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世上誰都怕死,卻沒有一個人能不死。然而,越是位高權重者,越無法面對死亡所帶來的陰影和恐懼。
  大唐帝王正是如此。

  「父王!大唐乃文明禮儀之邦,威名遠播、青史留名,如今父王卻要大興靈塔、以活人殉葬,這豈不是視人命如草芥、讓後世子孫蒙羞的不智之舉!」太子李燄在殿前幾近咆哮,一雙因不悅而揚起的濃眉下,精光內斂的黑眸裡寫滿了不羈。太子的一番話,讓大殿上所有的人都不禁倒抽了口氣。

  大唐皇帝的龍顏誰敢輕犯。

  尤其老皇帝年歲漸增後,在大殿上下令賜死的次數是與日俱增。大家心裡都明白老皇帝的焦慮和恐慌從何而來。但除此之外,大唐皇帝仍不失為是個英明的帝王,所以在景仰與皇威之下,縱然不贊同,卻也沒有人敢忤逆皇上的旨意──除了向來就無畏無懼的太子。

  群臣惶恐,眼底傳遞著不安,心裡想的,是眼前就怕要演出一樁廢宮的慘事了!果不期然,老皇帝拍案而起。

  「大膽李燄!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別忘了你的東宮太子之位還是朕賜給你的,朕今天能教你成為太子,就能讓你什麼也不是!」

  反了!他的兒子,竟膽敢以這樣的態度對他說話!真是反了!他甚至都還沒死呢!難道,真只是因為他老了、不中用了?

  沒有人知道,當一個什麼都不怕的年輕英雄,轉眼間變成了個老人時,卻是比什麼人都怕死。

  曾經,他以為自己可以呼風喚雨、無所不能。但隨著年歲日增,死亡的恐懼竟緊緊地攫住他。每當想到自己有一天將被深埋土裡,與草木同朽,一種莫名的恐懼令他不寒而慄。

  這樣的害怕,怎容得一個眾人仰望的大唐帝君宣諸於口。是以,他必須以行動證明他無需恐懼。如果他真無法逃過一死、如果人死後有靈,那麼,他要他的魂魄,仍然可以在陰域享受一個帝王應有的尊榮!

  「極顯然的,兒臣的太子之位與父王的清譽相比,無足輕重。」李燄堅定而低沈的嗓音在大殿之上回響。「如果能以一個太子之位換回皇上明智的決定,『東宮太子』四字,也算有它的價值。」

  一句話,說明了他對權位的無恃與無懼。

  今晨,大唐皇帝下詔唐土,凡十三至二十五歲的秀女,將悉數徵選入宮侍君。以一個年過七旬的帝王來說,已屬太過,但國人不知道的是,這些被選入宮的秀女,即將成為大唐帝王的陪葬。

  這樣的詔令令他震驚。

  他不是不明白父王對年邁的恐懼。但他卻沒想到,對死亡的恐懼,竟足以令人做出如此不智之舉。若要以無數女子的性命為帝王陪葬,無論如何,他無法坐視。「住口!你……」老皇帝因氣憤而顫抖。「你以為……朕平日對你多所放任,你就可以如此放肆?今天你們全都給朕聽清楚了,朕令已下,斷無收回之理,從現在起,誰再膽敢上表抗旨,無論是誰,一律格殺勿論!」

  旁人不明白他的心思也就算了,而他最鍾愛的長子,竟在大殿之上如此反抗他、甚至教他難堪

  他是一個帝王!一個至高無上的帝王!就連皇天諸神都要來守護,誰敢反抗他,他就可以要誰的命!如果他可以掌控所有人的生死,沒有理由,他無法掌控自己的生命!

  他不信,向來英明的父親,竟會作出如此昏庸的決定。「父王,一人之死,不過是眨眼間事,如果要讓眾人陪葬,父王……母后地下有知,當作何感想,而父王您……死能瞑目嗎?」他直視父親的目光,眼底有著深沈的痛。

  大殿之上,靜得連一根針尖落下的聲音都可以聽見。

  年輕啊!老皇帝看著兒子炯炯的雙目。如果他也是這樣年輕,或許,站在他跟前的會是他。年輕人,永遠不會明白一個垂老的人對死亡的恐懼。就算是提起他摯愛的亡后,亦無法改變他的決定。

  「殿前侍衛。」老皇帝緩緩站起,聲如洪鐘。

  「是!」

  「把太子給我逐出大殿,在朕歸天之前,永不准覲見!」縱然年邁,但老皇帝的命令,仍一字一句,清楚地傳入眾臣耳中。

  李燄一雙眼,精光四射。「父王!」

  「燄兒,如果你的母后還在,她會自請殉葬,伴朕長眠。」老皇帝的眼定定地望進兒子充滿悲憤的目光,轉身離去。

  「退朝!」洪鐘般的嗓音,在大唐金鑾殿上,久久未散——

  雲南偏僻的小鎮裡,本來,除了山與水,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偏偏,一處叫清泉鎮的地方,卻出了水靈毓秀、國色天香的姑娘。

  而且──不只一位。

  「舞秋!天色要晚了,妳再不起來,等會兒回到家,爹又要罵人了。」滇水旁,站著一位窈窕的女子。光是聽那聲音,如清泉、如徐風,熨得人心上無一不妥貼,更讓人忍不住要想,究竟是什麼樣的女子,才配得起這般美妙的聲音。

  「好嘛,讓我再玩一會兒嘛,姊姊,妳都不下來,這水涼得透心,舒服得很呢!」被喚作舞秋的姑娘仰起頭,黃昏的金陽恰恰灑在她燦爛的笑顏上,更襯得她如初綻蓓蕾般的嬌顏格外動人。

  冰芯與舞秋,正是葉家一雙姊妹。清泉鎮的珍寶。

  一個十七、一個十五,恰恰是如花般的年紀。而這兩姊妹的性子正如她們的名字──姊姊冰芯沈靜,典雅的姿容中,透出一股超乎她年齡的自信與智慧;妹妹舞秋,明朗一如秋日的陽光,溫暖宜人。任誰見了她倆都要猜想,葉家發達的日子不遠了。

  這般的絕色,怎可能久蟄在這山巔水間。大夥兒都想著,說不定哪一天,哪個王公貴人將她倆娶了去,葉家夫妻倆也就跟著飛上枝頭,到時,就連他們小小的清泉鎮,也要因此而沾光了呢!

  聽見妹妹的回答,葉冰芯忍不住微笑。「十五歲的姑娘,就屬妳最愛玩。哪天要是嫁了人,看誰還讓妳這麼個玩法。」言語雖是責難,可臉上流露的,卻全是對妹妹的疼愛之情。

  葉舞秋仰著浮在水面,卻是一臉的不在乎,腳下還不時踢出些水花。「誰要嫁人啊!娘說咱們要沒遇著好男人,就是不嫁也成。姊姊妳不愛玩,不是也沒嫁。」她翻轉過身,瞬間,像條人魚似的,她游近姊姊。「我看哪,咱們誰也別嫁,就陪著爹娘一輩子吧!」她笑,笑聲如銀鈴般悅耳。

  冰芯伸手拉住了妹妹的臂膀。「小丫頭,管妳嫁不嫁,先上來再說吧!」

  舞秋順勢上了岸,一身水淋淋的,陽光灑在她雪白健美的肌膚上,連她這個做姊姊的都不由得看得癡了。

  「姊姊,妳說,楊大哥算不算是個好男人?」舞秋邊上岸,邊穿著衣裳問。

  「他?」冰芯一怔,一句話直問得她無法招架。舞秋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楊羽算不算是個好男人?

  兩年前,他自外地來到清泉鎮。一身風塵,誰也不清楚他的來歷,但他那俊挺的面容、謎樣般的身世和英雄般挺拔的身形,吸引了無數年輕女子的芳心。

  甚至包括她。

  他對她們兩姊妹極好,好到連她也分不清他與她之間的關係,是朋友?兄妹?還是──其他?

  「是啊!我在想,如果能嫁給楊大哥那樣的男人,應該也不算太壞吧!」葉舞秋穿上衣物,坐在湖畔,少女嬌俏的頰上因此而顯出些紅暈。

  舞秋——

  冰芯被妹妹的話震懾住了。

  她──喜歡上楊羽該不會……她們兩姊妹都喜歡上同一個男人?

  「姊姊,妳說……楊大哥他喜歡的會是什麼樣的女人?」

  「我……」

  冰芯才要開口,卻被遠處傳來一聲急似一聲的叫喚所打住。「舞秋,妳聽,那是不是爹在叫我們?」她轉頭。

  舞秋側耳傾聽。「真的是爹!可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叫得這麼急?」

  姊妹倆似發覺不對,雙雙站起。

  「這兒呢,爹!」舞秋揮手。

  葉父像是鬆了口氣,轉往女兒身旁。「冰芯、舞秋,原來妳們在這兒,我找妳們一天了!」

  「爹!發生了什麼事?您怎麼跑得這麼急?」冰芯旋即上前,扶住氣喘吁吁的父親。

  「拿去!」葉父二話不說,取下揹在身上的兩個包袱,塞給了兩姊妹。「我要妳們姊妹倆現在就走,走得越遠越好。」

  「爹」冰芯與舞秋面面相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好端端地要我們離開?那你和娘呢?不一起走嗎?」舞秋忍不住抗議。

  「別說這麼多,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葉父推著兩個女兒。

  「爹,別這樣。」冰芯握住父親的手。「好歹也得把事情讓我們知道,否則光是走,要我和舞秋上哪兒去?就算要避,也要知道該避的是什麼人啊!」

  「是啊!瞧我都急糊塗了。實在是怕萬一耽擱下來,妳們就要走不了了。」葉父緩過一口氣道。「今早,來了一群官差,說是當今皇上要選秀女入宮,妳們姊妹倆都在徵選之列,要我替妳們準備妥當,明天一早就往宮裡去。天知道老皇帝已經七十有餘,我怎麼可能將妳們送進宮去,白白斷送一生的幸福!所以趁他們還沒來帶人之前,我要妳們逃得越遠越好。他們找不到人,也就沒事了。」

  「七十多歲的老皇帝要選我們入宮?」舞秋驚呼出聲。「他都可以做我們的爺爺了!」

  「爹,我會帶舞秋走。」比起年紀尚輕的舞秋,冰芯顯然鎮定許多。「但要上哪兒去?如果他們發現我和舞秋突然失蹤,你和娘又該怎麼辦?」

  「一起走!爹,你和娘跟我們一起走!」舞秋嚷著。

  「不成!舞秋,我和妳娘得留在這兒。等官差來,我會告訴他們,妳們倆一早已經許了人,跟著丈夫出遠門去了。」

  「不,這樣不可能騙過那些官差的。」冰芯蹙眉。「萬一他們要是不信,卻拿你和娘抵罪,我寧可進宮去,也不願爹娘因我們而入罪。」突然,她抬眼,直視著爹和妹妹的目光,像是心上早已有了決定。「我留下,舞秋,妳帶著爹娘離開。就照爹的說法,說妳許了人,爹娘跟妳一塊兒投親去了。」

  「冰芯!妳在胡說些什麼!」葉父激憤地握拳。「就算拚了這條老命,我和妳娘也絕不可能讓妳們任何一個人進宮的。」

  「爹!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就算逃,能逃得了多遠?我和舞秋兩人,太顯眼了。除非在這之前,皇上殯天,或許咱們還有機會。可萬一皇上十年不死,我們就逃得過十年嗎?」

  「逃過十年,總比斷送妳們的一生要好。」葉父握住兩個女兒的手。「皇上行將就木,妳們若是進了宮,要不了多久,等皇上一死,妳們就必須被送進道觀或冷宮,到時,數十年的青春,又怎麼能熬!我和妳們的娘留下,或許那些官差還會信了我們的話。就算不,能替妳們多拖些時間也好。」

  「可惡的老皇帝──」舞秋忍不住咬牙。「都快死的人了,還要捉我們入宮。就算我們逃得過,那其他的人呢?這無恥的老皇帝,要我進宮,我就進宮去跟他說個清楚,若他仍執迷不悟,我非一拳打醒他不可!」

  「舞秋,妳在胡說些什麼!」葉父制止她。縱然不滿老皇帝的作為,但在他心裡,皇帝的尊嚴仍是不可侵犯的。

  「我進宮,所有的人都不必逃。」冰芯作出了決定。

  「不成!」葉父反對。「我絕不答應!」

  「我也不答應!」舞秋捉住姊姊的衣襟。「如果要進宮,我和姊姊一起去!」冰芯握住妹妹的手,搖頭道:「爹,舞秋,你們聽我說。皇上不過是要人進宮,我去了,未必會被選中,但卻可以確保我們全家安全無虞。至於舞秋……」她轉向妹妹。「如果爹同意的話,將她許給楊羽,即刻拜堂成親,我們葉家只要有一人進宮,應該就足以堵住那些官差的嘴了。」

  葉父沈默下來。

  縱有千百個不願,他卻不得不同意,冰芯所說的話一點都沒錯。但,他怎麼可能賣女求生,讓冰芯去侍奉那個老皇帝。連想都不用想,他就可以知道冰芯絕對會是豔冠群芳,頭一個被選入宮的秀女。

  若換作是選太子妃,他這個做父親的,自是另一番心情。但天可憐見,要是真無計可施,他的一雙女兒豈不是就要白白葬送一生。

  「這怎麼行,要嫁,我們一起嫁!」舞秋反對。「要進宮,咱們一起進宮!」

  「傻丫頭,」冰芯環住妹妹的肩頭。「我們怎麼可以共事一夫,那豈不是太便宜了那個男人。若說要進宮,依妳這莽撞個性,怕不要出亂子呢,難道妳不怕連累爹娘?」

  「可是……」舞秋仰起頭,一時半刻,卻想不出什麼法子。

  「別可是了。」冰芯抬眼。「我們這就回家去,替舞秋提親,遲了就來不及了。」

  葉父沒再說話,只是喃喃地道:「但楊羽他……會答應嗎?」

  「他──」冰芯望著遠方,眼底閃著一絲光芒。「應該會的。」

  「我不答應!」楊羽沈聲回答,一道濃眉不悅地上揚。

  「不,你非答應不可!」冰芯堅持。「難道,你要眼看舞秋進宮卻置之不理?」

  「當然不是。」他雙臂環胸。「今天一整天,這鎮上,幾乎所有可以被選入宮的女子,她們的爹娘都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冰芯睜大了眼。

  天!她可以想到的辦法,別人當然也想得到。

  誰會願意將女兒送進宮去,服侍年逾七旬的老皇帝,而楊羽,當然正是解救她們的最好人選。「你……答應其中一個人了?」她一個箭步上前,緊緊捉住了他的衣襟。

  「沒有。」他搖頭。

  「沒有?」直到聽見他的回答,她才終於鬆了口氣。「既然沒有,事情就好辦。你可不可以……我希望你能答應我照顧舞秋和我爹娘,否則,我無法安心進宮。」

  「『照顧』跟『娶』之間的差別,妳應該清楚。」他冷冷地道。

  「我當然是要你娶舞秋,並且照顧她!」她說的話,應該再清楚不過了。

  「妳把我當成什麼人?」楊羽反問,臉上的神色顯得陰沈。

  「我……」冰芯被問住了,但卻沒忘了要回答。「朋友、親人、未來的妹婿——你希望是什麼,就可以是什麼。」她知道自己無權這般要求他,但眼前,他卻是她們葉家唯一的希望。

  「我可以是妳的朋友、親人,但絕不會是妳的妹婿!」他的目光炯炯,像是在宣誓著什麼。

  冰芯渾身一震。

  老天!

  不是她想的那樣!若在之前,她或許會心喜悸動,但現在,一切都太遲了。她不願在這時候,聽到任何不該聽的話。

  「我必須入宮。」她斬釘截鐵地回答,阻止了他可能想繼續說下去的話。「如果你不能幫上忙,我會找其他的人想辦法。」她刻意漠視他眼底的灼然。「只是我不該以為我還可以仰賴你。」她轉身,時間已不容她多想。

  「慢著!」他捉住她的肩頭。「妳想找誰?妳為什麼該死的以為自己應該拯救所有的人?」他當然不希望舞秋入宮,但他更不願是她!

  她抬眼。「我只是做我能做的。而且,我也不認為我是在拯救任何人。」

  「妳不是嗎?甚至,妳還任意安排其他人的人生。就算妳願意入宮,妳又怎能確定我願意娶舞秋而不是妳?」

  他仍是說了。

  「住口!我不要聽你說這些!」她打斷他的話。「你若幫我,就娶了舞秋,若是不幫,我不會強求。」

  她的心震顫。

  不!她阻止自己再有更多的想法。舞秋愛他,無論他愛的是誰,眼前,也只有他能救得了舞秋,她不可以在此刻多生枝節。

  「妳──該死!」她竟然忽略他的表白,甚至,要求他做他不可能做到的事。「我只願娶妳,然後,讓我帶你們一家人離開。」

  一瞬間,她彷彿有一絲的猶豫。

  但也只是一瞬。

  「不可能。」她搖頭,臉上的神情是冷凝的,而心,卻是熱的。

  只要有他這句話,她就算是進宮,也無憾了。兩年來的心思,竟在這樣的情況下得到證實,她不禁有些怨,怨他為何從來不曾讓她知道。但她卻也慶幸,幸而因為如此,她才不致有太多的痛苦和不捨。

  或許,這就是命吧!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可能?瞧她說得淡然,他不禁心痛。

  他不信,她對他全無情意。

  「我不可能嫁給你。」她咬牙,讓自己鐵了心。「你一個人,也不可能帶著我們一家人逃離。」她說出事實。「再說,或許,我進宮後,會成為皇上寵幸的妃子,說不定還能為我們葉家帶來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無論如何,總比待在這樣的小鎮強。」

  「妳不是這種人。」他太清楚她的個性了。也正因為如此,他更知道,要改變她的決定,根本不可能。

  「你不會知道我是哪一種人。」她垂下眼睫。「只等你一句話,答應,或是不答應。我要你知道,縱使娶了舞秋,仍是有風險的。」

  沒有人有把握,那些官差不會多所刁難。

  他瞪視著她。明知道他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

  無論是基於對她的感情,或是對舞秋的兄妹之情,他都無法拒絕這樣的請求。「妳如何能確定,讓舞秋嫁給我,不會是另一個錯誤?兩個不相愛的人結合,不會有任何結果。」

  她搖頭。「楊羽,記得,請你娶舞秋是權宜之計。過了明天,若你想悔婚,我們葉家不會有怨言。但,我知道你會善待她的。她是那麼美、那麼純真,沒有人會不愛上她,更何況,她早已愛上了你。」

  只等他,愛上舞秋。驀地,她的心襲上一絲痛楚。

  她知道,他若答應娶舞秋,就不可能棄她於不顧。除非——舞秋不要他。

  「她」楊羽震驚。「不,在我眼裡,她只是個小女孩,我真正愛的是──」

  「不!你會愛上她的。」再一次地,她以嚴厲的眼神阻止他說出不該說的話。「小女孩終究會長大,相信我,她會是值得你去愛、去珍惜的妻子。」

  「那妳呢?妳又置妳我的感情於何處?」他的雙眼直望進她靈魂深處。

  「妹婿。我會待你親如妹婿,一如──你對我的感情一樣。」她直視著他,不容一切再有一絲混淆。

  「妳──」他無語。

  從她的眼底,他看見了無法改變的堅決。突然,他竟有些覺悟。是不是像她這樣的女人,從來就不可能屬於他。

  她太好,好到讓他覺得遙遠;太冷靜,冷靜到讓他幾乎失去熱情。縱使如此,他卻仍不願讓她失望。

  如果,他無法改變她的決定,那麼至少,他還可以為她做些什麼。

  「我答應妳。」

  他終於點頭。

  婚禮在夜晚舉行。

  清泉鎮的夜,恍如白晝。有女兒的人家,能找到夫婿的,都趕在今晚嫁女兒。婚禮上本應有的歡樂氣氛,全都籠罩著一層陰影。

  因為沒有人能確定,趕在今夜成婚的男女,明天一早,會面對什麼樣的命運。或許,他們可以輕易逃過這關,也或許,會被冠上欺君的罪名,獲罪入獄。

  所有的人都在賭,賭他們的未來。

  而她,葉冰芯——

  她的未來又將是怎樣的一番命運?

第二章
  「全都進去,一人一間,把衣服全都脫下——」
  一個年過四十的嬤嬤,對著一群即將選入宮中的女子下著命令。這裡數百人,幾乎都是年僅十三至二十五,從全國各地召來的年輕女子。

  「脫?為什麼要脫衣裳?」葉冰芯蹙眉,忍不住開口問。

  「叫妳脫就脫,囉唆這麼多做什麼!」一個嬤嬤伸手推了她。「進去!誰要耽擱了時辰,讓皇上怪罪下來,那可是抄家殺頭的重罪!」

  這已經是第十天了。

  自進宮中,所有的女子就全被集中在一個大宅院中,每天每天,都有數十個嬤嬤在進行篩選。原本千餘人的院裡,現在就只剩下三百人不到,似乎,篩選仍在繼續,而且不同於以往。

  想起臨行時爹娘、妹妹臉上的不捨,和楊羽眼底的痛,她的心又再一次揪緊。

  那天,幸而有楊羽的挺身而出,才保住了舞秋。她萬萬沒想到,因為見著舞秋的姿容,那些官差甚至要連已成親的舞秋也一起帶走。若非懾於楊羽的威嚇,只怕事情不會如她所預計的這般順利。

  她默默地走進一間小屋,褪下周身衣物。出於反射地,她伸手環抱住自己,卻仍止不住發自心底的顫抖。

  葉冰芯,沒什麼好怕的——她告訴自己。此刻她才驚覺,原來,他也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樣有勇氣。她還以為,她會更勇敢些的。

  「站好!」三名嬤嬤陸續進來,對她喝斥。「手拿開!」

  她深吸口氣,緩緩放下護住自己的雙手。

  「骨肉勻亭、肌膚賽雪……」其中一名嬤嬤上下打量著她,口中喃喃自語。

  時間緩慢得幾乎令人難以忍受。她合上眼,努力讓自己的思緒保持空白。但外界的聲音、嬤嬤們的一舉一動,卻仍是她永無法忘記的夢魘。

  另一名嬤嬤拿著本簿子,記下房裡所說的話,而年紀最長的則站在一旁,監看著她們的一舉一動。

  「膚觸如絲、柔若無骨……」聲音仍在繼續,筆劃在紙上的沙沙聲響,仍不時驚嚇住她。

  突然,一雙手在她身上游移,她忍不住倒抽口氣。

  「雙峰堅挺、柳腰纖細、臂寬適中……」一隻手陡地探入她腿間,她幾乎驚跳而起。「這……是處子沒錯。」老嬤嬤抬起頭,眼底閃著異樣的光芒。「三嫂、四嫂,咱們有多久沒碰上這般的姑娘了?」

  被喚作四嫂的嬤嬤停下筆,緩緩點頭。「皇上一定會喜歡的。」

  三名嬤嬤頓時交換過一個神色。

  「冰芯姑娘,可以了。請穿上衣裳,外頭歇著吧!」替她檢查的嬤嬤伸手將衣裳遞給她,態度顯然比先前要和善許多。

  彷彿得到特赦般,她慌亂地遮住自己,將一身緊密地包住;而眼底、心裡的委屈和羞辱,卻是怎麼也掩藏不住。

  她條地垂下眼睫,不想讓任何人看出她的想法。

  旁觀的老嬤嬤卻在這時取出塊玉珮交給她。「妳進宮裡來,身邊一定什麼都沒有吧,這拿著。」

  「這是……」冰芯強嚥下喉中的酸楚,接過玉珮。

  「冰芯姑娘,這些查驗,都是進宮必須的手續,想成為人中之鳳,就得先經過這關。」拿著紙筆記錄的四嫂為她說明著。「歷朝后妃,沒有一個例外,但只要捱過今日,就有機會飛上枝頭了。」

  「冰芯明白。」她點頭。相較於之前的粗暴典禮,她明顯地感覺到其中的不同。但——是為了什麼?

  「冰芯姑娘,我就知道妳會是個明白人。這樣說吧,三嫂拿給妳的玉珮,是咱們送給妳的,也就是讓妳用來賞給太監的。」

  「賞給太監?」她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總之,當皇上要召妳侍寢時,會有太監總管來領妳去,妳就只管把這玉珮給他,算是打點,包妳會有好處的。」

  「可是……」她們為什麼要給她這個?她抬眼。

  「老嬤嬤我知道妳在想些什麼,說穿了,不過是魚幫水、水幫魚的事兒。哪天,冰芯姑娘妳要是發達了,只要妳還記得七號廂房裡的三位嬤嬤,咱們就感激不盡了。」

  總算,她明白了這其中的周折。

  人心險,也險在關鍵。

  將來有可能發達的人,千萬別輕易得罪。這教訓,她記下了。

  「多謝三位嬤嬤,你們的心意,冰芯不會忘的。」她緊握住玉珮。

  這玉珮,只能收、不能還。今日,她們會給她好處,是看準了她有出頭的一日,她若不收下,就是替自己結了怨、找了麻煩。

  「是嗎?」三位嬤嬤微笑。「那麼,前面的路還長著,就祝冰芯姑娘早日蒙受君寵,平步青雲啊!」

  「多謝。」冰芯回禮,旋即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出小屋。

  宮裡的奸險與涼薄,她頭一回見識到。但她心裡清楚,這不過是牛刀小試。這回,還有人提點她、幫著她,但下回呢?

  她的美貌或許會為她帶來好運,同樣的,也可能是噩夢的開始,她不能不慎。

  幸好,舞秋用不著經歷這一切。

  這樣想,她的心情才稍稍寬慰了些。



  三十六名秀女一字排開。
  大殿之上,除了幾名太監之外,就剩下端坐在金鑾殿上的皇帝了。

  「你們幾個,抬起頭來讓朕瞧瞧。」老邁的聲音裡,有著明顯的喜悅。

  沒有人敢抬頭。

  而她,卻是不願、不想。

  老皇帝將這樣的舉動視為嬌羞和對他的尊敬,因而全然不介意。他乾脆親自起身,走下了金殿。

  「妳——叫什麼名字?」沙啞的聲音出現在她耳際。

  她的血液在瞬間變得冰冷,大殿之上,彷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葉冰芯。」

  「好,好名字。」聽見她的聲音,皇帝滿意地笑了。「連聲音都這麼動聽,來,抬起妳的頭,讓朕看清楚妳的長相。瞧這秀髮,多大年紀了?」

  「稟皇上,十七。」她緩緩抬頭,臉上的血色盡失。皇帝不僅老邁,而且那雙幾乎瞄成一條縫的眼中,透露的是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垂涎。

  如果,他不是身著龍袍、不是在這金鑾殿上,她簡直無法將向來受人敬重的大唐皇帝,與眼前這個色心未減的老人聯想在一起。

  老皇帝的眼中迸出精光。這喚作冰芯的姑娘,比起當年他的愛妃,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老天有眼,竟在這樣的時刻,給他送來了這麼個美人兒。看來,他大唐皇帝,仍是受上天眷顧的。

  「嗯,果真是人如其名哪。一群人中,臉一眼就見到了妳。」皇上伸出手,勾起她的下巴。「小冰芯,這些年妳都躲到哪兒去了呢?怎麼早幾年,朕沒遇上妳,否則,妳會是朕最寵愛的妃子啊!」他抬起頭,看看四周的女子。「不過,現在還不算太遲,朕已經決定,讓妳們陪朕一輩子了。」他滿意地笑。

  三十六名秀女個個出色。尤其令他滿意的,是竟有像葉冰芯這般的絕色。這樣,他就算長眠地下,也不會太寂寞了。

  一輩子?

  冰心心驚。

  老皇帝的一輩子是多久?十天?還是半年?看著皇帝的臉,她心上不禁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來人!」老皇帝一一檢視過三十六名秀女後,坐回了金鑾殿上。

  「是,奴婢在。」身旁的太監隨即上前。

  「傳朕旨意,冊封葉冰芯為昭儀,其餘三十五人,晉封為才人,隨時朕側。」老皇帝接著緩緩地道:「還有,今晚,臉要宣葉昭儀侍寢。」

  冰芯如遭雷極。

  她曾想過會有這樣的情況,但卻沒想到,竟會是在她進宮的頭一天!

  「葉昭儀,大唐開國以來,還沒有初入宮就封為昭儀的,妳還不快謝恩——」老太監提醒她。「還有妳們,皇恩浩蕩,被選入宮,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機會啊!」

  「是!謝主隆恩——」一行三十六人,包括冰芯,紛紛跪送皇帝離開。

  良久,冰芯才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身上的衣物,早已被一身冷汗所浸濕。



  三十五名才人和一名昭儀?
  老天!

  他以為,父王原是要十二名女子陪葬,而現在,竟成了三十六人,甚至還冊封其中一名女子為昭儀?!

  李燄合上史冊,揮手道:「夠了,下去領賞吧!」

  「是,謝太子!」小太監領旨離開。

  他焦躁地扒過額際的黑髮,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憤怒。

  可以想見,這三十六名女子是何等地國色天香,尤其是那個叫葉冰芯的女子,否則,父王不可能作出如此決定。那天之後,他數度要見父王,都被擋在宮門之外。父王心意之堅,他已再清楚不過。

  現在無論他再多說什麼,也是枉然。縱然,他無法過問父王的宮幃之事,也挽救不了那些年輕女子的下半生,但至少,他可以設法讓她們免於一死  這是他身為太子的責任。

  事情並非全然不可挽回——只要他繼位,就可以改變父王的決定。

  就算甘冒大不韙,他也絕不容許殉葬一事,在大唐的史冊中出現!



  「皇上宣詔侍寢,請葉昭儀沐浴更衣。」總管太監在門外通報著,跟著,她的房門被打開,陸續走進四名宮女和四名太監。
  她條地站起。

  「葉昭儀,請移駕淨水池,讓四名宮女伺候您入浴。」為首的總管太監站在門邊指揮著。「小的在這兒等候葉昭儀。」

  她起身,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四周的房門紛紛開啟了一條縫,所有被選入宮的女子,都在觀看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瞧,葉昭儀跟咱們不同呢,連沐浴都有這麼多人侍候。」一名才人忍不住露出酸溜溜的語氣。

  「是啊,我們不過是才人,她可是昭儀呢,當然要有不同。」另一人見有人聲張,也大起膽子說話了。「明兒個葉昭儀若搬進了新宮,可別忘了咱們這幾個小才人哪。」

  她抬眼,眼底有著些許的悲哀。

  「張才人、李才人,葉昭儀現下可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冒犯了她,對妳們也不會有好處吧。」總管太監的一番話,立刻制止了更多的流言。

  「哼。」張才人自鼻孔哼出聲,旋即關上房門。

  縱然,她多想可以有些許的隱私,但她明白,身為昭儀,必須有一個昭儀應有的威儀,否則將來要如何服人?雖然,她不確定是不是有將來。

  「葉昭儀,請這邊走。」

  四名侍女將她引進淨水池邊,不待她開口,便逕自褪去了她所有的衣物。

  她整個人被浸在池裡,一層層的花瓣和膏油,抹在她的身上、髮間,就連最隱私的地方,她們也不曾放過。濃郁的香味和熱氣,讓得她有些暈眩。

  是太熱的關係嗎?為什麼她覺得眼前的景物竟變得有些晃動。

  就在她幾乎要支撐不住時,一個聲音喚醒了她。

  「葉昭儀,這邊請。」

  她踏出水面,覺得腳下浮浮的。她們不知用什麼布包裹住她,令她無法動彈。跟著,進來了四名太監將她抬起,又包裹上一層毯子。

  「葉昭儀,小的們現在就要將您送至皇上的寢宮了。妳現在會有些暈,是因為催情香開始發揮了作用。不過別擔心,那可以讓妳好好侍候皇上,將來若是集三千寵愛在一身,請記得小李子。」

  小李子?!

  太監的話在她耳邊像是轟隆作響。似乎,有好多人要她記得  爹、娘、舞秋、楊羽和三位嬤嬤……

  三位嬤嬤?!「玉珮……」她呢喃。

  「什麼玉珮?葉昭儀,見皇上用不著戴玉珮的。」小太監回答。

  「不……是給你的……在我房裡……」她想要坐起,卻渾身乏力。

  總管太監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原來,這新昭儀是懂得規矩的。「昭儀的心意,小李子心領了。往後的日子長得很,昭儀若是記得,再賞給小的也不遲啊,將來奴婢要侍候昭儀的機會還多著呢!」

  人生得美,又懂規矩。他見過這麼多妃子,卻從未見過像她這般的姿色,就連當年的皇后,也不及她的十分之一啊!

  看來,要不了多久,大唐貴妃的位子,非這葉昭儀莫屬了。總管太監眼裡有著讚嘆。

  只可惜啊……小李子暗暗嘆息,不知道皇上能不能撐得了這麼久。



  恍惚中,她覺得自己似乎被抬到了一座極大的寢宮內,然後,被輕輕地放到床榻上。
  「葉昭儀,皇上馬上就來了,請昭儀記得,盡心侍候皇上。」小太監輕聲提點。旋即,她身上裹著的厚毯被緩緩掀開。「奴婢們退下了。」

  一陣冷風竄過她的身子,讓她原先有些昏沈的腦子清醒了些,而乏力的身子,似也恢復了些氣力。

  她撐起身子,看著四周的情景,卻赫然發現,裹在她身上的絲緞薄如蟬翼,根本無法遮住她絲毫。她心驚,即刻環住自己。

  「小冰芯,朕的昭儀,妳可真是朕見過最美的女人啊!」皇上的聲音自床榻邊傳來,冰芯驀地轉身。

  皇上披著交領纏腰的黃袍,腰間的帶子並未綁緊,因此,他每定一步,胸前的衣襟也就跟著敞開,露出屬於老人的身形。

  冰芯不自覺地後退,緊捉住自己胸前的絲緞。

  「別害羞,朕不會虧待妳的。」看見她的反應,大唐皇帝竟有一種征服的快感,她的退縮與羞怯,說明了她處子的身分,?p>o讓他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時候,在皇郊意氣昂揚、獵捕野物的激昂。

  她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是直勾勾地盯著皇上那已老、已皺、已黃的身軀。

  一隻手觸上了她的頰,她忍不住閉上眼。似乎,不看就……就不會那樣難以忍受。但她沒料到的是,若皺黏膩的膚觸,卻因她的閉眼而更加清楚。

  「不!」她後退,驚呼出聲。

  皇上臉上的神色,在瞬間數度變換。「葉昭儀,妳敢逆朕!」

  她身上忽冷忽熱,冷是因為驚懼,熱卻是源於春藥的藥力。她的身體內彷彿有數百條熱源不斷發散,令她酥癢難耐,像是在渴求些什麼,而她的心卻冷到谷底,恍如墜入了人間地獄。她不知道,要自己的身子接受一個——她無法形容的男人,竟是如此痛苦。身子與心的無法配合,令她忍不住想吐。

  「不,冰芯不敢。」她搖頭。難以想像她的家人因她冒犯龍顏而獲罪的情景。「我只是……沒經歷過……」

  小小的解釋,瞬間化去了皇上的嫌隙和怒氣。

  縱使貴為一國之君,他仍怕,怕在他妃妾的眼裡,他已是個不中用的男人。

  果然,是他多慮了。有誰會嫌棄他?就算已老,他仍是人人尊崇仰望的皇上。她們愛他都來不及!

  小冰芯的恐懼,只因為她仍是個處子。他喜歡處子,不是因為他是皇帝,而是,他可以一手調教出自己的女人。「原來,妳是怕嗎?放心,朕有過許多女人,很快朕就會讓妳知道朕是無所不能的。」他志得意滿地笑。

  數十年來,從沒有人在他的床第間抱怨過。

  說完,不待她有任何反應,他欺身上前。

  她被壓在床榻上、老皇帝的身下。她那薄如蟬翼、幾不蔽體的絲緞在瞬間被他扯下。她柔嫩的膚觸接觸到的,是老皇帝粗糙充滿皺摺的身軀。

  強忍住噁心和哭泣的衝動,她承受著老皇帝在她身上磨蹭的雙手和唇。

  耳邊的喘息聲越來越急促,她胸臆間卻像是承受著極度的痛苦,令她幾乎無法忍受。

  「妳——啊——」老皇帝的重量整個兒壓住了她。

  她驚醒,條地睜開雙眼,卻發現老皇帝臉上的神情扭曲,像是充滿了痛苦,而他的手緊按住自己的胸膛。

  「皇上?!」怎麼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慌亂、震驚。

  「傳……太醫……」老皇帝還未及說完,整個人便癱在她身上。

  她推,卻怎麼也推不動。「來……人……」她開口叫喚,卻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發著抖。「來人哪——」

  子夜,驚懼悽惶的叫聲,在大唐皇帝的寢宮中——

  回響……

第三章
  「噓……安靜下來,已經沒事了。」
  一個低沉的嗓音出現在她耳邊,他環抱著她的臂膀和溫暖的聲音,令她心安,不知不覺地,她漸漸鎮定下來。

  是誰?是誰在照顧她?她想抬眼,卻離不開這溫暖的胸膛。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

  「皇上!皇上他……」她猛地抬頭。不知何時,她身上已緊裹著一條厚毯,被一雙有力的臂膀環抱著。而皇榻的四周站滿了太醫,從人群細縫中,她可以看見躺在床榻上蒼白著臉的皇上,而他似乎——還有鼻息?

  「皇上沒事,妳用不著害怕。」他環住她,低聲勸慰著。

  事實上,身為太子,他本不該這樣摟著父王的昭儀。但當他進到寢宮,看見被壓在父王身下、滿臉驚懼的她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極。

  驚的是父王的突病、震的是她懾人的美。一瞬間,他彷彿以為自己被她攝去了心魂。

  縱使在驚懼中,她仍美得足以撼動人心。剎那間,他突然明白,原來,她就是父王親自冊封為昭儀的葉冰芯。

  他旋即翻過父王的身子、召來太醫。在眾人趕到之前,他將她裹上一層厚毯,遮掩住她全裸的胴體。

  完美無瑕。他深深吸氣。

  即便在慌亂間,他仍無法將映入他眼簾的那一刻自心中抹去。她幾乎是他心中所有完美形象的結合。他更沒有料到,她的出現,竟會在他心中掀起軒然波濤。然而,這樣一個女子,卻是父王的昭儀、將伴隨父王殉葬的女人!

  他緊摟住她,試圖安撫她的恐懼。她驚顫得像隻受傷的鳥兒,彷彿一放開她,她就要飛走或死去做的。

  令他驚異的是,在這樣的情況中,她卻沒有掉淚。甚至連一滴淚珠都未曾在她的眼眶中出現,這樣的勇氣令他心疼。

  「太醫,你們看了這麼久,皇上他究竟怎麼樣了?」他起身,卻捨不得放開她,逕自將她攔腰抱起,安置在貴妃椅上。

  太醫們散開,空出一個位子讓他走近。「回太子的話,皇上他……氣脈甚虛,臣等擔心……」為首的太醫轉身向她。「微臣斗膽請問昭儀,皇上在和昭儀……行周公之禮時,是否有何異狀?」

  太子?他是太子?!聽見太醫們的稱呼,她條地抬頭。眼前這個如神祇般俊挺的男人,竟是當今太子?!她全然無法想像,這令她心安的男子和躺在床榻上的老人,竟有如此深的血緣。

  一時間,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太醫的話。

  這兒是皇宮大內,她將要說的話,事關皇上的生死,若答錯一句,就是天大的災禍等著她。死,她並不怕,但她怕極了牽連家人。

  想到此,她一雙眼不自覺地搜尋著他的身影,尋求援助。

  「妳照實回答就是了。」他找著了她,回應了她無言的請求。

  短短的一句話,卻恍如一顆定心丸似的,令她漸漸恢復原有的冷靜。只是,身上的藥性未退,仍不時地干擾著她,她的思緒始終無法全然清楚。

  「皇上他正要……我是說……還沒……」她發現,這樣的話實難以敵齒。

  李燄轉向雪白的床榻,上面沒有沾染一絲血跡,也就是說,父王在佔有她的身子之前,就已經出事了。

  突然,他竟有一股不該有的釋然,而這樣的心緒,他卻隱藏得極好。「夠了,繼續說下去。」

  他的話,免除了她的尷尬。

  她感激地望向他,深吸口氣才又繼續道:「皇上不知為何,突然發出痛苦的聲音,吸氣的聲音好沈、好急,然後……他的雙手緊緊按住胸口,突然間,整個人癱倒在我身上,怎麼也推不醒……」她設法將所有的細節說得完整。

  事實上,不知為何,讓他知道她仍是清白之軀,令她覺得安心。但為著什麼?她仍不及細想。

  「心絞痛?」一名太醫驚呼出聲。「天哪!是心絞痛!」

  「沒錯!瞧這情景,應該是心絞痛沒錯!」其他數名太醫像是終於發現了病因,紛紛點頭,卻又旋即搖頭。

  「既然知道了病因,還不快對症下藥。你們點頭搖頭又是什麼意思?」李燄皺眉,對太醫們遲遲無法定案的情況有著極度的不滿。

  「啟稟太子,心絞痛這病……無藥可醫……」

  「什麼——」他低吼。「你們這群庸醫,什麼叫做無藥可醫?」

  為首的太醫上前道:「太子請息怒,皇上年事已高,這心絞痛怕是潛藏已久,如今因……」太醫瞥了她一眼。「因刺激太大而發病,只怕,藥石罔然……臣等實無能為力,請太子恕罪。」

  他一雙眼掃過所有人。「無能為力?」

  所有的太醫全都垂下了頭。

  半晌,他才又開口。「還有……多久?」望向床榻上的父親,他的聲音有著明顯的沈痛和壓抑。

  「稟太子,臣等只怕皇上……過不了今晚……」

  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皇上——過不了今晚?!

  老天!這原本是她所期望的。但她卻怎麼也沒想到,皇上的死,竟是——與她有關!

  「小……冰芯……」皇上微弱的聲音突然自床榻上傳來。

  「皇上?!」

  「父王?!」

  所有的人都湊上前去,除了她。

  「朕……不甘心……」皇上斷斷續續地道。「不……甘心哪!」

  難道,這會是他的報應?躺在龍床上,胸口的悶痛令他呼吸困難。他知道自己老了,但離死,應還有一段時日。他本想抱著醇酒美人享受餘生,卻萬萬沒料到,他親選的美人竟成了他的催命符。

  而他甚至根本還沒得到她!

  昏寐間,太醫的話傳進他耳中,縱不能言語,他卻聽得一清二楚。也就是那份不甘,讓他拚了命也要再活回來。他還沒寵幸過他的昭儀和三十五名才人,他的靈塔,差一些些時日就要竣工了。他要在最後一刻,帶著他所有的一切,進到他的冥宮之中。

  但,不是現在。

  「父王——」察覺父親的心思,他不禁為父王感到悲哀。一國之君,最後剩下的,就是不甘心嗎?難道身為帝王,他擁有的還不夠?

  「燄……兒……」聽見兒子的聲音,老皇帝想起了已逝的皇后。他最鍾愛的后妃啊,他繼承人的母親。在他的記憶中,她始終是那麼美、那麼溫柔、那麼——善良!

  突然他驚覺——他的愛妃,會不會因為他堅持活人殉葬而對他生氣?她是那麼善良,他知道她不會願意他這麼做的。但——如果死後,他見不到她,沒有她的陪伴,冥宮千年,豈不太過孤單,他的王后不會捨得他孤單的吧……

  恍惚間,一道金光出現在他面前,彷彿,金光中,他絕美的王后在向他微笑招手。「愛妻,是妳陪我來了嗎?」他低喃。

  她這是在告訴他,她會陪他,不讓他找人陪葬?他伸出手,想握住妻子的手。

  「父王,你——」聽見父親的低喃,他知道時候就快到了。

  金光陡然消失,他的手就停在半空。「燄兒,你的母后要來接朕了。」他緩緩低語,臉上的神情卻是出奇地沈靜。「不要殉葬,都不要了。」

  「父王!」李燄悲喜交加。這是他所認得的父王。

  「朕……」突然,老皇帝的臉瞥向一旁,一雙無神的眼竟迸出精光。「她!除了她之外……」如果到時,他的愛妻沒來接他,至少,他還有一個小冰芯。

  李燄猛地回頭,卻發現她臉上的血色在瞬間盡失。

  「父王!你已決定不要殉葬,為什麼——」不能是她、不會是她!他激動地握住父親的手。「請父王收回成命!」

  否則,就由他改變這個決定!

  「李燄!」老皇帝反手握住兒子的手,力道之大,讓人根本無法相信這是一個將死之人。「唯有她……朕的小昭儀……」他朝她伸出另一手。「不要輕易……改變朕的遺令,三十六人……剩一人……就算是要她……為朕償命也是……應該……」話還來不及說完,老皇帝的手已經頹然垂下。

  「先皇殯天——」太醫上前按住脈搏,宣佈了老皇帝的死訊。

  喪鐘,在皇宮大內回響。哀悼的,是大唐皇帝的死。

  但聽在她耳裡,卻也彷彿是為她所敲響。



  黑。
  無邊的黑暗籠罩住她。

  偌大的冥宮中,黑暗的地底下,只有大唐帝王的屍身與冰冷的她,而他們甚至連一把燭火也不肯留給她。

  她緊緊地縮成一團,似乎這樣,可以讓她不至於太過寒冷。但地底的冷氣,卻毫不留情地自腳底竄至她周身。

  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光,他們什麼都沒留下,很快的,也會沒有空氣了吧。當冥宮大門關起的那一剎那,她竟似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她會是什麼樣的死法呢?餓死、凍死、窒息,還是,因恐懼而死?

  大唐開國以來,她是頭一個為帝王殉葬的妃子——甚至,是有名無實的妃子。約莫,也會是最後一個吧!希望李燄,那個出現在她生命中卻旋即消失的大唐新主,會是不同於他父親的賢君。

  應該會是吧!想起他曾帶給她的短暫溫暖,她已冰涼的身子也彷彿多了一絲暖意。

  新王即位的大殿之上,曾有那麼一刻,她還以為他會救她。但,實在是她太癡心妄想了。她等於間接害死了皇上,他若不恨她、不罪及她的家人,就已是萬幸了。

  不知為何,思及他可能因此而恨她,她的心竟泛起絲絲的痛處。

  為什麼,在這最後一刻,她滿腦子想的,竟是一個初識的太子?甚至,他們根本算不上認識。她還以為,她會不斷地想著爹、娘、舞秋和——楊羽。

  太子和楊羽,幾乎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人。縱然,他們都同樣有著足以令所有女子傾心的英挺。但李燄,就像他的名字一般,整個人恍如一團火,只要輕輕碰著,連冰石也會跟著融化、燃燒。

  而他,楊羽,卻像是一團冰。所有的熱,全籠罩在他築起的冰層之下。這點,他跟她有著明顯的相似。或許,這也是她當初愛上他的原因吧!兩個相同的靈魂,又怎會不為對方所吸引。

  下意識裡,她竟拿兩個男人在比較。

  老天!她低呼出聲,在這樣的時刻,她竟還可以想著這些?!

  楊羽是舞秋的夫婿;太子,不,應該說當今皇上,是先皇的兒子,而她,卻是先皇的昭儀,無論是誰,都不是她該想、可想的人!

  葉冰芯,妳已經害怕得胡思亂想起來了嗎?她靜下來,卻發現想些事情至少不會讓她的恐懼擴大。

  現在,爹娘和舞秋應該已經得知她的消息了吧。想到他們會為她的死而悲痛傷心,她的淚不禁在眼眶中打轉。「爹……娘……」她嗚咽,卻仍強忍住淚水。

  這地底,會不會有秘道可以出入?她扶著棺木站起。接觸到冰冷的石棺時,卻想起老皇帝仍躺在裡面,她像是被燙著似的縮回手。

  她要活下去!

  就算是大唐帝王,也沒有權力就這樣取走她的性命!或許、也許有人會在這地底留下通道!說不定,她可以逃出去!

  憑著這一絲希望,她開始向四周摸索。

  石牆。

  石柱。

  石棺。

  還有數不盡的珠寶和金銀。但除了這些之外,她什麼都沒有發現。她捉起一個像是匕首的東西,開始鑿著離她最近的牆。

  鏘!鏘!鏘!

  金屬敲擊石牆激起的細小火花,竟是她黑暗中的唯一光明。她不停地鑿著牆面,企圖鑿穿它。或許,在這片牆的另一面,就是她的逃生之路。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手麻了、腳也麻了,似乎——還有些水珠自她握著匕首的雙手中滲出。水!她停下動作,舔了舔滲出的汗水,但唇邊嚐到的,竟是濃濃的血腥。

  血?!她流血了?!她慌亂地扯下一片衣襟,裹住自己的雙手。流血了,可為什麼她一點感覺也沒有?她頹然坐倒在地上,身子虛軟地往後靠向石牆。

  沒有用的,一點用都沒有。

  絕望中,她突然聽見一些細微的聲響,自遠至近。

  「冰芯?葉冰芯?」

  她警覺地坐起。「誰?是誰在叫我?」在這地宮中,除了她,還會有誰?驀地,她轉向石棺所在的方向,渾身寒毛豎立。「不、不會的——」她往後退。

  黑暗中,彷彿出現了一絲光亮。

  而那亮光,卻是來自石棺的一角!

  她瞪大了雙眼,在光線越來越多,多到她可以看清室內的環境時,石棺旁的石板竟被緩緩掀開,一個巨大的身影自石棺旁出現……

  「不——」眼前的情景已超越了她所能承受的極限,在驚懼的呼喊聲中,她——昏死過去。



  該死!
  他嚇著她了!

  李燄執起燭火,迅速地接住她癱軟的身子。

  「冰芯,是我!」他早該知道一個人被鎖入這冰冷黑暗的地宮會是多大的恐懼。尤其是在知道根本不可能有人來救她的時候。金鑾殿上,他幾度要開口免去她的陪葬,但眾口悠悠,他無法在即位後馬上更改父王的遺命。至少,不是立即。

  他等待著。等群臣下朝、等所有的人都不再環著他、等夜深人靜的時刻,他一步也不敢遲疑地找到了她。

  石棺旁的地窖,是他在得知父王的詔令後,命工匠秘密進行的工程。為的就是在無計可施時,還可以救出那些陪葬的女子。幸而他這麼做了,否則,若無法救出她來,他會抱憾終身。

  「冰芯,醒醒,是我李燄,妳不會有事的。」他環抱住她,試圖以自己的體溫溫暖她冰涼單薄的身子。

  火光下,她的臉明顯的蒼白,他的心不禁一緊。他該早點來的,那麼,她也不需要承受這麼多的痛苦!

  她回過一口氣,睜開眼,眼前竟是她熟悉的身影。「是你?!」她緊緊捉住他,彷彿怕這只是一場夢。「真的是你?!」

  他真的來救她了!

  「是我。」他點頭,眉宇間的懊惱與不捨,使他無法再多說什麼。

  「你……你是來救我、要帶我離開的?」出於直覺地,她知道他一定會來救她的。

  他只是沈默地抱起了她,將她摟在懷中,不讓她再接觸冰冷的地面。「這裡有水和食物,妳先吃些,等恢復了體力我們再談。」他將食籃打開,辦開了肉包餵她。

  「唔。」她不想抗拒,卻在他溫柔的勸慰下,吞下了仍散著熱氣的包子。

  生平頭一回,她竟發現肉包是這麼美味的食物。

  「慢點吃,和著些酒吞下,身子會暖些。」他低下頭,卻發現她的雙手纏滿了布條,仍有斑斑血跡在上面。他的胃彷彿被狠狠揍了一拳。

  「不。」她搖頭。「我不喜歡喝酒。」酒的味道總是嗆得她難過。

  「妳的手——」他捉住她的手。「怎麼了?」

  她吃痛,縮回了手。「沒什麼,我只是想……牆的那一頭,或許會有出路……」她的視線望向她曾鑿過的石牆。

  他循著她的目光望去,卻發現身旁不遠的石牆上,有著些許斧鑿的痕跡,而地上躺著的是一把鈍了的匕首和斑斑血跡。

  「該死!」他沒想到,她會這麼做!他取出酒壺,捉住她的雙手。

  為著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她忍不住瑟縮了下。但他親吻她手心的舉動,卻令她的擔憂在一瞬間全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卻是濃濃的暖意。

  「這會有些疼,忍著點。」

  「啊!」酒水淋上她的手心,燒灼般的疼痛令她驚呼出聲。

  旋即,不容她反抗,他輕握住她的下巴,將酒送進她嘴裡。「喝下。」他命令。

  而她卻後退,避開了酒瓶。

  他不禁微微皺眉,但只是稍一猶豫,便仰起頭吞下口酒,像是做慣了上百回的舉動似的,將酒悉數送進她口中。

  「唔……」

  她還來不及思考、反應,他的下一口酒又送進她口中。

  咕嚕!

  她聽見自己吞下溫酒的聲音,並沒有她所預期的嗆人,事實上,酒才一下肚,她整個身子彷彿在瞬間熱了起來,而手上的傷口,似乎也沒那麼疼了。

  「再一口,」他低沈的嗓音在室內回響。「吞下。」

  就這樣一口接著一口,直到他認為夠了,才讓她自己繼續吃著肉包。

  天!

  她滿腦子都是這個字眼。

  老天!他吻了她!老天!她沒有反抗!老天——無言地接受了他親暱的舉動,她不知道現在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況。這是先皇的陵墓,她面對的,是先皇的太子、當今的皇上!

  混亂的思緒令她無法多想,她埋頭啃著肉包。

  「抱歉,我來得遲了。」他撫著她的秀髮。

  不過是一句話,竟令她隱忍多時的淚水,在一瞬間——奪眶而出。

第四章
  她並沒有痛哭失聲,只是安靜地任淚水不斷地滑落她的面頰。甚至,她沒有抬頭看他,沒有尋求他的絲毫慰藉。
  心的某個角落被深深觸動了,她設法,卻止不住肆流的淚。

  「天。」他將她緊擁入懷。

  看見她無聲的淚,竟令他如此心痛。他寧可她痛哭、尖叫,卻不願她是如此地壓抑和淒楚。

  是大唐虧待她,是他和他的父王令她至此。

  夠了,她所受的苦到此,已經足夠了。

  他起身,順勢將她抱起。「走,我帶妳離開這兒。」

  離開?!這樣的字眼驚醒了她,她抬頭,頰上的淚痕未乾。「離開這兒?我可以離開這兒?回清泉鎮?回到我的家人身邊?」她真的可以回家了?!

  一瞬間,她的眼底、心底,燃起了希望。

  他頓住了腳步。

  回清泉鎮?他的黑眸幽黯而深沈。

  從頭至尾,他從未想過要讓她離開他身邊。她是他的,這事實從未如此確定和清楚過。即便是他父王的棺木就在身旁,仍無法令他停止這樣的想法。

  但,他卻尚未決定該如何安頓她。

  帶她進宮?那麼他要如何解釋一個殉葬的先王昭儀死而復生?納她為妃,他又該如何堵悠悠之眾口?

  為掩人耳目,他本打算讓她在父王的冥宮裡待上一段時日,等到他完全掌握大局,再沒有人記得此事時,再將她帶進宮中安置。

  如今,這法子是決計不可行的了,他不會讓她在這鬼地方再多待上一刻。

  怎麼了?望著他深遂的黑眸,他的猶豫令她心悸。若他是為救她出宮而來,又為何要猶豫?但若不是……想到其中的可能,她眼中竟多了一絲恐懼。「你……該不會……你不是要帶我離開這兒?」

  他望住她。「帶妳離開這兒,並不代表妳可以出宮。」低沈的嗓音在石室中回響。

  她心口猛地一震。

  「妳要知道,身為先皇的昭儀——即便是名義上的,我也不可能容許妳出宮。而事實上,在眾人眼中,妳根本早已不存在這世上。」他告訴她事實。

  縱然真正主要的原因是——他要她。

  幾乎是反射性地,她緊揪住他胸前的衣襟。「你的意思是……我必須留在這兒……」她望著他,眼底閃爍著憤怒。「一輩子?」

  他怎麼可以將她自地獄救出,卻又在下一刻,將她推入煉獄?不——她絕不接受這樣的結果!

  「是的,只要我活著的一天,妳就必須留在我身邊。」他解釋她口中的「一輩子」。

  「不!絕不!」她奮力掙扎著,掙脫開他的懷抱,往她曾鑿洞的石牆跑去。

  沒有人可以再一次地控制她的生命!

  「妳想做什麼?!」他低吼,旋即追上。

  轉瞬間,她已拾起落在地上的匕首,指向自己的喉間。「放我走。」她的眼底沒有恐懼,只有堅決。

  該死的!「葉冰芯,放下妳手中的東西。」他命令,上前一步。

  「不!除非你答應讓我走!」她後退,身子抵上了石牆。「我不可能留在這裡,或是宮中的任何地方,除非我死!」

  「尋死?」這話令他停下了腳步。「我不相信妳真會這麼做。」他瞇起眼。

  如果她真這麼做,他會親手扼死她。

  她一怔。「你——」他不相信她?而他眼底的了然卻令她心驚。「讓我走。」她的刀尖抵住了自己的喉頭,證明她的決心。

  他雙手環胸,狀似篤定,但她未發現的是,他全身的肌肉卻是緊繃著的。「如果妳真想這麼做,又何必以死威脅?」他緩緩逼近她。「就憑妳手上的傷,和妳身後以匕首鑿出的洞……我確信,妳不可能會在現在放棄妳的生命。」

  她渾身竄過一陣顫悸。不,他怎麼可能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不過是一瞬間的猶豫,他卻在那一剎奪下她的匕首,輕易地將它折成兩段。

  她根本還來不及反應,微張著唇怔愣著。

  「記住。」他咬牙,單手將她的雙腕定在牆上,另一手捉住她精巧的下巴。「別再做出這種事,否則……妳會知道妳將面對什麼樣的結果。」

  縱然不情願,她卻忍不住瑟縮了下。站在她眼前這眼底充滿怒火的男人,比她所預期的還要狂暴和精明。

  瞬間,她彷彿覺得自己像隻落入陷阱的羔羊,再也不確定還能向他爭取些什麼。



  「你不可以這麼做!」
  被安置在太子寢宮中,他的蠻橫,激起了她的反抗。他救她不是為了放她離開,而是將她自一個牢籠關入另一個牢籠。

  他究竟想要什麼?隱約中,她似清楚,但卻根本不敢去想。

  「不可以?」他捉住她的手腕,嗓音低沈而壓抑。「妳以為妳在跟誰說話?」他旋即想起她寧可一死也不願留在他身邊,他忍不住咬牙。

  難道留在他身邊,會比待在那死墓之中更難以忍受?他不信,他千方百計地想要救她、留住她,換來的,卻是她的仇視和以死相逼?

  想到這裡,他竟無法克制翻湧的怒意。

  「妳以為妳在跟誰說話?!」她渾身一震。

  是了,他是皇上。他的威嚇提醒了她。

  他是當今聖上,沒有人可以違背他的旨意。她又怎麼會以為他可以聽進她的任何話?莫非是他的吻和那熱切的黑眸給了她這樣的錯覺?

  她不該忘記的,即便吻了她,他仍是一國之君,就如同他父親一樣。一個吻又算得了什麼,他們父子,是如此輕易地掌握她的生死;而她,葉冰芯,不過是他們手中的一只棋子。難道她還真以為,她有能力令他聽進她的話?

  這樣的省悟令她沈默下來。

  「為什麼不說話?」她突然的沈默令他皺起了眉心。

  「妾身無話可說。」她垂下眼睫,遮去她眼底的光芒。「先皇與皇上的旨意,豈是妾身所能改變的?只是皇上……先皇昭儀的身分,該也不是皇上可以改變的吧?」她揚眉,探看他的神色。

  「該死!」他暴吼。她一語命中他的要害。「不要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不要企圖用這話來威脅我。」他握住她精巧的下巴,挑起一道濃眉。「冥宮或我的寢宮,妳只能選一個。」

  冥宮與他的——寢宮?!她忍不住倒抽口氣。

  「你……」她不敢相信,他真要這麼做?!「你要我成為你的禁臠?」

  一個皇上要先皇的妃子做出這樣的事?

  「我要妳。」但絕不可能視她為禁臠。

  「你——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要求些什麼。」她後退,遠離他可及的範圍。他的一句「我要妳」,幾乎粉碎她所有的自制。

  「這不是要求,而是命令。」

  「天!你『命令』先王的妃子成為你的……」她握拳,說不出任何說得出口的字眼。「你怎麼敢這樣命令我?你是堂堂一國之君,大唐的新主,難道你不怕成為所有人的笑柄,不怕無顏面對你的父王?」

  他瞇起眼。「如果,妳在我第一次吻妳時這麼說,或許,我會仔細考慮。」他提醒她,他們曾在先王棺木而做過的一切。

  「你——」她如受震顫。他是在提醒她,她是共犯?不!不是這樣的!「那是個意外、是不該有的錯誤!而且那時,我才自昏迷中醒來,我……」

  「意外?錯誤?」他憤怒地挑眉。「別想藉口否認了,我知道妳再清醒不過,甚至,我不記得妳曾有過任何抗拒。」

  「住口!」她羞極成怒。

  她曾幾何時,受過這樣的侮辱?他怎麼可以暗示她是個放蕩不貞的女子?幾乎是反射地,她一掌揮向他的面頰。

  啪!

  聲響之大,令她自己都不由得退了半步。空氣頓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沈默。

  「葉、冰、芯。」他伸舌舔了舔頰內熱辣辣的痛,半晌,才又緩緩開口。「光是這個,就足以讓我治妳的死罪。」他的聲音冰冷至極。

  「我……」她望著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她竟掌摑了他。如他真要治她死罪,也是她應得的。陡地,她想起自己的處境,卻忍不住發笑。「呵,死罪……你就治我死罪吧!反正,我早應是已死之人,不是嗎?」她直視他的雙眼。

  她的命,早不屬於她自己。

  他搖頭,望住她的眼神冰冷而複雜。「我不會讓妳死的。我救了妳,妳的命、妳的人——全都是屬於我的。」他宣示。

  「不!我不屬於任何人!你和你的父王,或許可以主宰我的性命,但無論是誰,都無權掌控我的心!」她吶喊。「我還以為,你和你的父王會是不一樣的,但我錯了,而且錯得離譜!你們……全都是同樣的殘忍和蠻橫!而你,竟連父親的妃子都想染指——」

  「住口!妳甚至根本算不上是先王的妃子!」她的話,句句擊中他的痛處。「妳還是個處子,他根本來不及佔有妳!」

  她的臉在瞬間燒得通紅。「你——」

  「這點,所有在場的太醫都可以證明,或者,妳需要我安排一次驗身?」他激她。

  「你這個無恥的男人!」她脹紅了臉,舉起手。

  他捉住她的手腕,眼神凌厲。「當心。」縱然要她,他也不可能容許她一再地向他挑釁。「別讓我再有機會警告妳。」

  她與他的目光交鎖,她堅定,他卻更強勢。她在他眼底讀到的,是一個男人的渴望與帝王的權威。

  那眼神,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躲開。她為他的渴望而顫悸,卻為他的威迫而憤怒。天!她無法解釋,她怎可能同時恨他,卻又無法拒絕他!

  察覺她的轉變,他微微收攝了氣勢,留給她一個轉圜的空間,他不想逼急了她。「安分地待在這兒,我會安排好一切。」他命令,聲音低沈而堅定。「如果,妳真想尋死的話,儘管走出這裡。那麼我保證,會有上千上百個朝臣等著將妳丟回冥宮之中,而且這回,會確定妳的死,甚至……」他逼近她。「包括——妳的家人。」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寢宮。

  他的話,像炮聲般在她腦海中隆隆作響。

  她不敢相信,他竟以她家人的性命威脅她?!她環抱住自己,一想到她的逃離可能引起那樣的結果,她竟——不寒而慄。



  「皇上,國不可一日無主,君不可一日無后,先王在世時,后位虛懸已久,如今新主繼位,還望皇上盡快冊立新后,為我大唐留下血脈。」
  該死的!

  他從未遇過如此難以掌握的女人。

  握在手心,怕捏疼了她,鬆開掌心,卻又怕她飛了。他不知要如何才能捉緊她,卻又不致傷了她。

  離開前的那句話,必定讓她恨透了他。

  他以她的家人性命作脅,因為他知道,那是她唯一的弱點。若非如此,他甚至無法有自信能掌握住她,甚至,讓她愛上他。

  讓她愛上他?!他心口一震。

  他希望她愛上他,這又代表了什麼?

  「皇上——」

  大臣的話聲將他自沈思中打斷,他的眼底明顯地寫滿了不耐。「朕要處理的事何止千萬,冊妃立后,不會是頭一件,你們可以不用再奏,若眾卿當真心繫大唐社稷,就該想想千萬件要事中,哪一項才是對大唐子民重要而有利的。」語氣雖不重,但當他的眼神掃過群臣時,卻令得群臣鴉雀無聲。

  無聲是因著崇敬於新主的帝王之風;而另一些,卻是開始擔心自己是否會失寵於皇上。彷彿,方才的上表,竟顯得自己像是無益於社稷大唐的佞臣了。

  看見臣子們的反應,他挑起一道濃眉。他知道,今日一言,已奠下他在群臣中清楚的地位與形象。

  他緩緩起身。「先王駕崩之前,興築冥宮,並欲意以妃嬪殉葬。但駕崩前,先王仁德,收回成命,唯受先王寵眷的葉昭儀,因感念王恩,自請殉葬,先王不忍阻止,遂獨令葉昭儀陪葬。」一抬眼,群臣的反應盡數收入他眼底。「朕以為,葉昭儀貞烈忠君之心固然可感,但活人殉葬之風卻不可長。為免民間效尤,朕今下詔,凡大唐皇土、後世子孫,皆不可有活人殉葬之事,更不可製作陶俑以為陪葬,當知生命可貴,縱使貴為天子,亦當珍之視之。」

  此話方落,所有的臣子臉上皆出現崇敬之情。

  群臣面帶微笑,四目相望。看來,新王的心思與仁德更勝先王,這真是大唐之幸、百姓之福啊!

  很好。他的眼神再次稄巡過大殿。他要的,都得到了,而且,輕而易舉。然後,他點頭,眼神瞥向了身旁的太監。

  熟知主子性子的太監得令,立即上前一步道:「皇上有令,有事上奏,無事退朝!」

  他望著前方,一顆心卻早已飛向太子寢宮,那個令他幾度失去自制的女人。「退朝。」他站起,一揮手,轉身走向簾後。



  她伏在床榻上,一動也不動。
  被關在這裡,與牢籠何異?縱然,他救她逃過一死,卻提出了那樣可怕的要求?

  不,不是要求,是命令。

  她怎麼可能,同時成為一對父子的女人!縱然,先王並不曾佔有過她。

  不可否認,私心底,她對他是有感覺的。如果,她入宮時,遇上的是他,或許她會慶幸自己的好運;但現在的她是再提不起一絲勁兒,畢竟她的性命,關切著她家人的安危,這令她心驚。

  他走進寢宮時,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她伏趴在他的床榻上。縱是不經意,但她身上的薄紗恰恰好包裹住她的纖腰和圓臀,暴露在他眼前的身軀,卻是如此魅惑撩人。他不禁要懷疑,她是不是想藉此誘惑他,而讓他放了她。

  他上前,一隻大手滑過她的纖腰,順勢滑下她的圓臀。

  她是他的。

  「啊!」突如其來的碰觸令她驚跳而起。「你?!」她條地翻身,險些滾落床下。幸而,他一腳跨上床榻,護住了她。

  而她,恰好被圍在他的胯間。

  「你——你想做什麼?」她仰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生怕任何一個動作,都會引起他更強烈的反應。

  「妳怕我?」他俯視她,皺起了俊眉。

  「我不怕。」她揚眉。卻不知自己說這話時,是多麼不具說服力。

  「是嗎?」他微笑,整個人跨上了床榻,將她包圍在他的領域之中。他強健的腿肌緊貼著她的修長,而他的雙臂恰恰好將她圍在他的視線中。他強烈的氣息直撲向她。

  「你……你想做什麼?」她睜大了雙眼,心跳如擂鼓。

  「妳說呢……」他的頰湊上了她的,濕熱的唇舌咬住她精巧的耳垂。

  她整個人幾乎彈起。「啊!」卻被他強壯的臂膀和胸膛壓回原處。

  他的唇舌流連在她的頭窩耳邊,勾起她陣陣輕顫。「知道嗎?我要妳……習慣我的碰觸……」

  他刻意放慢的句子和聲調,令她一顆心像是懸在半空,收了又放、放了又收。

  「不,不要——」她別過臉,企圖躲開他的碰觸,也躲開她的無法自制。但只有她心裡清楚,她的身子,全然不受她的控制。

  他灼熱的唇來到她雪白的頸項,牙齒扯開她的衣襟。他知道她要他,多年來,他從不曾誤會女人的身軀對他散發出的訊息。她胸前的雪白因呼吸而急促起伏,右胸的一抹嫣紅,因著掀開的衣襟若隱若現。他低吼,隔著衣衫含住了她的蓓蕾。

  「啊——」她的身子不自禁地弓起,像是躲避,卻又像是迎上他的火熱。她不知道,只是一個吻,卻足以讓她幾乎失卻了神智。

  一股熱流自腰腹間湧上,漫過四肢百骸。

  天!不可以這樣!她是先王的昭儀,是他父親的妃妾啊!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要她!她的心在吶喊,卻無法阻止自己弓起的身子。

  她感到無比地羞恥,而這樣的羞恥,幾乎要淹沒她的心。

  「天!」他恍如一個初經人事的毛頭小子。幾乎無法克制自己勃發的慾望。她是他的。他的心從未感到如此充實。他的唇沿著她堅挺的胸脯來到她精巧的下巴,他舔吻著、逗弄著她的唇,引誘她為他開啟。

  突然間,一個冰涼的觸感震懾住他。他的舌尖嚐到了一絲鹹味,那是——

  他整個人像是被她的淚水燙著般往後一震。

  她的淚,令他覺得罪惡。

  天!

  她纖細的雙手摀住她姣好的面容,即使看不見臉上的神情,他也可以從她微顫的雙肩知道她無聲的在啜泣。

  他的心一緊。

  目睹先王駕崩,她不曾哭泣;被鎖在闇黑的冥宮裡,她不曾哭泣;然而現在,她卻哭得如此令他心痛——因為他要她。

  她的拒絕,讓他握緊了雙拳。「我不碰妳,」他咬牙。「直到妳願意接受我。」他要她,但要的是全部的她。

  他知道,他大可以不顧一切地要了她。但也明白,烈性的她,會因此恨他一輩子。他的驕傲,不容許他在她眼底是個強逼女人的男人。

  「永不。」她掀開眼。「一千個永不。」

  他的黑眸在瞬間變得陰暗。一千個永不。她總可以輕易擊中他的命門。「葉冰芯,人生還長——」他緩緩開口。「永遠——別輕易說『永不』。」

第五章
  太子成了皇上,卻從未搬離太子寢宮。
  這是令眾人疑惑的地方,卻也沒人敢多問。畢竟皇上想住在什麼地方,又有誰敢過問,只是奇怪的是,現在的太子寢宮,只有皇上和幾個自他還是太子時,就跟在身邊的太監宮女可以進出。

  除此之外,所有的人都被嚴令不得出入。

  彷彿,太子寢宮中藏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這讓宮裡越來越多的人不由得好奇起來。

  「小桃,妳告訴我,我保證不會告訴別人的。」得了空,小春捉住了在太子寢宮中服侍的小桃,不放棄地問著。

  小桃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我不是告訴過妳,裡頭什麼都沒有,說了妳不信,妳還要我說什麼?」隨著時日增加,捉著她問這問題的人也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她都快被煩死了。

  不是她不肯說,而是,這事說不得啊!

  已經死了的先王昭儀,現在在太子寢宮中與皇上同榻而寢,這要說出去,還不天下大亂?

  「小桃——」小春瞇起眼。「我看,是咱們的交情不夠吧。」

  「小春,妳何苦要這樣逼我。」

  「逼妳?」小春如獲至寶。「這麼說,太子寢宮裡當真是有秘密的嘍?」她興奮地緊捉住小桃不放。「還不快說!是不是皇上有斷袖之癖,在寢宮裡藏了個男人?要不,怎麼不見皇上臨幸過後宮任何一個女人?還是——有更驚人的消息?」小春的一雙眼幾乎發光。

  「小春!」小桃氣急敗壞地制止她。「這裡是皇宮大內,你議論的是皇上。難道妳真不怕這麼說,事情胡亂傳了出去,當心妳這條小命!」

  「喝——」小春忍不住倒抽了口氣。

  「知道嚴重了吧,三緘其口,明哲保身,是咱們做奴才的本分,懂了沒?」小桃殷殷囑咐。真不知,依小春這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是怎麼在宮中平安度過這幾年的。

  「天哪……」小春按住胸口,驚魂未定。「原來……原來皇上,真的好男色……」

  「什麼?!」這回,換小桃瞪大了雙眼。

  「小桃,妳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小春握住小桃的手。「真的,這事,說不得。」說完,她重重拍了拍小桃的肩。「我先走一步,小桃,辛苦妳了。」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小桃仍無法收回張著的大口。

  完了!這下她真的完了。



  「葉昭……不,冰芯姑媳,眼前也只有您能幫得了奴婢了。」小桃咚地一聲跪在冰芯面前,誠惶誠恐地請求著。「冰芯姑娘,請妳救救小桃的命吧!」
  「小桃——」葉冰芯按住胸口,忙上前伸手拉起小桃。「發生了什麼事?妳先起來再說,別怕,快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冰芯姑娘……」小桃哽咽地站起。「妳會救奴婢的……對吧?」

  事情讓小春一傳出去,一定是沒完沒了、人盡皆知,這些話要是傳到皇上耳裡,追查起來,她小桃還有活命的機會嗎?

  這些日子以來,誰都看得出來皇上對冰芯姑娘的情意,別說是皇上,就算是一般的男子,哪個女人不會為這樣的用心感動。

  當初,皇上帶著冰芯姑娘進宮時,大夥兒都嚇了一跳,以為是殉葬的葉昭儀死而復生,皇上下令保密,卻什麼也沒說。但大夥兒心知肚明,這個冰芯姑娘,跟那個殉葬的葉昭儀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這樣天大的事用不著吩咐,做下人的也知道說不得。同眼前,被小春這樣一攪和,就算不洩密,也會落得個欺君不敬的罪名,那她這條小命還保得住嗎?與其求皇上饒命,還不如請冰芯姑娘救命更有活命的希望。

  「小桃,快別這樣,妳知道我不會見死不救的,如果我可以的話……」可眼前,她連自己都救不了,她不明白,為什麼小桃卻說只有她可以救得了她。

  「可以的!冰芯姑娘,妳可以的!」小桃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可以?」她不明白。「小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冰芯姑娘,奴婢……」小桃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全說給了她聽。

  聽著這一番敘述,冰芯不禁蹙起了柳眉。「原來,事情還是因我而起……」她無語,內心充滿了歉意。她以為,或許她聽他的話,待在這兒,一切就不會有事。但,是她想得太單純了。

  不,應該說,是她不願去多想。

  她怎麼會不知道,以她的身分躲在這兒,總有一天會出事。但為了清泉鎮上一家人的安危,她不得不留下……事實上……她整個人突然岑寂下來。事實上,除了這個原因……還有一些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因素,揪扯著她的一顆心。

  「不!冰芯姑娘,您千萬別這麼說,是奴婢不好、是小桃不好。」小桃咚地一聲再度跪下。

  她已經惹出了這麼大的事,要是再讓冰芯姑娘傷心難過,這樣的罪,她怎麼擔待得起?看來,她是大難臨頭了。

  「小桃!」冰芯忙不迭地扶起她。「快別這樣,既然事情因我而起,解鈴還需繫鈴人,自然是應該由我來解決。」

  「皇上駕到——」

  小桃一聽,嚇得幾乎腿軟。「冰……冰芯姑娘……」她的聲音發抖。

  冰芯握住她的手。「別慌,不會有事的。」

  果不期然,一踏進太子寢宮,李燄面若玄冰。「在我太子寢宮裡的人,也有多嘴多舌、惹是生非之徒?」他一雙凌厲的眼直逼向肇事者。

  「皇上!」小桃咚地一聲跪下認罪。「奴婢該死!請皇上饒命!」

  「妳也知道該死?」他揚起一道濃眉。

  新君繼位,名聲與威望是維持地位的利器。縱然像斷袖之癖這樣的傳聞還不足以立即動搖他的威信和地位,卻也讓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威望,因此而出現了缺漏。

  「皇上饒命!」小桃整個人跪伏在地。「奴婢知錯了!」

  「既然知錯,朕也用不著多說。」他一揮手。「來人!」

  兩名侍衛旋即上前。

  「慢著。」冰芯開口。「不過是句流言,別人隨口說的話,會比小桃的性命來得重要嗎?」

  李燄揚眉,眼底有著驚異,卻也掩藏著喜悅。自將她帶回寢宮的那天起,她便沒有再跟他說過一句話,雖然,每晚他就睡在她身邊,她也不曾反抗,但她就是全然無視於他的存在。

  天知道他何曾被這樣對待過;天知道每晚睡在自己喜愛的女人身邊,卻又不能碰她,是何等痛苦的折磨!幾度,他後悔自己做過那樣的承諾,也數度想反悔,但他是一國之君,他不想在她面前失了威信。有時候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要如此縱容這個女人。

  而如今,她卻願意為了一個婢女而開口。

  在她心中,他連一個婢女都不如。這樣的認知,令他胸口像是燃起了一把火。

  「妳這是在求我?」他挑眉。

  「我——」她抬起下巴。「我只是,提醒你這樣的事實。」

  「提醒我?」他提高了聲調。這女人,分明知道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才敢如此放肆。「來人,把這名婢女拖下去——」

  毋需多言,待在一旁的侍衛早已架起小桃,準備押下。

  「冰芯姑娘救命!」小桃呼喊著。

  「等等!」她上前一步,擋在小桃身前,不讓他們帶走她。「你不能就這樣定她的罪,事情的始末,你連問都沒有問過!」

  「葉冰芯,妳這也是在提醒『朕』嗎?」他瞇起眼。他不是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君王,也從未打算要治這名宮女的死罪,但一點小小的懲戒是必須的。賞罰分明,他才能治人服人,但因著她的「提醒」和對他人格的誣衊,他決定,要給她一點小小的「驚喜」。

  該死!她一震。「不,民女不敢,只是冤有頭債有主,皇上若要治罪,就請治我的罪吧!」她跪下。

  他瞇起眼。

  她向他低頭,因為一個婢女。曾經,她也向他妥協,卻是因為她的家人。為了別人,她可以不顧一切,甚至是賠上自己的性命。但之於他呢,她卻不願為自己而臣服於他。

  「這事與妳何干?」

  她緩緩抬頭。「如果,沒有我,就不會發生這一切。」

  他冷哼一聲。「照妳這麼說,沒有朕,豈不是天下太平?」她竟膽敢激他?她那眼神,算是認罪嗎?她根本要他記起——他才是一切問題的根源!

  好大的膽子!

  「民女不敢,只是皇上如果要治罪,就請連民女一起治罪吧!」

  「妳以為我不敢?」他低吼。

  她一再地威脅他?

  「皇上是一國之君,天命之子,民女以為,皇上沒有什麼『不敢』的。」她直勾勾地望住他,控訴他要將她納為己有的逆倫之行。

  「妳——」他深吸口氣,控制自己即將爆發的怒氣。「要我放了她,可以。」

  她抬眼,眼底充滿了驚異。

  就這麼簡單?

  「不過,代價是,我要妳今晚……心甘情願地服侍我。」他望住她。

  喝!她倒抽一口涼氣,更不會誤會他口中的「服侍」是什麼意思。她早該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從不輕言放棄。

  她望向小桃蒼白的臉,再望向他。

  「妳只有一盞茶的時間可以考慮。」他的唇勾起一個邪邪的弧度。「或是,這名婢女的命根本不重要。」

  「你——這是逼迫、乘人之危。」她憤怒。

  「妳有選擇的,不是嗎?」有選擇,又怎能算得上是逼迫?縱然,他不想在這樣的情況下得到她,但若非如此,他不以為他還有其他更好的機會。

  他不會強迫她,但她必須有選擇。他們彼此都清楚,他要她,她也要他。但在他們之間,卻隔著一道藩籬,令他難以接近。他不想再無限期的等下去,而眼前,正是打破這藩籬的最好機會。

  「我——」她該怎麼辦?

  如果不,小桃即將死於非命;如果答應,她今晚就將成為他的人。想起這樣的可能,她竟不由得輕顫,內心裡,卻分不清是出於害怕還是——其他。

  她怕,如果將自己給了他,她也將失卻……她的心。

  是了,她猛然省悟。

  這才是她真正害怕的。是以,她緊緊地守住自己,不讓這樣的事發生。他是一國之君,是先王之子,她與他,絕無可能。難道他看不清這樣的事實嗎?為什麼、為什麼他卻不肯放過她?

  「時間到了。」他揚眉,等待她的回應。他不以為,她會有其他的選擇。「來人,將這名婢女——」

  「我答應你!」

  他揚手,讓侍衛停下了動作。「妳答應我什麼?」他要她親口說出來。

  「你——」她瞪視著他,眼底像是有一團火。「我答應——今晚……心甘情願地……」她咬牙。「服侍你。」

  「很好。」他的唇勾起一個弧度。「如果,妳的表情可以再『心甘情願』一點的話。」他再度揚起手。「來人。」

  「在。」

  「把這名婢女押下去!」

  「皇上!冰芯姑娘!」小桃的腿頓時軟了下來。

  什麼?!冰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你答應過我的!」她幾乎尖叫。

  他雙手環胸。「朕看起來像是個輕諾寡信之徒嗎?」

  「那你為什麼……」她看向小桃。

  「欺君不敬,是項大罪,有妳的求情,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若不將她治罪,朕何以服人?」他挑眉。

  小桃聞言,立即咚地一聲跪地。「謝皇上不殺之恩!謝冰芯姑娘救命之恩!奴婢身犯重罪,甘願受罰,請皇上賜罪!」能保住她的項上人頭,她已經感激不盡。

  「嗯哼。」他瞥向她,像是在說——瞧,這名婢女是甘願受罰的呢!「既然妳有悔改之意,朕也就網開一面,判妳入獄三日,好好反省後再回來。」

  小桃眼前一亮,幾乎感激得涕零,皇上不但不殺她,還讓她回來?!「多謝皇上!叩謝皇上!皇上和冰芯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永不敢忘!」她叩頭如搗蒜。

  「好了,下去吧!」他一揮手。

  「皇上……」

  他揚眉。「怎麼,妳還有意見?」

  「不,民女不敢。」冰芯垂下眼睫。「民女代小桃多謝皇上不殺之恩,只是……此事因民女而起,民女——良心不安。還請皇上降旨,讓民女與小桃同禁一室,以謝皇上不殺之恩。」

  他怔了一會兒,然後,緩緩瞇起眼。「葉冰芯,妳要謝朕,還有『其他』的方法。朕……不急於這一時。」她想藉此逃開他,難道以為他看不出來?沒錯,他是被她所迷惑,卻不至於昏昧。「下去!」他摒退其他人。

  一瞬間,整個太子寢宮裡,就只剩下……他和她。

  她忍不住後退。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我不喜歡妳怕我。」他鎖住她的明眸。

  當只有他兩人在一起時,他不是皇上,只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恨透了她自稱妾、自稱民女,不願她只是一味地躲他。

  她回視著他。她怕他嗎?是,也不是。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只要他一接近她,她便無法控制他在她身上所造成的影響。

  她從不怕他皇上的身分,卻害怕他以一個男人的身分看待她。會不會,她緊緊守住的、她的一顆心,就要失落在他身上。而他,會珍惜嗎?

  她垂下眼睫,不敢再想。「我也不喜歡。」她不自覺地答。

  他一征,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不及細想,宮外一陣嗜雜的聲響,喚起了他的注意。「外頭發生了什麼事?」他吼。

  「皇上!」一名太監急忙跑進跪下。「敵稟皇上,寢宮外聚集了數十位大臣,說是有急事要求見皇上!」

  「現在?」他皺眉。「是文丞相那群人?」惱人的是,他幾乎可以猜到是為了什麼事。

  「皇上英明,正是文丞相等人。」太監回話。

  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氣。「去,讓他們在議事廳上等著,朕隨後就到。」

  「是,奴婢這就去傳旨。」

  「皇上……」瞧他一臉苦惱,她忍不住開口。是什麼樣的事,會令他露出這樣的神情,她忍不住想關心。

  「不關妳的事。」他一揮手,邁開步伐就要離開。用不著她開口問,他自知道她想問什麼。

  她一震,像是受到了傷害,話梗在喉頭說不出口。

  驟然,他停下了步伐,又補了句。「我的事,妳用不著煩心,我自有辦法解決。」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她的心竟不由自主地抽痛。為什麼,當他將她摒棄在外,說一切與她無關時,她竟會有一種心痛的感覺。是她弄錯了嗎?還是,她真的為他——心痛。

 第六章
  「啟稟皇上,今早,微臣等聽見一些不該有的……流言。本來,流言是毋需理會的,但皇上乃大唐新君,朝中仍有些不義之士蠢蠢欲動,臣惶恐,此時的任何流言,都可能會對皇上造成不利的影響……」文丞相立在廳前不疾不徐地稟告,而跟隨他而來的其他大臣,則受命站在廳外候著。
  這種無謂又費神的事,用不著太多人。

  「文丞相。」李燄打斷了他的話。

  「是,臣在。」

  「若流言屬實,又當如何?」他斜靠在議事廳的龍椅上,眼也不抬地問。

  身為一國之君,他何嘗不明白這其中的影響。但他更關心的是,這班臣子們左面對流言時,所持的心思和態度。

  這是個足以惹來殺身之禍的大問題。

  但文丞相卻面不改色。「皇上,流言是否屬實,並不是微臣所擔心的。事實上,微臣所忠所敬的,是皇上的仁德與智慧,與皇上的癖好並無關聯。」他作揖為禮。「皇上,臣以為,眼前重要的是,該如何杜絕並消除對皇上不利的流言。」

  李燄微微抬眼,滿意於他的答覆。

  總算,他沒有選錯人。

  一個足以殺頭的問題,卻讓文丞相答得如此妥切。不枉他當初力排眾議,親自點選了這名當科狀元。

  如果今天,這文丞相說出的是不同的答案,那麼,他必須考慮將他換下。初即帝位,他要的是有膽識的能人,絕非聽話的狗。

  而眼前這人,確實是比地想像的還要聰明通透得多。

  或許……他腦中突然浮現這樣的念頭——或許關於葉冰芯,文丞相會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很好。」他點頭。「那麼依文愛卿所見,該如何杜絕、消除這些流言?」

  「稟皇上,臣以為,廣納後宮、策新后、封妃嬪,會是杜絕此一流言的最好方法。」文丞相毫不猶豫地回答。

  「廣納後宮?」李燄皺起了眉頭。「你的意思是要朕裝成流連花叢、貪愛女色的昏君?」

  瞬間,腦海裡浮現的,是葉冰芯的身影。

  「皇上此言差矣,臣怎敢陷皇上於不義?」文丞相不疾不徐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歷代帝王,哪一個曾讓後宮空無幾人。臣請皇上廣納後宮,乃因先王駕崩後,後宮空虛,皇上亦未曾至後宮稍作停留,好事者若要因此流傳些不雅的流言,也是在所難免。為杜絕流言,也為皇上有責任要為我大唐留下血脈……皇上毋需好色,但必要之『色』,實不可免。」

  「好一個『必要之色,實不可免』。」他揚眉。

  沒錯,文丞相所言,的確是事實。

  只是……縱然弱水三千,他卻只想取一飄飲。

  他清楚,以葉冰芯的烈性,就算明知他是個皇上,她也絕不可能忍受他擁有後宮無數的女子——即便這並非他所願。

  但若……她愛上了他?

  事情便會有所不同。屆時,她或許可以接受,縱有再多女人,他的最愛只會是她的事實。是以,他有意將納后妃一再延宕,等的、賭的,就是令她愛上他。

  只該死的是,現在也由不得他了。一國之君又如何?他沒想到,一句小小的流言,竟足以將他的計劃全盤打亂。

  「皇上——」文丞相靜立皇上的決定。

  「傳朕旨意,今日起廣召天下秀女,朕將納妃嬪、策皇后,省得你們這班人成天讓朕的耳根不得清靜。」他支住額頭。「文愛卿,其餘的事,朕就全權交由你處理了。」

  「聖上英明。」文丞相微笑。

  身為一朝之相,值得慶幸的,是跟對了主子,如果今天在他上頭的是個昏君,那麼無論是不是有斷袖之癖,做臣子的,都不會有好結果。

  「去吧,讓外頭那班人安個心。」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們安心,他可難過了。

  原來當個皇帝,也是有許多情非得已的。他想都沒想到,他向來狷介,卻也有得「獻身」討群臣們歡心的一天。

  「臣遵旨。」文丞相拱手為揖。「不過——臣還有件事,想稟明聖上。」

  「還有事?」他挑起了一道濃眉,跟著,揪住了眉心。「說。」

  「皇上現乃一國之君,不再是當年的太子。既是君王,自有君王應去之處,臣以為,皇上是否該移居了?」

  「移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朕喜愛住在太子寢宮、習慣住在太子寢宮,難道你們還要命令朕非住哪兒不可?」他微慍。

  這些人,太得寸進尺了!

  事實上,不遷往大殿,他還有兩個重要的考量。

  一是天子寢宮人多嘴雜,不若太子寢宮來得清幽,萬一深藏葉冰芯的事被披露,就算身為帝王,他也不見得保得住她;二是不想讓她勾起過往,在先王龍床上不快的回憶。

  「啟稟皇上,臣等不敢,請皇上息怒。」文丞相收斂神色。他知道,皇上講理,但捋龍鬚的後果,卻也不是個一個丞相承擔得起的。「凡事必先正名,然後言順。倘若皇上喜歡太子寢宮的幽靜,不如,臣有兩個主意,還請皇上定奪。」

  「哦?」他瞇起眼。「說來聽聽。」

  看來這文丞相,不是早已做過功課,便是太過聰明,連他的心思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這樣的臣子若不是效忠於他,只怕還會是個不容易對付的敵人。

  不過……畢竟是嫩了些,尚不懂得收斂鋒芒。

  若他是個嫉才多忌的君王,這小子怕不早已死過多少回了。

  「稟皇上,依臣之見,其一,是修茸大殿,將寢宮改成皇上喜歡的形式;其二是在太子寢宮與大殿之間,挖一座通道,方便皇上自由來去,也好讓皇上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文丞相說完,但笑不語。

  李燄雖不動聲色,但一雙黑眸卻凌厲得足以置人於死。「文丞相,朕不禁要開始懷疑,你究竟是忠於朕,還是朕的敵人。」

  文丞相倒也不怕,只是上前一步道:「皇上,臣的忠心,日月可鑒。方才一番言語,只是臣的猜測。大唐天子,寧屈居太子寢宮,不肯移居大殿,其中必有隱情,再加上太子寢宮禁衛森嚴,滴水不漏,更啟人疑竇。」

  李燄不語,只是反問道:「那麼,在文愛卿看來,是何種隱情、什麼樣的疑竇?」他開始有些明白文丞相說這番話的用意了。

  「稟皇上,臣推測,太子殿中若非有藏著奇珍異寶,便是有身分特殊的女子匿於其中。」一句話,說得分毫不差。「但前者,大不可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國庫之中,不缺寶物。身為一國之君,自毋需為了一個異寶,深藏於太子寢宮之中。所以臣以為,宮中保護的是,一個身分特殊、見不得光的女子。」

  「嗯哼,推論得合情合理。」李燄不予正面回答,但他的眉卻勾起一個明顯的弧度。「那麼文愛卿,依你的推論,何以見得太子寢宮中藏的是個女子,而不是個男人?」

  「若是個男人,皇上會夜夜寢於太子寢宮?除非——皇上真有斷袖之癖。」文丞相斜偏過頭。「否則,這名身分特殊的女子,乃是傾國傾城、絕麗之色,足以令聖上為她冒這個險。」說完,他抬眼望向皇上,臉上毫無懼色。

  李燄一愣,旋即大笑出聲。「文丞相,真不愧是朕欽點的當科狀元。一番話分析得頭頭是道、推論得無半點疏漏,只可惜……」他微笑,朝文丞相勾勾手,示意他過來。

  文丞相上前一步,靠近龍椅。卻只聽得皇上在他耳邊,以極低沈的嗓音、幾乎是呼氣般的低語靠近他耳畔道:「文愛卿,可惜……朕無法『親自』為你證實。」

  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文丞相陡地一驚,但也只不過是片刻,他立即恢復了原先的鎮定。「皇上說笑了。」看見皇上的笑,他就知道皇上早已明白了他的用心。

  令他佩服的是,方才的一番對話,就算點中了皇上的心事,皇上卻連一絲驚惶都未曾顯露,相反的,卻以詼諧的態度,四兩撥千斤地將問題拋還給他。

  「是嗎?」李燄斂眉。文丞相會這麼想,難保旁人不會這麼懷疑,只不過,其餘的人,沒有文丞相這般機敏的心思罷了。看來,他是得另想辦法安置她才行。「關於移出太子寢宮一事,朕會詳加考慮。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是,多謝皇上。臣這就告辭。」得到滿意的答覆,文丞相轉身就要離開。

  「文愛卿——」突然,李燄的聲音留住了他。

  「皇上。」

  「在這宮裡,有些話、有些事,多說了,就容易惹來殺身之禍。」他望住臣子,基於愛才惜才之心,他忍不住提點句話。

  他可不希望有朝一日,文丞相因鋒芒太露而得罪群臣。眾怒難犯,就算再有才情,也有兇險的一天。

  文丞相旋即深深地作了個揖。「多謝皇上提醒和厚愛。官場文化,微臣是懂得的。但只對皇上,說真話,不作假。」縱然皇上的話乍聽像是威嚇,但他也絕不會愚蠢到誤會皇上的用心。

  李燄一震。

  只對皇上說真話、不作假!他李燄何其有幸,能得一個能人這樣的對待?

  「文愛卿,朕——曾給了你什麼嗎?」否則,一般人怎敢拿自己的性命向一國之君直言進諫?

  「識才、信才、愛才。皇上給微臣的,是歷代臣子可遇而不可求。」文丞相的雙眼熠熠生輝。「士為知己者死。臣畢生所求,便是尋得明君,獻一身之才。」

  聽過這番話,李燄竟有一種難言的震盪。

  「得文愛卿之助,朕甚幸。」他言溢於表。

  「多謝聖上。」文丞相叩首。

  一時之間,議事廳裡,無言地傳遞著慷慨激昂的君臣之情。

  「去吧。」李燄揮手。

  「臣遵旨。」

  望著文丞相年輕的背影,他知道,他又贏得了一個盟友。但……此刻,他卻無法不想起葉冰芯。

  為什麼,他贏得了天下,卻始終無法贏得她的心?



  他還沒回來。
  已經過了三更了,卻仍不見他的蹤影。望著宮廷外一片漆黑的夜色,葉冰芯的一顆心不禁忐忑。

  這些日子以來,他總是將她摟在懷裡入眠。縱然,她不曾反抗,但他的確遵守了諾言,除了擁緊她外,沒有任何越軌的舉動。

  為此,她曾懷疑,在他眼底,她是否毫無魅力。

  今晚,他將會來取走他的「謝禮」。這是他離開前留下的話。因為這句話,夜每深一些,她的不安就多一些,彷彿是種無盡的折磨似的。自黃昏至三更,每一個接近的腳步聲,都足以引起她的驚顫。

  他要在今晚取走她的貞操,那麼——為什麼到現在他還未出現?難道,他根本不想要她?或是,只是想見到她為此而慌亂失措,甚至以此羞辱她?

  不,她旋即否定了這樣的想法,因為她知道,他並不是那樣的人。

  那麼她怕嗎?是的。她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無措。即便在先王要臨幸她時,她都未曾如此慌亂過。

  慌的是,她竟害怕、卻又期待他的到來!

  天!她摀住自己的臉,她怎麼可以有這樣的念頭!但不知為何,當她一想到她即將躺在他懷裡,為他那雙強健的臂膀所擁抱,她的一顆心,便不由自主地狂躍。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天知道她這樣告訴自己多少次,但她卻仍無法阻止她不受控制、早已飛向他的一顆心。

  但漸漸地,她沈靜下來。或許,這會是一個最終的解決辦法。

  有過了一夜之情。她便不必再害怕他的接近;而他,也不會再企圖接近她。人們往往會為了得不到的東西感興趣,不是嗎?

  他為她的著迷,只是尚未得到她;如果他得到了她,那麼過了今夜或明夜,他便不會再對她感到新鮮。接著,後宮佳麗三千,他極可能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在乎她,最後,他便會放了她。

  而她,也會因此而斷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是了,這會是一個結束的開始。

  「這麼晚了,還不睡?」他低沈的嗓音,傳進她耳底。「妳在——等我嗎?」他的聲音有著像是孩子發現珍寶般的驚喜。

  「我才——」她抬眼,望進的卻是他充滿疲憊的神情,這令她不禁有些不忍。「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她關心地問。

  他扯開衣襟,整個人拋進貴妃椅斜躺著。「我是累了,但還不至於累到對妳失去『興趣』。」他瞇起眼,對她勾起一個邪魅的微笑。「今晚。」

  縱然經過一番陣仗,他可從未忘了他的「禮物」。

  「你——」她杏眼圓睜。

  既然還可以開這種渾笑話,那只證明他根本不值得同情!

  「過來。」他朝她招手。

  她立在當場,硬是不肯移動半步。

  望著她臉上的倔強,他不禁要懷疑,在她眼裡,他究竟是不是個皇上?但,這不就是他要的嗎?在她面前,他絕少自稱「朕」,為的就是不要她為著他的身分而屈從,他要的,是完完全全的她。

  但有時,他卻恨不得可以以皇上的身分,命令她為他做所有事。縱然,那只會令得她恨他。

  他放棄,卻笑道:「我以為,妳是個重然諾的人。」

  什麼意思?她皺眉。

  「如果妳不過來,要如何履行妳對我的承諾?」他揚眉。

  她渾身一震,望向床榻,再望向他所在的地方,雙眼陡地大睜。「你——」

  「我的小白兔。難道妳以為,男女之間的事,就只能在床榻上嗎?」他搖頭,口裡嘖嘖有聲。「太缺乏想像力了。」

  她的雙頰在瞬間脹得通紅。「你怎麼、怎麼可以……」

  「履行妳的承諾,或不?」他只要一個答案。

  她停在原地,最後,她的驕傲令她邁開了步伐。「你要我怎麼做?」她走近,冷冷地開口,但掩不住話語中的顫抖。

  他緩緩地往後仰躺。「這——還需要我來告訴妳嗎?」

  這不是她原先所想像的。她站立在他跟前,不知所措。她還以為,他會撲上她,然後迫不及待地要了她。但她卻沒想到,他竟要她——

  她畢竟還是個處子,這樣的情況她從未遇到過,更不可能知道該怎麼做。搜尋著腦中少得可憐的訊息,她設法履行她的承諾。

  他整個人往後仰靠在貴妃椅上,一雙健臂搭在椅背上,修長結實的雙腿張開,恰恰好留下一個僅能容身的間隙。

  她走近他,雙腿被環在他的長腿之間。「嗯——」她猶疑著,該怎麼能更接近他,卻又儘量不碰著他。於是,她彎下腰身,手背在身後,在他的唇上輕啄了下。從這裡開始,應該沒錯吧?她回憶著初入宮時,那些老嬤嬤們教導她們取悅皇上的技巧。

  「唔,」他微微皺眉。「妳可以再努力些。」

  她微慍,收回了身子,卻被他的一隻大手緊緊扣住後腰,令她動彈不得。而她的雙手,在他攫住她的同時,防禦性撐在他胸前。「我正在嘗試!」她羞憤地回應。

  要她做這樣的事,已超出她所能接受的極限,而他,竟還要求她!

  「噓——小心妳的態度。如果,妳現在想反悔,我也可以改變我的決定。」他挑眉。「妳知道,因為那個婢女,惹出了多少麻煩?」

  「不!」她緊張地制止他。「我不會反悔!」她不可能置小桃的性命於不顧。

  他垂下眼簾,眼底有著得逞的笑意。當然,並未讓她發現。「很好。既然妳這麼堅決,那我也就不好拒絕了。」他朝她伸出手。「來吧!」像隻待宰的羔羊。

  「你說的!」她為之氣結,一把捉住他的衣襟,用力扯開,企圖激他。瞧他裝得一臉無辜的模樣,其實大夥兒心知肚明,待宰的,根本是她,而她甚至得親自送上前去請他飽餐一頓!

  「嘿、嘿,我可不偏好粗暴的方式。」他好整以暇地抓住她其實根本無法造成任何傷害的細腕。「慢慢來,別急,小白兔。」

  「你——一點皇帝的樣子都沒有!」她開始口不擇言。

  幾句話,並不會令他動怒。他斜飛起一道濃眉。「男女之事,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否則照妳這麼說,皇上都用不著抱自己心愛的女人了?那麼皇室豈不早就要絕後?」

  她既羞又惱,但在聽見他的話,卻仍忍不住頓了一下。

  心愛的女人?

  他是在說她嗎?她的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

  「繼續,『朕』正享受著呢!」他刻意強調了那個「朕」字。

  她一咬牙,將自己的唇再次湊向他。這回,她確實碰上了他的唇。冰冰的、涼涼的,還帶著清新的薄荷氣息。見他沒有任何反應,她微微皺眉,加深了這個吻。她輕輕地舔吮著他的唇瓣,像是在嚐著果子什麼的。然後,她輕咬、以貝齒拉扯著他的。

  漸漸地,她開始喜歡上這樣的感覺。

  唇舌相觸的柔嫩和親密,令她自下腹湧上一股熱源,隨即漫至四肢百骸。她的手下,是他堅實的胸膛。隔著衣裳,她仍可以感受到他的熱度和心跳。

  縱然,他未曾有任何動作或反應。但他加劇的心跳和呼吸,卻令她有一種得意的快感。原來,她對他,並不是全無影響力的。她的臉頰開始灼熱,心兒也砰砰地跳,幾乎要跳出胸口。還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了?她無法細想。

  親吻,是這樣的感覺?她沒嚐過,卻開始對它產生了興趣。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她早已經把他們的爭執和約定全拋到九霄雲外,剩下的,只是她正在專心做的事。

  慢慢的,她本能地伸出小舌,撬開他的唇舌。濕濡、軟軟的。她好奇地更貼近他,將一隻膝跨上了貴妃椅,纖細的膝蓋,恰恰好擋在他的雙腿之間。

  他禁不住倒抽口氣,發出低吼。他的聲音令她停下了動作,露出困惑的神情。他隨即靜止,不讓她才開始的工作因此而停住。

  該死的!

  他握緊雙拳。

  縱然知道她是個生澀的處子,但她該死的生嫩技巧,卻幾乎要將他逼瘋。而她,卻只是吻了他。

  吻他,然——然後呢?她突然停下了動作。要她剝光他的衣裳,她做不到;要她褪下自己的衣裳,她更不可能做,那——該怎麼辦?

  她微微垂下眼睫,不經意間,卻瞧見了他腿間勃發的慾望,她忍不住驚呼,跟著抽回了膝。

  「啊!」一呼一移間,她整個人竟往後倒去,眼看就要硬生生地撞上地。

  「妳!」他一抽手,護住她的後腰,將她再次拉向他。砰地一聲,她整個人撞上一堵肉牆。

  痛!她按住自己的胸口。還來不及反應,另一雙大掌卻也覆上她被撞著的胸脯。「怎麼樣,還疼不疼?」他的眉心整個揪結。

  被他的大掌包覆著,她整個人幾乎彈起,一種電流陡地竄過周身,她不由自主地經顫,同時變得無力癱軟。

  「啊——」她整個人瞬間融化在他的手心。

  察覺到她驚人的敏感,他露出一種詭異的神情,旋即,鬆開了手。「小心點。」他開口,低沈沙嘎的嗓音卻洩漏了他的慾望。

  「我——沒事——」她仍陷在情慾中無法答話,拔了尖的乾澀嗓音,彷彿不是出自她的喉嚨。她忍不住望向他離開的手,彷彿渴求他再一次的碰觸。

  為什麼,光是那樣,她卻像是整個人要融化?

  她心跳,亦心驚。

  「沒事,就繼續。」他直勾勾地望著她,眼底閃著熠熠的光芒。

  「我——不能。」她別過臉,無法承受他那灼熱的視線。她無法、不知該如何繼續。

  不能?!他條地起身。「來人——」

  「慢著!」她的手迅速地擋住他的唇。「我沒說我不願履行承諾!」她解釋。「只是我——不能——不知道該——」

  他挑挑眉,勾住了她的手腕。「妳的意思是——要我接手?」

  勉為其難地,她點了下頭。

  「這可不成。」他鬆開了手,雙手作投降狀。「君無戲言,朕早答應了不碰妳。」他低頭凝視她慌亂的眼。「當然——除非妳求我。」

  「我——求你?!」她的雙眼陡地大睜。

  「嗯、嗯。」他搖頭。「錯了,不是這樣的語氣。朕相信,妳可以再做得好些。」他望住她。

  她抬眼,握拳、卻又放下。張口、卻又縮了回去。「皇上……求你……」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

  「嗯?求朕?」他故作聽不見。而且,他不喜歡她稱他為皇上。

  「是的!我求你!」她大聲地回答,太明白他的心思。

  「求我什麼呢?」他稍稍滿意,卻仍不放過她。

  「我求你——抱我——」

  話還沒說完,他將她整個兒攔腰抱起,大步走向床榻。「我等的,就是這句話。」幾乎是猛烈地,他吻住了她。

  接下來的,全由他接手。

第七章
  她枕在他的臂上,雙眸無法離開他孩童般的睡顏。
  伸出手,她輕輕地、摩挲著他的頰,順過他濃密的肩和髮。

  這是她的男人嗎?是,也不是。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但卻不是屬於她的這樣的事實,令她胸臆間竟湧上一股悲哀。她還以為,這會是一個結束的開始。但經過昨夜那樣的纏綿,她彷彿覺得自己的身與心,在瞬間被漲滿,卻又被抽空。

  幾度,在兩人靈魂與身子交纏時,她感到自己是那樣地受著眷愛、那樣貼近他,一種她屬於他,而他也屬於她的滿足,讓她以為,此生似已無所求。

  多希望,時間可以這樣永遠停駐。

  可能嗎?李燄。她在心中這樣問著他,一隻纖纖玉指不捨地在他眉眼間流連。這個她早已愛上,卻不敢承認的男人,當他再睜開眼時,一切會不一樣嗎?

  「唔。」睡夢中,他輕輕地皺起了濃眉。

  她條地縮回手,害怕驚醒他,更怕,他醒來之後,會以什麼樣的神情看待她?她再清楚不過,他之所以不肯放開她,只是為著她的美貌。現在,他得到了她,那麼將來呢?

  當他不再想要她的時候,他會放了她吧?但在想到這樣的情形時,她的心卻忍不住緊縮。

  「醒了?」一個低沈的嗓音在她耳際回響。

  她猛地一震,險些停止了呼吸。

  「怎麼了,不認得我了?」他的唇不由自主地上揚。

  經過昨夜,他知道她接受了他,這今個心中充滿了喜悅。就算前面有再多困難,有了她、為了她,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一時間,她不知該如何面對和回應,只是護住心口,像是就可以守住自己一顆心般,怔忙地望著他。

  他微笑,側過身輕吻了她的頰。「我得去上朝了。如果再不起來,怕就會害你變成禍國殃民的妖姬了。」

  妖姬?她突然覺得一陣心痛。

  是了,她這一輩子,就注定了什麼也不是。曾經,她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曾是先王的昭儀;曾是,一個殉葬的女人;而現在,她卻是個名義上已死之人,被深藏在太子寢宮之中,永不見天日。

  妖姬,她忍不住自嘲,稱得上妖姬的女人,也得要是個見得了光的女人吧!

  但,他的親暱卻仍令她不由自主地心悸。

  這樣的心痛與心悸,竟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放了一把火,無時無刻不在燒灼著她。

  「冰心,待處理完朝政,我就回來陪妳。」他像是一個丈夫對妻子般溫柔地說著。

  她不禁迷惘。

  丈夫和妻子?多麼遙遠的奢望。

  他的態度和話語代表了他還要她?一時半刻間,他還不曾厭倦她?應是這樣的。

  她知道自己是個極美麗的女人,如果他曾發現的話,他也會知道她是個極聰明的女人。這樣的她,並不會讓男人太早厭倦她。這也就表示,她若想離開,只是遙遙無期,除非,她的青春美貌不再,除非,她——做些什麼?

  「昨夜的一切,只是在履行我的承諾,不會再有第二次,皇上也不需要因此承諾我些什麼。」她開口,要費盡極大的力氣,才能維持冷然的態度。

  他的一雙劍眉斜飛上額。「妳、說、什、麼?」一字一句,竟像是自牙縫間迸出來的。她永遠知道如何能激怒他!他壓下怒氣條地起身,揀起床邊的衣裳道:「替我更衣!」

  她跟著起身,披上衣物,順從地為他著衣,卻不說一句話。

  他讓她套上龍袍,望著她在他身前的每一個舉動和表情。

  這女人,並沒有因為他的命令而發怒,相反的,她卻溫順地低著頭,替他整理衣襟、順過衣擺,甚至,當他刻意地不肯合作,令她極困難才能替他繫上腰帶時,她也只是微微地皺起眉心。

  這令他憤怒。

  她的一言一行,時時都牽動著他,然而無論他做了什麼,卻激不起她心中的漣漪。

  「抬起妳的頭!」他狂傲地命令。

  在經過昨夜之後,他幾乎可以確信,她對他是有著感情的,甚至他可以確定,她的一顆心早已屬於他。但為什麼,她竟可以如此冷血地說出那些話,彷彿他是個以人命為條件,奪取她貞操的無恥嫖客!

  該死!她竟可以如此對待一個大唐帝王!

  她抬頭,卻仍低垂著眼睫。舉動和神情可以控制,但眼神,怎能騙得了人?

  「皇上,再遲,就要錯過早朝了。」她提醒他。

  「妳——」他健臂一伸,勾住她的腰身。「要怎麼做,妳才會心甘情願地留在我身邊?」他尋求一個答案。

  他話語裡的真切,令她忍不住抬眼。「你真的——要我?」

  她說不出「愛」這個字,她怕、怕他只「要」她。

  「我當然要妳,否則,我不會將一個足以動搖我王位的女人留在身邊。」如果此時,任何一個人發現她的真實身分,都足以要了她的命,和他的帝位。

  他「要」她,就等同於愛。他要她、也愛她,她不可能會不明白。

  她再次垂首,眼底卻添了一抹哀愁。

  他「要」她  她默默咀嚼著他的話。

  「告訴我妳要什麼!」他緊緊地箍住她。

  「我要——」她凝望著他堅實的胸膛,遲遲沒有開口。

  「說,只要我做得到。」他低沈的嗓音在她耳際回響。「別忘了,朕是大唐天子,只要妳開口,我便做得到!」

  「真的?」她突然仰起頭,眼底閃著難辨的情緒。「那麼,我要你——讓我成為大唐的皇后。」

  看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數種神情,她竟必須克制住自己衝口而出的吶喊「我要的,只是一個只屬於我的男人、一個深愛妻子的丈夫!」

  但,她的皇上,永遠不可能做到。

  大唐皇后!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他還以為,她什麼都不要。

  卻沒想到她幾度求去、以死相逼、用盡心機,為的竟就是要成為他的后、大唐後宮之主?!

  他瞪大了眼,望住這眼前他所深愛的女人。是的,深愛,他悲哀地想。她以為讓他奪去了她的貞操,就可以對他予取予求?

  原來,她和其他的女人並沒有不同;原來,是他看錯了她。一陣心血翻湧,幾乎蒙去了他的心智。

  「一個先王的昭儀,也妄想成為我大唐的皇后?」他硬生生地戳破她的美夢。「葉冰芯,妳太癡心妄想了。」

  如果,她不是如此功利;如果,不是讓他發現她在利用他,那麼,無論有多少阻礙,用不著她提,他都不會捨得讓她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

  但這愚蠢的女人,竟在這時提出這樣的要求,無異是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也斷了自己的後路。

  而該死的是,即便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他仍無法停止對她的迷戀和渴望。

  「是皇上說的,只要我開口,你便做得到。」她不害怕他的怒氣。只是,他臉上的厭惡,卻令她無法直視他。

  「是嗎?」他推開她。「所以妳等的、盼的,就是朕這一句話?」

  「皇上想留下我,卻將我幽禁在太子寢宮中。」她抬眼。「本來,受到皇上的眷顧,該是每個女子畢生所求,但眼前的情景,卻不是葉冰芯所願。如果,有名有分、有權有錢,誰不想在皇上身邊當個寵妃?可我呢?就像隻被篆養的囚鳥,當還能發出美麗的聲音時,皇上的心思始終在我身上。等到有一天色衰愛弛,一個先王昭儀的身分,就足以成為我的催命符。」她斂眉垂首。「相信皇上也不願讓人知道,自己搶了先王的女人吧。但皇上若封我為后,一切便不同了。」

  這,是她的真心話。只是,她並不真的想當皇后,除非,她的皇上只有她一個女人。

  他蹙起濃眉。

  不知為何,她的說法雖無漏洞,但隱約中,他卻覺得有些不對。

  這像是她會說的話,卻又不像。

  他知道她寧可回鄉,也不願過著不見天日的富貴生活;他知道她不可能與後宮眾多女子共事一夫,那麼,她又怎可能要求成為一個皇后?

  沒錯,他是可以封她為后,只要他解決了她曾是先王昭儀的身分  但這並不是件易事。

  「不過,還有另一個問題。就是我的妒心重,根本無法忍受皇上有三宮六院、眾多妃子。若是我做了皇后,皇上的後宮裡,就只能有我一人。但我想,這對一國之君來說,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如果……皇上真辦不到的話,我要求得也不多。不如,請皇上讓我出宮回鄉去吧!這樣,也不算是皇上違背了對我的承諾。」

  是了。他的眼陡地一亮。

  原來如此。

  「葉冰芯,」他上前一步,鎖住了她精巧的下巴。「妳以為妳能騙得過我?」

  她的雙眸禁不住睜大。「我不懂皇上在說什麼?」

  他逼近她。「妳是我的。」他再次宣示。「無論妳的身與心,都屬於我,別想否認。」他扣住她搖晃的腦袋。「我太了解妳了,小白兔。如果妳的心中沒有我,昨夜,妳不會那樣熱切地回應我。別說,那只是妳的承諾,妳不可能騙得了我!」

  她如遭雷極。

  再一次的,他輕易看穿了她的心。

  他鬆開她,而她,卻倉皇地後退。「別想再躲我,也別再欺騙自己,更不要想盡任何辦法讓我送走妳。妳屬於我,這樣的事實,不可能改變——永遠!」

  一番話,逼出了她的真心,卻也宣示了他對她永不改變的情感。如果,她可以聽出來的話。

  「不,」她仍想否認。「你只是在自說自話,事實並不是你說的那樣!」但話語中的急切,洩漏了她真正的心思。

  他們兩人都清楚,真正在自說自話的,是她。

  「事實究竟如何……」他挑眉。「妳心裡清楚,用不著我多說。」他伸手,輕輕掠過她的胸至唇,她卻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瞧,妳多麼敏感,而且,只因為我。」他滿意他所看到的。

  她的臉霎時間紅一陣、自一陣。「住口!」

  知道已經到了極限,他不再逼她。「我必須上朝去了。等會兒,我會要人放那個受罰的小宮女出來服侍妳。」他踏出宮門。「對了。」他突然回過頭。「跟妳一樣,我也不喜歡後宮有太多等著我臨幸的女人。」

  「嗯?」他突如其來的話語,令她困惑。

  「所以,關於立后一事……朕,如妳所願。」

  她胸口猛地一震,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他——瘋了嗎?!

  金鑾殿上,剛剛宣佈了新王將廣徵秀女、納妃封后的旨意,群臣的臉上都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而他,也算暫時鬆了口氣。

  至少這些文武百官們,短期內不會再老想著要逼他納后。

  「臣啟皇上,先王駕崩即將百日,為感念先王之德,臣請奏在先王冥宮之中大行祭典,並讓宮中新進的舞伶與樂女在冥宮中獻舞,以慰先王在天之靈。」待一切告一個段落,文丞相上表請奏。

  「哦。」李燄眉一揚。「文愛卿設想周到,先王百日之事,就依卿所奏。只是……朕何時要人找來新的舞伶和樂女?」

  他對此並無太大的興趣,這點,文丞相應該不會不清楚吧?

  文丞相上前一步道:「稟皇上,新進的舞伶與樂女是臣特別為皇上所安排的。微臣聽說先王甚愛樂舞,所以在未事先稟明皇上之前,便先將舞伶和樂女帶進宮中,還請皇上恕罪。」

  「哦。」是這樣嗎?「既是如此,文愛卿儘管放手去做吧。」只是——有些事不得不防。「還有一事,一併宣佈下去。先王百日是為告慰先王在天之靈,盡可以在冥宮之中舉行祭典與樂舞。但先王放置石棺之處,絕不可讓任何人侵擾。為安全起見,即日起,朕派殿前護衛十名於地窖前日夜看守,無朕的命令,誰也不許出入,否則——殺無赦!」

  他絕不會讓任何人進入石棺停放之地,發現裡面沒有葉昭儀殉葬的骸骨。之前,他並不是沒想到要派人看守,但幾經考量,其實石棺安置處本就機關重重,毋需再多派人看守,若貿然行動,未免引人疑竇。現下,恰恰有這樣的機會讓他安置人手,著實令他安心不少。

  文丞相無心之舉,卻順水推舟解決了他的難題。

  不過,人被他救了出來無妨。但石棺邊沒有骸骨,卻太容易被發現了。關於骸骨,他得盡速處理才行。

  聽見皇上的旨意,文丞相一凜。「臣謹遵聖旨。」但不知為何,他平日溫和的面容上,竟出現了些許愁容。



  「什麼?!不能進去?」一個清麗的女聲,響遍了丞相府的後院。「你再說一遍!我千方百計才來到這裡,你卻告訴我不能進去?」
  他連忙搗住了她的口鼻。「噤聲!我會再想辦法的。」將她帶入丞相府,已是犯了大忌,他可不能再讓她被人發現。

  「辦法?怎麼想?你原先也不是說有辦法的嗎?」原先急切的聲音,卻漸漸變成了哽咽。「皇上都已經下令,還派出殿前護衛,就算你有通天的本領,怎麼可能打得過那些武功高強的殿前護衛?」

  「妳先別急,解決事情並非只有武力可行。」他眉心揪緊,看見她的淚水,讓他幾乎失去了平日的冷靜和沈穩。

  古書上說,女人是水,是禍水。果然這樣的水,卻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本以為,原先的計劃已萬無一失,但他萬萬沒想到,皇上卻會下這樣的命令。

  當然,守衛先王棺木在情在理都無不妥,只是命十名殿前護衛日夜看守,還對出入者下達格殺令,這……

  一時間,他無法確定其中有何異樣,但,其中必有隱情。

  「文不行、武不行、這不行、那不行,到底什麼才行?」她用力抹去自己的淚水。「那天,要不是你攔下我,我早就進去了!瞧,現在連隻螞蟻也近不了石棺,你要我怎麼相信你!」

  她的一雙眼和那小巧的鼻子,竟紅得像隻兔子。他望著她,卻未曾聽見她的指控,只是看得癡了。

  「文書呆,你究竟有沒有聽見我的話!」她急了,大聲對他吼。

  「聽……」他這才回過身來。「聽見了。」

  她叫他什麼?文書呆?他微微皺眉。

  「然後呢?」她皺起小鼻子。「你不是說有辦法的嗎?」這男人,一愣一愣的,實在很難想像,他竟會是當今狀元和丞相。

  她應該相信他的吧?

  除了皇上,最大的應該就是他了。如果他再沒有辦法,恐怕這一輩子,她連姊姊的屍身都無法見著了。

  他點點頭,望著她淚痕未乾的小臉,幾度伸手想替她拭去頰上的淚。「會有辦法的。」無論如何,他答應她的,便一定會做到。

  「真的?」她眼中這才露出了原來的光彩。

  他點點頭。

  「謝謝你!」她開心地摟住他的頸子,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姊姊,舞秋來看妳了。

  她不禁淚盈於睫——

  姊姊放心,無論如何,舞秋也要將妳的遺骨帶回清泉鎮,讓妳每天都可以看到親人們。只要讓舞秋找到妳,舞秋一定馬上就帶妳離開那個黑暗陰冷的冥宮,遠離那個該死的老皇帝!



  新王將選秀女、策后妃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也傳遍了整個兒皇宮。
  無論是已婚未婚、有機會沒機會的,都期盼著自己或是哪個親人能飛上枝頭,好讓全家人也跟著雞犬升天。更令大夥兒興奮的是,新王是個年輕英挺、有為仁德的仁君,哪家女兒進了宮,都是天大的福氣啊!

  就在這樣的傳遞中,大夥兒才發現,原來皇上不是不愛女人,而是不想在先王駕崩尚未滿百日之時,舉辦這樣的喜事;至於皇上暫時不遷出太子寢宮,也是為了讓先王的魂魄在尚未離開人間之前,能停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於是,大夥兒紛紛傳頌著新王的孝心與仁德,而原先斷袖的傳聞,自然也就跟著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聽到這樣的傳聞,李燄滿意地笑了。

  文丞相辦事的效率果然不差。

  不但一次解決了兩個危機和難題,還反倒將他的聲望再往上提了一層。虧他想得出,以流言制流言,倒真是不錯的法子。

  只是接下來,該如何處理被選入宮的秀女,以及如何讓葉冰芯換個身分出現,倒是個令他困擾的難題。

  秀女?冰芯?

  糟了!他拍案而起。

  他突然想起,他根本還來不及向她解釋選秀女入宮一事。更糟的是,在告訴她之前,他早已答應她只會有她一個女人、只有她是他的后。

  該死!

  一想到她聽到這些傳聞時,會是怎樣的心情,他的心也跟著揪緊。

  他無法想像,當她知道他要廣徵秀女、策后封妃時,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來人!擺駕回宮!」他一刻也不停留地趕往太子寢宮。

  深怕,稍一晚了,便再也無法——挽回她的心。

第八章
  「冰芯!」一進太子寢宮,他出聲喚她。
  冰芯正在與小桃研究著刺繡,才一聽見他的聲音,她竟像是突然變得慌亂,忙不迭地起身迎向他。但待一與他相對,卻不覺湧上一股嬌羞和無措,一時間,她竟不知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他。

  亂了。她心亂如麻。

  「怎麼了?」察覺到她不尋常的神情和反應,他不禁心驚。是因為聽見了不該聽的消息,所以生氣了?可……他細細審視著她的臉龐,卻發現她不是氣也不是惱,反倒有一份少在她身上見到的羞赫和嬌柔。

  是他……看錯了嗎?他整個人怔住了。條地,他瞥過頭,詢問式地望向她身邊的婢女小桃。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她還沒聽見消息?

  還是,聽見了消息,只是還沒發作?

  「奴婢叩謝皇上不殺之恩。」小桃條地跪下,明白了主子的疑問,她悄悄地搖頭,順道比了個殺頭的手勢。

  李燄一見,心上便有了底。

  還沒有人敢將他要選秀女封妃的事告訴冰芯。算來,這叫小桃的婢女還算聰敏,同樣的錯,沒再犯第二回。

  「平身。」他揮揮手。

  「謝謝你放小桃出來。」雖稍有些不自然,冰芯仍上前替他褪下朝服,換上寬鬆的衣物。

  他有些受寵若驚。就因為他放出一個婢女,所以她待他這樣好?「冰芯。」他反手捉住她的手。

  她的臉微微羞郝,卻沒有掙脫。「你——這樣,我沒法子替你更衣。」

  「別管這些了。」他一把勾過她,將她緊扣在自己懷裡,抬起她精巧的下巴道:「我們之間,還有比更衣——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語帶曖昧。

  她不自在地扭動著身子。「別這樣,這裡還有人——」但他的舉動,卻像在她身上放了一把火,她全然無法自持。

  察覺到她的反應,他滿意地發現,經過昨夜,她對他的碰觸,竟益發敏感了。「有人?」他稍一揚眉,身旁所有的奴婢全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就只剩我們兩個,沒有別人了。」他擁緊她。

  他不明白是什麼使她的態度軟化了?是因為他將封她為后的承諾?還是,他對她的愛感動了她?無論是什麼,他極滿意她現在的情況。這是他認識她以來,頭一次見到她主動親近他。

  他的心狂喜。

  「你對我——是真心的?」

  才一開口,她便想咬斷自己的舌頭。

  老天!她怎會這麼問,怎會問出這樣愚蠢的問題。這無異是在告訴他,她愛他,而她渴望確定他對她的愛。

  他的黑眸瞇起。「妳要我如何證明呢?我的小白兔。」話雖是問句,但其中的情意即昭然若揭。

  她垂下眼睫,頰上染滿了紅暈。

  他其實不必證明,她早已得知他心意。但反倒是在確定他的心意、承認自己的心情後,她跟著不安起來。從來,她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問,甚至,從未想過自己會出現這樣小女兒的心情和嬌態。但在他面前,她竟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但奇怪的是,她並不討厭這樣的自己。只是,仍有著些許的不安。

  「為什麼是我?」他愛她的什麼?美貌?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嗎?她渴望知道更多。

  「因為妳美麗、勇敢、堅強、充滿智慧、充滿靈性,因為妳——是我最特別的小白兔,沒有人可以取代妳在我心中的地位。」他給她她所想要的答案。

  她的眼波流轉,寫滿了柔情。

  「那麼妳呢?!」他繼續問,一雙薄唇貼近了她的,他的呼吸,就在她的唇畔。「妳對我,有沒有一絲真心?」

  「我——」

  她還沒開口,便被他欺上來的輕啄打斷。「別說,用行動向我證明。」他的氣息流連在她的唇邊齒畔,如同一個調皮的精靈,不斷誘惑著她。

  「別……」她拒絕接受誘惑,卻全然無法自持。

  就在她開口抗拒時,他靈巧的舌輕易地滑進她唇間,吸攝著她的芬芳。

  天!她始終如此甜美!他低吼,本能地鎖扣住她的腰身。終於,她肯稍稍放鬆,承認她對他的情意。

  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以她的性子,這已經等於她在對他說愛他。想到此,他的臂膀不禁收緊,一隻大手撫上她渾圓的胸脯。

  「啊——」她忍不住呻吟。「別這樣——啊——」

  「不要這樣,那麼,是要這樣嗎?」他邪邪地笑,隔著薄紗咬住了她的蓓蕾,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弓起。

  他順勢將她攔腰抱起,帶上床榻。而他的唇舌與雙手,卻從未停止在她身上為她製造更多的奇蹟。

  「天——」她低吟,無法再承受更多。

  「叫我燄——」他剝去她身上最後一層衣物。

  「我——」她搖著頭。「啊——燄——」

  女人需要聽見男人說愛,才能確定他的愛。而男人相信的,是女人肯給他的「真實」的愛。

  縱然貴為天子,在最心愛的女人面前,他不過是一個男人。



  「我們必須要談談——」
  激情過後,她側躺在他胸前,讓他自身後緊緊地摟著。像兩隻契合的湯杓似的,她窩在他懷裡。

  天!他忍不住一撫額頭。「談?談什麼?」這種時刻,最不需要的就是談話。

  她輕輕扭動著,催促他放開她,然而,殊不知這樣的舉動卻只是引發他更強烈地反應。他緊摟住她,一隻大手順勢滑下她的小腹,若有似無地往禁地前進。

  「你——」她有些氣餒,心跳卻不爭氣地跟著加速。

  看來,她是無法改變他這充滿佔有性的舉動了。既然只能用這樣的姿勢談話,她側轉過身,試著儘量不碰到他其他的部位,或許,這會讓他專心些?

  但才一旋身,她便知道她錯了,而且錯得離譜。在她身下蠢動的,應該不可能是他的手吧。

  思及其中的可能,她的臉在瞬間脹得通紅。

  抬眼望他,他卻以一副無辜的表情朝她微笑。「不能怪我,是妳太迷人了。」他附在她耳邊,以低沈的嗓音誘惑著她。

  她為此而顫抖。事實上她懷疑,以這樣親密的姿勢談話,他根本不可能聽進她的任何話。不,應該說,她根本不可能完整地說出她想要說的話。

  「我認真想過了,你不能一直將我留在這兒。」她抬眼,凝視他的黑眸。

  他瞇起眼,一張俊臉在瞬間變色。「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他起身,不想再談這個無謂的問題。

  「沒錯,但我也已經厭倦像個犯人似被關在這裡的日子。多一刻都無法忍受。」她按住他的胸膛道。「而且,所有的事我都聽小桃說過了。」

  「什麼?」

  所有的事?所有的什麼事?又是那個該死的小桃?!

  她起身,捉住險些滑下她胸前的被褥。「你別再瞞我了。」

  他不動聲色。「我不記得瞞過妳什麼。」眼神卻不由自主地溜過她雪白的酥胸。「倒是這個——」他伸手,扯去她捉著的被褥。「不需要。」

  下回他得記得,命人將寢宮生起爐火,把這些遮去他美景的被褥全都燒掉。當她與他在一起的時候,他要看見的,是毋需遮掩的她。

  「啊。」她驚呼,忙不迭地搶同被褥,護住自己。

  該死!他低聲訊咒。該死的被褥、該死的奴婢。

  「到現在,你還不肯說真話?」她顯得有些激動。「我早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因為那個不實的傳聞而引起的,如果我在這兒一天,事情就永遠不可能解決。」

  「冰芯,給我一點時間,會解決的。」他蹙起濃眉,試著提醒自己,她之所以會這麼激動,是因為她在乎他們兩人的未來。

  「時間,我怕的就是你沒有時間。」她激動地揮著手。

  「我不想因為我而讓你成為敵人的箭靶,」她說。「我不要你為我冒生命的危險。」

  「相信我,下詔選秀女和納妃只是個幌子。」他道。「我答應過,只願娶妳為后。」

  兩人同時開口,卻又同時停下。

  「你說什麼?」他下詔選秀女?

  「妳說什麼?」她說的不是選秀女的事?

  該死!

  「我以為……」她望住他,整個人冷了下來。「原來妳是因為要選秀女而來向我解釋……」她的心也涼了一半。

  當她正在為他的安危擔心時,他卻計劃著要選秀女、納妃檳。那麼,他曾說過的那些話,要她成為他唯一的后的那些話,又算什麼?!

  天!甚至,她才剛上過他的床!

  「事情不是這樣的……」

  「皇上,我相信,以您的身分,應該用不著向任何人解釋任何事。」她冷冷地打斷他的話。冷漠,是她制止心痛的唯一方式。

  他蹙眉。「冰心,別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

  她未曾因他的話而改變。「我以為,因我而起的斷袖傳聞,使你的聲譽受到了傷害,聽小桃說,宮裡有些陰謀份子正準備伺機而動,所以我擔心,如果被人發現我的身分和行蹤,不只是我,連你都會有生命危險……不過現在看來,我的擔心應是多餘的了。」她禁不住冷笑,卻驚訝地發現,她竟連冷笑都笑不出來。

  「冰芯,那只是權宜之計……」原來,她是在為他擔心。更該死的是,根本沒人把選秀女的事說出來,而是他自己

  她揚起手。「什麼都不用再說。」她的聲音冷得出奇。「既然你對未來都有了打算,也用不著我替你多擔心了。現在,你只要放我出宮,就什麼事都沒有;你依然可以安安穩穩地做你的皇上、選秀女納妃檳,什麼問題都不會有。」

  她早知道她不可能這樣留在他身邊,但為什麼,聽見他違背之前的承諾時,她仍會覺得傷心。

  不,不是傷心,而是心痛。

  一種她幾乎無法承受的痛。

  「妳不相信我?」

  「相信?」她苦笑。「你要我相信什麼?就算我想相信,事實又由得了你我?」

  他捉住她。「無論發生什麼事,我要妳知道,若做不到的事,我不會輕易答應。」如果他所做的一切都需要解釋,那麼未來,他又要如何與她共度?

  「就算我相信又如何,你要如何向眾人解釋我的身分,又要如何安排那些被選入宮的秀女和妃嬪?打入冷宮?還是將來也讓她們陪葬?」她忍不住譏刺。

  「葉冰芯,既然妳不信我,為何要將自己給我?」她的不信任,令他心血上湧。信任,難道不該是愛的一部分嗎?

  「那是承諾!為了救小桃!我不得不!」她嘴硬地反駁。

  不得不?!該死的女人!她竟用那樣的字眼來形容他與她的第一次!「第一次,或許是的——如果妳沒有發出那些嬌吟的話,或許我會相信。但第二次呢?別說是妳愛上我取悅女人的技巧!」被她的回答所刺激,他忍不住反唇相稽。

  「李燄!」她幾乎尖叫。

  他搖頭。「不是這一種,試試另一種,更銷魂的。」他不放過她。「還是,沒有我,妳辦不到?」

  「你該死!」她起身,一掌摑向他。

  啪!

  一聲清脆的聲響響徹寢宮。

  他並沒有伸手去擋。

  「怎麼,我說得不對?」他舔舔頰內。

  「對!」她找到自己的衣物,迅速地穿上。「你說的該死的對極了!」她的雙頰因怒氣而嫣紅,雙睜卻因羞憤而蓄滿淚水。「既然在你眼裡,我是如此不堪,為什麼你當初不讓我死了算了,要不,現在將我送出宮也不遲!」她吼。

  他沈默,為自己的失言和苛刻。但說出的話,已無可挽回。

  「妳——」

  「皇上!皇上!」

  正當他想開口,寢宮外卻傳來一聲急似一聲的叫喚。

  文丞相?!這時候,他到這兒來做什麼?他應該知道,太子寢宮除皇上之外,不許任何人出入,而他竟膽敢違抗聖旨,這表示——

  李燄條地起身著衣,跟著一把捉住她,替她順過身上的衣物。「進到紗帳內等著,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來。」

  縱然氣憤未消,她也看得出事態緊急,沒有開口,她點頭應允。

  「等等。」他突然轉身,一把抽出牆上的佩劍。

  「你——」她瞪大眼。

  一瞬間,刀起刀落,一片輕紗緩緩自床邊落下。他抬起,蓋在她的頭上。「別拿下,別讓人看見妳的臉。」隔著紗,他凝望著她的雙眸,然後,毫無預警地,他狠狠地吻住了她。

  良久,直到他覺得足夠,才鬆開扣住她後頸的大手。「去吧!」

  她後退,腳步卻是踉蹌的。為著他的吻。

  待看不見她的身影,他才轉身朝宮外道:「文丞相,進來!」

  「是。」久候的文丞相毫不猶豫地直奔進寢宮。「皇上,事態緊急,請恕臣無禮。」

  「說!」

  「臣得到線報,宮外三十里處,來了三皇爺的人馬,說皇上違反倫常,受妖女迷惑,在寢宮裡私藏了先王的女人,於大唐律法不容,現正帶了禁衛軍三千,要皇上給群臣百姓一個交代。」文丞相一口氣將事情始末說完。

  「三皇叔——」李燄咬牙。「朕早等著他了。父王在位時,他就已有纂位之心。朕即位後屢次放他生路,沒想到他竟敢這樣明目張膽!」

  「皇上,怕的不是三皇爺的膽,而是讓他敢這麼做的證據!」他一語點醒。「皇上身邊——」

  「朕明白。」他打斷他的話。「朕要賭上一賭。傳朕旨意,命禁衛軍稍作抵抗後放行。」

  「皇上,無論您放不放行,三皇爺都會硬闖,臣以為,請先將那個女人交給臣,以免事情生變。」文丞相提醒。

  「交給你!」李燄大怒。「你想做什麼?你以為憑朕的能力,保不住她的性命?朕絕不會讓她成為政爭下的犧牲品!」

  「皇上請息怒,將她交給臣,臣先想辦法將她藏起,至少,先避過這次的危險再說。否則,若讓三皇爺發現,不但壞了皇上的大事,也恐怕事出萬一,傷了她的性命。」

  「我跟你走!」不待他回答,冰芯逕自從紗帳後走出。

  好一個絕色女子!

  文丞相不由得看得癡了。縱然蒙著面紗,但她窈窕的身段、動人的語調和隱約可見的姿容,這絕對是一個足以傾國傾城的姿容。

  難怪,皇上願為她冒這樣的危險。

  而無論眼前的女子是誰,光憑她有勇氣走出來,就足以證明她值得皇上這樣的對待。不過片刻,她已贏得了他的尊重。

  「沒有我的命令,妳為什麼出來!」李燄暴吼。

  「我必須。」她毋視於他的威嚇,轉身向文丞相道:「無論你要帶我上哪兒去,我跟你走。」

  她愛他。

  她不能連累他。

  「皇上?」文丞相起身,徵求皇上的最後同意。「事態緊急。」眼前這女子,不同於尋常。

  李燄上前,勾住了她的纖腰,力道緊得幾乎令她窒息。「你要帶她上哪兒去?」

  「現在要出宮是絕不可能的。」文丞相回答道。「臣以為,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明日,就是先王百日,臣準備將這位——」一時間,他不知如何稱呼。

  「白、白姑娘。」她回答。

  李燄一怔——白?

  為什麼是白?

  文丞相稱呼過後,接著道:「臣要請白姑娘必須委屈幾天,暫時委身在先王冥宮地窖內,待一切平靜後,臣再思對策。」他轉向皇上道:「皇上,現在冥宮之外多人看守,臣請皇上賜與信物,好讓臣可以支開那些禁衛軍。」

  冥宮地窖?!

  冰心猛地一震,身形往後退,卻被李燄一雙臂膀牢牢扶住。「妳——」他揚眉,詢問著她。他也清楚,除了那裡,沒有更適當的地方。但如果她有一個「不」字,無論如何,他絕不會讓她再回到那兒去。

  她非去不可。「我去。」她點頭。

  「皇上。」

  李燄扯下自己腰間的玉珮交給他。「小心行事。」

  文丞相伸出他的手。「白姑娘,請隨我來。」他自懷中掏出小太監的衣物。「事不宜遲,請白姑娘將這一身衣物換下,我們立刻就走。」

  「文丞相,我走了,那麼皇上的安危——」她擔心。

  「請白姑娘放心,皇上早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安排,性命無虞。」

  聽見這番話,她才鬆了口氣。

  「冰——」他出聲,不願鬆開她。

  「噓——」她捂住了他的嘴,不願他暴露她的姓名。「我不會有事的。」

  「我不會讓妳有事的。」他順勢親吻了她的手心,再吻上她的唇。在她的唇邊,他低聲叮囑道:「記住,出了這兒,妳不再叫葉冰芯。葉冰芯已經死了,死在先王的冥宮裡,別讓任何人知道妳的身分。」

  「我明白。」她緩緩點頭,吞回盈眶的淚水。「那你——」

  「我是皇上,記得嗎?」他笑,卻為她的心思而震動,她是關心他的。

  「我走了。」她無法再多說其他。

  「白姑娘!」文丞相催促著。

  她點點頭,拉開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跟著文丞相的腳步,離開了太子寢宮。

  該死!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李燄的手重重捶上石桌。什麼大唐帝王!什麼一國之君!他什麼也保不住,卻讓自己的女人再次陷入同樣的險境中!

  他甚至連一個普通的男人都不如!

  該死的!

  他狂暴的吼聲,在寢宮內回響著——


第九章
  「皇上!臣等請求進入太子寢宮,以清君側!」寢宮之外,三皇爺帶著三千士兵,直逼太子寢宮。
  該來的,總算來了。

  李燄面無懼色,信步走出寢宮之外,面對三千叛軍。「三皇叔,帶兵入宮可是重罪,皇叔你,不會不清楚吧?」

  「臣斗膽!」三皇爺手持長劍,上前一步道。「臣聽聞皇上受先王昭儀所惑,將之藏於太子寢宮,夜夜笙歌,臣以為,此舉有違倫常、天理不容,是以持正義之劍,準備為皇上效力。」

  「先王昭儀?」李燄冷笑。「先王的昭儀不是在冷宮裡,便是已被送入道院,不知三皇叔指的是哪位昭儀?」

  「皇上說笑了。咱們宮裡,就有位死而復生、年輕貌美的葉冰芯葉昭儀。這——皇上該不會不知道吧?」

  「葉昭儀,已殉葬之人——三皇叔,朕沒聽錯吧?」李燄輕笑。「說朕跟一個已死的女人在一起,三皇叔,你是在咒朕嗎?」

  「皇上沒有聽錯,臣也無意冒犯,不過真相如何,讓臣等進去瞧瞧便知。」三皇爺一揮手,就準備大舉進攻。

  「慢著!」李燄瞇起眼。「爾等持劍擅闖太子寢宮,如果——朕說你這是陰謀栽贓、預謀逼宮呢?」

  「皇上,殺頭的罪名,臣擔當不起!」三皇爺冷笑。「若非有足夠的證據,臣怎敢貿然行事?若皇上記性好的話,應該還記得,皇上的兵法正是微臣傳授的吧?」

  「擔不起?那麼在朕眼前的,又是什麼?」李燄低吼。「別說清君側,就光是你給朕安的罪名,就足以讓朕判你個逆君大不敬之罪!」

  「皇上,臣如果沒有確切的證據,又怎敢輕舉妄動呢?」三皇爺作揖,眼底閃著的,卻是得逞的異樣光彩。「還請皇上讓出一條路,好讓臣等為皇上清除妖女。」

  「三皇叔,」李燄一手握拳,一手按在佩劍上。「朕讓開一條路讓你進去可以,但……若尋不著你要找的人,這逼宮逆君之罪可不輕哪。」

  三皇爺聞言一震。「臣的消息不會有錯。」

  那可是皇上身邊的人,親自見過那女人的。

  「是嗎?」李燄眉一挑,一揮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那麼,三皇叔請進。一切後果,請皇叔自、行、承、擔。」他話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這番話,反倒教三皇爺退縮了。

  如果,通風報信的人騙了他,或是,他來得遲了些……不!不可能,三皇爺搖頭否認這可能。他是一接到線報,就立刻趕過來的,而且,在他來之前,皇上和那女人還在床榻上纏綿,瞧皇上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樣,想必,那女人一定還在裡面!

  「給我搜!」三皇爺下令。

  李燄沒有阻止,只是冷冷地望著大批人馬湧進太子寢宮。待三皇爺經過他身旁,他只問了句:「為什麼?」

  三皇爺愣了一愣,隨後笑道:「皇上,不為別的。今天若不是你,我會做得更絕。」言下之意,他到底顧念了叔姪之情。

  李燄濃眉一挑,望著他衝進寢宮。

  愚蠢!

  愚蠢的叛徒,更不值得原諒!

  三皇叔會反,他早有心裡準備。在這之前,他曾推測過數個他可能起兵叛亂的時機,也安排了應對之策,但卻沒想到,他竟會選擇如此愚蠢的方式。

  確切的證據?他冷笑。未曾握在手中、掐在掌心的,全不算是證據。

  若拿了這點想要通宮,無異是自尋死路。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反叛者的結局自古皆然。而像三皇叔這樣愚昧的叛臣,早注定了要落草為寇。

  別怪他心狠。身為帝王,他若心軟,下一個該下地獄的便會是他。

  「撒手!」等到最後一個人進去,李燄一抬手,太子寢宮的大門突然被重重地關上。而且,落了鎖。

  一群禁衛軍旋即將太子寢宮團團圍住。

  「皇上,臣救駕來遲,請皇上賜罪。」禁衛軍統領上前請命。

  「將裡面的人全都給我綑起來,送交刑部!」他下令。「廖統領——」

  「屬下在!」

  「下回,要是再有這種事,提頭來見!」李燄拂袖而去。



  他身邊的人勾結了三皇叔,三皇叔身邊的人勾結了文丞相,官場宮裡,沒個真心。當日登基,他便知道會有這些企圖奪位之人,但真正眼見自己至親的人叛亂,他的心緒仍久久難以平復。
  權位——真值得以性命感情相搏嗎?憶起兒時與三皇叔相處的情景,他不禁悵然。

  現下,他拿下了三皇叔,其餘的人,約莫也會在最近發難吧!那些人個個是他的至親,卻個個恨不得將他除之而後快。

  先王百日祭典是那些叛軍最後的機會,否則,一旦錯過,他的基業人脈已固,其他人就算再想反叛,也不可能動搖得了他。

  看來,文丞相的心思與他一般無二,早已準備將所有的叛臣在祭典當日一網打盡。那麼,他應該可以信得過他會好好安置冰芯吧!

  事實上,他擔心的不是冰芯的安危。

  正如文丞相所言,那裡再安全不過。他怕的是,她的害怕。

  他曾親手將她自冥宮中救出,見過她的堅強、也看到她的脆弱。他不知道,再次回到冥宮之中,她能不能承受那樣巨大的恐懼。

  為此,他的胸口揪結。

  因為他的自私,她卻必須忍受那樣的折磨。他無法原諒自己,卻更不願放她離開。眼前,就只有一個「等」字。

  但「等」這次的危機過去後,他又該如何安置她?

  「皇上……」不知何時,文丞相已來到寢宮,找到了他。

  「都安排妥當了?」他頭也不抬。

  「稟皇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文丞相回稟道。「飲水、糧食、衣物,白姑娘待在冥宮地窖裡,十分安全。」

  李燄跟著提高了聲調。「火呢?燈呢?你沒給她點燈或燭火?」那裡伸手不見五指,而她怕黑。

  「皇上!冥宮地窖裡若點起燭火,就太引人注目了。」他提醒。

  「但她怕黑。」

  「皇上!」文丞相尊稱聖號,提醒著他一國之君的地位。一個皇帝,為了成就大業,那些旁的枝微末節,又豈是每件都能周詳的。「將白姑娘安置在冥宮地窖只是權宜之計,不會太久的。」

  李燄握拳。

  「如果皇上不放心,或者——」見皇上的神情不對,文丞相沈吟半晌才又開口道:「可以找個足堪信任的女子,進冥宮地窖去陪伴白姑娘?」話才出口,他頭一個想到的,是來尋葉昭儀骸骨的葉舞秋。他正愁沒辦法送她進冥宮,現下,便有個好機會。

  李燄聞言,沈吟半晌。「這——倒不失為個主意。」不過……要找誰呢?找個萬一知道冰芯身分,卻又不會洩漏的……

  「臣有個人選——」

  「小桃!」李燄突然想起。冰芯不是向來跟那個叫小桃的婢女有得聊?而且,她也是唯一知道冰心真正身分的女人……

  慢著……這樣的聯想,讓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小桃是……」文丞相疑惑。

  「該死!」李燄大怒。

  知道冰芯身分,又有充分的時間去通風報信的,就只有那個婢女了!他竟然沒早點想到!

  「皇上?」

  「文丞相,我想,我找到奸細了。來人!」他下令。「去把那個叫小桃的婢女給朕帶過來!在朕見到她之前,別讓她見任何人!」

  他竟然讓這樣一個奸細待在他身邊而渾然未覺!甚至,他還讓這奸細時刻陪在冰芯身邊?為什麼他沒有早發現她的異樣?太大意了!想起冰芯可能因他的疏忽而造成不測,他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一個小小的婢女,成不了什麼大事,但若讓這小小的婢女逃出宮去,聯合了叛軍,那就決計不會是小事了。

  「皇上,那個叫小桃的,知道白姑娘的身分?」文丞相稍一思索,便猜著了前因後果。「而且,勾結了三皇爺?」

  「八九不離十。」

  「臣斗膽請問皇上,那白姑娘的身分——」先王昭儀?他想不出,是哪位昭儀?

  李談並未回答,只冷冷地道:「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文丞相聰明地開了口,不再多問。「臣明白。」

  「文丞相,你估計,她必須要在冥宮中待上多少時日?」他不以為她可以忍受太久的黑暗,尤其,先王的棺木就在身旁。

  當初,就因為放不下、不忍她在冥宮之中受苦,才將她帶到了太子寢宮。但他卻沒想到,最後仍要將她送到那該死的鬼地方。

  「十日,是最保守的估計。縱然避過今日之事,難保此事不會再為人發現。除非皇上要送她出宮……那就又另當別論。」

  「朕要她留下。」他毫不考慮。事實上,他根本無法想像沒有她的日子。

  「那麼就必須委屈白姑娘多待些時日了。至少,也得等局勢穩定,才能再談其他。」看來,皇上對這位白姑娘至為迷戀。「而且,在此之前,皇上絕不能進冥宮探望。」

  「這點朕比你清楚。」他面露不豫。想起她一人在黑暗的冥宮之中,而他卻無法在她身邊陪伴她……「找人進去陪她。」他下令。「找個活潑點、能逗她開心的宮女進去。文丞相,你可有適當的人選?」

  「回稟皇上,」文丞相面露喜色。「人選,臣已經想好了。」



  繞了一圈,她又回到了原點。
  當初,她幾乎死在這裡,現在,卻又被迫躲藏在這兒。一進一出,縱然身邊的黑暗相同,她的心情卻已完全不同。

  她當然害怕。躲在離階梯最近、離石棺最遠的角落,她緊緊環抱住自己。然而她心上擔心的,卻是他的安危。

  為了她,他冒著這樣大的風險,甚至面對叛軍來襲,他都不願放棄她——這令她動容,卻也令她害怕。在她離開之後,他會面對什麼樣的處境?文丞相會再三向她保證,但在這冥宮之中,時間似乎過得極為緩慢。如果不曾出事,他為何沒派人來通知她?或是,親自來看她?

  現在,應是夜晚了吧?在這黑暗之中,她無法分辨時間,卻讓她有更多的時間思索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她真的愛上了他。

  若非如此,她不會在這樣的情境中,想著的仍是他。原以為,她會害怕再走進這裡一步,原以為,她根本無法忍受待在這幽暗之中一分一秒,但為了他,她可以忍受。

  事實上,如果有人因她的身分而威脅他,她寧願一死,也不願連累他。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樣濃烈的感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會這樣深愛著一個男人。沒有任何原因和理由。

  令她動容的是,她知道,他亦深愛著她。

  只不過,他倆的身分,有太多艱難。

  喂——呀——

  一個細微的聲音自階梯上響起。緩緩地,透出一絲光線。她猛地心驚,藉著對方的光線,尋了個角落藏起自己。

  是誰?

  冥宮外不是已佈下層層防衛,怎麼可能會在這時有人進來?文丞相叮囑過她,三日內,不可能有人來探她,而現在,根本不滿一日!

  天!該不會是——叛軍成功了?!

  她屏住氣息,伸手取下了髮髻,緊緊握在手中。如果來的是敵人,殺不了對方,她便自盡。

  光線漸漸增強,突地,卻又在一瞬間熄滅。

  她的心猛地驚跳。

  「那文書呆也真怪,進都進來了,還要人滅了燭火,烏漆抹黑一片,叫我怎麼找人,嘖!」

  女人?隱約中,她只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卻聽不清對方在說些什麼。是什麼樣的女人會在這時候,進到這種地方來?她不出聲,靜待對方的反應。

  「白姑娘?白姑娘?」對方稍稍大聲地叫著。「唉喲!」

  很顯然地,那姑娘是碰到了石階。

  情況雖不明朗,但這聲音卻讓冰芯忍不住想笑。看來,是個迷糊的姑娘。白?對了,她在叫著「白姑娘」,這麼說,是他派她來找她的?

  她條地起身,隨後卻又縮回原處。

  不成,她得小心些。如果這姑娘是對方派來的奸細,她豈不是害了他。

  「白姑娘!文丞相要我找妳來的。瞧,我手上還有他給的御賜玉珮呢!」她高舉起手,聲音比方才放得更大了些。「啊!」突然,她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叫出聲。「對不起,我忘了這兒什麼都看不見。」

  此時,冰芯已忍俊不禁,噗嚇一聲笑出來。「小姑娘、我在這兒。」

  這樣有趣的姑娘,總不可能是敵人派來的奸細吧!

  「喝,原來妳在這兒。」舞秋一轉身,便碰著了對方的手。「怎麼不早點出聲,害我嚇死了。」

  冰芯微微地蹙起了蛾眉,這姑娘的聲音——

  「白姑娘,文丞相吩咐過不能點火,所以,咱們只得摸黑說話了。老實說,我是進來找人,順便陪妳來的。」她四處張望,卻什麼也看不清。「可這樣……怎麼找嘛!」

  「找人?陪我?」這地窖之中,除了她,沒有別人。

  「嗯。皇上對妳挺好,聽那文書呆說,是怕妳孤單害怕,所以,就找了我來陪妳嘍。不過,我卻是來找我姊姊的。」

  「姊姊?」冰芯幾乎尖叫。「舞秋?!」

  這聲音、這性子,不是舞秋會是誰?

  「姊姊?!」只聽得「咚」地一聲,舞秋手上拿的食物全落了地。是啊!她怎麼沒早發現,這聲音不是姊姊還會是誰?可怎麼——「姊姊!」她衝向聲音的來源,一把抱住了冰芯。「姊姊!妳沒死!妳真的沒死!」

  瞬間,兩姊妹相擁而泣。

  「傻舞秋,妳怎麼會到這兒來的。」冰芯心疼地抱住妹妹。「這兒不是妳能來、該來的地方啊!」

  「姊姊、姊姊。」舞秋抱住她不肯放手。「大夥兒都以為妳死了,沒想到妳還活著……」她忍不住哽咽。「打從一聽到妳殉葬的消息,我便從家裡趕了來,以為至少可以見著妳的遺體,將妳帶回家安葬。沒想到,我根本連宮門都進不來。若不是那個文書呆幫忙,我也不可能見到妳——姊姊,妳還好嗎?」黑暗中,她撫著冰芯的頰。「妳瘦了,姊姊,他們是不是一直把妳關在這兒,這兒這麼暗、這麼冷……」想到姊姊受的苦,舞秋不禁悲從中來,哇地痛哭出聲。

  「舞秋,別哭,」冰芯摟緊妹妹。「我很好。而且,我不是一直被關在這兒的,是——有人救了我。」

  「有人?」聽見這話,舞秋才止住了哭泣。「是——皇上?是當今皇上,對不對?」肯定是的,文丞相稱姊姊為白姑娘,還說是皇上要派人來陪她的。

  「舞秋,先別說這麼多。來,告訴姊姊,外頭平靜嗎?」她擔心的,是皇上的安危。

  「靜,靜得很。這才奇怪了,明明要為那個死掉的老不羞皇帝舉行祭典,可外頭卻靜得嚇人呢!好像人人都在準備打仗一樣。」舞秋抱怨著。「不過,聽那文書呆說,只要過了今天就沒事了。」

  「原來是這樣。」聽了舞秋的話,她約莫明白了個大概。面對敵人,他應是早有準備的,若是如此,她就可以放心了。

  「姊姊,那妳準備怎麼辦?」舞秋問了個不大不小的問題。「繼續待在這兒?」

  「我——不知道。」除了等他來接她,她還能上哪兒去?但,他又能接她上哪兒去?「那妳呢,舞秋?妳就這樣闖進來,將來要怎麼出去?」

  「怎麼來就怎麼去,想當初我還不是闖——不,姊姊,我的意思是,現在我手上有皇上的玉珮,再配上我這一身太監衣裳,只要小心點,上哪兒去都不會有問題的。」雖然,文書呆曾吩咐過她,除非必要,不可以隨意出入冥宮,更不可以輕易出示皇上的玉珮。不過,究竟有沒有「必要」,也是由她決定的吧!

  「舞秋,妳回家去。」冰芯突然道。「既然找到了我、也知道我沒事,我要妳現在就出宮,頭也不回地回清泉鎮去。」

  「我?姊姊,那妳呢?」

  「我留在這兒。」沒見到他平安,她放心不下,也不捨。

  「留在這兒?!」舞秋驚呼。「為什麼要留在這種鬼地方?一起走吧,姊姊,咱們一起離開,有皇上的玉珮,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一起離開?冰芯怔住了。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不,她想過,但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她根本不曾真的想離開。

  「姊姊?」舞秋拉起她。「事不宜遲,再晚,天就要亮了。到時祭典一開始,人全會往這兒擁進,咱們想出去可就難了。」

  「舞秋——」她仍在猶豫。

  「姊姊!妳還等什麼?!好不容易從那老皇帝手中逃過一劫,妳還留在這兒做什麼?難不成,還等著當皇后?」

  舞秋一句無心的話,卻點醒了她。

  是啊!她不走,難道還等著當皇后?

  她留下,只可能害了他、為難他;而她,亦無法眼見他坐擁後宮的模樣。想起之前的一番爭執,她不禁心痛。就算那些,都只是為了掩人耳目,而她,又能在他身邊多久?

  良久,她才又開口。

  「舞秋——」她輕喚著妹妹的名字。

  「姊姊。」

  「我們走。」她終於做出決定。

第十章
  第十章  冥宮之中、冥殿之上,群臣聚集,全都是為了先王百日的盛大祭典。
  精采的舞姿、動人的樂曲,他全無心欣賞。一顆心,只懸在他身後的冥宮地窖中。文丞相派了人進去,她應該不會太害怕才是。等這一切落幕,他就要立刻接她出來,然後——他會想出辦法的。

  「皇兄,昨日三皇叔興兵叛變一事,臣弟有所耳聞,不知皇兄對此事的內情可有了解?」他正在沈思,六弟李鄰卻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冥殿之上,人聲因此而安靜下來。

  「內情?」李燄一挑眉。「六弟,莫非你知道更多內情?」

  果然,有人沈不住氣了。他與這六弟素來不親近,若他想奪位叛變,也是可能的事。

  「皇兄這話言重了,臣弟並不知道這其中的內情,只是——略有耳聞。」他停下,等著對方的反應。

  但李燄卻不曾上鈞,也只是眼帶笑意,冷冷地望著他。「若是盡信傳聞,朕這個皇上,也用不著當了。」

  「這——」一時間,李鄰不知如何接口。「皇上,可臣弟聽到的,可是有損皇兄名聲、動搖國本的大事。」

  「皇弟,若有損臉的名聲、又是動搖國本的大『傳聞』,你想,這流言該傳還是不該傳?」

  一句話,把對方逼入絕境。

  「皇上!」果然,李鄰急怒攻心。「為了皇上的清譽,臣弟一定要在今天、當著大夥兒的面把事情弄個清楚!而且,事情與先王有關,今日乃父王百日祭典,倘若父王有靈,必定也饒不了那該罪該罰之人!」他義憤填膺,意有所指。

  李燄眺起眼。「想說就說吧!」

  「皇上,臣弟耳聞,先王所封之葉昭儀——並沒有死!」

  一句話,令得群臣譁然。

  李燄挑起一道濃眉,不置可否。「這傳聞,臉聽說過了。」

  見皇上並沒有上鈞,李鄰更急。「臣弟還聽說,皇上與那應殉葬之昭儀宿於太子寢宮之中,夜夜笙歌,根本無視於倫常義理,做出泯天滅地之行。」

  「嗯哼,」李燄往後仰靠在龍椅上。「這正是三皇叔興兵逼宮的說辭,他還認為,那已死的葉昭儀就藏在朕的寢宮之中。」他替他補充。「六弟,這故事——你倒比朕清楚啊!」

  「這不是故事!」李鄰緊咬住他不放。

  「既不是故事,那麼三皇叔帶的三千禁軍到太子寢宮抓人,結果,什麼都沒找到,這故事,你又怎麼說?」李燄回答。

  「是你把她藏起來了!」李鄰指著他罵。

  「大膽!」

  禁衛軍旋即上前。

  「皇兄,別人怕你,我李鄰可不怕。今天,你要是不當著大家的面給我一個交代,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他掙開禁衛軍。

  「李鄰,那都不過是流言,你要朕如何向你交代!」

  「很簡單!開地窖門,咱們到石棺邊看個究竟,看看裡頭除了父王的石棺外,還有沒有人?至少,該有葉昭儀的骸骨在吧!」他冷笑。

  李燄一怔。

  該死!

  「皇上,此舉萬萬不可!」文丞相上前一步,急急諫言。

  「有何不可?」他鬆了口氣,卻對文丞相的話故表不滿。「若開冥宮地窖之門能還朕清白,有何不可?」

  文丞相進言道:「皇上,今日乃先王百日祭典。古有流傳,人死後有靈,最靈驗便是此時,臣並非要危言聳聽,只是微臣擔心,冥宮一開,若驚擾了先王的英靈,後果可是不堪設想啊!」

  「是嗎?」李燄沈思。「眾愛卿以為如何?」

  「皇上,臣以為,還是別驚擾先王才好。」禮部尚書出言進諫。

  「是啊、是啊!」紛擾中,眾人的意見倒是一致。

  一方面,見皇上如此坦蕩,沒有人會認為方才的傳聞屬實;另一方面,為了一個不實的傳聞驚擾先王,豈不太過不智。

  「皇上,今日若不開冥宮門,臣弟不服。」李鄰仍不放棄。

  李燄緩緩站起。「李鄰,」他不再稱他為皇弟,而是直接叫著他的名。「倘若朕今天開了冥宮之門,你便服朕?」

  他逼人的氣勢,今李鄰不禁後退半步。「沒錯!」

  兩人的對話雖簡單,但其中的涵義,大夥兒卻心知肚明。今日若收服了這李鄰,來日,他想叛變都難。

  「好。」李燄一口允諾。「這簡單,來人——開門!」

  「皇上!」文丞相心驚。

  在眾目睽睽下,冥宮地窖的大門被咿呀地打開,一股陰冷之氣,自地底直竄向殿心。一時半刻間,大家都望著那敞開的大門,卻沒有半個人敢移動腳步。

  「李鄰,門開了。」他開口提醒。

  「這——」李鄰遲疑著。門沒開時,他理直氣壯,可這門一開,他反倒退縮起來。如果——如果裡面什麼人都沒有,只有先王和葉昭儀的骸骨,他該如何收場?又如果——先王顯靈——

  「李鄰!」李燄怒吼。

  「皇上,讓臣弟……派幾個人進去……」他的聲音微顫。

  李燄一雙目光晃晃。「朕只准你——進去!」他的命令,不容違抗。

  「臣……」李鄰咬緊牙關,移動著腳步,一步步朝地窖大門邁進。就在他的手碰著石門,要將它整個兒拉開時,一陣陰風自地窖竄出,風勢之強,恰恰好捲起了他的衣擺,啪地一聲,打在他的臉上。

  「父王!兒臣冒犯了您!」說時遲那時快,李鄰鬼哭神號似地跪下,趴伏在地窖之前,不敢移動分毫。「不看了!兒臣什麼都不看了……」

  「來人!還不快把門關上!」不待任何人反應,文丞相立即下令。

  待石門碎地一聲重新關上,李燄整個人坐回龍椅,鬆了口氣。「李鄰,你還有何話可說?」

  李鄰蒼白著臉,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皇上,吉時就要開始,應是皇上祭天的時候了。」文丞相提醒他。

  李燄抬頭,望著朗朗日光。「是,是朕要祭天的時候了。」從今以後,大唐王朝,正式屬於他。



  夜深。
  人靜。

  冥宮之中,撤去了所有的防備。

  李燄與文丞相,一前一後地來到了冥宮之中。

  今日,千鈞一髮,他幾乎置她的生死於危難之中。若不是他賭贏了,眼前,他也不可能出現在這兒。當冥宮之門大開,李鄰就要走進地窖的同時,他的心跳幾乎停止,就差那麼一點,他險些令她喪命。

  這樣的恐懼,令他心驚。

  他絕不容許這樣的事再度發生。是以,他決定送她出宮。他若再自私地將她留在身邊,難保有一天,不會危及她的性命。無論多麼不捨,他都決意將她送出宮外,等待更好的時機。總有一天,他會再接她入宮。

  石門再次被打開,在兩人進入石窖後,一支火把條地被點亮。

  「舞秋,」文丞相低聲喚。「葉昭儀。」

  李燄聞言,冷冷看了他一眼。「葉冰芯,她早已不是先王的昭儀。」只要他在一天,他不會再讓人提起這段過去。

  即便,是他最信任的人。

  「恕臣失言。」

  「冰芯,我來接妳了。現在已經沒事,妳可以出來了。」他低喚著她,卻沒有聽見任何回應。

  「舞秋!葉舞秋!」這時,連文丞相都跟著心急起來。「該死,人都上哪兒去了?」

  「給我!」李燄一顆心劇烈地跳動。他一把搶過文丞相手中的火把,細細搜尋著每一個可能的地方。「冰芯!妳在哪裡!」不多時,他的額際已冒出冷汗。

  「皇上,你看這裡。」文丞相伸手一指,發現地上翻倒的竹籃,裡頭的衣物已一掃而空。

  「該死!」李燄上前。「文丞相,你找的葉舞秋是什麼人?叫她陪著冰芯,為什麼連人都不見了!」

  「她——噢——」文丞相突然一拍額頭。「天——」

  「究竟是怎麼回事!」找不到冰芯,李燄幾乎發狂。

  「我沒想到——臣的意思是——天,葉舞秋要找的姊姊,就是葉冰芯哪!」真該死,他怎麼會到現在才想起。莫非,他真是昏頭了。

  「葉舞秋?!」李燄揚眉。「你派進來的人是冰芯的妹妹?」

  「是的,皇上,臣原先也不知道……不,臣是說,不知道白姑娘就是葉——」

  「夠了,朕明白了。」望著空無一人的地窖,他安了心,卻也……傷了心。她竟這樣無聲無息地離開,難道,她不擔心他、一點都不留戀嗎?

  他是準備送地出宮,但絕不是這樣的方式。他握拳,他不明白,她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但他卻清楚,他不可能放過她。

  這點,她應該比他更明白。

  「皇上,那她們——」

  「不必找了。」他回答。用不著想他知道,她們必定回清泉鎮去了。「朕要你到螺石鎮走一趟。」

  「清泉鎮?」

  「沒錯。到清泉鎮去,把朕的皇后給找回來!」他斬釘截鐵地道。

  除了她,不會有別人。



  「姊姊,妳別這麼悶悶不樂嘛,瞧,皇上又要選秀女了耶。他都早已經忘了妳,妳又何必成天惦著他呢!」舞秋手上拿著皇榜,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這些當皇帝的,個個都是好色鬼。一個男人,要那麼多女人來作啥!」
  「他是皇上,想做什麼都成。」一句話,道出了她的痛處。

  「既然知道,姊姊,妳又何必成天想著他呢!就算他對妳再好,要那麼多女人,就是不對!」她插起腰。

  冰芯皺眉。「妳不懂,就別說這麼多。」

  「誰不懂了?我看,搞不懂自己要什麼的,是姊姊自己吧!」舞秋也跟著皺起了眉頭。實在是,她看不過去姊姊這死氣沈沈的模樣了。

  自宮裡出來後,他們一家人隱姓埋名,搬到了青河鎮,為的就是怕被人發現,查出姊姊的身分。她本以為,離了那鬼地方,姊姊就會恢復原先快樂的模樣。但誰知道,她卻老是望著遠方,悶悶不樂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別說我,妳自己呢,跟楊羽又是怎麼回事?從頭到尾,也不見妳提個半句。」

  話一出口,舞秋立刻變了神色。「幹麼提這個,事情一時半刻也說不清的,反正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就連那個文書呆也是一樣!」她負氣。

  「請問——我又怎麼了?」大門外,突然探進一個人頭。

  「啊——」舞秋驚得整個人彈跳而起。「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冰芯卻站起,整張臉刷地變白。

  文丞相不請自入。「我聽見有人提起我,所以,我便進來了。」他作了個揖。「兩位『白』小姐,別來可無恙?」

  這是她們出宮後改的姓。只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是「白」?

  「你——文——只有你一個人來?」冰芯開口,聲音卻止不住顫抖。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是他派他來的?還是?

  文丞相微微挑眉。「白姑娘,我,是來找令妹的。」他的眼神轉向舞秋,眼底卻多了一抹陰鬱。

  「我?」舞秋忍不住後退。

  原來——聽見他的話,冰芯像是放下一顆心,卻又像是——失落。「那——我先出去了,你們在這兒慢慢談。」

  是了,就算她們改名換姓,要找人,總還是找得到的。隱約中,她似察覺他和舞秋之間有些什麼,但那卻不是她該干涉的。他們之間的事,只有他們自己可以解決,就如同她和他一樣。

  然而,他卻不會來找她。

  正在思索,一個細微的聲音吸引了她的注意。白兔?一隻白兔自她眼前竄過,稍一停留在她跟前,卻又旋即跳開了。

  來這兒這麼久,她還是頭一回在這兒看見兔子。

  又一隻兔子?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緊跟著,一隻、兩隻、三隻,一隻隻兔子全往她眼前跳。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小白兔。」

  一個低沈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她低頭看著兔子的眼,迅速上揚。「你——」她後退,腳下一個踉蹌,卻被他結結實實地接住。

  「『白』姑娘,找妳,費了我多少心思,妳可知道。」他笑著望向她驚愕的臉。「在找妳的這段期間,我受了多少煎熬,妳可清楚?」他摟緊她。

  「你——不該來這兒。」他是皇上,怎麼可以拋下一切到這兒來。

  但他的話、他的舉動,卻令她的眼眶盈滿了淚水。他來找她,還不足以說明一切嗎?她的心,激烈地狂跳著。

  「我當然應該來這兒。」他咬牙。「朕的皇后私自逃跑,妳說,朕該不該親自捉她回宮?」

  「你……不是才要選秀女,還說什麼皇后。」雖知不可能,但她的心,仍是喜悅的。

  「妳這個女人!朕都親自到這兒來了,妳還懷疑朕!」他氣極。「冰芯!該死的!我好想妳——」他緊緊擁住她,幾乎將她揉進懷裡。

  天!

  他的一句話,令她幾乎心碎。

  她反手,擁緊了他。「燄……燄……」她低喚著他,一聲接著一聲。不管他是不是弄疼了她,她寧願被他這樣緊緊抱著,永遠也不要分開。

  「冰芯!」再抬起眼,他的眼眶中竟閃著淚光。

  「燄——」她不捨地伸手,輕拭他的頰。「別這樣、別這樣。」她好心疼,跟著,吻上了他的頰。

  他如受震顫。

  她吻他?!他的小白兔,第一次,主動吻了他!他的心漲滿了喜悅。「冰芯!」他低吼,深深地吻住了她。

  天地為幕,日月為證,她是他唯一的后,永不改變!

  他暗暗發誓,給了他此生唯一的承諾。



  大唐金鑾殿上,十二名秀女一字排開,垂首不語。
  「朕今日選秀女,就是要在你們之中,選出一個合適的人選,作為朕的皇后。」李燄開口,同眼前的十二名女子說明。

  一句話,令得所有女子禁不住興舊地倒抽了口氣。該不會,自己就將是被選上的那個幸運兒。

  除出一個女子,一直嫻靜地低著頭。

  李燄走下大殿,來到十二名女子跟前。「抬起你們的頭,讓朕仔細瞧瞧。」

  十二名女子嬌羞地抬頭,而他的一雙眼,在流連過每一個女子後,卻停在其中一個身上,不忍離去。

  半晌,他來到她跟前。「妳,叫什麼名字?何方人士?」

  只見那女子輕啟朱唇,一開口,聲音已足以令人迷醉。「回皇上的話,妾身姓白,單名一個欣字,打青河鎮來。」

  李燄微笑。

  「白欣,好名字。」他回轉身子,端坐在龍椅之上。「白欣,朕封妳為才人。今晚,朕要妳侍寢。」他揚手,召來內侍。「其餘的秀女,先暫時留下。朕目前,只需要一個女人。」

  一聲令下,殿上其餘十一名秀女,幾乎當場掩面而泣。飛上枝頭的機會,就這樣失去了。周圍的太監個個面面相覷。這喚作白欣的女子,的確是豔冠群芳,可皇上只要她一個,卻又只封她為才人,這豈不是……太奇怪了?

  「白欣——謝主隆恩!」這回,用不著太監提醒,她早已懂得該如何應對。

  「平身!」他一揮手,走入大殿之後。

  這回,他用不著著急。因為他的小白兔,再也不會自他身邊逃開。等他一回到他為她造好的寢宮,她就會在那兒等他了。

  至於,為什麼封她為才人?他滿意地笑。樹大招風,他可不希望他的小才人還沒站穩腳步,就遭人嫉妒。更何況,她已懷了他的孩子,要不了多久,他的才人,就將會是他唯一、摯愛的皇后了。

  一切,正如他所願。

  而就在被送往皇上寢宮的白才人。相似的道路,卻是全然不同的命運。當初,若沒走過這一遭,她也不可能遇見他,更不可能會有今天。或許,這一切,也該感謝——老皇帝吧!

  她帶著微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請問——」

  「是,白才人有事請吩咐。」領頭的太監機警地道。

  「請問這兒,有沒有一個叫小李子的公公?」

  「是,是有的。娘娘找他有事?」

  「沒,沒事。」她沒忘了,還有七號廂房的那三位嬤嬤。若沒有她們,她也不會有今天。

  現在的她,雖不可能自曝身分再去見當日的故人。但有些忙,她仍是可以幫得上的。只要她有一天的好日子,她亦會善待他們。

  但最重要的是,她會善待那個她深愛的、唯一的男人。

  誰說一入宮門深似海?若這似海深的宮門裡有她所愛的男人,就算再苦再難,她也——心甘情願。

  ——全書完

  後記

  李璇

  噹噹噹噹——

  《大唐奇花之一》—— 「昭儀」,正式出爐啦!

  當初,最開始寫時,小旋旋已經想好了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書名——「殉女」。怎麼樣,夠霹靂吧?!

  可是當我志得意滿地向編編說出這兩字時,她那兒卻是一陣晴天霹靂。「什麼?!妳寫的,該不會是鬼故事吧?!」

  經過掙扎、商討與協調,終於,換了個名字叫——「烈女」。

  於是,小旋旋便揹著電腦,歡天喜地地出國去了。

  沒想到才一回國,轉開電視。什麼?!貞女、烈女、豪放女?!那——就這樣,這本《大唐奇花》的書名在一再難產中,終於讓編編祭出了絕招。

  「昭儀。叫昭儀好了,特別又好聽。」

  嗯?聽起來,挺不錯的柳。

  「可……可是……人家將來是要當皇后的耶。」小旋旋有點擔心,醬會不會又有點名不副實?

  「不會吧——」編編用慣有的超活潑聲音道。「她當皇后是最後,可當昭儀卻當了很久柳。」

  就這樣,大事抵定。《大唐奇花之一》正式上場。

  說起這本「昭儀」嘛……咳!跟往常一樣,小旋旋可是花了很多時間給它磨出來的,一字一句,都是血淚啊,其中,當然還少不了編編催稿的口水。

  那就——請大夥兒用力、開心地觀賞吧!

   


特別感謝狐狸精、豬寶寶掃圖、OCR、整理、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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