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出去、出去！你們這些臭男人，全都給我滾出去！」駱千雲怒氣沖沖地把一群上門提親的男人全給轟出了錦繡坊。「搞什麼，每天被這些人胡鬧一通，我錦繡坊裡的生意是做還是不做！」 「兇婆娘，我小李來提親是看得起妳！難得本少爺想娶妳，妳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哪天等到妳人老珠黃，我看妳嫁豬去吧！」被趕出門的小李，狠狠地踹著大門發洩怒氣。 「閉上你的臭嘴--」駱千雲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本姑娘就是嫁豬都不會嫁給你！」這些人，簡直就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 「好，妳給本少爺等著，我李大少絕不會善罷甘休的！」說完，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去。 「誰怕誰！」駱千雲氣憤難當。 本來，錦繡坊是她爹娘一手創下的。而她這個做女兒的，就像所有爹娘的掌上明珠一樣，過得平安而幸福；但八年前的一場瘟疫，讓她的世界在一瞬間改變。 她的爹娘在瘟疫中喪生，而她自小一起長大的未婚夫也不能倖免於難。從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被保護、被嬌寵著的日子永遠不會再回來。 為了維生，她一人撐起錦繡坊，獨力經營著。但她畢竟年輕，爹娘的手藝也未學全，這螺石鎮上的小繡坊在她手中，生意清淡得僅能勉強餬口。 或許是老天看見了她的努力，在她就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水柔出現了。自此，錦繡坊織出來的織品開始有了好評，只要是水柔做出來的衣裳、繡出來的花樣，不消半刻，立即就被人搶購一空。坊裡的生意跟著蒸蒸日上，甚至連皇室的人也不遠千里，聞名而來。 雖然她是一坊之主，但她清楚，如果沒有水柔，就不可能有今天的她，基於情誼和道義，她把錦繡坊裡所有的一切無條件地分給水柔，兩人一同撐起了繡坊。她們都知道，一個女人要生存是多麼地辛苦，所以，只要有能力，錦繡坊總願收容一些孤苦的人們，教女人們刺繡織錦、教男人們學習運貨出貨，讓每個人都能自力更生。 而今，才不到兩年的時間，錦繡坊的織造便已遠近馳名。 事實上，有今天的成績，她應該是心滿意足了。但偏偏，眼前的情況卻讓她氣得七竅生煙，巴不得狠狠痛罵水柔上百回。 水柔出現的時候，是一個人，而且懷著孩子。她不曾過問是誰狠心拋下她，但她卻萬萬沒想到，五年後將水柔帶走的，竟會是個將軍。 就因為那個該死的賁虎將軍大張旗鼓地把水柔帶走，成了個將軍夫人，全鎮上的男人像是瘋了似的，竟以為她駱千雲鐵定是將軍眼前的大紅人。自此，說媒的、親自登門提親的，絡繹不絕。 似乎全鎮的男人都以為只要娶了她，就可以一輩子吃穿不愁。 嗤！ 想靠女人的男人，送上門她都嫌多餘！ 「駱姑娘--」 此際，突來的低沈男聲喚起了她的注意。 又來了！ 駱千雲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些人，究竟有完沒完哪！走了一個李混蛋，現在又來了誰？ 「不在！不在！錦繡坊裡沒有半個姓駱的姑娘！」她沒好氣地吼回去。為了這些人，錦繡坊已經半個多月都是半關門狀態了。 「沒有姓駱的姑娘？」門外的聲音停了半晌，似是不相信她的話。「駱千雲--妳說妳不在？」門外低沈的男聲再次響起。 話語是帶著笑意，但聲音卻再正經沈穩不過。 駱千雲皺起了眉頭。 這是哪個該死的男人，竟然認得她的聲音更可惡的是，他還直接叫出她的名字，向她挑釁--這回，她忍無可忍了。 「看本姑娘不發威，就把我當成了病貓？好，你等著！」她一咬牙，轉身取過了個木盆，一手捧著，一手拉開了大門。 木門咿--呀--地緩緩打開。 「駱……」 潑喇-- 一個使勁兒，木盆裡的綠色染料，在空中劃成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潑落在對方 身上--自頭到腳。 「找我是吧！」駱千雲單手插腰，一邊還晃著滴著汁液的空盆。「告訴你們這些沒安好心眼的蠢男人，誰再敢踏進我錦繡坊一步，來一個我淋一個、來兩個我潑一雙！順便警告你，我駱家的染料是出了名的好，包你洗上十天半個月褪不了顏色，哈！」 說完，她忍不住得意地大笑了兩聲。 早知道這麼做可以一掃她這幾天所受的烏煙瘴氣，她哪還會等到現在！ 「駱--姑--娘。」來人既不動怒，也未動聲色，甚至，連他臉上都沒有一絲特別的表情。「將軍夫人請妳前往京城一趟。」 「啊」駱千雲愣住了。 這人、這聲音、這臉…… 「冰塊」她驚喊出聲。「怎麼會是你？」 世上也只有他會在被人潑了染料之後，還全然不動聲色。 可……他是鎮國將軍身邊最得力的武將，這會兒應該人在京城，怎麼會……出現在螺石鎮？ 當然是他，否則，她以為是誰？張弘毅稍稍皺起了眉頭。「在下奉將軍與夫人之命，特來護送駱姑娘前往京城將軍府，參加將軍與夫人的婚宴。」不理會她的驚訝，他不疾不徐地說明來意。 數月前，隨將軍到錦繡坊來尋將軍夫人時，他便見過這名叫駱千雲的女子，而且還被她以「冰塊」之名，取代了他的本名。 自他有記憶以來，從沒有一個人敢用這樣的態度對他。彷彿，他冷然的神色在她眼中是件有趣的事。 他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卻又莫可奈何。畢竟，他沒有必要跟一個不可能再見面的女人過不去，尤其這女人還是將軍夫人的救命恩人。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回，他卻是專程來找她。 他直覺地知道，眼前這天不怕、地不怕、當然更不可能怕他的女人，遲早會替他惹來麻煩，若不是將軍夫人堅持，他絕不可能走這一趟。 只是他不明白，護送駱千雲的任務，誰都可以擔任，為何一定要指派他？ 光看眼下的情景，便足以證明，他的直覺並未出錯。 「你……你這人……」潑錯了人，駱千雲有些心虛；但見他沒動氣，她反倒鬆了口氣。「你--叫你冰塊還真是抬舉你了。」她搖頭。 嗯？他不明所以。 她這是在指責他？ 「被潑了一身染料，難道你連一點脾氣都沒有？」她順手抓了塊乾布，往他手中一塞。她實在懷疑，他整個人究竟是不是冰塊做成的？ 當初，她就是因為見他老是冷著一張臉，才給他取名叫冰塊的。她總以為，他是那種面冷心熱的人。 可沒想到他竟真是冷得徹底，連個正常人該有的反應都沒有。 至少，被潑了一身，他也應該罵她幾句吧；要換作是她，早就跟對方沒完沒了了。可見，這人根本不懂得怎麼保護自己。 偏偏，她駱千雲生平最看不慣那些不懂得照顧自己的人。 像他這樣，受了氣卻不敢發作的人，分明就是讓人忍不住想欺負他。今天幸好他遇見的人是她，若是換作別人，還會這麼替他想嗎？越想，她就越覺得不痛快。 「駱姑娘希望我生氣？」他反問，一道濃眉難得地揚起。 看見她臉上明顯的不悅，他倒奇怪，似乎被潑了綠染的人是她。 不生氣，是因為不想將力氣浪費在無謂的地方。更何況，他到螺石鎮上的任務不過是要帶她回京，這個任務，越快完成越好。與她起爭執，只是徒然增加他執行任務的困擾，他可不希望跟這個燙手山芋相處太久。 而眼前這個似乎隨時都在發脾氣的女人，竟然因為他的不生氣而生氣。 他無法理解。 「你--」這算什麼反應？「難道你連自己該不該生氣都得要徵得我的允許？」她仰起頭、插起腰--這男人簡直不可救藥了！ 她開始懷疑，他是真不懂得自保的蠢蛋，還是在扮豬吃老虎？ 「我不認為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駱姑娘。如果是在下的措辭引起妳的誤會，還請駱姑娘海涵。」面對她突如其來的怒氣，他不禁皺起了眉心。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他根本不想與她有所爭執。 「就是這樣，你就是這樣--」她揮舞著手臂，一副遇見朽木的模樣。看來，要讓他改變，得花上好一番工夫了。「算了！你快進來把衣服脫了！」至少，她得先設法替他除去這一身濕才成。 嗯？他頓了一頓。隨後決定忽視她不宜的措辭，抬起腳，跨過門檻。 「把你的衣……」直到他整個人進到房裡，她才發現他比她想像得還要高大許多。而她的視線，恰恰好對著他的胸膛。「呃--」 不知怎地，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出的話，一抹紅暈染上她的頰。她覺得有些惱，怎麼今天盡出紕漏。 「這顏色十天不褪？」他看著自己身上的綠，微微皺眉。 是什麼事讓她用這方法趕人？ 不智--而且無效。 如果她想用這方式驅走她不想見到的人，只會得到反效果。 「這……保守估計是這樣的……」她望向屋頂。 「保守估計？」瞧她那心虛的模樣，看樣子，他是連衣服也不必換了。 「呃……我個人認為，你還是……」她上下打量著他。「等顏色褪些再出門比較--妥當。」 他還真綠，綠得發亮。 她還不知道，這綠染染在皮膚上，顏色倒挺鮮豔的。 只不過從頭到腳-- 是有點太綠了些。 「等？」他可以等，但將軍與夫人的婚宴卻不能等。 「要不，你想頂著這一身綠在外頭晃？」她驚訝。他不怕丟臉，她可不想跟著他。 他斜瞥過一眼--這女人，說得好像事情全與她無關似的。 「駱千雲！駱姑娘！」他才想開口，門外卻傳起一片擾嚷。「駱千雲姑娘在嗎？我是鄰村的王大。」 王大？ 如果又是來提親的…… 駱千雲的一雙眼珠子，在染桶和門閂之間游移。 「咳！」張弘毅對著她搖了搖頭。 像是心思被看穿、偷兒被捉了個正著似的，駱千雲不禁脹紅了臉。 哼！不潑就不潑，有什麼大不了的。 「王大！」她用力拉開門。「想買繡布，明天請早！」 「千……千雲姑娘，我……我不是來買……」見著千雲的面，王大突然變得面紅耳赤，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買繡布是吧？那咱們就沒什麼話好說的了。」說罷，就要關門。 「等……等等！」王大側身擋住了木門。「千雲姑娘，我……我不是來買……我是要來提親的。」他一口氣說完來意。 「提親」一提起這兩個字，她就火冒三丈。「王大，你給我聽好--」她一伸手，捉住了他的衣襟。「我駱千雲，不談親事、不想嫁人！誰要再來提親，你信不信我打斷你們的狗腿！」 「我……千雲……姑娘……」王大嚇得幾乎要尿褲子。 只聽人說，千雲姑娘美得不得了，可卻沒人告訴他，她竟還是個兇婆娘。 「聽見了沒，把話給我傳出去！」她鬆開他。 「我聽……聽見了……」王大顫抖著聲音回話。「可……可是……妳這麼漂亮，為什麼不准人家……上門提親……」這麼美的姑娘，如果可以娶回家，就算每天被她揪著數落，他也心甘情願，無論如何，他再怕也要問個明白。 「我--干你什麼--」突然，她到口的話停了下來，眼珠子溜溜地轉了幾轉，才又將門拉開了些，側過身，指著站在一旁的「冰塊」道：「看見那個男人了沒？」 張弘毅挑起一道濃眉，怎麼她素手一指，指到他這兒來了 「看……看見了……」王大面露驚惶之色。 一個身形高大，全身綠得不能再綠的男人矗立在她身後，那表情、那顏色，簡直就像頭怪獸。 這千雲姑娘的繡坊裡怎麼會藏著一個這樣的男人？王大不敢置信。 「那個--」她撇過頭，讓他看清楚。「就是『我的男人』，得罪我，就等於得罪他，聽明白了嗎？」她微笑。 王大的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這……那……」他猶豫地朝裡面一看，像是受到了驚嚇似的，大喊著「聽明白了」，便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嘿。」駱千雲俐落地拍了拍手。「好啦，這下可一勞永逸了。」沒想到，這冰塊還可以派得上用場。 才回過頭，卻望見一個綠人兒在黑暗中，以一雙目露精光的眼盯住她。
他可以忽視她對他的不敬、可以不理會她的潑辣，但她竟對人說他是「她的男人」 「呃……這個……」看見他眼底的怒氣，她忍不住後退了半步。「你先聽我解釋嘛--」 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的是，她駱千雲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卻不知為什麼，竟然會有些怕他。 怕？ 她會怕一個冰塊？ 「解釋？」 「當然……喂，你幹麼用那種表情瞪我。」她被他瞪得有些惱了。本來就是，她幹麼要怕一個冰塊，更何況，她又不是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 他盯著她，冷冷地開口道：「妳最好有個好理由。」 「我……」她咬住下唇。這人，當個冰塊也就算了，幹麼沒事露出那種凶惡的表情，嚇人哪。「我不過是順便借你用用，犯得著這樣生氣？反正--」她上下打量著他。「也沒人認得你，借你的樣子替我趕蒼蠅不行嗎？」越說她就越覺得自己沒什麼不對，聲音益發理直氣壯起來。 「借我的樣子趕蒼蠅。」他現在終於知道了她為什麼要用綠染潑他，但為了趕走上門提親的人，拿他作幌子--「妳尚未出閣，如此不顧自己的名節，事情要真傳了開來，將來妳要在這村鎮上如何自處？」 這女人，難道沒想到她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 「怕什麼」反正她也沒想過要嫁人，不過……她斜瞥了眼他臉上的神情。 他說這些，是在替她擔心嗎？所以，他這麼生氣，也是為了她而擔心生氣？這樣一想，她突然覺得他那嚇人的臉色變得一點都不可怕，反倒有些--可愛起來。「妳不怕？我怕！」他一身清白，不想蹚這渾水。 解決問題的方式有很多種，卻不是像她這樣，製造更大的麻煩來掩蓋另一個。「你--怕」她張口結舌。「我都不怕了，你怕什麼？」 他一個大男人，而且還是個武功高超的武將，有什麼好怕的？ 怕和妳牽扯不清-- 但這話，他卻沒有說出口。「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妳這麼做，對妳有什麼好處？」 她柳眉一挑，杏眼圓睜。「你也管得太多了吧！叫我嫁？你幹麼不娶？」 自爹娘和李郎病死的那天起，她早抱定了終身不嫁；而他的話，恰巧說中了她的痛處--失去摯愛和親人的痛，她不想再次承受。 他一怔。 「這兩件事根本無關。」他嚴辭回應。 「沒錯。根本與你無關！」 他瞪住她半晌，不再與她作無謂的爭執。「好。那麼妳告訴我，接下來，妳準備怎麼辦？」至少，他還可以預作防範。 「怎麼辦？」她一手插腰，沈思起來。「事情簡單得很哪，等那王大把消息傳出去，等所有的人看見你，都相信這是真的時候，一切就天下太平了。」她露出笑容。 「所有的人都看見我」他不覺提高了聲調。 難不成她還想拿他來遊街？真是該死的好方法！ 「嗯……不行嗎？」她微微皺眉。 這事，的確是需要他「小小」的配合；如果他不答應，就有些麻煩了。 「妳認為呢？」他冷冷地望著她。 「可……你現在的模樣是最有說服力的了，說來，我會被這些提親的人騷擾，你們那個將軍要負大半的責任。要不是他敲鑼打鼓地把水柔帶走，搞得好像我錦繡坊跟王宮裡的人交情甚深，也不會有這麼多人想來提親，破壞我悠閒的好日子。 所以，既然你的將軍要負責，你這武將也就脫不了干係，那麼到頭來，如果你不幫我，就是對你的將軍不忠、對我這無辜的受害者不義！」 弘毅眉心糾結。 不忠？不義？虧她說得出這番話。只是，她話已出口，就算他想挽回，只怕那叫王大的早已把事情宣揚出去。 他自是可以不理會她的言論，只要完成將軍交付的任務就行了；但……如果不理會她常不經大腦的言行，總有一天她會被她自己給害慘。不知為什麼，他就是無法置身事外。 或許就像她說的，他似乎該負些道義上的責任；但他又有另一層的擔心…… 「我們只能在螺石鎮多待三天。」他雙臂環胸。 「啊？」我們？這話是什麼意思？千雲愣住了。 「將軍與夫人的婚宴在即，三天內，勢必要動身進京。」同樣的話，他不喜歡再多說第二遍。 千雲的神情隨著他的話語而亮了起來。「這麼說，你是答應幫我了？」三天，夠她用的了。在這小村鎮，任何事不出一天就可以傳揚千里，三天她還嫌多了呢。他不置可否。 事實上，以她的姿色，他不認為這樣的消息對整件事會有任何幫助。他擔心的是，三天後，甚至將軍與夫人的婚宴結束後，她回到螺石鎮後的日子。 如果鎮上的人發現她又是獨自一人，難保同樣的情形不會再出現。將軍府的聲名或許可以暫時保她平安，但螺石鎮地處偏遠，時日一久，什麼樣的事不會發生？這女人，一直認為自己是為將軍府的盛名所累；但在他來看，她的容貌才是引發這一切的主因。可偏偏，她卻一點自覺都沒有。 這才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好，既然你同意，事情就好辦。」她開始整理屋子。「三天是吧，沒問題。明天開始，錦繡坊開門營業。」她微笑。 望著她的笑臉，他突然發現，他是怎麼讓自己捲進這團麻煩中的？
呵，她可抓準他的弱點了。 只要提起他的將軍，再加上些忠孝節義、道義責任之類的東西，她隨便三兩下就可以把他吃得死死的。 瞧他現在一臉不情願的模樣，剛好可以讓她用來嚇走那些癡心妄想之徒。 「雲姊，那……那個人……」一大早，總坊裡的女孩兒們看見一個凶惡的綠巨人站在門邊，個個嚇得躲在門邊，不敢進門。 「沒事、沒事，那是我的『門神』，請來保護我的。」她笑著安撫大家。「妳們就當他不存在，用不著理他。而且，他很溫馴，不會傷人的。」 溫馴？ 她以為他是什麼？狗兒？貓兒？ 他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喔？！冰塊還會生氣呢！ 她聳聳肩，全然無視於他凶惡眼神的威脅。是他自己答應了她，現在反悔可來不及了。真感謝老天爺，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送個人來幫她。 隨著太陽昇起，錦繡坊門口開始漸漸聚集起了人群。 「就是那個--看見了沒，就是那綠綠的……」 「好怪、好可怕，怎麼會這樣？」 「聽說那是『她的男人』耶，她不是還沒嫁過人嗎？怎麼會……」 此起彼落的討論聲在錦繡坊門口形成一股越來越吵雜的聲音。可字字句句，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各位。」駱千雲帶著微笑往門口一站，清了清喉嚨，朝著門外越來越多的人喊道：「想買繡布的人往右排，要看熱鬧的人向左靠，每人至少得付兩條繡布的錢才能離開，否則請別擋在門外妨礙我做生意。」 「駱千雲--」張弘毅終於再無法按捺怒氣。 請他幫忙也就罷了，竟還將他當成生財工具！他簡直無法想像，這女人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駱千雲走近他身邊安撫他，甚至一手還狀似親暱地搭上他的肩，靠近他耳邊低語：「既然答應幫我，就送佛送上西天吧。」 由於她的靠近，他整個人渾身一震。 她的柔軟身軀緊貼著他的，毫無一絲縫隙；他全沒想到，這女人竟會對他造成如此大的影響！ 向來，他可以輕易掌控自己的情緒，但遇上她，事情全走了樣。他心驚，卻力持鎮定。 「離我遠點。」他低聲喝阻。 如果她也用這種方式對待其他男人，就算有再多綠染也趕不走半個。莫名地，他心上一股怒火翻湧。 「喂！笑一笑。否則別人還以為我在虐待你哩！」她捏了捏他的手臂。「你是『我的男人』，記得嗎？配合點，不然你教人家怎麼相信？」 笑-- 他勉強動了動嘴角。 「嚇！」駱千雲忍不住倒抽了口氣。「我……我看你還是……維持原來的樣子就好。」她拍拍他的肩。「真的，這樣就好。」 說完，她便轉身招呼她的生意去了。 所以，要一個人改變是非常困難的，駱千雲忍不住搖頭。 瞧他笑得比哭還難看的樣子，現在她才發覺，原來他那張冰塊臉還稱得上是--很帥氣。 張弘毅一臉不悅。 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己像是被這女人耍著玩。 難道，他笑起來真有這麼難看？他不禁懷疑起自己。 自有記憶以來，他身邊從不乏女人愛慕的眼光，更不可能有人嫌他笑得難看。雖然他不記得他是否曾在人前笑過--除了她以外。 「妳是駱千雲的……」一個瘦小的男人不自量力地質到他面前。「男人？」 「有什麼問題嗎？」他揚眉，不承認，也不否認。 正巧，他一把無名火無處發洩。 「原來她喜歡的是你這種樣子的。」他上下打量他。「身材是挺高壯的嘛，可惜--顏色不對。」 話才出口，就惹得所有人哄堂大笑。 「怎麼著，我駱千雲拿自己的男人試試染料不成嗎？」才一回頭，她就瞥見冰塊被那群蠢男人團團圍住欺負了，她忍不住推開人群，擋在他跟前。 「喲，這麼快就護起自己的男人啦。」有人故意嚷著。「一個大男人，躲在個女人背後，算什麼英雄好漢。」 「是啊！這位仁兄，還不知你什麼來歷？是怎麼讓咱們鎮上的大美人兒對你死心塌地的？」為首的瘦小男人不怕死地問。「說來讓兄弟們聽聽看嘛。」 張弘毅面不改色。 「呵，真厲害，一句話都不說是吧？沒關係，本少爺自然有本事查得出來。」他拍拍駱千雲的俏臉道。「如果千雲姑娘肯的話，我也願意『全身上下』為妳塗滿了染料。」男人涎著臉。「不過--我可是要妳親手替我塗上才成。」 眾人再次捧腹。 「無恥！」駱千雲伸手就要賞他一個巴掌。 說時遲那時快，不待眾人反應，才眨了個眼，說話的人早已經被摔得老遠，碰地一聲，重重撞在牆上。 掌風？！駱千雲看著自己伸出的手--不會吧？ 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四下察看，才發現，原來將那混蛋打出去的是--他？！ 「從今以後，誰敢再騷擾駱千雲，就是跟我過不去。」張弘毅沈聲道。「聽好了。無論我在不在這兒，只要有人敢動她一根寒毛，我會要他以十倍償還。」 沒有人敢作聲。 「聽見了沒！」他目光一掃。 所有的人立即大喊。「聽……見了！我們全都聽見了！」 駱千雲一愣。 好-- 厲害！ 他平日帶兵，也是這樣帶的嗎？
她愣了一愣，然後又不動聲色，繼續調著褪去綠染的藥汁。 「妳的年紀不小了吧？」頭一回，他會追問一個女人的事。 問他為何對她的事感興趣？他也說不上來。 他本應該與她保持距離的，但她的一切，就像是個巨大的謎團，令他困惑。除了她是錦繡坊的坊主、將軍夫人的救命恩人之外，他對她一無所知。 這令他不安。知己知彼，向來是他作戰的準則，慢著--作戰？他為什麼會把她和這聯想在一起？ 她手一停、眉一挑，說她--年紀不小？！ 「冰塊！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她看起來有「那麼」老嗎？還是，他覺得她很老？ 這樣一想，她的火氣便上來了。 她年紀多大關他什麼事？女人就不能年紀大些還不嫁人嗎？又有誰規定年紀不小的女人一定要嫁人的？ 更何況，她自覺年輕貌美得很，用不著他來擔心！ 「沒什麼。」他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但見她存心挑起爭執的模樣，他立即收回先前的問題。 「什麼叫沒什麼？你侮辱了人，然後才又說沒什麼？」駱千雲站起來，險些沒把桌子給掀了。「你當我駱千雲好欺負？」 「我侮辱人？」 他又什麼時候侮辱她了？ 這女人，也太容易受到侮辱了吧！ 「難道不是？」事到如今，他還想抵賴。 他往後一靠，雙手環胸。「請問駱姑娘，我究竟什麼時候說了侮辱人的話？」既然她想吵，就讓她吵個夠。 「我--你--你說我又老又醜！」她指控。 她知道，他沒這麼說，可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她只是替他說出了心裡話！ 「我說妳--」他險些掉了下巴。「我說妳又老又醜？！」他簡直不敢置信。 「你看--你還敢說沒有侮辱我！」她紅了眼眶，卻驕傲得不想讓他看見。想到在他眼裡，她竟是那個模樣，她又氣又難過。 「駱姑娘，我從沒有這麼說過。」沒說過的話，他絕不可能攬在身上。「更何況，我從不認為妳又老又醜。」 她頓了頓，臉上的神情有些怪異。 「是嗎？」她瞇起眼。 「不然呢？」他實在看不出來，這種事有什麼討論的必要；而她也不像是會因為男人的批評而失去自信的女人。 「要不，你為什麼問我的年紀？」 「一般姑娘家，十七、八歲早已訂了親，甚至是幾個孩子的娘，妳多大？十九、二十？若不是過了應訂親的年歲，又生得貌美，怎會惹來這些麻煩？如果妳肯從那些上門提親的男人裡找個人嫁了，一切問題不都解決了？」 貌美？ 他覺得她生得貌美--她不禁掠過一絲心喜。原來他不是嫌她老醜，而且還是關心她的。 「嫁人？談何容易？那些人你不也看見了，沒一個好東西。更何況，我根本不想再嫁人。」她低下頭，繼續她的工作。 不想再嫁？ 一股奇異的情緒湧上他心頭。這麼說，她已經嫁過人了？ 那她的夫婿呢？ 她的樣子，不像成過親，可……看鎮上人的反應，也不像認為她曾嫁過人，難道她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一句問話，卡在喉頭就是問不出口。 他與她非親非故，問這許多豈不惹人非議。更何況，這向來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於是，他三緘其口。 只是他沒看見的是，低下頭努力工作的她，嘴角卻是忍不住上揚的。 他說她太年輕貌美呢，駱千雲心情大好。 男人真奇怪，明明覺得她年輕漂亮，卻又要說些蠢話來氣她。不過無所謂，反正有沒有他的讚美，她都是一樣美。 「哪。」她將一碗藥水遞給他。 「這是什麼？」經過方才一番爭執，他不確定她拿給他的會是什麼。 「拿去洗洗就對了。」瞧他那臉，為他好還不知道。 他接過，望著黑色、充滿臭味的藥汁，臉上寫滿懷疑。她該不會是想乘機報復吧？「這個--」 「別以『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她補上一句，還特別強調了「小人」兩字。 問了兩個問題，換來一頓罵和一碗黑臭藥汁。他決定，以後除非必要，再也不過問她的任何問題。 「我曾定過親，但還來不及成親，爹娘和未婚夫全死在八年前的一場瘟疫裡了。」她輕描淡寫地交代自己的情況。 雖然他沒問，但她卻忍不住想告訴他。 他抬頭。 原來如此，難怪她要說不想再嫁，想必那次的經驗中帶給她不少痛苦。只是，她仍年輕，不需要為已死的人孤老一生。 除非……她忘不了那個男人。 想到這裡，他的心情竟變得有些複雜。 他這一生中，曾有過如此待他的女人嗎？那樣的女人，會讓他不再戀眷軍旅，放棄漂泊浪跡的生涯嗎？ 他沒有答案。
從一身鮮綠變成草湖綠，該算是一種進步了吧。 可偏偏，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今天來看熱鬧的人還是很多，但卻形成了一種新秩序 門口左一排、右一排，而排在他這邊的一排，明顯的比右排多得多。 「駱姑媳，今天又替妳的男人試了新顏色啊？」一個婦人打量著冰塊，忍不住開口問。 「呵呵、新顏色、新顏色，呵呵！」駱千雲尷尬地笑著。 「這顏色此昨天的好看呢，駱姑娘，妳什麼時候才會把它用在布料上？」另一個較長的婦人跟著摸了摸張弘毅的手臂道：「顏色不錯，我想拿它來做件衣裳」 「快了、快了。呵呵。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她仍是陪著笑。 「你們--成了親沒？」突然，其中一人靠近她耳邊小聲問道。 「呵呵--我--」她望向他，不敢回答。萬一她答是，而他當眾否認，那多難堪，可她要說不是；耶她又何必請他幫這個忙。「喂！剛剛那個林大娘，妳排了右排還繞到左邊來，可別忘了多付兩條繡布的錢。」匆忙中，她仍不忘照顧生意。 「我知道，妳那男人剛才說過了。」林大娘嘴朝他一努，不開心地嚷嚷著。「不過是看看嘛，一點兒都不通人情。」 嗯？他說過了？ 她驚奇地看向他，卻發現他瞥向別處，淡綠色的臉上似乎顯得有些微紅。她忍不住眨了眨眼，他該不會是看錯了吧？ 臉紅？ 冰塊也會臉紅？ 稀奇的是，他明明生氣她拿他來招攬生意，卻沒想到，他竟也幫著她照顧起生意來了。 「不錯嘛，開始學會做生意了。」她靠近他，小聲地道。 「妳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他否認。 她聳聳肩。「不承認就算了，我知道你是害羞、不好意思，不過你的好意我可是先謝了。」 包括他對她的保護和照顧，還外帶替她賺進了不少銀兩。 瞧今天的情況，那些男人全都安分得很，一個也沒敢再來搗亂。生平頭一遭，她覺得日子清靜平安不少。 要是每天都能這樣，賺進大把銀子，又沒人來騷擾，該有多好。 她不禁擔心起往後他不在的日子，會不會還像今日這麼平靜。 「明天。」沒理會她的話，他刻意扯開話題。「我們一早就要出發。」 他不習慣向人道謝，更不習慣被人道謝；何況，他並不認為自己做了什麼值得感謝的事。 「明天？！」她驚呼。「為什麼是明天一早？你不是說可以在這兒待上三天嗎？難道你答應我的事想反悔？」 「是三天，但我並沒說要待足三天。從這兒到京城，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我們必須及早出發。」 「可是……」 他所說的，她都知道，可一聽說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她竟覺得跟他相處的日子突然變短了，這讓她不禁有些難過。 難過？驚覺到自己的心情，她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麼要覺得難過？他又不是她什麼人，而且，也只是暫時幫她，她有什麼權利要人家留下來？ 想到這裡，她只得輕輕點了下頭。 「還有問題嗎？」看見她的反應，他的情緒也跟著起伏。但沒說出口的話，比說出的還多得多。 他想多說幾句，他想安慰她，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會騎馬嗎？」 「當然會。」她訕訕地回答。 「騎術如何？」 「騎術？」會騎馬不就成了，還要考她騎術？他的要求也未免太多了吧？ 他點點頭。「時間緊迫。接下來的半個月，我們都要日夜兼程地趕路，如果妳的騎術不錯，我們或許可以省下一些時間，早幾天到達京城。」 省下一些時間？早幾天到？ 他就這麼希望早一天擺脫她？ 聽見他的話，她忍不住湧上一股落寞。 似乎--這趟任務，並不是他心甘情願的。如果她不是水柔的朋友，不是將軍夫人的救命恩人，他還會這麼幫她嗎？ 是啊-- 她想起，他是多麼尊敬他的將軍、多麼看重任務責任的人，她怎麼忘了呢？！ 更蠢的是，她一直認為他是真心想幫她，卻忘了當初還是她拿著將軍和水柔來要脅他幫忙的。 駱千雲哪駱千雲，妳真是蠢。 「好，就明天一早出發吧。」她抬頭，回答了他的話。 他一怔。 不知為何，她的態度竟有著截然不同的轉變；甚至--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她的眼底，還多了一絲，不該出現在她身上的落寞。 「妳--」 「怎麼樣？」她期待他說些什麼。 「沒什麼。」他不知該說些什麼。 「沒什麼就別說什麼。」她突然有些惱。回過頭，丟下他一人，逕自坐回自己坊主的位子，一眨也不眨地望著門口。 才一大早，正當她準備打點坊裡的一切，要將事情交代給手下的人時，卻發現他已經將所有新進的染料和繡布整理得一絲不苟，甚至，還把整個錦繡坊從頭到尾打掃過一遍。 以往，這些事全由她一個人發落，她也早就習慣這樣的生活；但突然出現一個人，替她料理好所有的一切，她竟不禁有種想哭的感覺。 他可以不必這麼做的。 但討厭的是，他不但這麼做了，而且還做得比任何一個人都好。望著站在坊門口，一副八風吹不動的模樣的他，她忍不住要想。 他對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嗎？還是--只對她…… 哦不！她駱千雲什麼時候變成一個婆婆媽媽的人了。她暗自呻吟。 一直以來，她不都是天不怕地不怕，脾氣發起來，連天皇老子都管不住的女人嗎？怎麼這會兒，不過是看見那冰塊替她做了些事，她就胡思亂想起來。 這真是人不像她了。 一看見她，他眼中不禁一亮。 今早的她，比他所見過她的都還要吸引人。是因為衣裳換了？還是她臉上動人的胭脂？ 縱然如此，但也只有他知道自己內心的起伏，旁人是很難自他臉上的神情看出他的喜怒的。 「誰要你多事的？」 停下手邊的動作，他的臉色在瞬間一沈。 「錦繡坊裡的上上下下、大小雜事，我駱千雲向來打理得好得很，是誰要你動我的東西，多管閒事的？」 「雲姊，張大哥只是想幫妳的忙。」坊裡的人忙著替他解釋。 張大哥？她的眼睛一瞇。「你們大夥兒很熟了嘛。」 察覺到莫名的不悅，坊裡人連忙解釋道：「不是的，因為……因為他是雲姊的男人，又幫著做坊裡的事，所以……」 「所以，大夥兒就幫著他說話？」她挑起一道秀眉。 才幾天，他就收買了人心？這倒顯得她這些年來的努力太不值了-- 「駱千雲，妳別無理取鬧--」 他並沒有預期她會因為他所做的一切給予感謝或讚美，但他卻也完全沒有料到，她竟會因此而大發雷霆。 「我無理取鬧？」有沒有搞錯，這可是她的地盤耶。「本姑娘就是喜歡無理取鬧怎麼樣，高興的話，有理我照樣鬧。」 他皺眉，雙手環胸。「我只是幫個忙。」 似乎，她對於他所做的一切都有不滿。 他哪裡得罪她了？被激起的怒意在他胸口滋生。 「我--是請你幫忙沒錯，可沒叫你做這些。」她環顧四周，當然知道他只是幫個忙，但她就是不喜歡他這樣幫她。「冰塊壯士，你以為你的一時善心可以持續多久？半天、一天、還是一年？」她的語氣充滿諷刺。「今天幫忙、明天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你將這兒的人當成了什麼？要是大夥兒喜歡你的幫忙、習慣你的幫忙，你要留下來幫一輩子嗎？如果不，就請你別多管閒事！」她不喜歡事情脫出她所能掌控的範圍。那樣，太不安全了。 她插著腰，激動地道出她的不滿。 本來，她是想看在他替她賺進不少銀子的分上，不與他計較的，可偏偏，這人卻真不識時務。 「嗯哼--」半晌，他終於聽懂了她的話。 原來，她不是真討厭他所做的一切。 而是，她太不安。 不安的是，怕萬一習慣了他的幫忙，當他不得不離去時，她會無法承受。 原以為她只是個大而化之的人，突然間，他卻發現了她的柔情、細膩和脆弱--這讓他心上湧起一股奇異的感受。 但，因為害怕失去而不願任何人對她付出，這樣的日子，豈不是太難過。 所以，她不想再嫁，也是為著同樣的原因？ 「嗯哼？你這聲『嗯哼』是什麼意思？」她插起腰。 死冰塊，老喜歡故作神秘，瞧他那模樣，究竟是聽懂了還是故意氣她，她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 人家說巧言令色，可像他這樣話少又看不出「顏色」的人，實在是讓跟他相處的人太辛苦了。 「無論我留不留下，多管閒事是我的習慣。」他平靜地答。 看見了她的脆弱，他反倒無法生氣了。甚至，竟有一種想留下照顧她、保護她的衝動。 整個錦繡坊，全由她一人撐持著。她照顧坊裡的每一個人，卻不許別人照顧她。 真是個傻女人。 「大冰塊，你的習慣別用在我身上。」她挑明了說。「告訴你，本姑娘『很』不習慣，而且『很討厭』『習慣』照顧別人的人。」 說到底，他只是「習慣」照顧別人。她只覺得心上像有根小刺，不時地戳著她。 「妳自己不也是？」他反詰。嘴角帶著難辨的笑意。 「我？」她愣了愣。「我也是什麼？」怎麼他說話她老是聽不懂，可隱約，她就覺得他那表情不懷好意。 「妳『很討厭』的那種人。」他拐著彎回答。 「你--」她就知道！他這人，平時看似呆板，損人的工夫倒是一流，竟還拐著彎罵她。「我才不像你！」 處處幫人、處處留情，誰知道他安什麼好心。 幸好她聰明，沒被他給騙了。可以想見，不知已經有多少女人被他這「習慣照顧人」的習慣給害慘了。 薄情郎、負心漢、沒良心的傢伙！ 「妳當然不會像我。」他回答，嘴角微徵上揚三分。 漸漸地，他發現，他身上似乎也有輕鬆的一面，尤其在跟她相處的時候。 沒想到跟她鬥嘴，竟也可以是一種樂趣。 鬥嘴？他有些愣住了。 如果讓將軍和他的手下們知道他會跟一個女人鬥嘴，只怕沒有人肯相信。想到這裡，他的嘴角更忍不住往上揚了楊。 「啊？」她瞪大了眼，弄不清他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我可比妳坦率多了。」 「你坦率多了？」她差點昏過去。「拜託--你這個冰塊，一天說不了十個字、半天擠不出一個笑臉，你坦率？我還坦蕩蕩呢！」虧他說得出口。 他挑眉。「隨妳怎麼說，快收拾東西，我們準備出發了。」他結束這次對話，逕自對她下令。 「我--」她話還沒說完，他便轉身忙他自己的事去了。「你--我話還沒說完呢！我可警告你，你少用那種該死的命令口吻對我說話，我可不是你軍營裡的兵！」她氣結。 這人，究竟是怎麼了？ 瞪著他的背影，她滿臉疑惑。好像，他的態度跟以前有那麼一點點不同，可她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一樣？ 算了，不想了。要做的事可多了，她才不想在這冰塊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只是……奇怪的是，他今天看來似乎心情很好。 為什麼呢？ 是因為他身上的綠染快掉光了嗎？ 或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遇上了什麼好事？ 該不會是跟她有關的吧？ 還是…… 這許多問號，想得她頭都疼了。 「駱千雲，妳是不走？」他牽著匹駿馬，在門外朝著她喊。 「啊？喔！」要出發了。她一慌，連忙抓起包袱跟上。 水柔可是她的好姊妹，無論如何，她都得趕上她的婚宴才成。其他的，只好等以後再說吧。 至於這死冰塊，等到了將軍府，她一定要向那個將軍好好參他一本。
他有些擔心，她是不是能承受這一路的辛勞。 「誰怕誰啊，你可以做的事，我駱千雲沒有理由做不到。」她驕傲地昂起頭。 瞧他那眼神，一副怕她吃不了苦的樣子。 要是她真吃不了苦，還能撐到今天？他也太小看她了。 他斜瞥了她一眼。 「女人太好強，沒有好處。」他提點她。 堅強可以，但好強？ 對一個女人來說，太吃虧了！ 她的眉心整個兒揪緊。他認為她只是想逞強？「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還是你又想數落我什麼？」 「女人本就該讓人捧在手心裡呵護著，用不著逞強。」他望著她。「否則，就不可愛了。」 「你--反正在你眼裡，我就是又老、又不可愛就對了！」她握拳。 死冰塊、臭冰塊，她真想上前去揍扁他！ 「妳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他直視前方，不理會她的怒氣。 他當然知道他的話會引起她的誤會，但他若不點醒她，她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除非，她能遇到一個欣賞她這烈性的男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你這樣說，要我怎麼想。」她一伸手，拉住他的馬疆。「冰塊，我告訴你，別以為只有男人可以挑女人；女人也挑男人的，像你這種成天寒著一張臉，像個冰塊似的不解風情的男人，才是女人最討厭的對象。」她反擊回去。 他的馬兒似感受到她的怒氣，慌亂地踏著步，也同時影響到她坐下的馴馬。 「放手！」他命令。 這蟲女人，知不知道她隨意抓住別人的馬疆是多危險的舉動。他的騎術是足以應付一切，但他不以為，她有同樣的能耐。 「不放！」她倔強地緊捉住他的僵繩。「除非你把事情給我說清楚！」 「妳--」 此時她的馬兒突然立起。 「啊--」察覺到不對，她失聲驚呼。 「駱千雲！」該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聲訊咒。一個使勁，他拉住受到驚嚇的馬匹，伸出一手，順勢就將她帶進了自己懷裡。 「叫妳放手，為什麼不放！」他吼她。 她瞪大了眼，眼底充滿了驚惶。「我……我不知道……」 「平日任由妳胡鬧也就罷了，連這種事妳也如此任性！」他怒不可遏。「該死的，妳竟然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妳知不知道，剛才我--」心跳差點停止！他吞回了要出口的話。 「對……不起……」 「說對不起就算了嗎？如果剛才我沒有接住妳，現在妳可能早已折斷頸骨，躺在地上了！」他盛怒難消。 光是想起那樣的情景，他便不寒而慄。 他差點失去她！ 「我……」原先還在驚惶失措的她，卻被罵得恢復了鎮定，脾氣也跟著起來「我都說了對不起，你還想怎麼樣！要摔也是摔我的頸子，我都已經嚇得半死了，你還罵我幹什麼！你不知道我也是會怕的嗎？！」她脹紅臉。 「做錯了事還有理由！」他厲聲斥責。 「我--哇--」 突然間，毫無預警地，她嚎啕大哭。 他整個人愣在當場。 「妳……妳怎麼了……是……哪裡受傷了？」 她生氣，他可以應付；但她的眼淚--他心痛，亦無措。 聽見他溫柔的聲音，她哭得更大聲了。 「都……都是你……」她抽抽噎噎地道。 都是他？ 「要不是因為你……我幹麼去拉馬韁……嗚……都是你……隨便亂……嗚嗚……罵人……還不統統都是你……」 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好，都是我。都是我的不對。」他好言相勸。「別哭了吧--」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女人。 「你的口氣很不好。」她指控。 「對，我脾氣太壞。」 「而且，態度也很惡劣。」她打蛇隨棍上。 「是，我沒有風度。」 她頓了頓，對他的求和稍感滿意，這才漸漸停止了哭泣。「那個……話我可先說在前頭……」 他挑起一道濃眉。 「平日，我很少哭的。」雖然他有意改過，可她也發覺自己為了點小事，像個小女孩般哭泣，登時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不……我從來不哭的。」她刻意解釋著。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哭成這樣 她忽然覺得丟臉，乾脆生起悶氣來。 「我知道，都是我害妳的。」他得讓她有台階下。 瞧她那嘟著小嘴的模樣，定是又在生悶氣了。 方才那番驚天動地的哭泣，現在想起，照她的性子，怕是覺得丟臉，找不著台階下。要她在旁人面前哭，只怕比殺了她還要令她難過。 但，她會在他面前哭泣，這又代表了什麼？ 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他的唇角竟因此而揚起一個弧度。 「你知道就好，下次不可以再這樣對我。」她抽著鼻子，趕緊順勢咚咚咚下了台階。 他微笑，不置可否。 坐在他身前，馬兒穩定地邁著步子前進。涼風徐來，剛才因為哭泣而紅腫的眼，現在卻有些痠疼了。她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往後靠向他的胸膛。 呵∼∼好累！ 原來「哭」是件這麼累人的事。她不得不佩服那些柔弱可愛的女人，沒事小哭兩聲，還要看起來嬌弱可人，這真是要花費不少力氣的。 他的話言猶在耳-- 「女人太好強，就不可愛了。」 「女人本就該讓人捧在手心呵護。」 是--這樣的嗎？她忍不住偏過頭想。 以前，她是一直被呵護著的。但這些年來，她才漸漸發現，女人不能太過依賴男人。否則，一旦失去了倚靠，又要如何自處？ 在坊裡，她見過太多被丈夫、家人拋棄的女人，哪一個不是本就柔弱、被呵護著的。可後來呢？ 像她--縱然，她一直是幸福的，但爹娘走後，她又是吃了多少苦才有今天。要讓她再過回以往的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她苦笑，也不想。 現在的她，活得自由自在，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她自己手裡。她堅強、她快樂，不用擔心天什麼時候會塌下，更用不著擔心哪天會挨餓受凍。 只要她活著一天，她就是自己的天。 「男人，真的都喜歡被呵護著的、柔弱的女人？」她忍不住想問。 她知道大多數的女人都這麼想，但她懷疑，在男人眼裡，也真是如此嗎？ 「這--是吧。」他小心地選擇用辭，因為這話題--太危險了。 當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如此，但卻是大多數。 為了她好，他不願正面回答。 她的性子，顯然少有男人能駕馭得了她。但如果，她能在知道肯定的答案後願意有所轉變，對她來說，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或許因此，她未來的夫婿會更疼愛她一些。 她未來的夫婿--想到這裡，他隱隱覺得胸口有些悶。 「是啊--」她沈吟著。 連他也是這麼認為的？她有些失望。「這麼說來……我決定不嫁人是對的。」她喃喃自語著。 「妳因為這樣而不想嫁人？」他皺眉，對於她不想嫁人的這個念頭極為不悅。 「怎麼，我不嫁人又礙著你了？」他憑什麼生氣？ 似乎打一開始，他就希望她快快嫁出去。 一會兒問她為什麼不嫁，一會兒說她年紀不小了，現在又因為她說決定不嫁人而生氣？她嫁不嫁，關他什麼事！ 她也沒要黏著他不放，更沒說要嫁他，他何必在那兒窮緊張，拚命要將她往外推。想到他的心態，她不禁生起悶氣來。 「我--」她的問話讓他愣住了。 是啊，他為什麼要這麼擔心她嫁不嫁人的問題？無論她嫁與不嫁，甚至是嫁給誰，都是她的選擇，他有必要多事嗎？ 心上明白，但他卻不由自主地想關切。 「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為這樣一個小問題而不嫁人。」他降低了音調。 「小問題？」她不以為然。「在我看來，可是個不得了的大問題。」 「嗯？」他想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她半側過身，慎重其事地道：「如果，男人喜歡的『都』是柔弱的女人，而我偏偏不是，那麼大夥兒相處起來也痛苦，既然痛苦，又何必嫁人？再如果，有人要我變得柔弱些，那就不是我了。娶我的人要的不是我，那我又何必嫁人自找麻煩？還不如現在這樣樂得輕鬆。」 「我只是希望妳別太逞強，並沒有期望妳改變。而且，我認為原來的妳，比什麼時候都要吸引人。」他本能地環住她的腰身。 「我--吸引人？！」 聽見他的話，她整個人竟在瞬間紅得像隻--熟透了的蝦子。 一時間，她手足無措，僵直了身子坐在馬背上。他的鐵臂鎖扣住她的腰身，像是塊烙鐵般，燒灼著她。 沒有人再說話。只聽見兩人急遽的心跳聲交錯著，傳遞著初萌芽的情愫。 是的，她是吸引人，而且該死的吸引著他！ 他就這麼的脫口而出，這麼的--自然。 「千雲--」他扳過她的身子，迫使坐在他身前的她面對他。 縱使是半側著身子，她的明眸亦與他四目相對。 霎時，兩人都只覺心魂一震，彷彿一道電流同時通過他倆，漫至四肢百骸。 他自她身後撫上她的頰，大手輕輕撫摸著她。 她感覺得到他手心和拇指的粗糙。這卻讓她不由自主地偎近他，摩娑著他的手。 他輕輕地撫觸著她，就像在撫摸一朵易碎的水晶花，他的每一個撫觸，都令她竄過一陣顫悸，幾乎無法呼吸。 她可以感受到自他身上傳來的氣息，和他堅實的身軀所散發出的熱量。他穩住馬匹，結實的腿肌和臂肌優雅地動作著，他緊擁著她。 「是的，妳吸引了我……」他低語。 她驚愕地睜大了眼。 還來不及反應，卻感受到他的氣息溫熱地吹拂著她的頸項，然後他竟--吻了她的頸子？！ 他喜歡她的味道。他的唇游移著，自她的頸項往上，直到她小巧的耳垂，從她的反應，他可以輕易發現，從沒有男人碰過她。 甚至，連她那早夭的未婚夫都沒有！ 她是他的。 毫無預警地，他彎身--吻住了她的唇。 沒有人告訴她，親吻是這樣的。 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腦子，她全然無法思考。縱使坐在馬背上。她仍因他的吻而虛軟無力。若不是他環在她腰間有力的大手撐住她，她或許早已摔下馬背。 她被他充滿男性的氣息團團圍住。她因期待而全身輕顫，卻竟不知自己在期待些什麼？她的背脊抵著他厚實的胸膛，可以感覺到他身上、腿肌的緊繃。 喔，天！ 她忍不住低吟出聲。 天！他低吼。她是這麼的敏感，只是一個吻，她就幾乎在他的唇下癱軟。她的雙眼迷濛，寫滿了情慾；她的雙頰緋紅，小巧的胸脯劇烈地起伏。生平第一次，他像是未經人事的少年，幾乎為她的吻而瘋狂。 「雲姊--」 嗯？ 她不安地騷動著。 「雲姊！不好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自遠而近。 是誰在叫她？有人在叫她嗎？她皺眉。喔，天哪，別在這時喚醒她。她深怕一旦她自這美夢中醒來，就再也回不去了。 「雲姊！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張弘毅心神一定，握住她的肩，旋即替她理好微亂的髮絲和衣裳。 「有人來了。」也提點她，聲音仍因情慾而低沈沙嘎。 「嗯？」她微睜開眼，仍因恍惚而虛軟，只感受得到他溫暖的體溫和低沈的音調。她不自覺地俱近他。 「天哪！雲姊！我終於追上你們了！」一個男子氣喘吁吁地自馬上躍下。 小陳？！千雲這才看清了來人，稍稍恢復了神智。錦繡坊裡為大夥兒運貨的小陳，這時候他不去送貨，追著她來做什麼？ 「發生什麼事？」張弘毅縱身下馬，單手就將她自馬上抱下，摟在懷裡。 一種不好的預感在他腦海浮現。 「張大哥，事情不好了。」小陳紅著眼眶，氣急敗壞地道。「你和雲姊走沒多久，那個李家大少就派了一大群人來，將咱們錦繡坊團團包圍住，然後放了把大火，把錦繡坊全給燒了。」 燒……了？！千雲腳下一個踉蹌，幾乎站不穩。 「千雲！」張弘毅穩住了她，緊扣住她的腰身。 「燒了……那該死的傢伙把我的心血全燒了……」她低喃，一時間仍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坊裡的人現在怎麼樣了？」他將她摟在懷裡。 「幸好，那姓李的還不至於鬧出人命來，他派人把大夥兒都趕出錦繡坊，才放火燒的。」小陳說到此，仍心有餘悸。「我一逃出來，找到匹馬，就趕著來追你們了。」 「人沒事就好，我們現在就回錦繡坊。」他作出決定。 光天化日下放火燒屋子，這些人眼中還有沒有王法？ 「對！回去！我現在就要回去砍了那個該死的李金富！」千雲義憤填膺。竟然因為她不肯嫁就燒了她的錦繡坊，這些人，還有沒有人性！ 不待任何人回應，她逕自掙脫他的箝制，跑向她的馬匹，一個翻躍，就上了馬背。 「喝！」馬兒人立，旋即飛馳。 「千雲！」他根本來不及阻止她。 這女人，做事全然不經思考。她一個弱女子，怎可能是那些卑鄙小人的對手！他得趕上她，免得她做出更多不可收拾的事。 「小陳，你和馬匹休息一陣子再跟上來！」他下令。 「是，張大哥。」小陳鬆了口氣。 經過一天的追趕，他和馬兒早已累得氣喘吁吁，若要再趕回錦繡坊，不但馬兒撐不下去，連他也快不行了。 張弘毅掉轉過馬頭，策馬入林。
竟然燒了她的錦繡坊！ 她拚了命地策馬狂奔，為的就是要早一步看到她一手撐起的錦繡坊現在成了什麼模樣。可為什麼路卻像是永遠也走不完似的，無論她怎麼疾馳，都還見不到熟悉錦繡坊。 「千雲--」他在後面追趕。「停下來！」 她不理會他的叫喊，逕自加快速度。「不要阻止我！不把那姓李的混蛋碎屍萬段我就不姓駱！」 該死！現在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 不再多說，他壓低身子俯衝，疾馳上前。 「別靠近我！」發覺他的馬與她並騎，她不禁緊張地要他離遠點。 她的騎術可沒那麼好，萬一他太靠近，兩匹馬撞在一塊兒，誰知道倒楣的是誰。 「停下。」他逼近她，低沈的嗓音充滿威脅。 縱然疾馳，他的呼吸卻絲毫不見紊亂，甚至，她可以感受到自他身上傳來的驚人力量。 「不停！」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腳下一瞪，讓馬匹再加速。 「妳這個--驕縱的女人。」他一咬牙，保持與她平行的速度，稍一彎身，一手就將她自馬背上提起，撈到了自己身前。 「啊--」尖叫聲在樹林中迴盪。 她等於是整個人打橫趴在他腿上，她四肢像是溺水般掙扎，企圖擺脫這樣不利的情勢。 「再動，就把妳丟下地去。」他威脅。 他的聲音低沈得像雷鳴般，她反射地一顫，似乎察覺到他的忍耐已經濱臨臨界點。「暴力、小人……」她喃喃，聲音小得恰好足以讓他聽見，卻仍安分地停止了動作。 馬匹的速度漸漸變慢，而無人乘騎的馬兒也慢了下來，他策馬上前，繫住馬韁。 一路無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趴在他腿上的她開始覺得有些僵硬。「喂，你要不要放我下來。」她撐起頸子，側頭看他。 他一句話不回，板著個臉。 馬匹緩慢地前進。 「哼，神氣！」她自討沒趣地垂下頭，繼續欣賞著馬腿和草地。 速度這麼慢，如果她用力把自己摔下去，應該不會有事吧？望著馬兒喀噠喀噠前進的腿蹄，她思索著該如何自救。 這死冰塊，根本就是她的剋星！ 她要趕回去看她的錦繡坊不行嗎？她要衝回去報仇有錯嗎？為什麼他偏要攔住她，還讓她像……屍體一樣趴在馬背上，他分明是跟她有仇。 她偷偷地往下滑，企圖逃亡。 他二話不說，捉住她的背心，將她放回原處。 如此這般，總共三次。 這回，她真的生氣了。「喂！」她再度撐起頸子。「死冰塊！放我下來！」 「給我個好理由。」他冷冷地答。 放她下來再任她胡作非為？他可不傻。 「白癡冰塊！你有沒有搞錯--」她忍不住開罵。「要你放開我，還要我給你個理由？你知不知道光天化日下劫持良家婦女是犯法的！再不放我下來，當心我把你和那姓李的混蛋一起告上官府！」 怎麼樣，怕了吧？她忍不住得意。 「妳拿我和那種人相提並論？」他瞇起眼。 「是……是又怎麼樣！」她有些畏懼他的怒意，卻又不願示弱。「一個放火、一個擄人，心地一樣的壞。」 「妳再說一次。」 「我……」算了，形勢比人強。她看看他的臉色，隨即又改了口。「這樣趴著，我的胃很難過、腦袋發昏，腳痠手痠，全身都疼，再不放我下來，我就要吐了。」 哀兵政策，應該有用吧。 她想這冰塊，應該是吃軟不吃硬的 「是嗎？」他揚眉。 他竟敢不信她！她挑起一道秀眉。「當然是！不信你來趴趴看，我就不相信你能趴得比我久！」她氣起來。 「似乎，妳的精神還不錯。」他微笑，意有所指。 「我……」該死，她怎麼忘了。接著，她又垂下頭，虛軟地癱在馬背和他的腿上。「回光……返照……你沒聽過嗎？」她的聲音微弱。「我……快不行了……」有良心的，就快放下她。 「真可憐。」 可憐？太好了，他開始同情她，就表示她很快就可以脫離苦海了。 「看來妳演戲的技巧，還有待磨練。」他話語中帶著濃濃的笑意。 「你--可惡！」被這樣羞辱，她奮不顧身地掙扎。 就算摔下地，也比被他羞辱得強！ 他嘆了口氣。 一伸手，將她整個兒捉起，讓她面對面地坐在他身前。「我知道妳生氣，也知道妳難過，錦繡坊是妳一手打理的，自不可能容許那些敗類這麼做。」 她怔住了，一種被了解的感動襲上心頭。 「既然知道，你又為什麼阻止我？」她不平。 「報仇可以，但衝動解決得了事情嗎？」他搖頭。「妳一個人衝到李家，真能砍了那個姓李的？或許他早在等著妳，成為他手中待宰的恙羊，到時，妳該怎麼辦？」他質問。 啊--是啊，她怎麼沒想到？ 那姓李的敢放火燒她的錦繡坊，難保不會設下陷阱來等她。如果她貿然前往，那豈不是羊入虎口…… 太危險了！ 「那，就只好等你來救我嘛。」她隨口應應，硬是不承認錯誤，雖然她明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妳是想抬槓，還是想解決事情？」他不豫。 這是什麼話！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真不知該對她的信任感到欣慰，還是該痛揍她一頓。 「好吧，那你告訴我，該怎麼辦？」她突然眼前一亮。「告官行嗎？」 對，告官，把那混蛋關進牢裡十年八年，看他還敢不敢為非作歹！ 「妳知不知道李金富是什麼來歷？」他問。 敢白日行兇，這姓李的恐怕非富即貴，要他伏法，只怕得花上一些時間。 「來歷……」她思索著。「該死！那李混蛋的爹就是官府裡的師爺！」她激動地緊捉住他的衣襟。 可惡！官官相護，她怎麼可能告得了他。 他護住她的後腰，以免她太過激動而跌下馬背。「別衝動，我們先回錦繡坊，安頓好坊裡的人後，其餘的，再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她大喊。 「怎麼，要不，妳還有別的方法？」他斜瞥向她。 是沒有--她無言以對。 半晌，她又忍不住開口。「可……這從『長』計議，能不能『短』一些？」 想到大仇未報，坊裡的人流離失所，她一顆心就像是被揪著懸在半空，怎麼也定不下來。 「短？」他挑眉。 「算了算了，當我沒說。」她揮揮手。 瞧他那樣子，再說下去，少不得又要捱他一頓罵。就沒見過像他這麼愛教訓人的男人，誰要做了他老婆，誰倒楣。 不過……換個方式想-- 有他在身邊，倒真是挺好用的。至少發生了事，有個人好商量，想歇會兒時，有個人可以靠，這讓她安心不少。 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也將她按向自己的胸膛，緩緩開口道：「休息一會兒，其他的，有我。」 其他的，有我。 她忍不住鼻酸。這樣的話，她只在夢裡聽過。 暫時放下心頭太多的想法，順勢，她靠向他厚實的胸膛。 或許，她真的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可她還是獨立堅強的。真的，她不會隨便倚靠別人……她真的只是想好好休息一下。 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夠了……
觸目所見，是她全然不熟悉的地方。黑鴉鴉的，有草、有樹木，還有--火光？她轉向火源。 一團營火的另一方，是她所熟悉的身影。 他雙手環胸，兩手間抱著把長劍，雙腿交錯，靠著樹幹睡著了。不知何時，他把她安置在岩壁下，一個恰好可以為她擋風遮雨的小凹壁，而他，則坐在另一端面對著她，不太近，卻也不遠。 他睡著了嗎？ 她微微起身。這才發現，身上覆著的，是他褪下的外衣。「喂--」她小聲地喊。聲音小得像是刻意不讓他聽到似的。 她半起身，繞過營火靠近他。 「喂，冰塊，你真的睡著啦？」她湊近他耳邊，輕聲地喚。 他真的睡著了。 她有些失望，卻也似乎鬆了口氣。望著火光中他的睡顏，她忍不住伸手，輕觸了他的薄唇。 他吻了她。 方才，她睡著時，又夢見他了。心上有股奇異的感受，像是甜蜜，卻又像是難受，還有一些些她自己也無法分辨的情緒。 她吸引了他，這是他說的。 他還吻了她，這是他做的。 那麼，她要怎麼才能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呢？ 吸引？這代表了什麼呢？他喜歡她？他--愛她？還是，吸引就是吸引，沒有別的？她無法確定他的想法，更無法確定自己的。 或許--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跟著，四下無人時，她將自己的唇湊上，輕輕地，如小鳥般地，啄了他。然後彷彿有些困惑似地猶疑了半晌，見他沒醒，又再啄了一次。 嗯…… 她點點頭，逕自鑽進他的腋窩，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 夜深了-- 而他才醒。 不，應該說他根本沒睡。只是，睜開雙眼，那眼眸，如星，如月，落在他心愛的女人身上。 高掛在天邊的，正似他唇邊微勾起的形狀。 直到今天，他才發現，原來一彎弦月，有時要比一輪明月，還來得迷人和--惑人。
老天，她想念他的吻。甚至，她不得不承認，因為那個吻，她開始考慮他與她之間的事。 但，真的只是因為一個吻嗎？關於這個問題，她不願多想。 她這樣告訴自己 她是應該考慮給他一個機會的，一個追求她的機會。 縱然，她與他之間似乎沒有未來，縱使，他最後仍將回到屬於他的將軍府，那個她無法進入的世界，但她仍願意冒險。因為如果沒有開始，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之間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然而這些想法卻讓她忍不住自嘲-- 駱千雲啊駱千雲，從什麼時候開始，妳竟會為一個男人如此傷神？ 向來，面對感情，她是豁達的，甚至，她根本不需要男女之情；直到遇見了他，一切卻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她不想深究。但她決定，即使現在是她沒有心思談論兒女私情：但至少，他替她賺了不少銀子、幫她趕走煩人的蒼蠅、還--總之，看在他幫了她不少忙的分上，她必須對他公平些。 反正不過是個機會罷了 她這樣告訴自己。 她駱千雲向來為人公義，他既然幫了她這許多忙，她總不能連這點義氣都沒有吧。 義氣？說到義氣 「啊！」她忍不住哀嚎。 「怎麼了？」他騎在她前面，心上一緊。猛地回頭，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卻見她一臉痛苦、坐立難安的神情，他擔心，她會不會是……騎得太久，以至於磨破了肌膚，卻又不好意思開口？「妳是不是 受傷了？」他含蓄地問。 「水柔。」她呻吟。「我們都忘了水柔的婚宴了--」 她這才想起，本來她是要去將軍府的。 可現在，這樣一來一回的折騰，要想趕到京城參加水柔的婚宴，根本是不可能。 天，她現在幾乎可以想見，當水柔沒能見到她時的難過神情：更可以想像，那個賁虎將軍捨不得水柔難過而大發雷霆的模樣。 她知道，以將軍的個性，絕對會遷怒於沒能護送她到京城的冰塊。 真糟！她駱千雲是誰都不怕，但若牽連無辜，她連夜裡都會睡不安穩。等這些事結束後，她必須要親自前往將軍府一趟，為他洗脫罪名。 「我沒忘。」他理所當然地回答。 由他負責執行的任務，他不可能忘、更從未出過差錯--除了這回之外。 「你沒忘？！那你為什麼不提醒我？」她跳腳。 「提醒妳？」他挑眉。「提醒妳之後，事情會有什麼不同嗎？」 他不認為有必要多此一舉。 「這……」他說得沒錯，就算早點想起，他也不可能回頭，但--「話是沒錯，可你若早提醒我，至少，我還可以有所選擇啊。」 這樣，她不能去是逼不得已，而不是因為忘了。 這麼重要的事，她竟能忘得一乾二淨，這讓她深深覺得對不起水柔。 選擇？他忍不住朝她皺眉。「好吧。那麼，現在妳想起了。」他作出結論，著一副結果還不是一樣的表情，逕自策馬向前。 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 她們永遠弄不清什麼事應該優先處理，什麼事根本不需要討論。 「喂！我是在替你擔心耶。」她在後面生氣地喊。「你少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該死的冰塊！ 他以為隨便吻過她之後，就可以用這種態度對她說話嗎？瞧他那副樣子，好像她說的是多麼令人不屑的事。虧她還決定對他公平些，現在，她要收回她的決定！ 雖然聽見她的叫罵，但他一貫不予理會。 狗咬呂洞賓？他真弄不懂，他什麼時候咬她了？而他又有什麼事需要她擔心的？ 「張弘毅--你給我站住！」她火了。 始亂終棄，就是他平日做的事？她可看清楚他了！ 吻了她卻又不理她？ 天下沒這麼便宜的事！ 她要他站住？他勒馬停下。「妳應該叫馬『站住』，叫我『停下』。」他糾正她，然後才正色道：「現在，又有什麼事？」 「我管你停下還是站住，反正你就不許給我動！」他竟然挑她的語病？！她氣呼呼地騎至他面前，將馬匹橫拉到他跟前。「說！你究竟想怎麼樣？」 今天，她非得把事情弄個清楚不可。 「我想怎麼樣？！」他可愣住了。現在應該是她想怎麼樣的時候嗎？「我不明白妳說這話的意思。」 「你、不、明、白？！」當然是他和她之間的事啊！ 他說不明白，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難道，他那樣吻她……只是一時興起、隨便玩玩罷了？ 他、他、他究竟想怎麼樣？！ 「駱千雲，妳要我明白什麼？」他耐著性子問，很明顯地，他的脾氣已經到達了忍耐的限度。 「我--你--」她想開口，但這會兒竟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忍不住想起娘所說過的話--男女之間，最忌諱的就是個「急」字。尤其是女人，一旦急了，就容易失了分寸，那樣，男人就不會懂得珍惜了。 這些話，她早放在心上。 可偏偏她就是沈不住氣。 瞧他氣定神閒、事不關己的模樣，會不會……他是看出了她的急，才故意這樣對待她的？ 她估量著--她急了嗎？她在急什麼？她不是決定收回要給她的機會了嗎？為什麼這會兒，卻像是她在逼他做的？ 「妳想說什麼？」他還在等待她的回答。 是什麼事讓她這麼難以啟齒？自認識她起，他從沒見過她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這樣的她，他反倒有些不習慣。 「說--說你個頭啦！」她乾脆不理他，氣得掉頭就走。 現在，叫她怎好說出口；而且她越想越不對，這種事若由她說出，豈不等於讓他佔盡了優勢？ 她可不想自己是兩人中處於劣勢的那一個。 望著她氣得冒煙的背影，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這會兒，又關他的頭什麼事了？ 女人心，真是海底針。看來，就算是再多給他一萬年，他也摸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她促馬前進，坐在馬背上，離錦繡坊越近，她的心也越跟著下沈。這……是她的錦繡坊嗎？ 在看見眼前的情景之後，先前所有的情緒和想法全在一瞬間被拋諸腦後。 甚至，她根本無法思考。 這是……她的錦繡坊？！她的心揪緊。 「雲姊！雲姊回來了！」一群人圍在錦繡坊門口，其中一個人看見了駱千雲，開心地喊起來。 「雲姊，妳回來，我們就放心了！」一群人立刻圍向她，像是在黑暗中看見了一盞明燈。 她緩緩下馬，腳才著地，身子卻險些癱軟下來。這時她才知道，她所受到的打擊，比她願意承認的還要多得多。 幸而，一雙有力的臂膀及時扶住她的腰身，阻止了她的失態。她回過頭望，是他。她彷彿在瞬間獲得力量，讓她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知道她此刻的無助，他無言地給她一個支持的眼神，借出他厚實的臂膀。 「雲姊，我們怎麼辦？」女人們無助地問。 男人們紛紛握拳。「都是那個該死的李金富，雲姊，我們一定要報仇！」 「對！報仇！」 大夥兒群情激奮，卻如無頭的蒼蠅，不知該如何是好。大家都等待著駱千雲做決定。 「仇，是一定要報。」駱千雲一字一句，緩緩地說出。「但眼前，得先讓大夥兒都有安身之所，然後，我們才有力氣重建錦繡坊。」 這些話，彷彿像帖靈藥般，在瞬間安定了人心。 「是啊，還是雲姊聰明，我們應該要先安定下來，重建錦繡坊後再去報仇！」 「對啊，再加上有張大哥的幫忙，我們一定可以很快就把錦繡坊重建起來。」 「張大哥，你會幫我們吧？」眾人轉移了焦點。 他點點頭。 向來，她是他們的依靠。 而她可以依靠的，就只有他了。 他心疼她眼底的脆弱。 然而，這脆弱卻未被任何人察覺 除了他之外。 他無法不佩服她的鎮定與智慧。眼見家園殘破，這是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忍受的事，但從頭至尾，她卻沒有掉過一滴淚。 她望著幾乎被燒成灰燼的錦繡坊道：「搭起營帳、架起木屋，把坊裡能吃能用的東西都發給大夥兒。願意留下的跟我一起努力留下，想離開另謀出路的，我絕不會有怨言，等重建錦繡坊之後，我保證會讓留下的人享受到應得的成果，而離開的人，也會有一筆生活費，算是補償這場大火中的損失。」 畢竟，這場火是因她而起。 「雲姊，妳怎麼這麼說。」有人難過得紅了眼。「錦繡坊是妳打下的名號，也是我們大夥兒賴以維生的家。別說出路，就算是餓死，我們也要留下來重建家園。如果沒有妳的收留，我們哪有今天，妳的事，就是我們大夥兒的事。我們絕不可能去下妳不管、更不可能離開的！」 「沒錯！」有人附和。 「那就什麼都別多說了，來！咱們把這兒清一清吧。」男人們捲起袖子，女人們撩起長裙。「重建錦繡坊、重建咱們的家！」 大夥兒精神地喊著，根本不需要人催促，便開始有組織地分配起工作來。 「你們--」駱千雲淚盈於睫。 她感動於大夥兒的情義，更在看見他們個個有能力、有擔當時，忍不住為他們打心底高興。 這樣可愛的人們，無論走到哪兒，都是惹人愛憐的。 她好心疼、卻也好愛大家。 「工作吧！」張弘毅按住她的肩頭。 他這才發現，一個女子，竟也可以帶來這樣大的力量。 錦繡坊裡的人，都有著如她一般烈性堅強的特質，只是潛藏著；當她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原本消沈的大夥兒才像見著了支柱，所有的鬥志在一瞬間被激發了。 她究竟是怎樣一個奇女子？！ 望著她如花的美顏，他迷惑了。 但他知道，他喜歡有她陪伴的日子。即便，她的烈性會替他帶來不少麻煩，但他想……他甘之如飴！
夜裡，搭好了木屋和篷子，大夥兒都有了容身之所。 而他，理所當然地被大夥兒分配成與她一間。 她有些緊張地望著他工作後一頭一臉的髒污，不知該幫他，還是讓他自己清理。這些天，若是沒有他，她真不知該怎麼撐過去。 他接過她遞來的茶水，愣了一愣。 她這是在向他道謝嗎？ 眼見她臉上難得的羞赧，他的心怦然。她堅強、勇敢、正義，卻也比任何一個他認識的女人都來得細膩、溫柔和美麗。 這樣一個女人，竟讓他遇上了。 「辛苦的，是妳。」他道出心中的話。目睹她為每個人所做的一切，他相信一個男人都不見得會做得比她好。 除了安慰男女老少，給予他們精神上的鼓勵，而所有女人不做的粗重工作，她也親力親為。 「我……沒這回事……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被他這樣一稱讚，，她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更令她心慌的是，他那一雙灼灼精目，像是在她身上放了把火般，令得她無措。 「是嗎？」看出了她的心慌，他垂下眼簾，內心卻有難掩的欣喜。 她會因他而露出嬌羞的神情，是個好現象。 雖然訂過親、年紀也不算小，但她卻比一般女子來得單純直接；相對的，對於男女之間的情事，似也比一般女子鈍得多。 他知道，若不能讓她自己發現內心真正的情愫，只怕很難讓她真正接受一個男人。 不過，他可以等。 「本來、本來就是。」她慌亂地應著。「那--那個，你要不要梳洗一下，累了一天。」 「我不累。」他望住她。 「哦，那--吃、吃點東西好嗎？」她想盡辦法找話題，但空氣中卻仍迴盪著一種令人難耐的沈默。 不難受，卻難耐。 似乎，她希望可以趕快脫離這令人難耐的情況，但另一方面，她卻又一動不動，不想離開他半步。 他抬眼。「其他的，我都不要。」他意有所指。 啊？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他說這話有什麼特別的涵義嗎？可為什麼，她會為他的話心跳？還是，因為他那灼人的眼神？ 她該說些什麼嗎？ 對了，水柔！談談也們之間唯一的交集吧。「對了，水柔的婚宴我們鐵定是趕不上了，那麼，咱們不是應該想辦法通知她一聲嗎？」終於，她想到了可以談的話題。 膽小鬼！他忍不住笑。 「將軍那邊，我會寫封信送過去，但等這邊的事情一結束，我仍必須盡快回去向將軍及夫人稟報。」他回答她的問題。 他必須回去！ 這句話，像是雷一般擊中了她。 她幾乎忘了，他本來就不是螺石鎮上的人，而且，也不可能像她一樣留在這兒。暫時，一切都只是暫時。 這樣的認知，讓她沒來由地感到氣憤。氣憤於自己的無助，更有一種即將被拋棄的痛處。再一次地，爹娘和她的未婚夫離她而去的痛，襲上她的胸臆。 「你要回去就快回去！用不著待在這兒，沒有你，我一樣可以自己把事情做好！」她生氣，企圖以怒氣掩飾她的傷痛。「告訴你，別以為你回去就沒事了，沒把我按時辰送到將軍府，就算失職，你那什麼賁虎將軍肯定會狠狠修理你的！」 回去就回去，誰稀罕？ 就讓他給那賁虎將軍整死算了！ 「妳別無理取--」他本對她突如其來的怒氣感到困惑和憤怒，但才一抬眼，在看見她微紅的眼眶時，他什麼都明白了。 她向來是這樣處理她的情緒的，不是嗎？「我知道沒有我，妳也一樣可以把事情做好。」他靠近她。 「知道就好。」她哼出聲，雙臂環胸。 「沒能達成任務，確是我的失職，將軍如要責罰，我會欣然接受。謝謝妳提醒我。」他露出難得的微笑。「抱歉，讓妳為我擔心了。」 「誰……臭美！」她的臉在瞬間脹得通紅。「誰替你擔心了！」 被他看穿了心思，她仍不肯承認。 「可是，」他繼續道。「我也擔心妳。所以，在沒幫妳把錦繡坊重建之前，我是不會離開的。」 真的嗎？她的心不禁飛揚。他「也」擔心她？ 那麼，他擔心她，跟她擔心他的心情，是一樣的嗎？他說，在沒幫她把錦繡坊重建之前，他是不會離開的。 她可以相信他的話嗎？ 聽見他這麼說，所有的怒氣、傷心全在瞬間煙消雲散。 突然，她有一種感覺。 好希望、好希望錦繡坊的重建可以永遠繼續，那麼，他就可以永遠留在她身邊了。 但這樣還不夠好。是不是，應該可以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讓他在錦繡坊重建之後，仍然留在她身邊？ 應該可以的。 她相信，她應該可以想出辦法的。 睡不著！ 她翻轉著身子，鼻間充塞的盡是他身上像是青草和男性的氣味。她不禁懷疑，如果她睡不著，他又怎麼可能睡得安穩？除非--她對他全無吸引力。 她不想承認這個可能，腦子裡想的全是他勾人的薄唇與熱切的吻。真羞人哪，她從不知道自己是這樣的女人，但，她卻不由自主。 「咳！」她輕咳了聲，故意試探他的反應。 沒有回應。 難不成，他真睡死了？ 「呵--」她伸了個懶腰，把身子轉向他。至少這樣，她可以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但她沒料到的是，他對她所造成的影響--一翻身，他斧鑿般的俊臉就在她面前，不盛一尺；她一眼瞥見的，是他性感的薄唇，瞬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忍不住吞嚥了口唾沫。 老天，她真變成一個不知羞的女人了。 她企圖自制，但卻無法忽視他帶來的影響。她忍不住嘆息。 他聽見了她的騷動，縱然緊閉雙眼，他卻仍可以敏銳地察知一切。 她的輾轉難眠、輕咳聲、心跳聲、呼吸聲，都悉數收入他的耳底。 天可憐見，他怎麼可能睡得著。 任何一個正常男人身邊躺著像她這樣活色生香的美女，都不可能睡得著。除非，他是個聖人。 但他懷疑，就連聖人也無法抗拒她的誘惑。 他感覺到她如蘭的氣息，直撲在他鼻間、唇邊，令得他心猿意馬。 她溫潤的唇瓣、柔軟的腰肢，就近在咫尺，他幾乎可以感受到她的體溫，天知道他要有多大的意志力，才能阻止自己不去碰她。 「冰塊，你睡著了嗎？」她靠近他耳邊，小聲地問。 回答她的，是沈重的呼吸聲。 「睡豬！」 她有些生氣地用力推了他的胸膛。「美女當前，虧你睡得著！我看，你不是沒品味，要不就是有斷袖之癖！」她惡意指控，以平息心中的不平。 為什麼只有他會對她造成影響？！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見他沒反應，她繼續叨唸著。「要不是覺得你還不錯，我才不要跟你共處一室呢。這年頭，你們這些男人一點膽子都沒有，連追個女人也不敢。難不成，還要我一個女人追求你嗎？」她喃喃自語。「若是對我沒興趣，幹麼還吻我，我駱千雲可不是隨便的女人，想這樣就算了？門兒都沒有！」 美女當前？她還真不害羞。他忍不住想笑。 不過聽見她後面那番話，他卻有難言的欣喜。 看來，他根本不需要再等。 「膽小鬼！始亂終棄、沒良心的薄情郎！」她伸出一指，直指著他的鼻頭罵。 「駱千雲，」他緩緩睜開眼。「妳不覺得這樣的指控太過分了些嗎？」他看著她因驚嚇而睜大的雙眼，帶著笑意回答。 始亂終棄？他甚至還沒開始「亂」呢！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她已經用這樣的字眼腹誹他許多次。 「你……你沒睡？！」她猛地後退，指著他的指頭都還來不及收回，險些撞上木頭牆。 他一伸手，拉過她，緊攬住她的纖腰，不讓她再妄動。 「睡了，可後來，又醒了。」他答，眼底帶著笑意。 「那……你……沒有聽見什麼吧？」她忙著擔心他是否聽見她說的話，根本忘了要掙扎。 他微笑。 伸出的手扶住她的後腰，讓她柔軟的身子緊貼著他。 而他與她，四目相對。「除了美女、斷袖之癖、膽小鬼、始亂終棄、薄情郎之外，其他的……都沒聽見。」 「美……薄……」她腦子裡轟地一聲。 這麼說，他……他全都聽見了？ 彷彿看穿她腦子裡的想法，他點點頭，回應她臉上的驚愕。 「我不承認妳所說的任何指控。」他為自己辯駁。「尤其是『始亂終棄』和『斷袖』那兩項。」 「你……」她燒紅了臉。「你不要臉！偷聽人家說話！」惱羞成怒，是她此刻心情的寫照。她根本羞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無視於她的怒氣，他輕啄了下她的額頭。「我沒有偷聽。」 她用力推他，給他另一項罪名。「而且你還裝睡，你敢不承認！」 他的唇來到她的鼻尖。「沒有的事，要我怎麼承認？」 是她自己要以為他睡沈了。 「你--欺負我！」她詞窮。 為什麼遇上他，她卻變得一點辦法也沒有。駱千雲！拿出妳平日對付那些色狼的狠勁啊！她對自己呼喊。 他突然停下動作，定定地望著她。「妳怎麼知道？」他一臉疑惑。 「嗯？」知道什麼？難不成，是他發現了什麼嗎？她陡地心慌。 他這才瞇起眼，緩緩地道：「知道--我要欺負妳啊。」跟著，他的唇，三度地，與她的唇瓣相接。 包括，她偷吻他的那一次。
當他吻上她的那一刻，她全然忘了要反抗。 甚至，當他的大手游移到她的胸脯時，她一點也沒有預期中的驚慌失措，相反的，她渴望著他的撫觸。 天！她渴望他的撫觸--這是多麼丟人的字眼。 但她卻再也顧不得其他。 什麼含蓄、優勢，全讓她給拋到了九霄雲外。 還有什麼比相愛的兩個人身心相許，更令人感動的。她幾幾乎可以肯定，他是愛她的，要不，他怎麼可能一再吻她。 她沈醉在愛情與情慾的快樂中，無法自拔。 老天！他自喉際發出低吼。 她的身子，該死的敏感。 當他的手一碰觸到她，她幾乎是立即有了反應。 看著她因他的碰觸而嬌喘呻吟、因難耐而扭動、因渴望而弓起的身子，他就快要被她逼瘋。 他知道她要他。 而他對她的需要，早已勃發。 如同一個未經人事的少年般，他吻著她。從額頭到腳底，不曾遺漏過任何一個部位。當他一寸寸除去她身上的衣物時，他竟發現自己的手微微發顫。老天，她帶給他的影響，竟超出他所能控制。 最後，她凝脂般的雪白身軀呈現在他面前，他發出低吼。 她聽見了他的低吼。那聲音，足以令她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期待。 天！就要發生了，她提醒自己，卻無力阻止。不，她根本不想阻止。 他堅實平滑的肌理與她的膚觸相接觸，她發出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呻吟。他探索著她身上從未被碰觸過的領域，引發她激切的嬌喘。 她的聲音，彷彿是一種春藥，刺激著他所有的感官，令他震悸。 「千雲？」他已無法等待，卻仍等待著她最終的決定。 他要她屬於他時，是全然清醒、且出於自願的。只要她有半絲猶豫，無論有多難以忍受，他都會停下。 這是他對她的愛和尊重。 她嬌吟出聲，反手摟住他的頸項，將他帶向自己。 這算是她的回答？ 彷彿得到了鼓勵，他狂喜地吻著她的櫻唇，跟著，將她帶進了她從未接觸過的--情慾的世界。
她倦極地趴在他的胸前，一動不動。 他無法合眼。 一生中，他從未經歷過這般靈肉合一的震撼。 原來，和自己所愛的人結合在一起，竟真是靈魂與身體的合而為一。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卻也同時感到前所未有的不滿足。 因為，他永遠也要不夠她。 方才才經歷過一場驚天動地的狂喜，現在，他卻又想要她了。 看著她趴在他胸前的裸身，他忍不住愛憐地輕撫著她的背脊。 她的身子依然敏感，縱使在睡夢中，因著他的撫觸，她仍本能地回應著他。 「天……不要了……請你……」她呻吟著。 她無法相信，在經過四次交歡之後，他竟還可以繼續。她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但她的身子卻仍然對他的碰觸起反應。 四次！她埋在他胸前呻吟。 除了第一次剛開始的不適外，每一次，他都帶給她無上的狂喜。 每回當她幾乎以為自己快要因極樂死去時，他又將她帶上另一個高峰。 她不知道，男女之間，竟是如此銷魂。 他聽見了她的呻吟，他的手卻不能自她身上移開。縱然他知道，初經人事的她，無法承受這許多，他仍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她。 她閉著眼，像是既痛苦又喜悅。承受著他對她所做的一切。 「我愛妳。」他喃喃著，渾然不知自己說了什麼。 她渾身一震。 這話，卻聽進她的耳裡、心底。 她就知道、她早知道他是愛著她的。一眨眼，她的眼底盈滿淚水，嘴角卻忍不住微揚--因著難以言喻的喜悅。 「我愛妳。」他吻遍她周身，不斷低訴著情意。無法自制地，將她的身軀移到自己身上，毫無預警的、再一次地--要了她。 她呻吟出聲。 因著難以承受的喜悅。 「噓--」他安撫著她。「別動，我來就好。」他按住她的雙臀，擺動著古老的韻律。 「啊-「」她幾乎尖叫，縱使咬住下唇，也掩不住她逸出唇邊的嬌吟。 她的聲音催促著他繼續。 她弓起的身子顯示她的狂喜。 「千雲，我愛妳。」他低吼著釋放出他所有的一切。 無論她有沒有聽見，隨著這句告白，他知道，他的生命裡已經缺少不了她。
一早起來，她已不在身邊。 他驚愕地坐起，在聽見屋外傳來她的聲音後，他所有的情緒才整個兒鬆弛下來。 該死的她，他還以為她無法面對兩人間的關係而不告而別。 他穿妥衣物。不，愚蠢的是他，以她的個性，絕不可能丟下錦繡坊的人不告而別。 但她怎麼可以在經過昨夜之後，丟下他一個人出門。 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他竟有些不快。 「張大哥！張大哥！雲姊請你出來吃早點了。」門外，小陳的聲音響起，催促著他起床用餐。 今早，一回到錦繡坊，他就聽說了昨夜的「轟動」。雖說這對雲姊來說肯定是件丟人的事，不過大夥兒可都對雲姊有個好歸宿而開心得不得了。 「小陳？你趕回來了？」聽出來人的聲音，他焦躁地扒過頭髮。「她人呢？為什麼讓你來叫我？」 她為什麼不親自來？ 「呃……這個……」小陳支支吾吾，不敢回答其實雲姊現在的心情--相當不好。「吃飯嘛，用不著……我說張大哥，你肚子餓了嗎？」他辭窮，只好繞回原處。 看見小陳的支吾，他不再追問，逕自推開房門走出。 嘩-- 小陳暗暗心驚。 照理說，經過昨晚，這兩人應該心情大好才是。可怎麼，見到的雲姊和張大哥，臉上的神情卻難看得緊。 「張大哥，你--還好吧？」小陳忍不住問。 難道，她對昨晚的一切……後悔了？他忍不住猜測著，無暇回答小陳的問題。走出小屋，他遠遠地就可以看見她嬌弱的身影。縱然氣憤，但他的心仍在瞬間悸動。 光是一個背影就足以如此地影響他，他太明白，這女人早趁他不注意時，堂而皇之地駐進了他的心魂。 堂而皇之？想到這樣的形容，他忍不住想笑。這的確，像她的風格。 像是可以感應到他的視線，她猛地回頭。 但只不過在他臉上停留了半秒，她立即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似的，轉回頭去。 該死！他飽受震撼。 她竟然裝作沒看見他！ 這讓他深覺受到欺騙和侮辱。 昨夜，他是那麼全然地交出他的身與心，而她，竟想裝作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老天！她是怎麼辦到的？她竟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個棄婦？！ 這該死的愛玩把戲的女人！ 更該死的是，縱然在盛怒當中，他仍無法克制想要她的念頭。只有她，可以讓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失去向來的自制。 她想逃！他可以感覺得到。 他瞇起眼，雖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他絕不可能讓她如願。 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在奪走他的心之後，還可以輕易逃離！ 筆直地，他走向她。
他大跨著步朝她是來，根本沒有人有辦法刻意忽略他精壯的身軀和強健的步伐，包括她在內。 她自眼角餘光瞥見他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慌亂起來。經過昨夜，她根本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她央求他暫時做她的假男人，卻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真的成了「她的男人」！昨夜的每一個情景悉數湧回她的腦海，她不敢相信，昨晚那個放蕩的女人會是她。 他會不會把她當成了不檢點的女人？ 喚--她將臉埋在手裡，忍不住呻吟。 都是他！ 要不是他，昨夜，她不會發出那些羞人的聲音，更不會在一早起來，就得接受所有人曖昧的笑容。 今早，她一踏出房門，每個人見到她，看著她的眼底，就像是帶著嘲弄和興味。縱然她明知道坊裡的人不可能對她有惡意，但她就是無法不把這一切怪罪到他身上。 這一生中，她從未感到如此羞辱。 難堪的是，她竟發現自己是那樣沈溺於情慾的女人。這樣的事實，讓她無法面對自己，亦無法面對坊裡的人。 雖然她不需要對任何人交代，但她畢竟是個曾有過未婚夫的女人、也算是個未曾出嫁的女子。像她這樣的女人，本就不應該與任何男人再有牽扯。 天知道，或許她看起來什麼都不怕，但沒想到真正的她，卻根本逃不開禮教的束縛。 她這才知道，當初故意放風聲說他是「她的男人」，是多麼愚蠢的行為。當時，她問心無愧，自無懼於眾人的目光；但現在-- 現在，他真是「她的男人」了，而且--無名無分。 老天！她腦子裡無法不湧出一直盤旋著的問題。他和她之間有未來嗎？他有可能留下來嗎？他是怎麼想她的？他--愛她嗎？ 有那麼一刻，她幾乎是確定的。但現在，她卻不再那麼確定了，甚至，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聽說，女人永遠不會忘掉她的第一個男人。她的第一個，會是陪伴她到最後的那一個嗎？ 經過昨夜，她自不會傻到以為她是他的第一個女人，他……太懂得取悅女人了。想到這兒，她禁不住兩頰泛紅……但，有沒有可能，她會成為他的最終？ 她還以為，她不需要男女之情，甚至，她從未想過要再嫁；但現在，她竟興起了那樣的念頭。從什麼時候起，她愛上了這個男人？或許，早在見到他的第一眼起。 天！看著他步步逼近，她整個人開始緊繃。她承認她的確享受了歡愉，但令她害怕的是，她與他之間，不只是情慾。 一個由京城來的男人、一個習於軍旅、征戰沙場的男人，他會放棄奢華，甘於和一個小鎮上染布刺繡的女人生活一輩子？ 而她，又願意成為一個守在家鄉，日日癡盼她的男人回來的女人？ 兩者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就算可以，他的家人呢？有可能接受一個死過未婚夫的女人？ 她不敢奢望。 曾經，她單純的以為只要留下他就好，甚至，她也認為自己絕對可以留住他。但在經過這般親密的關係之後，她卻退縮了。 她和他之間根本沒有未來 她心知肚明。 想清楚這層關係，她的心整個兒冷了下來。原來，愛一個人，可以是這樣快樂，也可以是這樣痛苦。更令她痛苦的是，或許，他從未想過這些。 不！她不願讓痛苦再擴大。昨夜犯的錯，她不會容許自己再犯。 「昨晚，睡得好嗎？」 她一震，他低沈的嗓音喚回她的思緒。 他大膽地靠近，幾乎是整個人附在她耳邊，用所有的人都聽得見的曖昧語氣對她低語著。 她憤怒地握緊雙拳，不敢相信他竟然這麼做！ 他竟當著眾人的面羞辱她？！還刻意提到昨晚？！她幾乎可以聽到，所有人的低語和嘲笑聲。 「閉上你的嘴。」她咬牙，聲音剛好只讓他一個人聽見。 她想躲開他，卻根本無法忽視他所帶來的影響。昨夜的一切彷彿烙印般，深刻在她的身上、心上。 縱然生氣，她的身與心，卻仍不由自主地對他起反應。 這樣驚人的狀況，令她害怕。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與不安。 安心，是因為有他在身邊。 不安，也因為有他。 她從未如此徹底地將自己交給一個人，包括她的身與心。但，她根本無法確定他會在什麼時候離她而去，更無法知道，他會不會永遠屬於她。 永遠--這是多遙遠的字句。 就連深愛著她的爹娘，也無法承諾她永遠。 唯有遠離他，才是安全的！她再次告訴自己，企圖堅定她那軟弱的意志。否則，一旦有他的靠近，她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也等於失去了保護自己的能力。 「什麼？妳要我閉上我的嘴？」他揚起一道濃眉。「以我們的關係，妳不該拒絕我的關心。」 這女人，真懂得扼殺男人所有的柔情。 「你--」她咬牙，好想狠狠賞他一個耳光。 她錯了！他不愛她。 愛一個人，是不會讓她當眾出糗的。 「吃飯、吃飯，雲姊，張大哥，飯菜要涼了。」空氣中詭譎的氣氛令得小陳忍不住出面打圓場。再這樣下去，只怕要有一場戰爭了。 他抬起頭。 原是錦繡坊院子的地方，擺滿了臨時做成的桌椅。所有的人都已經拿好碗筷，但卻沒有一個人下著，因為，每一雙眼睛都正盯著他倆瞧。 「吃飯了，看什麼看！」她不悅地吼，轉頭逕自離去。 望著她纖細的背影，他握拳，險些想親手扼死她。這樣一個纖細的女人，哪來這麼大的脾氣？ 但待看見她行走時，步履蹣跚的模樣，他所有的怒氣卻在瞬間消散，甚至，還有一股內疚。 昨晚，他不該那樣自私地一再要求她。 聽說，那應該是很難受的吧。或許，她是因為這樣而生氣。 是他太過粗心了，他忍不住自責，隨即跟上前去。 駱千雲牙一咬，捉起手邊的鐮刀就要上前。放了火，還敢上門來示威，這姓李的混蛋簡直是喪心病狂。 「千雲。」張弘毅卻按住了她，要她三思而後行。 她瞪著他。「我幹麼要聽你的！」 「別意氣用事，我們說好的。」他提醒她。 她幾經掙扎，才又放下武器。 「嘖、嘖、嘖，不是聽說咱們駱坊主上京城去了嗎？怎麼，半路又回來了？」李金富涎著臉上前道。「瞧瞧，那傳說中的綠人兒也在呢，真稀奇，不過一場大火，就把咱們的英雄給嚇得褪了顏色了。」他上下打量著。「嘿，現在看來，還挺人模人樣的嘛。」 句句話，都令得聽到的人恨不得狠狠揍扁他。 「李金富，殺人放火是犯法的，你不知道嗎？」千雲緊握雙拳、語帶威脅。 李金富手一攤，聳聳肩道：「駱坊主言重了，這等大事，我怎麼可能不明白呢！尤其妳的錦繡坊燒了，我是最替妳心疼的。這樣吧，別說我沒為鎮上出點力，如果捉到了放火的人，我李大少一定要我爹替妳出這口氣，再不行，我那在京城的丞相表舅也能幫得上忙的。」一句話，點出了他的無懼。想威脅他？李金富挑高了眉毛，先找個更厲害的靠山再說吧。 「是嗎？那真要多謝李大少的鼎力相助釀？」駱千雲恨得牙癢癢。「不過這種事，用不著勞動大少尊駕，千雲雖是一介女子，可恰好跟京裡將軍府有點交情，要揪出人犯這事，對賁虎將軍來說，也不算是難事。」 朝中有人好辦事，他有人，她駱千雲難道沒有？ 冰塊就是將軍府的人！ 李金富奸笑著搖搖白扇。「喔，妳說那個賁虎將軍啊，名氣不小嘛。不過……將軍畢竟是外人，我還有個表姑，李貴人妳聽說過吧，她可是皇上身邊的寵妃，如果真拿不定，我請她在皇上面前說幾句，她也不可能不幫我，妳說是吧。」一山還有一山高，他就不信有這樣的靠山，誰敢動他分毫。 張弘毅收斂神色。 難怪他敢這樣張狂。 「李金富，你今天來究竟想幹什麼？」駱千雲已經忍無可忍。 「我？想幹什麼？」他故作驚訝。「千雲姑娘，難道妳還不明白嗎？我這樣不辭辛苦地前來，為的就是要幫妳啊！」 「幫我？」她差點沒噴出口血來。 「是啊。」他上前，想握住她的手，卻被她甩開，但他仍不以為意地道：「昨夜，我就聽說錦繡坊著了大火，把一切都燒光了，我可是替妳擔心得不得了哪，所以一大早，就帶了人、吃的、用的，上妳這兒來了。」他拍拍手，人陣後出現十數匹拉著貨物的馬。 「李金富！」不看還好，一見那陣仗，駱千雲氣得跳起來。「你燒了我的錦繡坊，竟然還大搖大擺上門來討功勞，你以為你人多勢眾，告訴你，我駱千雲可不是軟柿子，讓你吃乾抹淨還帶著走。大不了咱們一命抵一命，看是你行還是我狠！」 李金富有些被她的狠勁給嚇著了。 這女人--說得到……做得到的吧？ 「駱千雲，妳……妳哪隻眼看見我放火的？這年頭，要誣賴人也得講證據，妳說我放火，當心別成了誣告，反倒讓官府治妳的罪。」 「別以為我找不著證據！」她咬牙。 他嘻皮笑臉地道：「千雲姑娘，其實啊，妳用不著這麼辛苦，找什麼證據呢？想我李家財大勢大，妳要是嫁進來，要蓋幾間錦繡坊我都隨妳。瞧，現在什麼都給燒了，就算蓋起了錦繡坊，又能怎麼著呢？況且，我也不計較妳有沒有過別的男人。」他斜瞥著張弘毅，微笑道：「只要妳肯入我李家的門，我保證，從此之後……沒有人會再看見、提起不該看見的人。」 駱千雲一聽，不禁心驚。 「李金富，你放了火，還想殺人？！」她不敢相信，眼前這看來猥瑣瘦小的男人，竟敢接二連三犯下滔天大罪？ 而且只是為了她不肯嫁他？！ 「話怎能這麼說呢，千雲姑娘，從頭到尾，我對妳可是一片癡心，有哪個男人像我這麼大肚量，願意接收別人用過的女人。妳別不知好歹，還亂加罪名在我頭上，搞不好哪天又來一場大火，可別再說是我放的啊！」他語帶威脅。 分明是想，如果她不從，他也會逼得她無路可退。 好歹毒的心思。 「李金富，我在這裡說清楚了。我駱千雲絕不會嫁給你這個人渣！癩蝦螞也想吃天鵝肉，回去照照鏡子，別癡心妄想！」 她駱千雲是隨便讓人威脅就屈服的人嗎？ 「妳--妳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面子就快掛不住。「就算妳不怕事，可妳別忘了，你們錦繡坊的老老小小還要活下去哪。」他放話。 這句話讓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刷白。 他竟拿錦繡坊上下三十幾條人命來威脅她？！ 「滾！別讓我再看到你！」她掄起鐮刀。「否則，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至少，死了他們其中任何一個，就不會有人再受害了。 她鐵了心。 「妳這個女人--」她寧願死也不願嫁他？！李金富惱羞成怒，一使眼色，手下的人將他們全團團圍住。「看來不給妳點教訓，妳不會知道我的厲害。」 張弘毅一個箭步上前，將駱千雲密密實實地護在身後。 「誰敢動她，就是自尋死路。」 他的聲音低沈冷冽，縱然不帶一絲怒氣，卻也讓所有圍上前的打手僵在當場。 「別擋著我！」她推他，卻怎麼也推不動。 「安份點，這不是女人的事。」他回頭，眼神嚴厲。 她不自覺地安靜下來，震懾於他的威嚴和氣勢。 從來沒有一個男人這樣對待過她，彷彿，他理當擋在她前面，為她擋去一切艱難。即便在她與李金富對峙時，他一句話都沒說，但她仍可以感受到自她身後傳來的支持。 「上啊！你們還不快上！停下來做什麼？」李金富氣得跳腳。「十幾個人，還怕他一個？」 「對，我們一塊兒把他做了！」一群人蜂擁而上。 縱然人數眾多，卻不敵張弘毅的三拳兩腳，不過兩三下功夫，他揮拳推掌，甚至連拿支棍棒都不必，就將圍上來的群人打得落花流水。 烏合之眾，立時散去大半。 剩下的，也是節節敗退，直退到那李金富身後。 「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他叱罵手下，繼而抬頭道：「好，駱千雲，算妳厲害。原來有這樣一個人給妳撐腰，難怪妳膽敢招惹我。」他握起雙拳。 「招惹我的，是你！」她反擊。「技不如人，還不快滾？」 李金富吃了虧，一時無法囂張。「等著啊，今天我暫時放過妳，就不信妳沒有落單的時候，還有你--」他轉向張弘毅。「你這來歷不明的傢伙，我會有法子對付你的。今日之仇，我李金富記下了，走！」說完，率領著一群傷兵狼狽地落荒而逃。 待來人走遠，千雲才重重呼出一口氣，忙安撫著大夥兒。「沒事，沒事了。大夥兒歇會兒，喝茶提提神，咱們重建錦繡坊要緊。」 她不是不怕的，可她不能怕。 眾人面面相覷。 「雲姊，那個姓李的威脅要對付妳和張大哥……」小陳不安心。 「不礙事，他說說罷了。」她擺擺手。 雖然知道李金富真會那麼做，但眼下，她也想不出個好方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別讓大夥兒太為她擔心。 「但是……」有人還是不放心。 「錦繡坊都被燒了，他該不會真又來燒第二次吧？如果他真把雲姊擄走……」 「別擔心，一切有我。」張弘毅逕自攬下責任。「從今天起，我會牢牢地看緊她。」 她一怔，抬眼望他。 別這樣--她在心底喊。一次又一次的幫她，會讓她少不了他的。 眾人這才放下了心。「對啊，雲姊有張大哥保護著，不會有事的。好啦，大夥兒繼續開工吧！」 所有人都回到了工作崗位上，只剩下她和他。 她雙臂環胸，半低垂著頭，教人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為什麼躲我？」就連現在，她也不願面對他。 她微微一震，他低沈的嗓音直透入她骨子裡。 「我沒有。」她強烈地否認。 強烈到連她自己都不相信。 「沒有？」他挑眉。「那麼今早，為什麼一個人離開，又為什麼不敢看我？」他們之間，有許多事需要解決。 「不為什麼。」她無法解釋、也不想。 她的冷淡激怒了他。即便，他是多麼不易動怒的人。 經過昨夜，他以為她應該更信賴他。眼前她的冰冷，截然不同於昨夜的熱情。他不禁懷疑，昨夜的她與現在的她，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駱千雲，看著我！」他捉住她的手腕，不容她逃避。 「放開我。」她看著被他捉住的手腕，連掙扎都沒有。「我現在不想跟你討論這個問題--如果，它是個問題的話。」她刻意淡化兩人之間的關係。 而且，歹人才走，她必須思索該如何應付未來的狀況。 「它該死的是個嚴重的問題！」他不放手。 他知道她現在不想談論他倆之間的事，但他有一種預感--如果現在放了她，她勢必會逃得更遠。 她猛地抬眼，與他四目相對。 本來，她是要狠狠地瞪他的，但一接觸到他那如炬的目光，她卻軟弱了。 那一雙眼，像是會勾去她的心魄，她害怕，她再無法掌握自己的靈魂。 條地，她避開他的凝視。 她低垂著眼簾。「我很忙。」她甩開他的手，走進人群。 望著她窈窕的背影，他挫折地扒過頭髮。 她為什麼躲他？他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轉變。 該死的女人，她為什麼總可以如此輕易地就將他捲入不平靜的生活中！
吃過晚飯，她還瞥見他在剛完成的屋頂上釘著鉚釘，才不過一會兒，卻不見了人影，到現在，天全黑了，卻仍沒見他回來，她開始心慌。 說要冷淡他，但她根本做不到。本來，她早打算在他回來之前裝睡，卻沒想到，他根本不出現！ 該不會他賭氣離開了？還是--被李金富遇上了？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令她擔心。她在他們倆的小屋裡不安地，一刻也靜不下來。 這該死的混蛋，不是說要牢牢看緊她，為什麼一眨眼就不見人影？ 難道他就不怕她有危險？不怕她會擔心？ 在他出現之前，她的日子是平靜愉快的，但自從認識他之後，她就再也平靜不下來。 忽爾，門外傳來些聲音。 是他！她一個跨步上前，猛地拉開木門-- 「小陳？！你在這兒做什麼？」 眼前蹲在她門口的，竟是渾身裹著毯子的小陳。 「雲姊，張大哥囑咐我要在這兒保護妳。」小陳抬起頭。 「他？保護我？」她四下張望。「他人呢？」 「張大哥說，他出去辦點事，會晚點回來，所以要我在這兒守著，萬一有人來，也好有個照應。」 「那--」辦事？「他有沒有說他去了哪裡、辦些什麼事？」這時間，還能辦什麼事？ 小陳搖搖頭。「不知道，張大哥沒說。」 沒說你不會問嗎？但這話她卻不敢罵出口，生怕旁人看出了她的焦急。「好吧，我在屋裡等他，你快回去睡吧，天色很晚了。」 小陳猶疑。「可是……張大哥說……」 「要你回去就回去，張大哥長、張大哥短，我這個雲姊說的話就不算話了？」 見雲姊突然發起脾氣，小陳不敢吭聲，卻進退不得地杵著。 「小陳，辛苦你了。」一個低沈的嗓音響起，小陳如獲特赦。 「張大哥，你終於回來啦！那，雲姊就交給你了，我回去睡了。」他望了望一臉不悅的雲姊。「雲姊？我走嘍？」 千雲心知自己不對，一時間拉不下面子，只得僵硬地點頭。 小陳訕訕地轉身離去。 「等等！」突然，千雲開口。 小陳立即轉過身來。「雲姊，有事吩咐我？我立刻就辦。」 千雲忍不住嘆了口氣，上前握住他的手道：「沒事，小陳，謝謝你今晚保護我。」無論如何，她不該遷怒於他的。 小陳的臉微微赫紅，像是剛贏得獎賞的孩子。「雲姊，別客氣，那是我樂意做的。」他不捨得抽回他的手。 畢竟，雲姊是他一直以來崇拜心儀的偶像。 這些反應，全落入張弘毅眼裡，眉心不自覺地揪緊。 「小陳，你可以回去了。」話一出口，不快的語氣，令他吃驚於自己竟對一個還稱不上男人的男孩吃醋。 千雲斜瞥向他，像是不滿於他的語氣。 小陳聳聳肩，像是明白些什麼，趕緊道；「雲姊、張大哥，那我回去嘍。」說完，便抱著大毯子走回自己的小屋。 現在是他和她的時間了-- 他轉頭，面對駱千雲。 卻怎麼也沒想到，小木屋的門，竟當著他的面，「碎」地一聲關上。 「駱千雲，妳最好把門打開。」他瞇起眼。「否則，我不會保證到明天早上，它還是完整的。」他陳述，威脅的意味任誰都聽得出來。 當著他的面甩門？從沒有一個人敢對他這麼做。 她確實知道該怎麼惹惱他。 「就只知道用暴力。」一個冷淡的聲音自屋內傳來。「有手，不會自己開嗎」 他一愣，伸手推了推門板。 沒鎖？木門應聲而開。他挑眉，看樣子，她是存心要跟他過不去。 才一進門，就看她背對著他躺在草堆上，用條毯子把自己裏得緊緊的，像是早已睡熟。她纖細的身段裏在毯子裡，竟看似更為單薄，他掩不住眼底的憐愛。 這女人。他心軟，怒氣早已消失了大半。 縱使關上了門，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他仍未決定要拿她如何是好。 氣了一天，還不夠嗎？ 她可以對守在門外幾個時辰的小陳道謝，卻連正眼也不看他一眼，這令他不悅。今晚他所費的時間心力，何止區區幾個時辰。 他皺眉，試圖喚回他越來越少的自制，和控制他那越來越多的脾氣。 是因為「近墨者黑」，所以感染了她的壞脾氣？他懷疑。 但私心底，他其實並不討厭自己的這些轉變。 以往，他習慣將所有的感受冰封在心底，卻忘了自己根本有起伏、有情緒，而且不小。是她，讓他發現了這些，找回了人味。 是以，他欣賞她的直率、喜歡她的真善，包括她的陽光笑容和壞脾氣，當然，還有她令人心動的絕色姿容。 不過，為了兩人的未來，他必須設法對付她的壞脾氣。他雙臂環胸，總有方法的。 他在做什麼？駱千雲忍不住皺眉。沒說話？不道歉？沒聽見他的任何聲息，她整個兒人悶在毯子裡，滿肚子不高興。不只生他的氣，她還氣自己，不是早決定要冷淡、疏遠他嗎？幹什麼還理他說不說話、道不道歉。 「身上還疼是嗎？」他褪下外衣，走近她。 雖然語氣有些冷，但關心卻是真切的。 疼？她一愣。他為什麼這麼問？ 繼而轉念一想，瞬間，她整張臉燒得通紅。「你--你在胡說什麼？」她條地坐起。 這混蛋，半天不開口，一開口說的竟是這些渾話！ 他微笑。 是了，激將法，這招對她是屢試不爽。 她不想跟他談，他就挑她最在意的談，開門見山。 「妳聽見我的話了。」他毫不掩飾自己早已褪下的衣物，裸露著上身，逕自褪下長褲。 「啊--」她驚叫，用手摀住眼。 「既然妳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過了，還有什麼好驚訝的。」他回過頭，卻看見她摀住眼的小手間，透出的目光。就在她留下的指縫間，他的一雙眼勾住她的。「喜歡妳看到的嗎？」他微微揚眉。 她整個人像是著了火似的跳起來，掄起拳頭就往他身上推打。「你不要臉！滾出去！滾出去！回你的將軍府去！」她已經對自己所做的事懊悔萬分，而他，竟因此而一再地羞辱她！ 就因為她做了一般女人不敢做的事，所以他連該有的尊重都不給她？ 縱使她早與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婿訂親，但他們從未做過任何踰矩的事。他一向敬她重她，至多不過拉拉她的手說些體己話，而她，竟將自己交給了一個初見的男人，卻只換來他的羞辱！ 他沒有阻止，只是任憑她發洩。 她的拳頭在女人當中算是有力道的了；不過，這樣的勁道使在他身上，仍只是蜻蜓點水。對他來說，如果這樣可以讓她在發洩之後平靜下來，倒是件小事。 「妳當真希望我回去？」他問。 她有瞬間的遲疑，停下了搥打他的拳頭。旋即，才又辯駁道：「沒錯！我討厭你！我就是希望你回去，而且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別讓我再看見你！」 話才出口，她卻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萬一，他真就這樣走出這門，一去不回，她該怎麼辦？ 他連眉毛也沒動一下，而且清楚她說的不可能是真的。她嘴裡說討厭他、要他離開，但她身體所有的反應卻不是這麼說。 當然她要他，絕不只因為情慾。他習於征戰、習於識人、精於判斷，他太了解所有人在面對什麼事情時會有何種反應；她無法騙過他。 但這也讓他證實了一件事--她在害怕，害怕受傷。 她從未經歷過一段真正的感情，她怕他們之間沒有未來、更怕他離開，所以，她決定先發制人。 終於，他明白她突然變得冷淡的原因了。 這反倒讓他定下了心。事實上，他也從未懷疑過。 「可是，我卻不討厭妳。」他唇邊勾起一個弧度。「事實上，我還覺得--有點太喜歡妳了。」 她整個人愣住。 「你--」她不信他。「說謊！」男人的花言巧語，她聽多了，只是她沒想過，像他這樣的冰塊竟也會說出這樣的話。 事實上，她越來越發覺，或許她一開始就看錯他的人。 他根本不像個冰塊，而是--拿張冰塊臉來哄騙女人的假冰塊！要不，他怎麼會那麼擅長……想到昨夜的交歡，她羞得不敢再想。 「哦？」不知何時，他早已隻手握住她的一雙皓腕。「何以見得我是在說謊？」另一手則挑起她的下巴。 他的眼像是在笑？是她看錯了嗎？ 她想離他遠點，卻赫然發現，她不知何時竟已被他牢牢鎖扣在胸前，動彈不得。而她這才發覺，他幾近--全裸？！ 用不著她臉紅心跳，他肌膚的熱度就足已讓她著火。 他壯碩的身軀幾乎整個兒包覆住她，令得她呼吸困難。 「我管你有沒有說謊，再不放開我，我就要翻臉了。」她火紅著臉與他抗爭。 他一動也不動。 實則是在享受褸她入懷的溫潤。 「我早知道，妳翻臉比翻書還快。」他彎腰，臉湊近她。 「不！」她直覺地躲避他，整個人在瞬間向後仰倒。 但未料，這樣一個姿勢，卻讓她的下半身與他的緊密相接。 啊？！ 她一震，那個……在她腿間的是……他、他是從什麼時候…… 「張弘毅！你這不要臉的色狼！」她掙扎，反手就要賞他一個巴掌。 他截下了她的掌心，握在手中輕吻。「女人訴諸暴力，至為不智。」 如蝶般的輕吻落在她的掌心，她如遭雷極。但也只是瞬間，她恢復了反擊的力量。「憑什麼你可以用，我就不行！」這回，她出拳。 「嗯嗯。」他搖頭，輕易地捉住她另一隻拳。「因為，女人的力道不及男人。」他只一手，就將她的雙手抑在腰後，迫使她抬眼看他。「對付男人，只能智取，或者--色誘。」他微笑。 「誘、誘你個頭！」她開始緊張地掙扎，卻無法掙脫。「放開我！你這隻野獸，枉費你父母給你取這個名字，虧我還以為你是個正人君子！」她大吼。 名字？他怔住了。 不過他可沒漏聽了她叫他野獸。 「看！我就知道你想都沒想過。」她得意地眠唇。「『士不可以不弘毅』，沒聽說過嗎？你不就叫張弘毅？看看、看看你爹娘希望你怎麼做人的，要是他們知道你在這兒盡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他們一定會以你為恥！」她說得義正辭嚴。 沒錯！看見他臉上的恍惚，她就知道她擊中他的命門了！ 這算是「智取」了吧，她揚起秀眉。 但，他的恍惚也不過是一剎那。旋即，他的唇緩緩勾起一個弧度。「我真不敢相信……」 嗯？她抬眼。不相信什麼？ 「我從不知道妳是這麼想著我、關心我，甚至，連我爹娘對我的期望都設想到了。這真是--」他魅起眼。「令我受寵若驚。」 她瞪大了眼。 天！ 這人完完全全地沒救了！ 而她卻一直誤會以為他是個忠孝節義的君子？ 更糟的是，她仍會因為眼前這個無恥的男人而臉紅心跳。 「你……你……」她的胸脯因氣憤而劇烈起伏。 「我確實不是個正人君子，但，只針對妳。任何一個男人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沒有一個會是正人君子。」心愛的女人 這才是他真正想說的話。 「你--胡說！宗凱對我就從來不會這樣！」她反駁。 「宗凱？」一個男人的名字？他的臉色一沈。「他是誰？」讓她叫得這麼親熱，而且，這叫宗凱的男人竟還有機會像他這樣對她？強烈的妒意在他胸口膨脹。 她驚異地揚眉。 這眼神、這語氣，像極了個充滿妒意的丈夫。 嫉妒？！ 他嫉妒宗凱？驀地，她心上竟不由得泛起一絲絲異樣的感受。這表示，他在乎她，而且，比她所知道的還要多？ 一種像是欣喜或甜蜜的感覺令她心情有了轉變。「孟宗凱，我的未婚夫，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她這是頭一次正式提到他。 「青梅竹馬。」他不悅。想到另一個男人與她相處的日子比他更久，他便覺極不是滋味。「如果他是個男人，我不信他不曾碰過妳，至少，也曾想過碰妳。」 「他當然是個男人。」她替宗凱辯駁。但她的確無法想起，宗凱曾表露過這樣的……呃--感情。也或許是，他向來敦厚守禮。 這話讓他立即有了反應--這表示，那男人曾碰過她--但他卻壓下心緒，不動聲色，等待她說得更多。 「而且，是個少見的正人君子！」她指出例證。「他待我很好，我們……他頂多拉住我的手，不曾越雷池一步。」不像你！ 她提起宗凱，臉上像是充滿了尊敬，這讓他的心情更往下沈。 「那又如何？」他不悅。「所以直到他死，都是個聖潔的男人，妳放心，他這種人，是不會下地獄的。」他語帶諷刺。「而且我懷疑，他根本不曾以一個男人的身分愛過妳。」 「你--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不喜歡他這麼說宗凱，更不能接受他否定宗凱對她的感情。 他抬眼。「對一個已死的男人念念不忘，對妳不是件好事。」對他也不是。 「念……」念念不忘？她有些錯愕。 突然，她發覺，她對宗凱根本不曾念念不忘，只除了剛失去他那一段日子。但之後，她會想起、懷念，卻不曾思念。她對宗凱的感情，似乎比較像一家人。 一個失去愛侶的女人，不是該對另一半念念不忘嗎？為什麼她不？這讓她開始覺得有些混亂。會不會、有沒有可能，她從來沒有愛過宗凱，像一個女人愛男人那樣的愛？ 而宗凱對她呢？ 看著眼前這近乎全裸、斧鑿般的男人，她不由得想起他與她之間，令她受到震撼的情慾，那是她從未領受過的歡愉。她也極難想像，這樣的歡愉會出現在她和宗凱之間。 不！她根本就難以想像，她要和宗凱裸裡相對。 天--像是突然領悟到些什麼，她有些無法承受。「我--我累了。放開我，讓我睡覺。」她想逃，而睡覺是最好的方式。 她用力扭動，企圖掙脫他的箝制，卻沒發現，這舉動使得她渾圓的胸脯與他有了更多的接觸。 他忍不住倒抽口氣。 她還真是個好學生 如果這是色誘的話。 「就這樣？」他搖頭，暗自調整呼吸。 「幹什麼！我要睡覺，關你什麼事！」不知為何，她對他那若有所指的搖頭和嘖嘖聲感到非常生氣。似乎，裡面包含著對她的貶抑，這令她不悅。 「這麼輕易就投降了？」他挑起一道濃眉。「這真不像我所認識的駱千雲。」他發覺，她似乎察覺了些什麼，他不想讓她逃開。 她深吸口氣，順過呼吸。「不要臉的假冰塊！」她決定對他改變稱呼。「你最好弄清楚，這裡不是你的戰場，我也不是你的俘虜，你要是再不放開我，我會大叫，把整個坊裡的人全都叫出來！」她祭出最後的武器。「你不要逼我。」 他笑。「我不反對。只不過，如果大家誤會那是妳歡愉的尖叫，我怕……妳會覺得不好意思。」 她氣得發抖，一鼓作氣推開他的胸膛，膝上一提，狠狠地往他的鼠蹊部撞過去「該死！」一聲足以撼動小屋的低吼自他緊閉的牙關間迸出。他彎下腰，臉色發白。 這樣的反應讓她忍不住後退，直貼在木牆上。 有……有這麼痛嗎？她張口結舌。 「你……還好吧？」她有些擔心地問，卻不敢靠近他。 他彎腰，一手撐在牆上，半天無法說話。待緩過一口氣，他抬起頭來看她。「妳覺得我看起來像『還好』的樣子嗎？」他咬牙，額上佈著一層細汗。 看起來--似乎真的很痛的樣子，她咬住下唇。「需不需要我……幫忙？」她稍稍靠近了肛。 幫忙？他惡狠狠地瞪她一眼。 「好……好吧！」她後退。「既然不需要幫忙，那我……睡覺好了。」說完，一溜煙就鑽進她原就鋪好的毯子裡，連頭都埋得不見影子。 瞪著她半晌，他才嘆息。 誰要他找上了這樣的女人！ 不過，他仍是微笑。縱然在這樣惡劣的情況中，她仍是替他鋪好了被毯。 這表示什麼呢？望著捲縮在角落的小身影，他似若有所思。
一句話不說，他和衣躺下，雙手枕在腦後。女人，真是他見過最麻煩的東西！他合上眼。胸臆間充塞的，卻盡是她溫潤的體香。 良久-- 久到以為她睡著了，突然，她卻以極小的聲音問道：「你今晚上哪兒去了？」 「妳沒睡？」他有些訝異。 乾脆，她翻過來，半撐起身子面對他。「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而他，仍只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望她。「而妳還欠我一個道歉。」 她僵在當場。 「我為什麼要道歉！」明明錯的就是他。可她心知肚明，無論誰對誰錯，她都不該「那樣」對待他。 他挑眉，一句話不說，只是望著她。 「好吧，算是我不對。」她無法忍受良心的譴責，畢竟，她似乎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傷害。「我不應該……」她瞥向他的鼠蹊部，旋即收回了視線。「它看起來，應該……還好吧？」雖然被衣裳遮住，可看他的樣子，像是已經恢復了大半，應該不至於很嚴重才對。 「嗯哼，如果妳說的『還好』，是不至於造成永久性傷害的話……」他垂下眼睫看了看。「它是還好。」他語帶嘲諷。 她那一記，讓他到現在還隱隱作痛，幸好，已不似剛才那樣難以忍受。 「我都已經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她惱羞成怒。 「我希望？」他望進她的眼。他可以得到他的希望嗎？「我希望，妳屬於我。」 屬於？駱千雲緩緩坐起。 他希望她屬於他？「你，以什麼資格這麼要求我？」不是氣憤、也不是質詢，只是，提出她內心的疑問。 他視她為什麼？ 一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一個慰藉他旅途寂寥的女人？還是--他尊重，並愛憐的女人？ 在方才的沈默間，她不由自主地思索著她與宗凱之間的感情。回憶過去的點滴，似乎，不，應該是說，她竟發現，宗凱從來未曾真正愛過她；而她，也不愛宗凱。 兄妹之情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並不是男女之愛。 而這樣明顯的事實，他們兩人竟從未發現？ 或是，只有她自己未曾發現？憶起訂親時宗凱臉上的猶豫，她當時還以為那是因為羞赫。 她不想他不願承認冰塊說中了事實。 但至少，宗凱懂得尊重她。 「資格？」他對她的問題不解。他要求她？不，她根本就屬於他。 她死心了。 從他的回答和臉上的神情，她就已經可以確定，他根本從末考慮過他們之間的問題。 縱然清楚，但她的心卻仍忍不住隱隱作痛，像是被人狠狠割了一刀。 「沒什麼。」她主動結束這個話題。如果他從未考慮，又何必多談？「我只是要跟你說清楚。昨夜……一切……都是個錯誤。」她咬住唇瓣。「我希望，這個錯誤不會再犯。」 從現在起，她要與他斷得乾乾淨淨。 「錯誤？！」他幾近震怒，捉住她的雙肩。她竟將他與她之間的一切視為錯誤？！ 她皺眉。「夜深了，你一定要這樣吼嗎？」該生氣的應該是她，他又何必震怒。「而且，我只是問你今晚去了哪裡，你別答非所問。」 他一把提過她。「我不允許妳這樣形容我們之間的關係。」他警告她。她將他看作什麼了？「喜歡答非所問的是妳！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在我今晚去了哪裡、做了什麼；而且，我們不需要一次討論兩個問題，尤其其中一個根本不需要討論！」他極為不悅。 「好吧，我同意一次一個問題。」她點頭。「那麼，你今晚去了哪裡？」她再一次問。 他忍不住咬牙。問的是她、逃避的也是她，她從來不敢正視他們之間的感情。「李金富的宅院。」 「李金富？」這是她未曾料到的答案，她大驚失色。「你到那兒去做什麼！這麼危險的事，難道不怕被他發現，萬一你要是讓他教人捉住了，要我怎麼救你！」她光是想，一顆心就要跳出胸口。 「一次一個問題。」他提醒她。「我已經回答了妳的問題。」 看來，她對他仍不夠有信心。以李金富那群烏合之眾，能奈他何？不過，對於她的關心，他露出些許微笑。 「你--」她氣，卻無話可說。 「為什麼是個錯誤？」他問。 她抬起眼。「要不，你怎麼形容？」她反問。 一時半刻，他被她的問題困住了。 他確實不知該怎麼形容。 因為，他從不認為有這樣的必要，他早已認定她。但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她要稱昨夜是個錯誤，而且絕不再犯的話……那麼，他絕對會確保這個「錯誤」繼續下去。 「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反詰。「以問題回答問題，很聰明，但也很不明智。」 「你……」她沈默。為什麼是個錯誤？因為它不會有結果，所以，根本不應該開始；既然開始，它就是個必須被修正的錯誤--但這話她卻說不出口。「因為我是個訂過親的女人，不該與任何男人有牽扯，而且我也不想再嫁。」 「我不是『任何』男人。」他揚眉。「所以，妳希望我們之間的關係有所保障？」原來，她比他所認識的她更在乎名分。 她擔心，她不能嫁給他？這從來不是她擔心的問題。 「你胡說！」她激動起來，彷彿內心的想法被識破，令她覺得難堪。 他微笑。 激動表示她在意；非常激動，表示他說中了她的想法。 「我承認，我們之間的關係……的確很難，難以形容。」他湊近她，眼底閃著奇異的光芒。「但我絕不會將這視為錯誤。」 「很顯然它是。」她看出他的意圖，卻沒有抗拒。 她的身體，無法聽從她的心。 他搖頭，當作是回答，然後輕輕地，他的薄唇覆上她。「這樣甜美的唇，就算是錯誤，也是個美麗的錯誤。」他舔吮著她的唇瓣，輕輕拉扯。 她呻吟，極力維持著清醒的思緒。「你不可以……啊……」 接下來的話語，悉數被他落下的吻所吞沒。 一旦天明，她又陷入痛苦及悔恨中。她明知，這樣的錯誤不該再犯，但她卻無法抗拒他。 她枕在他的臂上，整個人埋在他堅實的胸前，留戀昨夜的溫存。每多相處一天，她就多愛他一些。 愛--老天，這是什麼樣的字眼？ 只因為他仍在沈睡，她才敢如此肆無忌憚，望著他沈睡時如孩童般的睡顏，她的心怦怦然。 這樣一個男人，足以令所有女人心碎。她相信，他是如此輕易就擄獲女人的心，而他的心，卻是如此難以掌握。縱使她就躺在他身邊，她卻覺得他離她是那麼地近，卻又那麼地遠。 錦繡坊就快重建完成了。 他曾說，在沒幫她把錦繡坊重建之前，他是不會離開的。所以，再要不了多久，他就會離她而去--這樣的念頭讓她警醒。 她條地起身。離開他！她告訴自己。在她還能離得開他的時候；否則，再慢就來不及了！ 幾乎就在她起身的同時，一隻鐵臂緊扣住她的纖腰，硬將她拉回他身邊。「妳要上哪兒去？又想不告而別嗎？」他半側著身，以抵嘎的聲音問。 她如受震顫，感受到自腰際、背後傳來的體溫。 「我--放開我--」她的聲音微弱，絲毫不具說服力 「天還沒全亮呢，這種時候，妳想上哪兒去？」他的鼻尖在她頸後摩挲，引起她一陣輕顫。 「我得--準備早膳，還要去看看錦繡坊施工的進度……」她掙扎著，卻步見力道。 「早膳，可以慢點吃。」他一個使勁，自背後環住她的纖腰，讓她自個兒貼緊他，自上到下。他們兩人就像兩支湯匙般完全密合，毫無一絲縫隙。「施工的進度，我可以掌握。」 她忍不住倒抽了口氣。「天……已經亮了！」感受到他明顯的意圖，她不敢相信他越來越大膽。 「嗯哼！」他吸攝著她的髮香，一隻大手撫上她堅挺渾圓的胸脯。「所以？」 「所以……喚……老天！」她閉上眼，無法承受更多。 為什麼，他只消一撩撥，就足以引發她這許多反應。他的每一個舉動都對她造成影響。 「所以，天就讓它亮吧……」他附在她耳邊低語。 他永遠都要不夠她！ 如果，要她現在就答應嫁給她，以他對她的了解，她絕不可能給他想要的答案。 是以，他作了決定--他必須讓她自己認清，嫁給他是必然的結果。
不過數天，在眾人夜以繼日的趕工下，錦繡坊已具備了原來的規模。接下來，就是盡快讓它能重新開張，恢復以往平靜的生活。 「雲姊，錦繡坊是重建了，織染所需的器材，能做的也做好了，可……咱們已經沒有多餘的錢可以買布和針線了……」小陳清點著坊裡能用的東西，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她的心一驚。「我給你的錢都花完了？」 為著到京城去，她身上帶了不少銀兩。也因為有這些銀兩，才足以供給坊裡上下數十人這些天的吃住糧食，還重新採買了些織染的器具，但她沒想到，這些錢會這麼快就沒了？！ 小陳點點頭。「整個錦繡坊燒得幾乎一點不剩，所以……這裡是錦繡坊的帳冊，雲姊妳--」 她揮揮手，沒讓他再說下去。「用不著看帳冊，我知道了。這些錢，我會想辦法。」平日，她在城裡與那些富家夫人、千金都有往來，如果上門借貸，以她的聲譽，應該不至於有問題才對。 「可雲姊，這筆錢，不是小數目……」小陳憂心忡忡。「妳要上哪兒去想辦法？」 「這……」她有些懊惱，當初若早點想到，寫信請水柔幫忙，救兵恐怕早已經到了。「總有辦法的。」 可現在，便是遠水也救不了近火。 水柔……她和那賁虎將軍的婚宴，應該已經舉行過了吧。就不知，水柔會不會因為她沒能及時趕到而生氣？不，她搖搖頭。不會的，水柔是那麼善良明理的人，她若知道錦繡坊發生這麼大的事，一定會比她更難過。對！她突然燃起希望--說不定，水柔會派人來幫她！ 這樣一想，原先陰鬱的心情，現在又充滿了希望。「有了，我上林夫人那兒借去！」 「林夫人？」小陳錯愕。 「對，就上她那兒去！」她興奮地握拳。「小陳你在這兒打理打理，我會趕得及在傍晚回來的。」 好主意。那麼，她就先上林家夫人那兒借貸，只要有錢買布，無論水柔來不來得及派人來，她都可以自己把那些錢還清。 就是這個主意！ 「雲姊--」小陳還來不及叫住她，她就已經轉身走出了大門。 幸好馬房裡還剩下她和冰塊騎的兩匹馬，否則要進城裡，還真有點麻煩呢。
駱千雲才出門口沒多遠，正要走向馬房便被張弘毅給叫住。 她停下，頭也不回地逕自替馬兒上疆。「城裡。」 他上前，自身後接下她手邊的工作命令道：「等我把手邊剩下的工作處理好。」 「我沒有要你跟我一塊兒去。」她抬頭，高度恰好碰著他的下巴。「你用不著跟著我。」事實上，她不想再讓更多人看見他跟她在一起：雖然，已經有夠多人知道他是她的男人了。 「我沒有要跟著妳。」他一手摸著吃痛的下巴，一手握住馬韁。「而是要帶妳去。」 她自他手中要搶回韁繩，卻不成功。「我自己知道路，而且肯定比你還要清楚，用不著你帶，再說，我向來都是自己一個人進城，不麻煩你了。」 「這與麻不麻煩無關。」他雙臂環胸，而馬韁就握在他的手中。「李金富的事還沒解決，我不放心妳一個人出門。」 她皺眉，企圖扳開他的手，未果，乾脆轉身替另一匹馬上疆。「這些天都沒見他半個人影，想必是他不敢再來了。若要成天擔心他會不會出來搗亂，事情豈不全都辦不成了？更何況，我的事不能等。」她辯駁。 「就算沒有李金富，我也不能讓妳一個人去。」他不容拒絕，將她放上馬背的馬韁取下。 她宣告放棄了，內心卻為他全然的保護和佔有而震動。他總是這樣待她，她就快要變得少不了他了。 過不了多久，他就要離開這裡，回到他的將軍府；或許，若再不把握與他相處的機會，只怕將來再不會見到他。想到這裡，她不禁黯然神傷。 事實上，每一個銷魂的夜晚，他們都不曾浪費過，一想及此令她的臉不禁微赫。沒錯，他們是夜裡契合的伴侶，而現在，她再不想浪費與他相處的每一個白晝。 「好吧，你跟我一起去。」她脫口而出。算了，這一回，就順從自己的心吧。 聽見她的回答，他綻開微笑，在她的額上印下讚許的一吻。 她渾身一震，不自覺地閉上眼，享受他的輕吻。 一件小事就足以換來他如此露骨的讚美？她的心為此有著些許雀躍。這讓她多了一些勇氣。 其實回頭想想，她本來就是要用他來趕走那些蒼蠅，所以才謊稱他是「她的男人」。現在名實相符了，她又何必反倒害怕起來？ 真是的！她告訴自己--駱千雲，妳何時變得這麼固執了，以前既然不怕旁人怎麼想，現在又為什麼要怕？ 這靈光一閃，腦子裡原先揪成一結的煩惱，竟像是在瞬間找到了出路，自千絲萬縷中理出了頭緒。 該是妳的就是妳的，不是妳的，強求不來--她想起宗凱曾對她說過的話。 雖然，她到現在仍不明白宗凱為什麼要對她說這些，但此時此刻，她卻似乎有些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她會害怕和痛苦，是因為她想要強求些什麼；而相反的，若讓一切順其自然，那不就再自然不過，又何須自尋煩惱。 爹娘和宗凱走了，她活了下來；錦繡坊燒了，她重建起來；如果他真要離開，她知道她會痛苦、會傷心，但，還是會活下來，不是嗎？ 她是駱千雲，不是別人。她合上眼。一直以來，她不是不怕困難，甚而越挫越勇的嗎？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成了這樣一個膽小的人？ 老天！這樣簡單的問題，她竟花了這麼長的時間在痛苦和逃避。她忍不住暗笑自己的傻，卻也忍不住苦笑。 她一直以為她無法承受許多、無法承受愛情的發生和失去，但一直以來，她早已在承受這些痛苦--經由她自己的害怕和想像。 既然無論她多害怕，事情仍然會發生，那她為什麼不把這些害怕的力氣，拿來用在解決問題上？ 她的心豁然開朗。 看見她臉上神情數度轉換，他不禁懷疑她想到了什麼。「妳在笑什麼？」他將她舉上馬背，自己則縱身一躍，坐在她身後。 共乘一騎，可以防止她再出什麼蠢事。 她深深吸氣，輕鬆地仰靠在他懷裡。「沒什麼。」 「嗯？！」她的舉動令他錯愕。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接近他！這些日子以來，她始終極力想躲他。即使是在夜晚，她也是在他百般挑逗後，才拋開一切與他共赴歡愉，但為什麼，眼前的她，竟會有這樣的舉動，而且是在白天？ 是什麼使她改變的？ 還是，他做對了什麼？ 「走啊，還待在這兒幹什麼，出發了。」她舒服地靠著他堅實的胸膛，連眼都沒睜開，就可以想見他臉上可能有的表情。 他懷抱著她，縱然錯愕，卻對她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感到欣喜。 只是，太突然了，他反倒忍不住有些擔心起來。該不會，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不過，無論發生了什麼，可以確定的是，眼前是個好的開始。 只是，有時候他真不明白，她那顆小小的腦袋裡，究竟都在想些什麼？
「林府？什麼地方？要上那兒去做什麼？」他問，指揮著馬匹轉向左側。她的心情似乎很輕鬆，可他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她的轉變實在太突然了，突然到令他擔心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林府是城裡的有錢人家，林夫人常到錦繡坊裡買繡染，所以我想上她那兒先借些錢買布，她應該會答應的。」 「借錢買布？」他勒馬。「坊裡的錢不夠用了？」開始重建錦繡坊起，他便將自己身上的錢交給小陳，要他拿那些錢做補貼，而且，沒讓她知道。 但就算是坊裡的吃住衣物和該買的東西，那些錢也應該夠用才對，怎麼可能會到要借錢的地步？ 除非-- 「是啊。」她皺起眉頭。「事情發生時我把錢交給小陳管，而今早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小陳告訴妳的？！」 她微微皺眉。「你今天是怎麼了？像隻學舌的鸚鵡，淨學人家說話。沒錢當然要借錢，要不，你還有別的辦法？」 「該死！」他沒有回答她的話，逕自掉轉馬頭，朝原來的方向飛奔回去。 「冰塊？！」她吃驚地捉住他的雙臂，要他停下來。「你在發什麼瘋！我要去的是林府和布莊，你往回走做什麼？」 「林府和布莊不會有問題，我擔心的是，錦繡坊裡出了大問題。」他策馬疾馳，附在她耳邊回答了她的問題。 「什麼？！」她回頭。 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說。
該死的！他低聲詎咒，縱身下馬。「妳先在這兒等著。」他下令，牽著馬韁緩緩靠近。 錦繡坊內外，空無一人。 「小陳？李媽？大家都上哪兒去了？」眼前異常的安靜令她不禁心驚，她逕自翻身滑下馬背，無視於他的命令。「奇怪，這會兒，大夥兒應該都在啊！」 她從來不肯聽話。他不滿地瞪了她一眼，隨即握住她的手，進到坊裡。 一踏進去，他幾乎被裡面的景象所震懾住。 一片血紅！ 「別看。」他以手遮住她的眼，將她扳向自己，埋入他胸前。 她掙扎，脫開他的箝制。「你做什……麼？！」才一看，她嚇得以手掩住幾乎脫口的驚叫。「血？！」 血？！誰……的血？怎麼會出現在這兒？為什麼……她蒼白著臉，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是誰……竟做出這樣殘忍的事！ 「先別慌。」他環住她的肩，不讓她虛軟倒下。「這……不是血。」他旋即反應。 沒有他所熟悉的血腥氣味、沒有屍體。 如果是血，他不可能不知道。 「不是……血？！」怎麼可能？要不是血，那麼這一片血紅又會是什麼？她強忍住驚恐，強迫自己看清眼前的東西。 他蹲下，以食指沾了一些紅色汁液。「不是血。」他肯定。「這似乎是一種……染料。」 「染料？」她以同樣的方法沾了一些紅色汁液在手上，湊近鼻尖聞了聞。「沒錯！這是番紅花，用來染紅布料的汁液。」她驚異。「但為什麼會……」 「李金富。」 「李金富？！」 他與她幾乎同時說出答案，只不過，一個是早就料到，一個卻是恍然大悟。 張弘毅點點頭，證實了她的猜測。他早知道，李金富不可能毫無行動，但他卻沒料到，會是這樣的手法。看來，太久沒回到戰場，使他的反應變慢了。 「是他！那大家……天！他會不會傷害大家？還是他已經……」她力持鎮定，卻掩不住眼底的驚慌。 他握住她的手心，要她定下心來。幾乎像是奇蹟般，他沒有說一句話，但他的力量卻透過他的大手，一點一滴傳遞給她，漸漸地，她鎮定下來。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他點點頭，同意她用了「我們」兩字。「暫時，坊裡的人們應該仍是安全的。」他立即作出判斷。「他們趁我不在，將坊裡的人全數擄走，還留下這些……為的就是要讓妳害怕，要妳屈服。」 調虎離山，本不可能，問題就出在，他們裡邊有了奸細。 只是他再怎麼也沒想到，竟會是「他」。他不但未能及早發覺，而且還作了誤判--這令他有些懊惱。 「可，難道那姓李的不怕我們找上門去？」她不解。 他搖搖頭。「他正希望我們找上門去。在他的地盤，自然比上這兒來捉人有勝算。」 一箭雙鵰，而且不會留下證據。 縱然李金富自恃靠山不少，但若留下證據，就算再有靠山，他仍難脫身。看來，這姓李的比他想像的還要聰明些。「想必，他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等著抓我洩恨，捉妳成為他的妻子。」 「可……就算是這樣，他怎麼可能知道我們今天剛好不在？難不成真有這麼巧？」她搖頭。「不對，如果像你說的，他是設計好的……天！」她突然發現了箇中的原因。「有人通風報信？！」 至於「他」究竟出於什麼樣的理由？他仍未想透。 「不可能！錦繡坊裡不可能有這種人！」她否認，不願相信這樣的事實。就算有人通風報信，也不會是錦繡坊裡的任何一個人。「你憑什麼這麼說，這些都不過是你的猜測罷了！」想到她一手打下名號的錦繡坊有可能是毀在她所信任的人手裡，她不禁心痛。 不是為錦繡坊，而是為她那麼信賴的人。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看見她臉上的神情，他不忍，於是設法轉移她的注意力。「重要的是，我們得先設法把坊裡的人救回來，而且，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她點頭，他說得對。但，要怎麼做呢？「報官！」她突然喊。「現在總可以報官了吧！瞧眼前這一片駭人的景象，還有坊裡三十餘口人，我們到官府裡，帶著一群官兵進去找人，到時，他絕不可能再抵賴！」她信心滿滿。 「我們沒有證據。」他環住她的腰身，催促她上馬。 她被動地跨上馬背。「證據？」她指著坊裡。「這麼明顯的證據，我們還需要什麼證據？」 他跟著騎上馬。「坊裡沒人，並不能證明是李金富擄走的。就算染坊裡有紅色的染料，也不能算是證據。而且就算帶著官差到李府搜人，也不會找得到錦繡坊裡任何一個人。」他斬釘截鐵地回答。「換作是妳，會把擄來的人留在自己的屋裡嗎？」 聽他的一番話，她變得沮喪。「那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難道就要任那李金富逍遙？要是他傷了坊裡的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安心的。」 「我明白。」他環住她。「我們在這兒等上一會兒，很快就會有消息了。」
如果能洞悉敵情，耐得住性子，不必自己出擊，對方自會因焦躁不安而自投羅網。屆時，他就可以知道該怎麼辦了。 「雲姊！張大哥！」一陣陣呼喊聲，自遠而近。 來了！他全身戒備。 「是--小陳？！」察覺到他身上的緊繃，她按住他的臂膀安撫道。「別擔心，只是小陳。幸好，他沒有被李金富捉去。」 他沒有理會她的話，握住馬韁，面對著聲音的來源。 「雲姊！張大哥！我……我們……大家……」小陳騎在馬背上，自遠馳近，直到來到兩人面前，他已經氣喘吁吁。 「小陳，你什麼都別說，我都已經知道了。」千雲急急地問。「其他人現在在什麼地方？我們要怎麼才能找到他們？」 「大夥兒……李金富趁你們不在，把所有的人都給捉住綁了起來，送到城外西郊的木屋關起來了！」 張弘毅了然於胸。 對方因為久不見他們上勾，所以派了個人，換了個誘餌，試圖再多施些餌。只可惜，騙不過他。 「城外西郊？他們有多少人？大夥兒全都平安無事嗎？」駱千雲焦急地問。「那你……你是怎麼逃出來的？還有其他人跟你一起逃出來嗎？」她往他身後張望著。 小陳搖頭。「不，雲姊，就我一個人。我--我不是逃出來的，是那個李金富，他沒見到妳和張大哥，就放我出來，要我找到你們，然後他說……」 「說什麼？」 「他說妳和張大哥要是不去，他要把坊裡的人全都殺了。」小陳痛呼。 「包括你嗎？」張弘毅冷不防問了一句。 小陳整個兒愣住了。 「冰塊！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你這麼說，好像小陳是……」說到一半，她再也說不去，震驚得無以復加。「小陳你……」 空氣似乎在瞬間凝結。 大夥兒都發現了，卻誰也沒有多說一句。 「不要逼我。」小陳後退，沒有料到自己會被發現。「我……他給我的銀子比我在錦繡坊三輩子賺得都還多。我還年輕……我還有大好的日子要過。而且，如果我幫他，雲姊妳就會一直留在螺石鎮，就不會被一個外地來的男人帶走了。」 只是為了這樣的原因？她心痛，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被她的眼神看得心慌。「雲姊，妳答應要一輩子守著錦繡坊，和大夥兒在一起的，我……妳要食言，我只好幫助李金富。」小陳辯駁。 「我從沒有說要離開。」她不明白。 「妳會的！誰都看得出來，妳愛上了京城來的男人。我們都知道，妳若跟他到京城去，就會一去不回了。錦繡坊沒有妳，根本什麼都不是，我當然……我必須保護我自己！」 誰都看得出來，妳愛上了京城來的男人--這話令她如遭雷極。她瞥向他，眼神卻與他不經意地交會。 剎那間，像是有一股電流竄過兩人。 她的心思竟明顯到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來，而她，卻備受煎熬。但她怎麼也沒想到，事情竟會演變成如今的局面。那麼……那場火……「小陳，除了你……還有誰？是你放的人嗎？」她的眼已矇矓。 「沒有別人。」小陳不敢看她，他無法直接回答。「但那場火不是我放的！我絕不可能親手放火燒掉錦繡坊！我以為，李金富只是要弄場小火騙妳回頭，沒想到，竟將錦繡坊燒成了灰燼……」 「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張弘毅冷然地道。 「不，別這樣說--」千雲阻止他。「都是我，所有的事都是因我而起，小陳只是個被李金富利用的棋子，不能怪他。」她滑下馬背，握住小陳手中的馬韁。「小陳，是我對不起你們，我不會怪你。你走吧，我現在就到城西去，親手解決這件事。」 小陳坐在馬上，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韁繩。一則因為害怕、一則因為愧疚。他怎麼也沒想到，雲姊竟不怪他，而且還將所有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他想起，平日雲姊是怎麼待他、怎麼對大家，他不禁悲從中來，愧由心生…… 「雲……雲姊……」小陳咚地一聲下馬，整個人跪在地上。「是我不對，是我對不起妳、對不起大家--」 「小陳？！別這樣！你快起來！」她拉住他。「我都說不怪你了……」她的眼淚忍不住落下。「你別這樣……」 他也不過是個大孩子啊，她心疼地抱住他。 「男兒有淚不輕彈，如果你有勇氣流淚，就該有勇氣挽救你犯下的錯。」張弘毅開口。 「救？」小陳抬頭，抹去臉上的淚痕。「現在都已經是這樣了，該怎麼挽救？」如果還有挽救的機會，他願意付出一切悔過！ 張弘毅點頭。「李金富放火燒錦繡坊，我已經找到了物證。現在，就只缺你這個人證了。」 「物證？人證？」千雲驚訝。「你哪來的物證？」 「李金富和他的家僕當天所穿，沾滿火藥的衣物，以及李家私造火藥的地窖，再加上小陳的證辭，以及李金富和他多行惡的多項證據，數案齊發，其中任何一條，都足以將他打進大牢，永不翻身。」他缺的證據，已經齊全。 「可……李金富宮裡有人……」原來，那幾個晚上，他是忙著去搜羅證據，而她，卻還因此錯怪他。 「我們宮裡也有人。」他笑。「妳忘了將軍和夫人嗎？」他早已飛鴿傳書，請將軍進京面聖，此刻，只怕欽差早已在往螺石鎮的路上了。而他也還沒告訴她，將軍和夫人，這時應該也已經在往這兒來的路上了。 「冰塊！你--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她激動地捉住他。 原來他什麼都替她設想好了，可氣人的是，他卻什麼也不說。這死冰塊，到頭來根本是一個性子！ 他只是拍拍她的頭，像是在安撫一個孩子。 她不滿這樣的回答，卻也只得接受。「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證據都有了，不是得上官府去嗎？可官府裡都是李家的人…… 「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到敵人露出馬腳，自投羅網，戰爭就宣告結束。 他有的是耐心，但敵人沒有。
錦繡坊裡又再度恢復原有的生氣和營運。 欽差比他預期的還要早到，就在當天，太陽要落山時，在眾目睽睽之下，欽差帶著兵馬，找到了李金富和所有的人，人證物證俱全，就地收押。所有的人全又回到了錦繡坊，包括小陳在內。沒有人再責怪小陳，除了小陳自己。 「駱姑娘，怎麼不給妳當家的再試些新顏色？反正他在那兒站著也是站著，能替妳多鑽些錢不是挺好？」坊裡，王家的太太好奇地問。 「嗯？啊！」千雲回過神來。 「是啊！瞧他生得挺俊的，顏色染在他身上，怎麼看怎麼好看，瞧，我就沒見過哪匹布像上回那樣好看的。駱姑娘，妳好歹再試試嘛。」 「哦、哦、好。」駱千雲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裡想的跟耳裡聽見的，全是兩回事。 李金富一干人全都被捉進了官府，那麼多證據和人證擺在眼前，只怕一時半刻，他是不可能再出來鬧事了；重建後的錦繡坊也開始恢復了往日景象。她本來應該高興的，可現在，她卻一絲也開心不起來。 他……是不是要走了？她望著他英挺的側面，心底五味雜陳。他真……捨得下她？ 這些天，他根本沒跟她說上幾句話，甚至，連正眼也沒空瞧她一眼。雖然是因為忙著衙門和坊裡的事，可再怎麼忙，他也不該一句話都沒說啊。 要走還是要留，至少他得說個清楚。否則，她一顆心像是懸在半空，怎麼也放不下。 而且……她暗忖 自錦繡坊完成，她搬回自個兒房裡住後，他就沒再在她房裡出現過了……這讓她一陣心慌。 難道，他厭倦她了？ 可她明明、明明可以確定他是在乎她的。 要不，他怎麼可能為她做這許多；要不，他怎麼可能和她-- 但，他就要離開了。他是將軍府裡不可缺少的武將，領有皇命，不可能不離開。他真要一走了之？他從未對她說過什麼，就算有，也是些不著邊際的話。她弄不清他的心思、看不透他的真心，更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而她自己呢？她愛他，她可以確定。 但他什麼都沒說，她便什麼也不能做。這讓她覺得如坐針氈。 如果，她真要找他問個清楚，那她要問什麼？又該怎麼問？ 她該怎麼辦才好？ 無論如何，她不能讓他就這樣輕易地離開。她搖頭。至少，她得要他為她肚子裡的孩子負責不可！但另一個難處是，她卻又不希望他是為了孩子而要她…… 這樣不行、那樣也行不通。老天！她想得頭都疼了。 這麼多這麼多的問題，她該如何解決？按著自己尚未隆起的腹部，她稍稍平靜下來。直到現在，她終於可以了解，當年水柔一個人，懷著孩子出現在螺石鎮的心情。 不過幸好，她不是水柔，而如今的情況也不會比當年更糟，這讓她安心不少。水柔在那樣艱難的情況下都可以度過，她也一定可以的。 突然，她知道該怎麼問他了。 誰說他什麼都沒說，她就什麼也不能做！她駱千雲可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當然更不可能害怕追求自己的所愛和幸福。 想到這裡，她充滿力量地握拳，腳下不自覺地往他的方向跑去。要問就得趁現在，誰知道過後，她還會不會有這樣的勇氣。 「駱千雲！妳給我站住！」看見她臉上寫滿了笑意地向他跑來，張弘毅的眉心就越皺越緊。 她愣在當場。他看見她了？那麼，他一直在注意她？她的心微揚。 「冰塊--你為什麼叫我站住？」她隔著人群喊。或許，她可以不必說，就得到她想要的。 他的眉心磨結。「過來。」他再下令，不想隔著人群對她吼。 「什麼？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她只看見他的嘴形和低沈的嗓聲，好像是在叫她過去。 「駱姑娘，妳當家的要妳過去呢！」中間，有好事的人傳了話。 嗯？她不就是要過去嗎？他要她站住，又要她過去--她跟著也皺起了眉頭。 這男人，真不好伺候。 好吧，反正她本來就有話要對他說，她再次加快了腳步。 「該死！」他低咒一聲，腳下一踏，整個人凌空躍起，點了幾點，旋即捉住險些撲跌的她。「妳從來都不好好聽話的嗎？」 她想反擊，卻又吞了回去。那可以等會兒，現在，她有別的話要對他說。而且反正，他總會救她。她一直是這麼想的。 「冰塊，你要不要娶我？」她直截了當、開門見山、一鼓作氣。 話一出口，她如釋重負。剩下的，就是他的問題了。她望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整個人愣在當場。 錦繡坊裡，靜得連根針掉下來都能聽見。 「我--」他緩緩回答，低沈的嗓音迴盪在空氣中。 她開始有些著急。「你--怎麼樣？」 「我--」他揚眉，唇邊勾起的，是一抹難辨的笑意。彷彿，像一個久候的獵人終於等到他要的獵物。「就等妳這句話。」 話一落下，錦繡坊裡響起一片歡聲雷動。 此際她的腦子不知為何竟變得一團混亂，又像是一片清明。 天吶，就這麼簡單？！ 她問，而他就這麼答應了？！ 他望著她，笑而不答。 「雲姊、張大哥！天大的消息--」 她才正要細細思索，小陳的聲音卻在這時自門外傳來，她的心不由得一緊。 該不會又發生了什麼事？她心慌地轉頭望門，卻看見小陳急急忙忙地衝過來，上氣接不著下氣地來到她面前道：「雲姊……張大哥……將、將……」 「將軍和夫人到了。」張弘毅像是未卜先知地接下小陳的話，一個彎身，將她整個兒攔腰抱起。「我們出去迎接吧！」 水柔？！駱千雲不敢置信。「水柔他、他們到螺石鎮了？！」她推他。「快放我下來，讓我自己走！」還末從一個驚喜中回過神來，她又聽到另一個驚喜。她按住胸口，覺得一顆心彷彿要躍了出來。 「安分點。」他威脅，雙臂拉緊了她的身子。「要是妳再胡亂跑跳傷了我們的孩子，我會狠狠地揍妳。」 「我才……」她正要反駁，卻驚愕地發現他所說的話。「你……孩……子！」 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沒錯，妳聽見我說的話了，我的夫人。」他回答，眼底盡是笑意。 而她圓睜著的大眼和唇瓣，久久無法合上。 --全書完 後記 李璇 是誰？贏得了這場戰爭？ 小璇璇在寫下最後的結尾時，忍不住得意地嘿嘿嘿大笑三聲。最後的贏家，當然是寫下這本「惹雲娘」的小璇璇在下我。 喔！耶！ 又完成一本書了！ 而且驚天動地的是，這本竟是在那遙遠的德國完成的！沒錯！當妳們看到這本書時，小璇璇我正在德國慕尼黑，用力地玩……呃……我的意思是說，用力地、拚命地完成稿子！ 以前想都沒想到，寫書還可以寫到國外來了，好處當然多多，可壞處卻不少。 說真的，到國外才發現，不能上網的日子真是痛苦到了極點。由於我住的地方是那美美的鄉村，便宜是便宜，可便宜到連電話都沒有，就令人痛苦了。 總之，費盡千辛萬苦，稿子終於到神鞭佳薇的手裡，就世界太平了。 要告訴大夥兒的小道消息是，這本書的男女主角，可是我在「君心似我心」裡可愛的男女配角。 當初，是曾想要為他倆寫一本書的，可沒想到，一拖就是十幾本之後了。所幸，在這橘子書成熟的時候，終於也讓他倆的愛情有了美好的結果。 歡喜冤家似的愛情，你們還喜歡嗎？ 至於小璇璇的下本書，就要即時開工啦。那就，請大家用力期待嘍！ ＰＳ：來信請寄--台北郵政９１-４８０信箱，李璇收 郵遞區號１０６。 ＰＳ２︰水柔和貴虎將軍的故事，請參看「花蝶系列」第０５７號《君心似我心》相信你們會喜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