輕響,她看看時鐘,覺得奇怪,這麽晚會誰。她父親到大阪公差,不會是他,芭芭拉也跟著去了,所以也不會是她。
她打開門,凝息著。
“嗨,曼光。”一朵紅玫瑰插上了她的髮鬢。
“東堂!這麽晚了,你怎麽跑來?”看他全身濕漉漉的,她趕緊丟了條毛巾給他,歎口氣說:“你能不能別老是給我這種驚喜?那麽大的雨,看你淋得……。”她搖搖頭,不再說下去,順手將髮鬢的玫瑰取下。
“這樣你才會將我記得牢啊。”東堂光一胡亂擦抹了幾下,丟開毛巾。斂起嘻笑,正色說:“我是特地來跟你道別的,曼光,我打算回紐約了。”
江曼光一呆。“什麽時候?”
東堂光一聳個肩,並不直接回答。江曼光愣愣看他一會,走到他身旁坐下,無力地靠著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笑得微弱而無聲。
“是嗎?你要走了。”她喃喃地。
東堂光一友愛地親親她的臉頰,笑說:“看你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捨不得我嗎?反正你知道我在哪里,有什麽事,隨時可以來找我。”
江曼光搖搖頭,默默靠著他,許久沒說話。隔片刻,她突然擡起頭,像下定了決心似。“東堂,我跟你一起去紐約。”
愣一下,眼痕深深,看著她說:“你要跟我一起回紐約,我是很高興,也很歡迎。但是,曼光,”他停下來,看得更深,想從她眼堿搘X什麽。“別意氣用事,不要逃避。”
江曼光緩緩垂下眼,又沈默了。
東堂光一若有所思地望她一會,忽然問:“結果呢?跟他解釋了沒有?”
點頭,又搖頭。
“他不聽?還是不相信?”東堂光一耐心地又問。
都不是,也算是。江曼光眼神略有哀怨。
“他不要我的解釋,他根本就不想聽吧。也許也不在乎。我對他大吼大叫,故意令他難堪讓他爲難,還破壞他跟那女人的約會。”她將那天的情況草草帶過,洶湧的情緒仍難止息。“我知道我不對,但我就是管不往自己的情緒。”
看她眉眼輕鎖,東堂光一反而微笑說:“曼光,你在戀愛了。”
江曼光猛不防,睜大睛望著他。東堂光一一臉了然,側了側頭,說:
“之前在紐約,我也曾懷疑過,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你跟優等生之間說親近是親近,總覺得少一些什麽。愛一個人是一種感情的陷入,喜怒哀樂所有的情緒,都會因對方牽動,然而那時的你卻太平靜了,還有保留。但現在的你,是完完全全陷入了,自己卻不能自己。你老實的承認吧,曼光,你愛他吧?”
“我……。”江曼光垂歎口氣,沒否認。“可是,我不懂,喜歡一個人爲什麽必須這麽辛苦?受這麽些波折?”
“我該怎麽辦?東堂——”她抓住他手臂,尋求一個依靠,強忍許久的淚,撲落下來。
“你放得下嗎?”東堂光一反問,拍拍她說:“誠實地面對自己吧,別意氣用事。”
“我也想啊,可是——”她哽住,淚眼模糊了,看不清他表情。他將她輕擁在懷堙A無言地安慰。她痛哭失聲,不禁又要問,問得感傷哀憐。“我不懂,爲什麽愛一個人有這麽多的無可奈何……。”
她第一次這般哀傷流淚,東堂光一只是默默抱著她,任她哭得濕他的衣襟。
他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也只能這樣子。
???
屋外下大雨,心內下小雨,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她不容易雨停了,仍然滿天的陰翳。天氣持續的冷,芭芭拉特別煮了一鍋麻辣的火鍋,吃得江曼光父女兩滿頭冒汗。
“不好意思,芭芭拉,每次都讓你這麽忙碌,我都沒能幫上什麽忙。”從準備料理到清洗碗具,全由芭芭拉一手張羅,江曼光覺得有些地意不去。
“你不必客氣,我也不單只是爲你一個人準備。”芭芭拉一點都不客套,不像一般日本人慣常的謙讓多禮。
江水聲說:“曼光說得也沒錯,我們父女兩光只閑坐著等吃飯,這樣吧,曼光,等會吃飯飯我們一起洗碗。”
芭芭拉瞅他一眼,沒說話。
那一眼,糾纏了百般意味。江曼光默默看在眼底,也不點破,想想說:
“對了,爸,跟大和物産物那年合作案談得順利嗎?”
江水聲和芭芭拉相望一眼,放下筷子說:“我本來想找個時間再告訴你,既然你問起,就現在談吧。大和物産拒絕了那件合作案,沒有轉圜的可能,公司決定放棄,尋求新的合作對象。”
“是嗎?”江曼光點點頭,挾了一塊蘿蔔。
“曼光……。”江水聲看看她,說:“你跟東堂家那件事……。嗯。如果你不喜歡,千萬別勉強……。”當初江曼光忽然坐著東堂家的禮車,由東堂晴海送回家時,他嚇一跳,尚不明白怎麽回事,事情莫名其妙就變成這個局面。
“我也覺得不要勉強比較好,如果你是爲了經理的話。”芭芭拉說:“依大和物産的作風,並不會因爲這種理由改變決定。事實也證明了,他們以企業的利益爲最優先。”
“我知道,當初我也不是因爲爸的緣故答應的。”
“那爲是爲什麽?”江水聲問。
“我想,那對我也是一個機會。”江曼光隨便找個理由,不顧說得太明白。“不過,現在情況很清楚了,我不是適合的。”
就這樣?江水聲露出納悶詢問的表情,這這樣簡單?一句“不適合”就解釋一切了?
“這是最大的最重要的理由。”江曼光說:“你應該聽過‘候門深似海’這句話吧?爸。”這句話用英語不好說,她直接用中文,沒有適就芭芭拉做解釋。“東堂家畢竟不是普通的人家,我若勉強自己去適合,一定會很辛苦。而且,我也沒把握我做得到。”
“那麽,你打算怎麽做?”
“明白拒絕。”有一點最重要的她沒說,她不要沒有愛的婚姻,她要的是兩情相悅。
“是嗎?”江水聲沒再表示什麽意見。
江曼光笑一下,起身收拾碗筷。芭芭拉動作更快,已經拾好一大疊碗盤,江水聲作勢要幫忙,芭芭拉睇他一眼,說:“不用了,你先坐一會,我馬上就好。”
“我也來幫忙吧。”江曼光跟到廚房。
但她卻拿著抹布不動,芭芭拉卻也不覺得奇怪,戴上手套,扭開水龍頭,嘩嘩的水流泄出來。
“我可以跟你談談嗎?芭芭拉。”江曼光說。
“什麽事?”對於江曼光,芭芭拉從一不曾有過低姿態,但也不傲慢。因爲這樣,江曼光對她說話,也總是很直接。
“我不懂,你還在等什麽?”她一直覺得疑惑。
芭芭拉轉過頭去,挑個眉,沒說什麽。
“你在等我爸先開口嗎?等他跟你求婚?”
夠直接了。芭芭拉停下來,關上水龍頭,將手擦幹。“你說的沒錯,我是在等。”
“爲什麽?爲什麽你要這要默默地等?爲什麽你不自己主動跟他求婚?你並不是那種害羞保守拘泥的人不是嗎?”
“是沒錯。”芭芭拉靜靜看她一會,並不因爲她的問題感到不自在。“我是可以那麽做,但是,這件事,我希望由你父親主動開口。”
“爲什麽?”
“不爲什麽,我只是這麽希望。”
“如果他一直不開口?那你要等到什麽時候?”
“我會一直等。”
“爲什麽?”江曼光還是不懂,她不明白,爲什麽芭芭拉要默默地等,不主動地要求。她有那個權利的,不是嗎?愛情之於有情的男女,之所以生動,不就是因爲有任性的權利?
“你是不是有什麽煩惱?”芭芭拉忽然反問。
“我?不——沒有……我沒有。”江曼光不防她突然反問,支吾著,連連否認。未了,頹然歎口氣,說:“我只是不懂。”
“沒什麽不懂,你只要照你自己心中所希望的去做就好了。感情的事,本來就沒有一定的道理,你強要要求答案,只是苦了自己。”
“芭芭拉……。”江曼光驚詫又恍然地看著芭芭拉,好像她忽然才認識了她。
“拜託,你別露出那種表情,真有那麽值得驚訝嗎?”芭芭拉擺個姿態,像是不以爲然,語氣卻柔軟許多。
江曼光微微一笑,拿起盤子擦起來,擦著擦著,動作又慢了下來。
“你不後悔嗎?如果等不到那結果。”
“如果是你,你會後悔嗎?”芭芭拉反問一句,以有正面回答。
她重新扭開水龍頭,水聲嘩啦,驚濤拍岸,濺起一粒粒的水波。
“下個賭注吧,對你自己的選擇。”芭芭拉丟下這句莫測高深的話,留下她一個人,走出了廚房。
江曼光垂著眼,呆望著那嘩嘩的水流。許久,她仰高起頭,就那樣站著沒動。
???
“聽說日本海和太平洋感覺不大相同,不知道是怎麽不一樣,真想去看看。”
冬天的鐮倉海濱,一片寧靜。幾乎看不到人影。水氣中的冰冷,讓陳蕙心不禁打個冷顫,靠緊了楊耀一些。
楊耀不但沒有回應她的話,反而看看時間,掃興地說:“快五點了,天都黑了,我們得趕快回東京。”
“還早嘛,才五點,再多待一會好不好?”陳蕙心頭一偏,不自覺帶著撒嬌的神態,隨即察覺,訕訕地放開手說:“啊——對不起,還是你還有其它的事?”
“不,我只是擔心天黑了,風會越來越大,可能還會下雨。”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越是冠冕堂皇,聽起來越是言不由衷。
“你真是關心我嗎?”
說這話時,陳蕙心輕輕咬唇,大大的眼睛盛滿晶瑩的水波,無辜地望著楊耀,像是在質問。
楊耀避開她的目光,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輕擁著她肩膀。“走吧,風越來越大了。”
陳蕙心心田一暖,溫順地跟著他,時而擡望他一眼。月臺上等車時,楊耀怕她受太多風寒,將她拉近身旁,替她擋掉風,她不禁挽住他,更靠近了一些。
“會冷嗎?”楊耀問。
她搖搖頭,只是又再靠緊他。
回到飯店,她挂著笑,脫下外套遞還給楊耀,外套上還留有她身體的餘香。楊耀卻將外套挂在手上,並不馬上穿上,說:
“你今天吹了不少風,最好早點休息,我不打擾了。”
“等等,耀——”他轉身要走,她急忙叫住他。
楊耀回頭過來,等著。她忽然發現,他有著一雙很美麗的眼睛,很黑的一種棕色,蘊含著高質量,諸多的感情在那黑堭衕遄C
她定看住他說:“我打算下個禮拜就回去,我已經訂好兩張飛臺北的單程機票,我等你的決定。”
楊耀沒開口,只微微點了個頭。廊上厚重的地毯將他的足音吃去,世界靜悄的仿佛失去了聲音。
出了飯店,他漫無目標的。東京夜街頭五光十色,他想起和江曼光並肩慶祝新年時,紐約時代廣場上的那顆炫麗蘋果,想起她的笑、她的夜、她的吻和醉酒……。
不知不覺到了青山,到了那幢教他情怯的大樓。他從口袋拿出那條斷了線的項鏈;鏈子他請人修好了,又回復一個圓滿的同心圓。
記得初相識,他弄傷了她的臉……他輕輕撫弄著項鏈,他不知道她一直將它戴在身上,他總記得她那像哭的笑,會讓他心疼……還有,她那無力的表情,仰天對著滿空的星星呢喃著她的心願……。
想起他對她說的那承諾……
“曼光……。”他輕輕吻著項鏈。
他轉身望著大樓,微一側臉,竟然看見了江曼光,她從路前走來。
“曼——”但她不是一個人,她身側伴著一個身影,他笑容凝住,驚逢欣喜的叫喚被一陣闃暗扼斷。
他暗暗期盼江曼光發現到他,但沒有,她很專注地看著她身邊那個人,傾聽他說話,偶爾浮起一抹淡微的笑。
他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麽。見他們有時默默,仿佛盡在不言中,兩人之間有一種奇情在流動,還有一種投合。
他不禁往前一步,又下意識退了一步。
“……和我結婚吧……。”忽然這句話清清楚楚地傳入他耳堙C
他呆住,神經緊繃起來!他看見江曼光擡頭望著那人,不知回答了什麽,那人凝視她許久,低頭吻了她。
他覺得全身發冷起來,踉蹌退了幾步,搖頭不敢相信。身後的夜無止境,他步履搖晃,一直奶到闃暗堙A表情扭曲變形,跟著後一松,手中的鑽石項鏈跌落到晦黑中。
諷刺又戲劇性的,居然下起雨。
像飛蛾受了傷,搖望他無力的黑暗中的一絲光明,清晰卻遙遠,然後慢慢變得模糊。
???
經過一番等待,老管家領著江曼光穿過庭院來到了庭園的茶室,她瞪著門有種不舒服的預感。
“大小姐,客人到了。”老管家通報一聲,拉開門讓她進去。
再見。再見。再見。
09
門一開,東堂光一便咧嘴笑起來。
一身灰黑的楊耀,表情黯默停格似地看了他半晌,甚至手尚扶著門把,還維持在開門的姿態,對東堂光一突然的到訪也沒反應,不發一言轉身走回臥房。
東堂光一挑個眉,自動自發地跟進去。楊耀顯得無動於衷,自顧收拾整理到一半的行李。
“準備去旅行嗎?”東堂光一閑閑地東著西望,這邊走那邊探,就像在自己的家一樣。
楊耀悶吭了一聲,東堂光一看看,又說:“有什麽喝的?”徑自從床頭上拿了那瓶已喝掉一半的威士忌。
他看看瓶身,擡起眼,漾起一抹嘲謔的笑。
“藉酒澆愁啊?”
然後打開瓶子,就自瓶嘴仰頭喝了一口。
楊耀不理他的嘲謔,從衣櫃取出一件衫丟進行李箱堙A才說:“你到底有什麽事?”
東堂光一撇個嘴,說:“沒什麽,只是來看看。”他頓一下,聳個肩。“順便說再見。”
楊耀這才擡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又不是那麽在乎。
“爲什麽?你在這堣ㄛO待得好好的?”
“你不也待得好好的,幹嘛收拾行李?”東堂光一收起笑了,將威士忌丟到床上。“你去找過曼光沒有?”
正從衣櫃取下長圍巾的楊耀,聽他這麽問時,猶豫了一下,回身丟到一邊。
“還沒有?爲什麽?你不想聽她解釋?”東堂光一態度閑閑的,像在話什麽家常,卻一連逼問了三個問題,緊迫盯著他。
楊耀悶頭收拾行李,還是不吭聲。
東堂光一盯著他,試探著:“我喜歡曼光,我要帶曼光一起回紐約。”
楊耀繃緊臉,動作沒停,有些急躁。
“不過,她拒絕了。”
收拾的動作停頓了生下,緩慢了下來。
“松了一口氣了?”東堂光一看在眼底,嗤笑了一聲。
他以爲楊耀或許會說些什麽,但他只是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他不禁皺眉,拍打著牆壁,說:
“曼光和我之間並沒什麽,我想你心媕雩茷亄M楚才對。但你的態度傷害到她了。她哭了。你相信嗎?我不敢相信。那樣的曼光居然會因爲你哭了,她甚至心灰意冷的打算放棄。”
東堂光一越說越激動,看楊耀卻還沈默不動,耐不住煩躁,沖過去,用力蓋上他的行李箱,瞪著他沖口說。
“Goddamn!你打算一直默不作聲嗎?”
楊耀回瞪他一會,這才頹坐下來,情緒全亂了。
“你要我說什麽?”如果能夠,他寧願什麽都不說。
“問你自己啊!”東堂光一悻悻地。“你自己也該給她一個解釋,要不然——”他瞥他一眼。“你不會不知道她跟晴海的事吧?我家老頭子陰險得很,不曉得打的什麽主意,我怕曼光會……。”
“我知道。”楊耀忽然打斷他的話。
“既然知道,你還……!”東堂光一不禁又皺眉。“你不擔心嗎?”
“所以什麽?”楊耀居然笑了。“這樣不是正好?他們本就很相配,替我恭喜她。”說著重新起身收拾行李。
“你在說什麽?”東堂光一眉頭皺得更緊。
“你還不知道嗎?”楊耀平靜地反問,還一副奇怪他怎麽會不知道的表情。
“你刻不會是說……?”楊耀的樣子不像在開玩笑,東堂光一更覺得奇怪。“不會吧?如果真有這回事,我可不能不知道。”而且,江曼光就更不可能會傷心得哭成那樣。
“這是我親耳聽到的。”那一句話,他聽得清清楚楚的。
“是曼光親口對你說的嗎?她親口告訴你要跟晴海在一起,甚至結婚嗎?”東堂光一一步逼近一步。
“是不是她親口說的,結果還不是一樣。”楊耀完全失去了生動的光彩,像褪了色的機械。
“當然不一樣!”東堂光一吼了一聲。“因爲曼光喜歡的是你,她選擇了你。”
“別說得你好像什麽都懂似!”楊耀突然失去一貫的冷靜,低吼起來。“你根本什麽都不懂,你知道什麽!”
“我當做知道!”東堂光一毫不相讓。“曼光間對我說過,你一直默默地一旁關心她、守護她,就像她的守護天使一般,在她最消沈或難過的時候,你總會恰巧在她身邊。”
“那是以前,現在我再也做不到了。”
“爲什麽?”
因爲嫉妒,因爲想佔有。
楊耀甩個頭,埋頭收拾衣物,一邊說:“我再待在這堙A只是妨礙她而已。這樣也好,她跟東堂晴海有個美好結局,我也不必再扮演守護天使的角色,找個人結婚,過我自己的日子。”
“你說夠了沒有?!”東堂光一猛然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推撞到牆邊。“曼光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女孩,你應該最清楚的才對!你就對她那麽沒信心嗎?!”
“不,我是對我自己沒信心。”楊耀軟懦地避開他的逼視,根本不想抵抗。“憑什麽你認爲曼光會愛我?我比不上我弟弟,比不上亞歷山大,比不上東堂晴海,更比不上你,曼光她憑什麽捨棄你們而愛我”我有哪一點比得上你們?你說啊!憑什麽?!她從來也沒有……。”她從來也不曾對他說過那句愛。
“就憑這個!”東堂光一狠狠地揍了他一拳。他悶哼一聲,嘴角立刻滲血瘀紫。“你還想當優等生當到什麽時候?!你如果是個男人,既然愛她,就算不擇手段了要去把她搶回來!”
說著又往他腹部狠狠揍了一拳,楊耀抱著肚子,軟跪下來。
“這樣算是很便宜你了,你最好清醒一點。”東堂光一冷冷哼了一聲,抄起威士忌,丟進了垃極桶。
他沒有再看楊耀,大步離開公寓。
晴天上的層雲,積了重重的灰,好像又將有下雨的趨勢。春天快來了,但在春天來到之前,還會有更寒冷的天氣,在北緯三十七度的冬秀。
???
怎麽又飄起雨了?江曼光好生納悶。
由於本州島上有高山南北縱貫,北方冷高壓受了阻隔,所以日本冬季,太平洋岸一帶多半非常乾燥,降雨量不多。奇怪的是,她到了東京這些日子以來,卻時常下著雨,空氣冷且濕。雖然因爲太平洋聖嬰現象,全球氣候大反常,但東京的雨,下得還是令人微微覺得不安。
“在看什麽?一直望著窗外?”江水聲從房堨X來,看她望著窗外發呆,走了過去。
“我在看雨。”江曼光回過神說:“今年的氣候好像很奇怪,老是有不停的下雨。”
“說得也是……。”聽她這麽說,江水聲也擡頭看看窗外。
“要喝點東西嗎?”江曼光問。
“咖啡好了,麻煩你。”即使是對自己的女兒,江水聲也很客氣,父女相較,江曼光反倒顯得隨性。
“喏。”江曼光把稀釋不知多少倍的咖啡端給她父親。“我特地泡淡了些,幫你加了一些奶精,要不要糖?”
“謝謝,這樣就好。”
江曼光替自己倒了一杯熱開水,雙手捧著,不是拿來喝,而用來暖涼涼的雙手。
“哎,爸。”她看著她父親,心埵乎有著話。
“什麽事?”
江水聲喝了一大口咖啡,心臟頓覺怦怦地跳,看她欲言又止,微微笑了一笑。
江曼光轉轉杯子,隔一會才說:“你喜歡芭芭拉吧?”
江水聲愣了一下。“怎麽突然問這個……?”
“一點都不突然。爸,我看得出來,你和芭芭拉感情不錯,芭芭拉也喜歡你,你爲什麽不明白對她表示?我說過,你不必在意我的。”
“並不是因爲這個問題。”
“那麽,是爲什麽?你在顧慮什麽?還是——因爲媽的緣故?”想來想去,應該只有這個理由。
“這也是原因之一。”江水聲沒否認,但還有其它理由。“但最主要的,還是因爲我對自己沒信心,我沒勇氣向她求婚。”
“爸!”江曼光實在不敢相信。“芭芭拉不惜放棄在紐約的生活跟著你到東京,而且犧牲假日陪你女兒熟悉東京街道,甚至替你買菜做飯洗衣服整理家務,你還要她怎麽做?做到怎麽樣的程度,你才會對自己有信心?”
“你不明白,曼光,這種心情很微妙的,芭芭拉年輕、漂亮又才幹,不乏追求她的人,爸爸離過婚,又有小孩。”
“可是芭芭拉她並不介意。”
“可是……。”
“爸,你不能這麽懦弱,你要提起勇氣,就算真的不幸被拒絕,你也要有勇氣接受。”
江水聲歎了口氣。“你這麽想嗎?”
“芭芭拉她一直在等你開口,難道你一直讓她等下去嗎?”江曼光想起那天芭芭拉說她會一直等下去時的神情,突然覺得她太傻了,她不應該默默等待的。
開水冷了,她重新又換了一杯,慢慢喝了幾口,暖她的胃。江水聲微揪著眉,面前的那杯咖啡也早就冷了。
江曼光起身把開水倒掉,將杯子擱在桌上,看著她父親那雖然不再年輕,卻仍極具魅力的英俊的臉,說:
“你這樣曖昧不明的態度,對芭芭拉是不公平的。”她不想太驚動,把聲音放得輕。
本來愛情的事,一方求、一方受,談不上什麽公平不公平,但因爲感情總是摻雜發生活,摻雜了一些來來去去的糾葛,也就有了嗔與笑,甜美與幽怨。
她不禁想問——那些個山盟海誓,該如何、該如何,才能到永久。
如夸父追日,如精衛填海,終究行不通,那麽,該如何呢?
也許,只有抓住每個片刻。
???
終於飛走了。
碩大的機身從頂頭的藍天呼嘯而過,躍向太平洋的心中,她仿佛可以看見東堂光一坐面機窗邊對他的招手和眨眼。
她不覺得笑起來,想起他那總是曖昧不明真假難分的神情;想起在紐約初見到他時,他慵懶地坐在樓梯口,長腿堵住進路和情景。她說他沒節操,就連臨要進關了,他還對一旁的金髮美女送飛吻,到最後,沒變的只有他。
看不見飛機的影子了,她仰高起頭,眯眼望著一個好晴天,這樣燦燦爛爛,就像東堂光一那樣一個人。
臨別時,他欲言又止。她知道他想說什麽,笑笑地給了他一個吻。她懷疑,楊耀是不是真的不肯再來找她了,她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到頭來,她還是陷在那磨人的進退爲難中。
但爲什麽要苦苦的等呢?
從機場回市區的電車上,他簡直坐不住。既然楊耀不來找她,那就由她去找他吧。她抱著雙臂,手指輕輕敲著,始終地沈不住氣。
好不容易捱到了東京,電車門一開,她立刻奔了出去,換了環狀線到目黑。
趕到楊耀公寓時,看見大門前停了一輛計程車,她心臟奇異的鼓動起來,然後,便看到楊耀提著行李箱起出公寓,走向計程車,打開了車門。
“楊耀——”她大驚失色,狂跑起來,大聲叫住他。
楊耀聽見叫聲,怔愣住,轉頭過來。
她沖過去,拖住他的行李。喘著氣叫說:“你要去哪里?!”因爲太過驚心,甚至發著抖。
楊耀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將行李提進車子後座,關上門,走到前座車門旁,轉身交代司機說:“到成田機場。”然後回身面對江曼光,說:“我得走了,曼光,再見。”
江曼光只覺得心頭一陣刺痛,變了臉色,幾乎快哭出來。她沖過去。打開後座門,硬將他的行李拖出來,歇斯底里吼說:
“我不許你走!你要走爲什麽不告訴我?!也不來找我,說走就走?!”說話的時候,她心還在痛。一直是她不告而別,而現在換成他了,她才明白那椎心的滋味,簡直難以忍受。她用力咬唇,咬出了血漬,硬咽地叫著:“你這是在懲罰我嗎?還是報復?”
她這樣的神態,讓楊耀流出爲難。“別這樣,曼光,我再待在這堙A只會妨礙你罷了。”伸手想拿行李。
江曼光硬是拖住,不肯鬆手。
計程車司機看到這一幕,也不知該如何。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什麽叫‘妨礙我了’?”她用力拖住行李,太用力了,手掌幾乎給磨傷,有了痛楚的感覺。
“請你放手吧,曼光。”楊耀撇頭不去看她,怕捨不得。
江曼光狠狠瞪他一會,忽然跳起來,沖到前頭,匆匆從口袋堭ルX一張大鈔丟給司機,要他把車開走。
“GO!Please!”她用英語叫著,一邊甩上車門。
“曼光?!”楊耀沒想到她會這麽做,一時百般滋味雜陳,臉上千百款心情,既有種痛苦不安和抱猶豫的感覺,但同時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安慰,沈重的心情忽然輕鬆許多。
就在他心情那般翻轉間,計程車跑無了。
“你這又是何必?”他望著她,是一種既喜又憂,既無奈又安慰,既期待且忐忑的表情。
“我如果不阻你,你就會這麽離開,跟著她一起回去,對不對?!”江曼光握緊手,她的手掌果然磨破皮了,滲出了絲點的血。
楊耀沒否認,頹然坐在行李箱上。“留下我對你又有什麽意議,只是會妨礙你罷了。”
“你到底在說什麽?!”江曼光蹙緊眉。“什麽防礙我?剛才你也這麽說,我看恐怕我防礙你才對吧?”
這種神態,這種口氣,這種帶著強烈妒忌不滿的表情——楊耀幾乎不敢相信他看到、聽到、感覺到的,顫聲問:
“東堂晴海不是向你求婚了嗎?而你也……。”他閉了閉眼,不想回想那一幕。
“誰說的?!”江曼光雙眉揪得更緊。
“不是嗎?他還吻了你。”想起那一幕,楊耀覺得說不出痛苦的嫉妒。
“你看到了?”江曼光走過去,站在他面前。“那你應該知道我拒絕了,爲什麽還……。”
楊耀猛然擡起頭,逡巡著她的眼,看得那麽急,頹然的表情漸漸怒開,充滿了光彩。
“我以爲——”他結舌,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我才以爲呢。”江曼光接過他的話,慢慢坐在他身旁。“我以爲你會一直是我的守護天使,爲什麽卻——”她搖搖頭。“是你自己答應的,我可以喜……”說到這堙A她忽然停住,轉頭怔望著他。
突然她才發現,她從沒有對他說愛他,喜歡一個人就要大聲說出我愛你,不然那一刻過去就過去了。
楊耀回望著她的怔忡,有些感傷。“對不起,曼光,我再也做不到了。”
“爲什麽?楊耀爲什麽你做不到了?”她輕聲問,感情好柔。
“因爲我嫉妒,我想一個人佔有你。”那感情太滿了,無法再隱瞞,楊耀一句一句吐情衷。
江曼光的目光始終都系著他,眼眶忽然一紅,卻嫣然笑起。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頸,慢慢依偎住他,嘴唇貼著他耳釁說:
“楊耀,我愛你。”
他全身震動了一下,不相信他聽到的。
她將臉擱在他肩上,懶洋洋地對他笑了一下,擡起頭,貪婪、不害臊地吻了又吻他。
然後她突然站起來,面對著楊耀,漫空地大聲喊出來:
“我——愛——你!”
叫聲驚動了天地,大樓的窗子紛紛有人探頭出來。
“曼光……!”
楊耀心頭起伏不定,又喜又甜蜜,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起身走向她,一臉煥發的迷人神采,張臂抱住她,將她緊緊抱入懷堙C
她甜蜜一笑,將臉貼住他胸膛,伸出手抱住他,那麽的急切,那麽的不害羞。
愛是當你喜歡一個人時,就要大聲說出來,抓住那一刻,不然那一刻過去就過去了。
他低頭親她,親她又親她,她不害羞的回應,把最熱情的給他。
何必許什麽山盟海誓,何必問什麽永遠,相聚一刻,就在這一刻,死生契闊,與了忝說。
“你還想去意大利嗎?”他低聲問。
“更想了。”她笑了,那般那嫵媚。
求什麽生生世世呢?兩情相悅的這一刻,就是傳說。
10
威尼斯,晴天,午後五點零四分,落日時分。
有些風景,儘管滄海桑田,依是不變,比如北非的沙漠、亞美利堅的麥田;比如昂宿的疏散星團、北地的極光;比如埃及法老的金字塔、納斯加高原上的神秘地畫;比如紐約的天空、威尼斯的夕陽。
比如聖馬可廣場上那些肥嘟的鴿子。
“唉,還是那麽胖。”看著廣場上那群吃是肥嘟嘟、邁著短短的腿,昂首闊步不怕死地與人爭先恐後的鴿子,江曼光不禁歎口氣,看得直搖頭。“這些不怕死的鴿子一點也沒變,實在教人忍不住。”
“忍不住怎麽樣?”楊耀笑起來,一邊撒了一些麵包屑給腳邊那幾隻穿來梭去的鴿子。
“這樣!”她比個手勢,撲向他,在他腮幫咬了一口。
楊耀驚跳起來,手上的麵包屑掉了一地。立刻一群鴿子邁著短腿湧了過來。
他笑睨著她,又好氣又好笑,沒預防到她突然這樣的舉動。跟著反撲了回去,將她攬在懷中,臉額對著臉額,相視又笑了起來。
他們在威尼斯已經快半個月了,每天都過著這樣愜意的日子,飽食終日,什麽也不做,只是散步、喂鴿子。但日子這樣真是甜蜜,教人捨不得。
鐘聲響了,日落橋定情吻的傳說,隨著鐘聲在天地間回蕩。江曼光懶懶地賴在楊耀的懷堙A動也不動,心情有一種滿溢,不僅是甜蜜。
“別動。”楊耀動了一下,她嗔了一聲。
“可是,你不是說要去坐貢都拉?”楊耀拍拍她臉頰,嘴角雖這麽說,卻張開了雙臂,將她整個人包圍住。
“不坐了。”任性的江曼光,隨時改變她的心思。
“這可是你說的,待會可別後悔。”對她的任性,也只有楊耀,總是包容。
“反正我坐不坐都會反悔。現在我不想動,我喜歡這種感覺。”她仰起慶,伸手勾住坐在她身後的楊耀的脖子。楊耀俯低臉,親吻著她。
她不再求什麽山盟海誓,疑惑什麽永久,兩情相悅的這一刻,就足夠。
“曼光,”楊耀說:“我們再在這堳搢滮恁A然後轉到佛羅倫斯,再到羅馬看阿照好嗎?”
“好啊,我沒意見。”江曼光很快回答。即使面對楊照,她的心中也不再有缺口。
楊耀撩撥一下她頭髮,看著遠處說:“以前我一直很羡慕阿照,羡慕他能照著他自己的意思做自己想做的事。但現在,沒想到我真的也來了。”
終於來了。
“現在還會羡慕嗎?”
楊耀淡淡一笑,搖頭。
已經沒什麽好羡慕了,他已找到他真正想要的。
“起來吧,我們去喝杯咖啡。”他拍拍她。
江曼光翻身對著他,鼻子幾乎觸著他的鼻子。
“我要加很多奶精。”她撒個嬌。
“好。”
“還要很多糖。”
楊耀點頭。
“我還要吃一塊蛋糕。”
“知道了。”
“然後再加點威士忌。”
楊耀笑起來。“不管你要什麽,都好。”
江曼光透個古怪的神氣,瞅著他,眨眨水亮的眼。
“那麽,你娶我好嗎?”
楊耀屏息了一會,將她拉得更近,幾乎是貼在一起,低沈而充滿磁性,帶著金屬冷的嗓直直滲入她的心田。
“你這是在向我求婚嗎?”他目光好緊。
她睇他一眼,汪汪的眼眸風情的流轉。
“是啊。”笑意在眉眼中,多有嫵媚。
“那麽,我接受你的求婚。”楊耀愉快的笑了,神采流動,唇齒眉目間,泄露著蕩心的愛戀。
江曼光伸住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也泛開甜甜的笑顔。
她的愛情終於真正的開了,瀲灩得如亞得里亞海如鑽的波濤,探手可以采。她真的探出手,抓了一掌流金般的光耀。
楊耀伸出自己的手,牽放在她掌中,手與手相連,眼與眼相系,都盡在不言中。
就這樣,他們的故事,在愛與傳說被放逐在此的國度,也隨風追逐。鐘聲依然會響,日落橋的傳說也依然會被流傳,關於他們的故事,也不會褪色。
故事會被流傳,慢慢變老,帶一點天荒地老的味道。但傳說是沒有真相的,他的、她的、他們的故事,只對他們自己一個人說,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畢竟,是他們自己的事故。
《全都是愛》系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