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個嗆巫女
作者:李璇
第一章
“哦……竣,別這樣,我……不行了……”一個女子的喘息聲傳遍整個黑暗
的月湖畔。
“是嗎?這樣就不行了?”低沉沙嗄的男聲跟著響起,語氣中充滿了挑逗,
跟著,他身下一動,一聲難耐的尖叫在同時劃破夜空──
“啊──”宇文竣整個人幾乎彈起。“該死!搞什麼!”
一陣熱辣的麻痛感自他裸露的臀傳來。他整個眉頭皺起,沒想到這女人竟然
喜好在激情的時候使用暴力?!
該死!以剛才那力道,他堪稱鮮卑第一的美臀,必定留下血紅的手印了。
“喔……竣……喔……竣……”女子無意識地呻吟著,雙手緊攀住他緊實的
臀,促使他繼續動作。
受到激情的驅使,宇文竣立即忘了剛才所受到的“重擊”,再次奮不顧身地
投入令人銷魂的感官世界。
柔嫩的尖挺就在他眼前,等著他恣意品嘗,對方修長的雙腿緊緊環扣在他的
腰間,扭動著向他需索更多。他捧起她的纖腰,協助已然無力的她,隨著他的律
動,一同享受這人間極樂。
人生中,還有什麼比女人更令他喜愛。
啪!
一陣痛徹伴隨著劇響,宇文竣整個人彈跳而起。“該死!搞什麼──”正要
開罵,可才一抬眼,卻見身下的女人一臉茫然,仿佛不知自己做了什麼“好事”。
“竣──怎麼了?為什麼不繼續?”女人的嗓音婉轉呢喃,迷蒙的眼底明顯
地寫滿了未被滿足的情欲。
不是她?!
宇文竣心下一驚。
那該死的會是誰?誰敢狠狠打他護國名將的玉臀?而且還是在他“享受人生”
的時候?頓時,情欲全消,他一雙銳眸迅速掃過四周。
一雙眼!
草叢之中,一雙晶亮的大眼在他察覺的瞬間,一閃而逝。
該死的家伙!宇文竣“霍”地一聲站起,無視自身的裸露,筆直地走向草叢。
“竣?!”躺在草地上的女人驚訝地坐起,伸手拉過衣物覆住自己。“你在
做什麼?”女人氣急敗壞,不滿被突然中斷的羞辱。
“給我出來!”宇文竣一伸手,往草叢探去,不料卻撲了個空。
“宇文竣!你要再不回來,我這就走了!”女人在他身後喊著。這種時候,
還有什麼會比她更重要?她都已經拋下女性的矜持,與他在野地裡……而他卻在
兩人情欲正濃的時候忙著往草叢裡鑽!
“你先走吧!”他頭也不回地應著。
眼下他一股怒火無處發泄。女人與月色是他最喜愛的享受。好不容易征戰數
月,才自邊境回國,然而,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這樣私密的時刻,竟會有人不知
羞恥地在一旁窺伺,甚而大膽打斷他的好事!
今天要不把這打擾他的家伙抓住,他就不叫宇文竣!
女人杏眼圓睜,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他寧可往草叢裡去,也不願與她相
好?!“你──你好樣兒的!”該死的男人!勾起了她的情欲後,卻又在緊要關
頭這樣將她丟下!她咬牙,恨恨地抓起衣裳。“下回你別想再來找我!”說罷,
便頭也不回地奔離。
宇文竣皺了皺眉,卻沒回頭挽留。
女人,他要多少有多少。若不是今天時間太晚,又剛巧遇上她,他護國名將
可以有的選擇還會少?
不過,他相信,就算他下回再找她,她也不會拒絕的。畢竟,有哪一個男人
可以像他這樣滿足她那永不知饜足的需求?
他撥開草叢,恰恰望見一個轉身逃離的瘦小身影。
“哪裡走!”他喊。壞了他好事的人,他絕不能輕饒。
一個飛躍,他縱身翻上夜空,旋身、落地,準確地立在那瘦小的身影之前,
擋住了“他”的去路。
“喝!”瘦小身影像是全然沒料到這事會發生,整個人愣在當場。
“你這個偷窺的──”宇文竣反手捉上“他”的衣襟,不容對方再有逃跑的
機會。“你……是女的?!”
月光下,兩人打了照面。
突如其來現出的清麗容顏,讓他整個人猛地一震。原來,偷窺他好事的竟是
一個──一個絕色美女!
清麗女子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隨即,又轉而通紅。
完了!她被人捉住了!
這些年來,白姨一再告誡她,不可以出塔、不可以被人發現、不可以跟除了
白姨之外的人說話、不可以……雖然她從不是聽話的小孩,也總是忍不住對外頭
的好奇而偷溜出塔,但她卻始終記得白姨的囑咐,沒有被人發現,更沒有跟任何
人說話。
而現在,她不但被發現,還被人硬生生地揪住了!
她整顆心慌亂無比。接下來她要面對的,會是什麼樣的情況?這男人會殺了
她還是……
天!她這才開始後悔,為什麼不聽白姨的話?
“你……是什麼人?”宇文竣開口,未發現自己的聲音是出奇地沙嗄。
鮮卑美女無數,能交往的,他從未放過。然而,像她這樣美得驚人的女子,
他卻從未見過!他不敢相信,這些年來,她究竟躲在什麼地方?而現在,又為什
麼會出現在他眼前?
“……”她想開口,卻驚覺到自己不該開口,一時間,一張嫣紅的櫻唇就這
麼微微地張開。
迷人、誘惑的唇!
他盯住她的紅唇,根本無法移開視線。他難以想像,在她那一身寬大的黑衣
之下,會是怎樣誘人的身段?
她後退,他未曾鬆手。她的視線不經意地下移,經過他的胸肌、腹肌……來
到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地方……猛然間,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看著那部位明顯的變
化,莫名的驚恐使得她猛然抬頭,卻恰恰撞上他堅硬的下顎。
“噢!”他低聲詛咒。
今晚他是交了什麼運道?既讓他遇上人間絕色,卻又連連遭到重創?眼前這
美女的頭骨該死的比他想像的要硬得多──雖然,他滿腦子想的根本不是她的頭
骨!
撫上吃痛的下顎,他強忍住幾乎被逼出的淚水。
他的鬆手令她找到逃跑的機會。她後退,以最快的速度轉身就跑。
“你──站住!”宇文竣低咒一聲。這回根本不必用上輕功,只消一個箭步
上前,他便輕易捉住了她的衣領,跟著順勢往後一拉,將她整個人鎖進自己懷裡。
軟玉溫香抱滿懷。頓時,他腦中閃過無數個旖旎畫面。
縱然,她是他所見過最美的女人,但先是偷窺、再是襲臀、緊接著還攻擊他
的下顎……就算他再怎麼喜愛女人,但在她沒有解釋清楚之前,他也絕不會輕饒
過她。當然,他更不可能放棄認識這名美女的機會。
“唔……”她掙紮、反抗,企圖掙脫他如箝的掌控。
他的大手穿過她的脅下,恰恰抵住她渾圓的雙峰,胸骨被一只臂膀緊壓扣住,
令她覺得快要窒息。而身後壯碩的身形緊貼住她整個後背,她幾乎感到自己像是
被一個滾燙的火爐緊緊包圍著,將她燒的得喘不過氣來。
“說!你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為什麼偷窺?”他扣住她精巧的下巴,
迫使她半轉過頭面對他。“又為什麼偷襲我?”
一般女子,是不會襲擊男人的臀吧?!這樣的想法,令他不由得擔心起來,
她該不會是……一個異常的美女?天,這豈不是太過暴殄天物?
她只是一味地搖頭,咬住下唇不肯說話。
不能開口,她告訴自己。不能讓人知道她是誰、不能暴露她的身份、不能讓
人知道她所擁有的──能力。她的一切,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
“不肯說?”宇文竣揚起一道濃眉,加重了手下的力道。“你以為,我沒有
辦法逼你說嗎?”如何能不傷人,卻又折磨人的方法,他知道的不少。
身為一國的將軍,他不得不開始懷疑懷中女子的身份。除了敵人,還有哪種
女子會做出襲擊他的舉動?更令他驚訝的是,以他敏銳的警覺,竟未發現她的靠
近,還讓她兩度在他的臀上印下手印!就算在激情之中,他也從未失去過警覺。
但,如果她能無聲無息地靠近他,又怎會被他捉住?更甚者,她剛剛為什麼
不乘機殺他?而只是做出那……幾近可惡的舉動?
這一切,太不合理。
“啊。”她吃痛,縮緊了身子。
他要她說什麼!說她是從塔上偷溜出來的?說根本是他幹擾了她的清靜?說
她是為了看見他“欺負”一個女人而懲罰他?說她根本沒料到會被他捉住?
“說!”他將她整個人提起,翻轉過身,令她仰頭面對他。
“啊……晤……啊……”她拼命地搖頭,嘴裡發出無意義的聲音。
“你──”他皺眉,扣住她的雙腕,旋即,一個想法竄入他的腦中,所有的
動作在瞬間凍結。“你──不能說話?!”這樣的念頭令他如遭雷殛。
一個絕色美女,竟然無法開口說話?!
她垂下眼睫,哀傷地斜瞥向地面。
是,她是“不能”說話。
他的心猛地緊縮,為著她失去的說話能力。上天竟如此殘忍,為何給了她幾
近完美的容貌和身形,卻忘了給她該有的聲音?
“你是……鮮卑人?”他稍稍鬆開了她。因著憐惜,也放軟了聲調。
她點點頭,腦子裡卻從未停止要逃跑的念頭。
“你住在這附近嗎?”他望向四周。這是月湖湖畔,鮮卑人甚少會出現的聖
域。除出祭典,少有鮮卑人會到這兒來,這也是他為什麼會喜愛這裡的緣故。但,
她又為什麼會在這樣的夜晚出現在這兒?
她搖頭。眼神卻搜索著可以逃跑的方向。草原、月湖、白塔……她該往哪個
方向去,才能逃開他那快得出奇的動作?
“唔、唔……”她再度搖頭,整個人埋進他胸前。
他猛地一震,為她突如其來的舉動。他鬆開她的手,將她輕擁入懷。“別怕,
我不會傷害你的。告訴我,你家在哪個方向?我送你回去。”他輕撫著她的秀發,
偶爾吹來的夜風,提醒著他身上的裸露。
他得先穿上衣服才成。
“嘿。”他微微推開她。雖然,他根本不在意她偎著未著寸縷的他,但眼看
著東方漸白,他可不希望這樣的情景讓任何一個可能能出現的人瞧見了。“你─
─”
她仰起頭,綻出一個微笑。
就在他未及反應之前,她一個弓身,單膝重重地擊上了他的胯下。
“噢──”他低吼,整個人臉色蒼白地跪下。
她像是才發現自己造成了什麼樣的傷害,整個人慌亂地後退,望著仿佛痛得
快死去的男人,一時間,她不知該走還是留?
“你──”他想起身,卻被劇烈的疼痛阻止。一滴汗珠沿著他的額際落下。
她後退、再後退,驚恐地望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開。
“站住!該死的你!給我站住──”
狂暴的低吼像是鬼魁般,緊跟在她身後,久久未曾散去。
※ ※ ※
“怎麼,一大清早,連路也走不穩了?該不是昨晚的狂歡讓你耗盡體力了吧?”
看著好友大老遠鐵青著一張臉走來,拓拔鷹不覺揚起了一道濃眉。
很難想像,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會讓宇文竣怠忽職守,連歸國的第一個早朝
也不克出席?這實在不像竣的作風,也讓身為一國之君的他,在大殿之上很難替
他圓場。
“鷹,月湖附近有沒有哪戶人家,住著美得驚人卻是個啞巴的女子?”全然
文不對題地,宇文竣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他失去了她的蹤影。
在恢復行動力的同時,他抓起衣物便往她逃跑的路線追上,然而,她就像平
空消失在空氣中般。一整個早上,他未曾發現她留下的任何蹤跡。
“美得驚人卻是個啞巴的女子?”拓拔鷹沒有回答,只是雙手環胸,好整以
暇地望著他。“竣,瞧你這家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該不會真是被女人迷得忘
了早朝了吧?”
“早朝?!”宇文竣一震,這才想起果真過了早朝的早辰。“該死──我錯
過了什麼嗎?”直到現在,他才想起今日的早朝。
“錯過了什麼?”拓拔鷹再度挑了挑眉。“你覺得──大殿之上,文武群臣
猜疑著戰功彪炳的護國大將軍,被何事耽擱的場景如何?”
宇文竣皺起了眉頭。“除了猜疑,應該還有痛批吧。”那些老臣子,不可能
放過他的。
他與鷹,是兩個個性截然不同的人。
鷹是鮮卑之王;而他,則是鎮守國士的護國將軍。
鷹嚴謹。他輕狂;鷹沉穩、他自在;鷹視女人如草芥,他卻愛女人如命。縱
然如此,他倆仍視對方為知己,絲毫不因此而影響兩人的友情。事實上,他與鷹
更像是對合作無間的兄弟。
也因此,整個鮮卑國內,只有他一個人無懼於鷹的威勢。他們兩人,從未將
君臣身份放在心上。只是這回,他委實替鷹找了麻煩了。
拓拔鷹聳肩。“所以,你得找個好理由,否寧我就得被迫處分你了。”身為
鮮卑王,他尤其無法護短──雖然他知道竣根本不會在乎。
“看來有些事,還是錯過得好。”宇文竣撇撇嘴。“要我想出那些該死的好
理由,你還是處分我吧。”
忘了早朝,本就是他的不對。只是這些帳,他會記得一並算在那女人身上。
“是嗎?”拓拔鷹挑眉。“這樣,我就不客氣了。今年白塔的祭神大典,就
由你來打點,算是你對神和朝臣的懺悔吧。”
聞言,宇文竣一張臉整個兒垮下。
祭神大典由他來打理?這也就表示,他必須來回二十次,上下步行那多達一
千零八百階的樓梯來安排一切事宜,以顯示他對神的崇敬和虔誠。
“鷹,你該不會是開玩笑的吧?”這種事,對一般人來說會是極大的榮耀,
但發生在他身上,就是一種酷刑了。鷹明知道他根本就不讚成祭塔的迷信,卻還
硬拖他下水!
“你說呢?”拓拔鷹揚眉。
對於祭典和神諭,他跟竣一樣,從來不感興趣;對於白塔裡的巫女,他更認
為是不合人性與充滿迷信的象征。但身為一國之君,他卻有維系百姓信仰的職責,
是以,每當要舉行祭典時,便是他最無奈也最無聊的時刻。
不過這回有人作伴,讓他感覺好多了。
“算了,當我沒問。”宇文竣一揮手,步履蹣跚地走向廳旁的長椅,行進間,
下腹仍隱隱作痛。那該死的女人,分明就是想謀殺他。
直到現在,他那屬於男性的部位仍在作痛。以至於他開始擔心,未來的日子,
“它”是不是還能履行應盡的職責。
“你的腿怎麼了?”這時,這才又注意到宇文竣走路的異常模樣。
“瘸了。”宇文竣沒好氣地回答。“這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爬那些階梯了?”
瞧鷹那模樣,想也知道不可能,但他非得問了才甘心。
“是哪個美人能在一夜之間,害得你‘不良於行’?”拓拔鷹抬眼,當然不
會以為他是真瘸了腿。
被說中了真相,宇文竣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
本不過是開個玩笑,可瞧見竣那一臉尷尬,拓拔鷹了然地揚了揚眉。這也就
難怪他無法趕上早朝了,可以想見,這家伙度過了怎樣激情的夜晚。只不過,究
竟是哪個女人有如此大的“能耐”?這倒讓他不禁覺得好奇。
“鷹,你不覺得自己最近的話太多了嗎?。”宇文竣皺眉。
瞧鷹那曖昧神色,用不著睛也知道他必定是想偏了。這正合他意,與其被知
道真相,他寧可被誤會成狂蜂浪蝶的好。要是鷹知道他是被一個女人踢中“要害”
而負傷,肯定要被恥笑好一陣子。誰會想到,他堂堂護國名將,竟會栽在一個女
人手裡。
“好好保重身體啊!”拓拔鷹揚眉,意有所指。
“你保重自己的吧!”宇文竣老大不爽地頂回去。“算了,懶得跟你多說。”
語畢,他起身離去。雖然鷹是一國之君,但這種時刻,他才懶得管什麼君臣之禮。
反正,他也從沒在乎過。
望著好友仍嫌蹣跚的步伐,拓拔鷹不禁搖頭。情場如戰場,這話或許還真有
些道理。希望竣可別讓自己“受傷過重”才好。
第二章
逃、逃出來了!
望著空無一人的後方草原,元百合靠在大樹旁深深喘息。
老天!怎麼會變成這樣?
本來,她只是偷溜出塔,小小享受一下難得的月光和湖色,可卻怎麼也沒想
到,竟會讓她遇上那個叫什麼竣的男人!
宇文──竣?!她應該沒聽錯,那個“受害”的女人叫的就是這三個字。
都怪她多事,若是當時忍著不出聲就好了。
可她怎麼可能眼看著那女人任他欺負,而不出手相救!
他是在欺負她……應該沒錯吧?縱然這樣肯定著,但心裡不時浮現的疑問,
卻仍令她忍不住困惑。
那女人是明顯地在痛苦掙紮沒錯,可為什麼,有人要那麼費事地脫光衣服欺
負一個女人?又為什麼,那被欺負的女人看起來雖是那麼痛苦,卻沒有全力反抗?
甚至她懷疑,那女人是不是有點……不希望他離開?
無論如何,她施展了隔空法力,小小地懲戒了那個“歹徒”。
誰知道,她的舉動不但沒讓他停止那樣的暴行,反倒讓他變本加厲,逼得她
不得不再出手痛揍他一頓。
身為巫女,她有責任維持神的正義,但她卻全然沒料到,他竟會如此眼尖地
看見她,還能搶在她逃開之前逮到她。
若不是為了怕暴露身份,在他捉住她的當兒,她大可以使用法力讓自己消失,
但,她卻不得不選擇踢他。
想起他剛才被踢中時,痛得臉色慘白的模樣,一股小小的內疚不禁在她心中
升起。他……應該不會有事吧?瞧他被踢中時的模樣,像是痛得想殺了她似的…
…
可是,他大吼著要她站住的聲音,聽起來又像是……呃……沒什麼大礙似的。
或許,她不需要這麼擔心。
但……她卻仍止不住要想,被她踢中的那……奇怪的地方……想到這裡,她
不覺微微燒紅了臉。男人,都是長成那樣的嗎?
他似乎……生得比她高壯、結實得多,而且還──多了一些她沒有的東西?
她晃了晃腦袋,不大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看錯。那個東西……真的很怪。
從小,她一直是和白姨住在白塔之中,從未踏出塔門半步。直到去年,她突
然有了一些奇怪的能力,讓她可以偷溜出塔,見到外頭的世界。
而他,則是她出塔後見到的第一個男人。
她不明白,白姨說過,月湖附近是鮮卑的聖地,一般人不會出現在那兒。可
為什麼,那個男人會選中那裡“行兇”?
而且,雖然他是個歹徒,但只要一想到他,和他光著身於的模樣,她就忍不
住臉紅心跳,像是做了什麼壞事被發現似的。這讓她有些擔心,是不是因為她出
了塔,看了不該看的東西而得到了懲罰?
他──真的是壞人嗎?但如果是這樣,又為什麼好看得不像個壞人?好人和
壞人,究竟該怎麼分呢?她困惑了。
白塔裡,就只有她和現任巫女白姨兩個人相依為命。她所認得的好人,也只
有白姨。每天每天,她要做的就是學習一個巫女該做的事、培養自己的法力,和
與神溝通的能力。白姨最常告誡她的就是──巫女要有一顆清靜的心,這樣在與
神溝通時,才能得到正確的神諭。
可一定要關在塔裡,才能有一顆清靜的心嗎?這是她一直想不通的事。
平日,塔裡總是靜悄悄的,只有當鮮卑王遇上無法決斷的國家大事或為民祈
福時,才會帶著少數人進塔來請示神諭。
自她懂事以來,只見過鮮卑王三次。但也只是躲在一旁偷偷地看著,看得並
不真切。因為未滿十八歲之前,她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巫女,所以鮮卑王上塔祭神
時,她只能躲在密室不能露面,而由白姨進行神聖的祈福儀式。
白姨說,到了十八歲,她就可以開始主持儀式了。身為巫女,她自然是祈盼
著自己能獨當一面的這一天快點到來。但不知為了什麼,她卻覺得白姨在說這話
時,總是顯得有些難過。
百合──
糟!白姨在找她了!突來的感應,使百合整個人驚跳起來。再不快回去,要
是讓白姨發現她又偷跑出來,肯定會大發脾氣的。
她立定身子,仔細地前後左右觀察,確定大草原上除了她以外,再沒別人之
後,她的一只食指在空中輕輕一劃──
整個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 ※ ※
該死!
該死的女人!
“竣。”一雙塗著鮮紅蔻丹的十指撫上了他的肩頭。“你別太在意,男人有
時……是會這樣的。”說話的女人聲音甜膩得令人發麻,聽得出來是極刻意地在
顯示她的體貼和溫柔。
宇文竣皺起眉頭。
“要不……咱們再試一次,好不好?”女人整個身子貼上他的,胸前的尖挺
有意無意地在他背上摩挲,試圖挑起他的情欲。
好不容易盼到他回國,等著他找上她,她是怎麼也不可能輕易放棄這大好機
會的。
眼前這男人,可是全鮮卑女人心中的理想情人。當然,除了他一國之將的地
位外,他擅於取悅女人的工夫也是令他大受歡迎的原因之一。是以只要有機會,
誰不想得到他的青睞?!唯一不好的,就是他的風流!
但,她又能拿他如何呢?除非真有本事能降得住他,否則這樣一個英俊多金、
風流而不下流的瀟洒男子,要別人不搶都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想盡辦法守在
他身邊,若是守得夠久,將軍夫人的位子說不定就是她的了。
宇文竣一震,拉過她的手讓她緊貼在自己身後。
他的男性雄風如往常一樣威猛。
他身上柔軟的女性胴體,輕易地就可以點燃他體內的欲火,讓他血脈賁張。
但可惡的是,只要一到緊要關頭,他腦子裡就會出現那個女人的身影,然後
令他──欲望全消!
這已經是十天來的第七次了。
七個不同的女人,每次都是一樣的結果。這簡直是恐怖至極的噩夢!再這樣
下去,不僅他一世英名將毀於一旦,就連他人生最基本的一點樂趣都沒了!
而這一切,全都因那個女人而起!他咬牙。
那該死的女人,究竟在他身上下了什麼魔咒?都己經過了七天,他臀上的印
記卻仍清楚地顯示著,一再地提醒他當天所受的恥辱!
一個女人怎可能有這麼大的手勁?就連他受傷的男性部位都早已恢復,可那
手印卻絲毫未褪?現在仔細想起,當時在月湖畔,那女人根本就不可能靠得近他,
甚至他可以確定,她根本就不曾靠近他,卻連著兩次在他臀上留下了手印……這
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而她的容貌,更是美得驚人,美得令他幾乎不想再多看任何女人一眼。
難道那女人有什麼魔力,而且還在他身上下了詛咒?她與他,有什麼仇嗎?
“竣──”女人一雙柔荑撫上他的肩、下滑到他的胸,然後,移向他的臀…
…
“嗯?”女人突然停止了動作。“竣!你──你臀上這兩個手印是怎麼來的?”
女子怒氣陡升。“難道,除了我以外,你還有其他的女人?!”
宇文竣沒有回話,徑自下榻穿衣。
“宇文竣!你說話啊你!”女人拍打著他的胸,不悅地嚷著。
“你要我說什麼?”他皺起了眉頭。
真是夠了!現在的他還不夠煩嗎?為何還要面對個無理取鬧的女人?老天還
真是待他不薄。
“你──你說啊!”女人跟著下床。“是不是因為你有了其他女人,所以才
對我產生不了興趣?”她幽怨地斜瞥向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憑她的姿色,
她不信自己真會輸給別的女人。他若是真不行還好,但如果是因為對她失去了興
趣而不行,那她就非想辦法挽回頹勢才成。
“你──”老天!她該不會要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吧?!宇文竣忍不住翻了
個白眼。才要開口,一時間,竟記不起她的名字。“在這間房裡,除了你之外,
沒有第二個女人。”他的臉色微溫。
你情我願、好聚好散,向來是他與女人相處的原則,而眼前這女人,恰恰犯
了他的忌諱。
女人發現他的臉色陡變,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頓時不敢再撒潑。“這──我
開開玩笑,你別當真嘛。”她順勢將自己整個揉進他懷裡,企圖挽救過失。“誰
不知道你宇文將軍是人見人愛的,身上有一、兩個手印,更顯出你的威風呢!”
她委曲求全,生怕他若當真生了氣,往後不願再見到她,她就連一點機會都沒有
了。
“我並不喜歡這樣的玩笑。”他答,卻沒有推開她。
“竣,別生氣,你不喜歡,我不亂說話就是了。”她依著他。
然而,他卻沒將她的話聽進去。事實上,他滿腦子所想的,是那個陷他於如
此窘境的女人。
如果那該死的女人,也只是對他開個玩笑的話,那麼他絕對會找到她,並且
讓她知道──他有多不喜歡這個玩笑!
※ ※ ※
月夜。
湖畔。
元百合再次來到上回“事發”的地方,心中滿是忐忑。
自從上回出事之後,她確實好好收斂了幾天,還暗暗發誓,一定要聽白姨的
話,不再出塔玩耍了。可這些天來,她卻發現自己根本忘不了塔外美麗的風光、
自由的氣氛,以及那個……被她踢傷的“歹徒”。
他……不知道有沒有好一點?
想到他,她的心裡其實充滿了矛盾。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刻意選在同一個
地點、同一個時間再回到這裡的,為的是想有機會再碰上他。
但,事實上,她根本是不該、不被允許見任何人的──尤其是在塔外。
這樣的心緒令她極度不安,因為她發現,除了白姨之外,他是她頭一個見到
的人,也是頭一個會令她掛念的人。
掛念。
這是她不熟悉卻又拋不開的情緒。每每想到他時,她一顆心就仿佛懸在半空
中,像是難受,卻又同時有著一絲絲的……喜悅。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交纏在一
塊兒,讓她連著幾夜都無法入眠。
一個好的巫女,是不應該有這些復雜的情緒的。
她備受困擾,卻不敢將這樣的感覺讓白姨知道。隱約間,她知道這是不對的,
但她卻無法遏止。坐在湖畔,她將光著的腳丫放進水裡,煩躁地拍打出些許水花。
喔,好冰!她微微一縮,卻又忍不住將腳丫子再往下伸些。這就好像她對那
宇文竣的感覺。似乎,他不是她應該接觸的人,但她卻忍不住想知道他多些。這
究竟是為了什麼呢?他甚至還是個“壞人”呢。
還是……這是神交給她的使命,要她認識他、感化他,讓他改邪歸正?她遲
疑了半晌,雙眼突然亮了起來。
是了!一定是這樣。
神的安排總是自有她的道理,她不可能無緣無故地碰上他,更不應該會無緣
無故地讓他困擾著她。所以,這一切應該是有個原因的。這樣說來,那些心緒的
困惑,也必定是神明所給的試煉嘍?
這樣想著,她的心情頓時覺得豁然開朗起來,腳下的水花也濺得更高。
她終於明白神明的用心良苦了。
本來,想再見他,有部分原因是為了想弄清自己這些感覺的由來;而現在,
她更堅定想見他的決心了,因為,這是她的使命。現在用不著她去找,神明便會
將他送到她面前。身為巫女,對神的信心,她肯定有的。
“你放心!我會努力達成你給我的使命的!”她開心地仰起頭,舉起手,對
著天空立誓。
“原來,你‘會’說話嘛。”而且,嗓音如天籟般動人。
一個低沉沙嗄的聲音傳人她耳裡,嚇得她險些跌入湖中。“你──”她猛地
站起,幾乎是跳起來地回頭。
是他!
他的出現,令她的心跳在瞬間加速。幾乎是在同時,她有一種想接近他的沖
動。才不過幾天沒見,她卻覺得他似乎瘦了些、憔悴了些,卻也變得比之前更…
…吸引人了。望著他深邃的黑眸,她幾乎以為自己要被吸進那雙眼眸裡。
果然,她的猜測並沒有錯。他與她之所以會相識,是上天的安排。
是神將他送到她的面前的。
可……這情況卻讓她有些措手不及,她都還來不及想好該怎麼感化他,他就
這樣出現了。
“可不就是我嗎?”宇文竣瞇起眼,緩緩靠近。“你這個該死的巫女,我找
你──很久了!”
他微微皺眉,試圖壓下胸口那不由自主的悸動。無論多美的女人,向來只會
讓他“激動”,卻不會“心動”,但唯獨對她,卻是不一樣的。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不想深究。聽見他的話,元百合忍不住倒抽一口氣。他說──該死的巫女!
這表示他──發現她的身份了?!懷著忐忑的心思,她揚起秀眉。“你──
找我?”
不知為何,知道他在找她,讓她心上有著些微的雀躍。可,他找她做什麼呢?
難道他……也能懂神諭?
“我當然要找你。”他一個箭步上前,捉住了她的手腕。“我們之間,有太
多帳要算!”包括她對他下的詛咒、鎮日出現在他腦中,擾亂他心情的帳。現在
還要再加上對他說謊的一筆帳!她會說話,卻讓他以為她開不了口!╴她猛地一
震,看著他緊捉住她手腕的大手後,再抬頭望向他。“帳?你指的是我踢你的那
件事?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逃離,並不是真想傷害他。
“還在狡辯!說!是誰派你來的?為什麼找上我?”他緊扣住她,不容她再
次脫逃,更不可能相信她的謊言──縱然她看起來是那麼地無辜純真。“你若是
不說個清楚,今天就別想離開這兒!”
她瞪大了眼。
天!他連這個也知道了?!
她微微掙紮,試圖掙脫他扣在她腕上的大手。“放開我。”她有些慌,他碰
著她的地方,仿佛有團火似的,灼得她有些難過。
“把話說清楚。”他加重了力道。
“好。”她深吸口氣。“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們就挑明了說吧。是──神
派我來的!”她仰起頭,無懼於他的惡勢力。
有神的護信和一身法力,她不信他傷得了她。
“神?”宇文竣皺起了眉心。不明白她究竟在胡說些什麼?
“沒錯。你用不著害怕,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我會盡一切力量來幫助你的。”
她堅定地告訴他。
神的旨意?幫他?老天,瞧她說得多義正辭嚴,她是不是瘋了?宇文竣忍不
住翻了個白眼。“你幫我?”他簡直哭笑不得。“你要是能不害我,我就謝天謝
地了!夠了,如果你真想幫忙,就先把你在我身上下的毒咒解開!”
只要這件事解決,其他一切都好談。
“毒咒?”她的眉心整個糾結。“我從來沒有對你下過任何咒。”就算她真
的會咒語,也不可能會是個下毒咒的人,這樣的指控對一個巫女來說,簡直是天
大的侮辱!
“你還想否認!”她的反應惹惱了他。“那麼你留在我臀上的兩個手印是怎
麼回事?我這十天來的‘不舉’你又該怎麼解釋?”他緊緊捉住她,甚至有股沖
動想一拳揍昏她──如果他下得了手的話。
“打你,是因為你欺侮那個女人!”怎麼到現在,他還不知悔改?!“沒錯,
我承認下手是重了些,但比起你對那女人所做的,我已經算是輕饒你了!至於你
舉不起手還是舉不起腳……”她皺眉。“都與我無關!”
宇文竣愣在當場。
她乘機收回了手,皺著眉揉著吃痛的手腕。
“你──”搞了半天,她以為當時他是在欺負……甚至,她連“不舉”是什
麼意思都不明白!天,她究竟是打哪兒來的?
若說這十天來的“力不從心”都與她無關,難道還會是他自己的問題?不,
不可能,這其中一定有哪裡出了問題。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怎麼,現在你可弄明白,是你自己不對了吧?”瞧他那樣子,約莫是想通
了。
“是啊,是我不對。”他不該以為自己是在跟一個正常人說話。但可以肯定
的是,盡管不正常,她仍是他所見過最美的女人。
她這才滿意地點頭。“好吧,從現在開始,你得答應我,不能再像那天那樣,
隨便欺負女人了。”
“嗯哼……”他揚眉。天知道他怎麼可能答應這樣的事!瞧她一臉天真,又
極其嚴肅的模樣,這樣絕色的姿容配上這樣的性子……真是太……浪費了!
或許,他應該教教她,讓她知道這樣無趣的人生,讓她錯過了什麼。
她點點頭。“我知道要改過向善並不容易,沒關系,咱們一步步來。”
“改過向善啊……”宇文竣沉默半晌,隨後,緩緩勾起一抹微笑。“所以,
你是想感化我?讓我成為一個聖人?”他終於明白她在說些什麼了。
她一震,話中有些猶豫。“呃……聖人,是有點困難……”她打量著他,不
確定是不是自己的態度讓他……想太多了?“不過,我會盡量……”如果他有這
樣“遠大”的抱負,對他來說,應該是好的吧?
“哦?”他雙臂環胸。“那麼,你想怎麼幫我呢?”
這小妮子,只怕連她要感化的是什麼樣的“女性殺手”都不明白吧?!這讓
他不禁感到有趣,甚而,與起了逗弄她念頭。或許,該接受幫忙的,是她?
這話倒問住了她。“這我……還沒想到。”她誠實回答。“可我一定會想到
辦法的。”她向他保証。
他微笑,跟著靠近了她。“你知不知道……我是出了名的‘女性殺手’?”
她突然捂住唇,倒抽一口氣。“你……還殺人?!”而且是出了名的殺女人
的兇手?!那她那天……果然沒有做錯,否則在他手上,又會多了一條冤魂了!
他的眉邪邪挑起。“怎麼樣,怕了?”他當然殺人,只是“殺”的方式,與
她所想的……截然不同。
“我當然……不……怕……”她幾乎是顫抖著說完這句話。這樣一來,她更
不能逃避這樣的使命了。
但……他怎麼也不像是會殺人的人啊!看著他俊美的臉孔,她不禁替他感到
難過。如果她不能救他,就再沒有其他人可以救他了。
他伸出手,勾起她精巧的下巴。“你──當真不怕我?”
她被迫仰起頭看他,望進他深邃的黑眸。不知為何,雖然他像是刻意要嚇她
的樣子,她卻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反倒是當他看著她時,眼底那一抹奇異的情愫,
讓她的心怦然不已。這連她自己也不熟悉的情緒,才令她感到害怕。
“我──為什麼要怕你。”
她模仿著他的語氣。
“嗯哼。”
他露出一個充滿魅力的微笑。“這樣吧,既然我們這麼有緣分,我就勉為其
難地試試你的感化好了。”
當然,這表示他們必須“經常”地見面。而這點。正合他意。
“真的?”她抬眼,眼底盡是興奮。
小白兔,當然是真的。他回答,但卻沒說出口。“不過,在這之前,你得先
告訴我……”他突然勾住她的腰身,迫使她靠近他。“你──叫什麼名字?”
百合陡地後退,卻仍被他捉住。這令她困惑了,塔外的人,問人名字的時候,
都是以這種方式問的嗎?如果是,那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第三章
他的雙臂緊鎖扣住她的腰;而他的氣息,與她近在咫尺。她幾乎可以感覺到
自他身上傳來的劇烈心跳和灼人的熱度,還有一些……她不熟悉的,微妙的悸動。
“百合!我叫百合!”她推著他的胸膛,急著脫口而出。仿佛只要她一說出
答案,他就會放了她似的。
他的靠近令她緊張──無論有沒有穿著衣裳。但令她不明白的是,這樣的緊
張,卻讓她心上漲得滿滿的,一方面想推開他,可另一方面,身子卻又不由自主
地想靠近他、汲取他的溫暖。
除了白姨之外,從沒有人這麼靠近過她。不,應該說,甚至連白姨也不曾與
她這樣親近過。她發現,自己喜歡這樣靠近一個人的感覺。但,另一個聲音卻在
強烈地警告她不可以這麼做。
“百合?嗯哼。”他一點都沒有要放開她的意思。“這真是你的名字?”她
的眼如秋水、眉若彎月,仿佛微醺的眼神,令他不由得瞇起了眼。
勾魂攝魄。
他從不知道,一朵百合也可以如此魅惑他的心。她的腰肢在他手中,纖細得
不盈一握;而她為躲避他而往後仰的姿勢,更讓他飽覽她胸前的風光。光是想像
她仰躺在他身下的情景,頓時,一股熱流便自小腹漫至四肢百骸。
“你不是早已經知道了,又何必還要問我。”她慌亂地推著他,試圖逃離他
的女都知道了,又怎可能不知道她姓什麼叫什麼?
“我早知道了?”他挑眉,無視於她的掙紮。“百合──如果這真是你的名
字的話。從頭到尾,你什麼都沒告訴我,我又怎麼能知道。如果……我早知道有
你,就絕不可能到現在才認識你。”他的嗓音充滿了魅惑。
她一怔,不甚明白他話中的涵義,但他那語氣、那神情,卻讓她不由自主地
紅了雙頰。“你──不知道?”這麼說,是她猜錯了?“那……你說的,有關巫
女的事,又是怎麼回事?”她的雙手仍擋在他的胸前。
“巫女?”他微微一愣,薄唇勾起一個弧度。“是啊,如果你不是巫女的話,
又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就擄獲我的心。”說出這樣的情話,對他來說一點都不困難。
但令他驚訝的是,在說出這話的當兒,他竟感到從未有過的真實。尤其,在她的
手心緊貼著他胸口的時候。
“你──”她抬眼,眼神有些復雜。“不相信有神?”如果他根本不清楚她
的身份,那麼……先前所說的那些,他願意接受神的指引、改過向善的話,全是
他胡亂答應的?這讓她覺得有種被欺騙的感覺。
糟!他微微皺眉。“嘿,別這麼認真嘛!我知道你想感化我,我也說了願意
啦!不過,這種事,是要慢慢來的。”他聳聳肩,不認為這是個談神論佛的好時
機。但瞧她難看的臉色,他更知道,現在若不滿足她的問題,其他的也別想再談。
“這個神呢……它是個很特別的東西……”雖然,他並不怎麼相信。
“東西?”她不自覺地提高了聲調。“神,它根本不是什麼東西!”聽見這
樣不恰當的言辭,令她不由得惱火。
他一怔,旋即露出微笑。“是,神‘不是東西’。我說錯話了。”他勾起她
的下巴,望進她幾乎冒火的雙眸。“可以原諒我的無心之過嗎?”
“我──”他的微笑,令她忘了自己要說些什麼,怒火在瞬間煙消雲散。
“你說什麼?”
她的失神令他不住微笑,滿意於自己對她造成的影響。
她喜歡他。以一個男人的直覺,他不可能看錯。而且他敢打賭,甚至連她自
己都還沒發現她對他的好感。
天知道,一個女人之所以想拯救一個男人,只有兩個原因。
其一,她是他的母親。
其二,因為她──愛上了他。
這麼說來,她是愛上了他?他揚眉。這樣的念頭,令他有些受寵若驚。真有
可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她愛上了他?
雖然他知道自己有多容易受到女人的青睞,但面對她,他卻仿佛覺得自己變
成了個青澀的毛頭小子,在意著她的每一個心思和舉動。
他是怎麼了?
“我說──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子。”他勾著她的下巴,拇指輕輕摩挲著她
的頰,不願放棄任何親近她的機會。
答非所問、轉移話題,是他拿手的調情技巧。縱然心思不若平日鎮定,但用
慣了的手法使起來仍全然不見生澀。
“嗯?”
她瞪大了雙眼,不確定自己所聽到的,整個心神卻為他過於親暱的動作而變
得更加紛亂。
他挑起一道濃眉,收住鐵臂,再次縮短兩人之間幾無間隙的距離。“你是我
見過最特別的女人。”這話,幾乎是噴在她的唇上、鼻間。
她張著大眼,心跳大得連自己都能聽見。事實上,在他這樣接近她的同時,
她的腦子幾乎一片空白,耳旁傳來的,全是自己怦怦、怦怦的心跳聲,除此之外,
什麼也聽不見。
他……想做什麼?
她想反抗,卻無法抗拒。不知為何,她的身於在他的鎖扣之下,變得軟弱無
力;她的心思在看見他誘惑的微笑時,全然無法思考;而她的呼吸,當他充滿男
性的氣息補上她時,險些停止。
“百合……”他的唇,有意無意地摩挲著她的發,引誘著她更進一步。
她一震,整個人如遭雷殛。他──在對她做什麼?!望著他越來越近的眼和
唇,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爆炸,就在他整個人貼近她,那雙柔軟的唇整個貼上她
的同時──
咻──
她整個兒消失不見。
“百合?!”
看著懷中可人兒就在自己眼前消失,宇文竣震驚得無以復加。就在他正要吻
上她的時候,她竟從他眼前整個兒地消失?!
“百合──”他發出狂吼,不敢相信這樣的事實。
一個人,不可能平空消失。除非她──不是人?!老天!這究竟是怎麼一回
事?
※ ※ ※
完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竟然在他面前消失!回到白塔,百合跪在神壇面前深深地懺悔。白塔巫女
一生都不能出塔,更不能讓人發現自己的法力,這是白姨一再告誡她的事。然而,
她卻不聽白姨的話,跑出了塔外,被人發現,還在一個凡人面前消失不見!
天!她該怎麼辦?
她仰起頭,望著天上的神。是神派她去拯救那個男人的,既然如此,又為什
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他──會不會因此發現她真正的身份,找到白塔來?如果真
是這樣,那她出塔的事就會被發現了。
她被懲罰不要緊,但萬一要是連累了白姨,該怎麼辦才好?
神哪,我知道我錯了!請你幫幫我,無論如何,別讓白姨受到我的牽累才好。
求求你──她全心祈禱著。
“百合,白姨告訴過你多少次,巫女是不能到塔外去的,你為什麼總是不聽?”
站在神壇之前,白姨冰冷的表情和語氣,顯示出她有多不高興。
“白姨……”百合一驚,倏地站起,囁嚅地解釋著。“白姨……我只是到月
湖去看看風景,沒別的……”
她不敢把在月湖畔發生的一切告訴白姨,一來是怕白姨生氣,再來則是怕她
擔心。而更令她難以啟齒的是,那男人對她所做的一切。
“你──”白姨嘆了口氣,不知該拿這個她一手帶大的女娃兒如何是好。瞧
她一副愧疚的模樣,她便不忍心再苛責。“算了,沒讓人發現你就好。再過些日
子,就是你正式成為巫女的時候,往後無論我在不在,你都不可以再這麼胡鬧,
明白了嗎?”她總是沒法子對她生氣。
百合是她近十八年前,得到神諭後,親自挑選出來的繼任人選。隨著時日漸
增,她發現百合身上有著極強大的靈力。身為教養者,她知道百合有成為有史以
來最出色的巫女的潛質。但試過所有辦法,就是阻止不了這孩子探索外界的好奇
心。這讓她不禁懷疑,神諭的選擇真的是正確的嗎?還是,這是神的試煉?
白塔巫女一生的職志就是守在白塔之中,將神諭傳達給人民知道,任何俗世
的幹擾和情感波動,都足以對一個亞女的靈力產生不良的影響,是以,所有的巫
女都不被準許出塔,除了王室的人之外,幾乎不曾與任何人接觸。
自她有記憶以來,就和百合一樣,白塔就是她的家。前任巫女養大了她,教
給她所有巫女該學的東西,卻也在她十八歲成為巫女時,離開了她。這是所有巫
女的宿命,唯有以前一任巫女的性命為代價,才能將所有的靈力傳承給下一任巫
女。是以,百合繼承巫女的同時,也就是她的死期。
她並不怕死,但,隨著時日將近,她卻不敢將真相告訴百合。以百合的性子,
若是知道了真相,只怕寧死也不願繼承她的靈力。巫女本該是無心無情的,但這
些年來,她卻也對自己一手帶大的百合有了母女般的情感。是不是……她的教育
太過失敗,才讓百合感染了她深藏的情感?
“白姨……”百合想答應,但卻不願說謊,只是沉默。
“好了,你什麼都別再說了。記住,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巫女,必須要摒棄個
人的一切感情才行。”她再次提醒。“明白嗎?”
“嗯,百合知道。”她點頭。
這些話,白姨在她面前都提過不知千百遍了,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只是一直
以來,她卻不怎麼認同。
她向來都認為,一個巫女如果連一點感情都沒有,怎可能會是個為人著想的
好巫女?就像白姨,老冰著一張臉,可她知道白姨的心最軟,根本不像她自己所
說的那樣。一個好巫女,就真的要無心無情嗎?而她,又真能做得到嗎?
這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雖然,他對她做了那些……奇怪的事,但不知為何,她卻無法將他自心裡移
除。她無法忘記,她答應過神要感化他;更無法忘記當他的手碰觸她、他的身子
貼住她時,所帶給她的感覺。
她應該就此不再見他的。可是……
“怎麼,還有什麼事要跟白姨說嗎?”見她站著不肯離開,白姨有些疑惑。
“白姨,如果我……我是說,如果我出塔被人發現了,會怎麼樣?”她抬眼,
眼底掩藏著擔心。
“你被人發現了?”白姨整顆心一緊,上前捉住百合的手。
“我……白姨,不是的,我只是想知道……”看見白姨露出少有的慌亂,她
也跟著心慌起來。
“不是就好。”白姨這才恢復了原有的鎮定,但卻語重心長地道:“百合,
巫女是不能出塔的。這是神的旨意,也是鮮卑的法令。”
“鮮卑的法令?”百合十分驚異。這點,白姨從未對她提過。
“是的。白塔巫女的責任在傳達神諭、守護這個國家,如果任意出塔,外面
的世界會影響巫女的靈力,相對地,也等於是背棄了守護鮮卑的責任,這對王室
和鮮卑子民來說,是叛國的重罪。”
“可……白姨,你以前都沒說過……”
白姨微微皺眉。“說了有用嗎?還是,你非得被人捉住,犯下叛國之罪才肯
不再偷溜出塔?”事實上,她一直在縱容百合這孩子。雖然一再告誡她不許出塔,
但百合卻總受到塔外的吸引。幸而,她也只是在月湖畔透透氣,不至於有太大的
危險,也因此,她不願讓這孩子有太多的心理負擔。
但現在,該是讓她收心的時候了。
百合羞愧地低下頭。“白姨,對不起,百合以後不敢了。”如果可以讓她平
安度過這次的事件,她真的不會再溜出塔了……
話雖這麼說,但私心底,她卻仍放心不下他。他是她的責任,是神交付給她
的,而她真可以就這樣不再管他了嗎?
“你知道分寸就好。”
“白姨……”沉默半晌,百合又忍不住開口。
“怎麼,還有事想跟白姨說嗎?”瞧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百合想了想,才又答道:“白姨,巫女的責任只為了守護國家嗎?”
“當然。這是我們之所以成為白塔巫女的原因。”
“可是,如果……我是說如果出現了一個會殺人的人,需要有人幫忙、感化
他,那我……該不該去幫他?又要怎樣才能感化他,讓他變好呢?”
“會殺人的人?”白姨皺眉。“你怎麼突然這麼問,難道你──”
“不,白姨,你別多心,我只是突然想到,所以就問了。”被這麼一反問,
百合有些緊張。“一個巫女,該不該做那些事呢?”
白姨沉吟了一會兒,才又緩緩開口道:“如果……可以幫得上忙的話,是應
該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的。不過……”望著百合,白姨露出了少有的微笑。
“傻孩子,要感化一個壞人,並不是那麼容易的。”
百合頗感訝然。“真的?就算有神的指示也不行嗎?”
白姨搖搖頭。“一個人之所以會改變,是因為他自己想要改變,旁人的力量,
甚或是神的力量,都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是這樣啊……”百合顯得有些困惑。“這麼說來,得先讓他自己想改變才
行,是嗎?”
“他?你指的是誰?”白姨隱約感到有些不對勁。
“壞人啊!”百合拉住白姨的手。“白姨,你都沒專心聽我說話喔。”
白姨這才笑了開來,緩緩地道:“是,改變的動機很重要。不過,若要說真
有可以感化一個人的力量的話,那應該就只有──‘愛’的力量了。不過,只要
你不再隨意出塔,這樣的事,是不會讓你碰上的。身為白塔巫女,我們最大的責
任就是守護這個國家,其他的都毋須多想,明白嗎?”
“嗯。”百合點點頭。
“愛”的力量?是她的力量不夠,所以才會變成這樣的嗎?復述著得來的答
案,百合顯得若有所思。
不!她不能再多想了。
從現在起,她必須做一個專心守護國家的白塔巫女。但在這之前,求神保佑,
別讓他發現她、找到她。她發誓,她一定會做個最稱職的巫女的!
※ ※ ※
輾轉的夜。
她全然無法人眠。腦子裡、胸臆間,全是他的身影和氣味。輕撫著自己的唇,
她無法忘掉,當他的唇碰著她的那一剎那,那如遭雷殛的震顫。
那軟軟的、冰涼的,卻又讓人整個兒像是要著火似的觸感,她現在仿佛還能
感受得到。
他為什麼會……那樣對她?
出於本能的,她知道那樣的接觸,只會發生在最親密的人之間,但他……他
這麼做,是不是就代表了……
她旋即搖頭,排除了那些不可能的想法。他與她,是不可能再見面的,現在
她又想這麼多做什麼呢?
塔外人的世界,不是她該多想的。她難以了解他心裡真正在想的是什麼?只
知道,想到他,會讓她覺得難受。
在他心裡,她究竟算什麼呢?
她強迫自己合上眼,不再去想那些她不該想的事──尤其是與他有關的一切。
但才一合上眼,他的身影卻清晰得仿佛就在她面前。
“不──”她整個人香汗淋漓地坐起。
病了!她一定是病了!
她的心跳慢不下來,呼吸比往常急促,滿腦子像是一團渾沌,但這一切都比
不上她胸口的緊縮、心裡的不安,還有一些……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的什麼?
她也說不上來。
她只知道,他的出現,徹底地改變了她的世界。他與她,是如此的不同,這
樣不同的世界,能有交集嗎?
噢,煩死了!她拉過錦被,讓自己埋進裡面。不可以、不能再想了。她強迫
自己數著星星人眠。只要日子久了,就會忘了,她這樣告訴自己。
久了,一定可以忘的……
恍惚中,她緩緩地跌人黑暗。
第四章
還是不行!
他挫折地執過頭發,將身邊的女人趕了出去。側身看著臀上未消的印記,他
不由得皺起了眉心。這回,甚至連開始都沒有,光是看見那個女人,就讓他提不
起半點興致。
情況,很顯然地比之前更嚴重了!
她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百合?一個未曾聽過,卻又仿佛有些熟悉的名字。他不確定在哪兒聽過,唯
一可以肯定的是,在這之前,他從未見過她。
但除了她的名字之外,她什麼也不肯告訴他,他甚至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
仿佛,她是一個平空出現的人,卻又平空消失。
沒錯,就在他鎖扣住她,趁勢欲吻上她的同時,她竟“咻”地一聲,整個人
消失在空氣之中。望著偌大的湖畔和草原,他幾乎要發狂。
莫不是他眼花,就是他真的瘋了。一個人怎麼可能平空消失?
他找遍草原,甚至跳進湖裡,拼命喊著她的名字。然而,回應他的,卻只是
自己一聲聲的回音。
她究竟……是人是鬼?
該死的!他究竟遇上了什麼?他的一顆心懸在空中,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
為擔心她的安危。
是她讓自己消失不見的?還是,她遇上了危險而消失?或是……
滿腦子充斥的全是她的身影,而他竟愚蠢的以為可以借助其他的女人,讓他
不再想她。他究竟是著了什麼魔?
該死的!他向天發誓,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找到她2 他挫折地倒回床榻上,
雙手交放在腦後。
喀啦──
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響讓他皺起了眉頭。
“滾開,別來煩我!”他焦躁地吼。現在的他,不想看見任何一個女人。
除了她。
然而,那刺耳的聲響並未因他的怒吼而停止。相反地,聲響卻越來越大,甚
至連整個兒屋頂也開始震動起來。宇文竣坐起,不悅地挑起一道濃眉,想知道究
竟是誰有膽與他開這樣的玩笑!
倏地,所有的一切在瞬間停止。
房內又歸於平靜。
“嘖!看來,我是得罪了老天爺了,連……”突然,一陣細微的呼吸聲吸引
了他的注意。
他猛地轉頭。
床榻上突如其來出現的人影,令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她?!
難道這是老天與他開的玩笑?瞪著床榻上的女人,宇文竣滿眼的無法置信。
百合!那個自他懷中消失的女人,現在竟出現在他的床榻之上,而且,睡得
像是從未離開過一般!
這──該死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他朝她伸出手,想搖醒她,卻又在看見她絕美睡顏的同時,止住
了動作。“你這惑人的巫女,究竟是在我身上下了什麼魔咒?”他低語。
在見著她的那一剎那,原先所有的焦躁、憂慮和怒氣,全在瞬間消失得無影
無蹤。甚至,他因見著她安然無恙而鬆了一口氣。
她睡得並不好。這點,從她攏緊的眉心可以得知。然而她無瑕的純真容顏,
卻令他看得幾乎忘了自己。
她究竟是怎樣的女子?
每出現一次,就令他心動一份。就算在他明知她“可能”不是“一般人”的
情況下,他仍無法收住自己驛動的心。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心情。
“唔……”睡夢中,她蹙起了眉心,不安地扭動著。“宇文竣…
她在喚他?!他的眼陡地放大。
聽見自己的名字自她口中吐出,他內心竟湧上難言的喜悅。呵,即便是在睡
夢之中,她喚的都是他!
“宇──”驀地,她突然張開雙眼,臉上露出極為困擾的神情。“討厭……
走……開……”她揮舞著雙手。
宇文竣?縱然有些模糊,但她仍可輕易地認出他。為什麼連在夢裡,他也不
肯放過她呢?她有些懊惱。
他的臉色陡地下沉。討厭?她是在說討厭他?這樣的話令他感到挫折。原來,
她是要他走開。在她的夢裡,他是個不受歡迎的對象?!
“百合。”他沉聲喚她。
她像是受到了幹擾,眉心皺得更緊。“別吵……走開……”她低聲呢喃,雙
手揮舞著,像是在趕著討人厭的蚊虫。“我已經決定忘記你……不會……絕不會
再受到你的影響……白姨說不行…
白夷?那是什麼?一個男人的名字嗎?思及這樣的可能,他的心上竟泛起一
絲酸意。她決定忘了他?他們之間,甚至還未曾開始,她就想忘掉他?!真該死,
他絕不會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
“百合!”他放大了聲響。
“唔……”她陡地坐起。“連聲音都有了……天──我一定是病得很重了…
…”她用手捂住耳朵,“咚”地又躺回床去。
他幾乎失笑。
這小女人,瞧她既困惑又懊惱的模樣,實在教人很難相信,她會是一個可以
平空消失的……的什麼?他不知該如何形容她。
雖然,她口裡說著討厭,但很明顯的,可以看出他對她造成的影響並不在他
之下。這樣的發現令他滿意。
“百合,你可以醒了。這不是夢。”他伸手抱起她,將她面向自己。“這回,
你得好好向我解釋這一切。”而且,要是他讓她再一次從他面前消失的話,他就
該死了!
熟悉的氣味直撲向她,讓她隱隱覺得有些不對;而身上傳來強而有力的觸感,
則讓她全身的感官在一瞬間全醒了過來。
這樣的夢境“真”得有點嚇人。
難道──不是做夢?!
這樣的認知令她驚醒,睜開眼,望進她眼底的,竟是──他?!
“喝──你──”她猛地後退,險些撞上床沿。“你怎麼會在這兒?”
他一伸手,將她拉住,護在自己懷裡。
她瞪大了眼,滿臉的不敢置信。白塔不但是困住她的地方,也是外人不能輕
易進來的禁地。而他──怎麼可能會出現在她的房裡?!他是怎麼進來的?
“你是說,我不該出現在我自己的房裡?”他挑挑眉。看來,搞不清楚狀況
的是她。
“你的──房裡?!”她這才回過神來,睜大了眼環顧四周。這兒……不是
她的房間!“我怎麼會在這兒?是你,把我捉來的?!”她旋即指控。
話一出口,她才發現這有多不可能。
就算她睡得再熟,他也不可能全然無聲無息地將她帶到他房裡,而她卻渾然
未覺!除非他──
對她下藥!但,他是怎麼做到的?
“我正想弄清楚,為什麼三更半夜,你會自己出現在我的床上。而且,還在
睡夢中呼喚我的名字?”他揚起一道濃眉。
縱然有意誤導,但他所說的一切全是事實。
“我──”他的話,令她紅了臉。“你胡說!”
事情真的……真的像他所說的那樣?不,她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要不,你來向我解釋,這一切究競是怎麼回事?”他挑挑眉,仍將她抱在
自己懷裡。
抱著她的感覺,很好。
他的唇,勾起一個弧度。
“我……”她思索著所有的可能。“你對我下藥,綁架我!”
宇文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虧你想得出來。”
“你還想否認!”她掙紮。
他貼近她,摩挲著她的頰。“相信我,如果是我,我會立刻承認。只可惜在
你那樣‘消失’後,我連要上哪兒去找你都不知道。”他的聲音低沉沙幄,蠱惑
著她的感官。
她整個身子一顫,不是出於害怕,而是一種令她顫悸,卻全然無法理解的莫
名情愫,她根本就不想躲開他。
“我……”她整個人慌亂起來。睡夢中她追尋著他的那幕影像,此時浮現在
她腦海。難道。他說的是真的?是她在睡夢中,因為想見他,所以便出現在他房
裡?
她震驚得無以復加。不知道在她心裡,他竟已如此重要,這樣的發現令她害
怕。不,她不能再留在這兒,她得立刻離開。
“你要是膽敢再從我面前消失一次,”一察覺她細微的反應。他立即瞇起眼。
“就算是上天下地,把整個體單翻過來,我也會找到你。”
她渾身一震,旋即收斂動作,知道他說到做到。“你……你想怎麼樣?”她
後退,卻被他的鐵臂緊緊箝住。
“是‘你’到這兒來找我的,不是嗎?問這句話的應該是我!”他開口,雙
臂在她腰間收緊,並加重了力道。這一次,他絕不可能再放她離開。“百合,告
訴我,你怎麼可以這樣平空出現,又這樣佔據我的心?”
他的話,令她整張臉在瞬間更加脹紅。她的心跳從未如此劇烈;她的呼吸幾
乎停止。他所說的,是真的嗎?那眼眸、那話語裡的情感是如此撼動她的心。
從沒有人……這樣對待過她。
“百合……”她的明眸,令他心醉;她的櫻唇,令他心悸;她窈窕溫潤的身
子緊貼著他的……他如同一個青春勃發的少年,幾乎無法克制自己。他捧起她的
臉,輕輕地吻上她的頰。
她一震,但沒有反抗,只是怔怔地望著他,一手撫上自己的頰。他──親她?
她的心震動,卻似……期待更多。
“天──”他低吼。她怎能如此純真,卻又同時如此惑人?!摟過她的腰身,
望著她無暇的明眸,他突如其來地吻住了她──
甜美。如此的甜美。
他已經太久沒有女人。但,這絕不是他想要她的理由。
她被緊緊地摟抱著,切切實實感受到他的吻、他的唇,以及他灼熱而惑人的
呼吸,一如她夢中所出現的他。哦,天──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發熱,且不
由自主地喘息著。他如鐵般剛強的身形,令她強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她迷惑、
無助,卻又如此地充滿激切。他強壯的手臂擁抱著她,一種全然的滿足和需索同
時出現在她心底。
他扣住她的後腰與後頸,不許她離開。他舔吮著她的唇,誘使她接受他的侵
人。她的婉轉嚶嚀,無異給了他莫大的鼓舞。
老天,她竟是如此敏感。不過一個吻,卻能激起她如此大的反應,他無法想
像,當他完全擁有她時,會是什麼樣的情景。
“嗯……”她反射性地勾住他的頸項,幾乎無法承受這從未體驗過的激情。
她不知道自己要些什麼,但出於本能的,她卻忍不住要需索更多。
她生澀地回應著,胸口緊縮得幾乎窒息。
“噢──”她的反應令他發出低吼。他要她!但在得到她的允許之前,他不
會輕易奪去她的清白。
“別走……”她心裡這麼想,卻不知道這樣的要求竟脫口而出。
他一震。“百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麼?”
她抬起早已迷蒙的雙眼點頭,卻又搖頭,旋即又再度搖頭。“別……走……”
她低吟。她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只知道,她不要他停止這一切,不要他離開……
該死!
他咬牙,在她還來不及回應之前,整個兒地覆住了她……
※ ※ ※
神哪!她究竟做了什麼?!
感受到身後堅實的身體,和仍留在她腰上的鐵臂,她這才發現,自己究竟做
了什麼。她與他──
老天,他是赤裸的!而她,也是。她震驚地想移動身子離開這樣的景況,卻
發覺腰身一緊,整個人又被他拖回原處。
他醒了?她驚愕地回頭,卻發現他只是微微皺眉,雙臂將她環得更緊。
所有的記憶在瞬間湧上她腦海。天!她的俏臉整個兒脹得通紅。原來,一個
男人和女人,竟可以如此……親密。直到現在,她的心跳仍無法平息下來。這樣
的事,從沒有人告訴過她,甚至,塔裡的藏書中也沒有一本提到有關這樣的事。
在與他那樣親密的時刻,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聯結,那樣的聯結,
是身體與靈魂的交融,若非親身經歷,她全然無法想像人世間會有這樣的親密。
突然,那日在月湖畔的情景,再度在她腦海中出現。這麼說來,那天她看見
他與那個女人……原來,他不是在欺負她,而是──
那麼,他與那個女人之間,也曾經歷過這樣的親密嗎?突然,一種受傷的感
覺自她心中湧上。
除了她之外,他還跟其他的女人做出……這樣的事。那麼在他心裡,她與其
他女人有什麼不同?
“百合……”他低沉的嗓音在她的頸際響起。
她整個人渾身一震。
他的唇微勾起一個弧度,輕輕地吻上她的後頸。他的百合,他的巫女。原來
他不是無法人道,而是無法和除了她之外的女人在一起。
這一生中,他從未如此痴戀過一個女人,甚至,連身體、心理都感到前所未
有的滿足。除了她,他不再想要任何女人。
陡地,她停下了動作,不為別的,而是察覺到身後的他身體上明顯的變化。
天,難道他又──
一整個夜晚,他幾乎未曾入眠,而她也因此感到全身酸疼,然而才過不了多
久,他竟又想……
一夜?!
她整個人驚呼出聲,倏地坐起,身下傳來的不適卻令她忍不住蹙起了蛾眉。
“白姨!”天,她一整夜沒回到白塔!
此刻,白姨一定急壞了!她不見了一整個晚上,而她才答應白姨不再出塔,
現在卻發生這樣的事,她該怎麼向白姨交代?
他起身,將她猛地扯進自己懷裡。“白夷是誰?”他的語氣,生硬而充滿了
……憤怒!
她是處子。這點,他親自確認過了。可見那個叫白夷的人與她之間,並不如
他所想的那樣親密。但,聽見她叫喚著那男人的語氣,他不禁醋意陡升。她竟然
在與他有肌膚之親後,還叫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這樣的認知、令他憤怒。
“你──”他突如其來的怒意令她皺眉。“白姨自然是我的白姨,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她竟稱那男人為“她的”白夷!他捏緊了她的雙臂。“從你
決定將自己交給我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都與我有關!”他低聲怒吼。
“這麼說,你的‘其他女人’的一切,也全都與你有關了?”她揚眉,冷冷
地問。
他一怔。旋即緩緩瞇起眼。“你這是在……嫉妒嗎?”她這樣的反應,令他
忍不住欣喜。
“嫉妒?”她忍不住提高了聲調。“你以為你是誰!”
他掀起一道濃眉。“你先告訴我,你口裡喊著的那個男人是誰?”
“男人?”她困惑。他在說些什麼?
“白夷。那個叫白夷的男人。”他滿臉不悅。事實上,是相當不悅!“他是
你的誰?”質問的語氣,宛如一個吃醋的丈夫。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令她忍不住輕笑出聲。原來他──他竟以為白姨是另一
個男人?!
“你還笑!”她的反應令他震怒。
她起身,以錦被遮住自己,拾起地上的衣物。散亂一地的衣裳,令她再度想
起昨晚的激切,不禁紅了雙頰。
“過來!”他一伸手,摟過她的腰身,不允許她著衣。
“你──別這樣。放開我。”她掙紮著,無論如何,她必須盡快回塔裡去。
“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恐怕白姨真要急瘋了!
“回去?”他將她整個環在胸前。“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先前她任意
消失的恐懼,此時在他心中蔓延著。至少,他若知道她的住處,就不怕再找不著
她。
“我……”她後退。“不行,你不能送我……”若是她的身份被發現,連白
姨都會有危險,她不能做出這樣的事。
“為什麼?”他不能接受。“難道你是怕那個叫白夷的?百合,現在有我在,
你根本用不著害怕。”
“不,不是這樣的。我……不能說。”她拼命搖頭。“你別逼我。”
她的為難,令他不忍心再逼她。“好,如果我答應讓你回去,你可會再回來
見我?”
“我……會。”她的神色陰晴不定。
他揚眉。“你要如何証明?我可不想再一次讓你從我手中消失。”他語帶威
脅。
天,開始微蒙蒙亮。
“宇文竣,我不能再多待一刻了!”望著窗外的陽光,她的心思更加慌亂。
她捉緊懷中的衣物,伸手往空中一劃──
“百合!”這樣熟悉的動作令他心驚。“你要是膽敢再這樣離開,我──”
話還沒說完,她整個人又再一次地,消失在空氣之中。
“該死!該死的女人!”他暴吼出聲。她竟敢再一次這樣對他!望著空無一
人的房間,他發誓,他絕不會輕易放過她!
第五章
“竣,你沒事吧?”
大踏著步走進房裡的,是拓拔鷹魁梧的身形。
“是你。”望見來人,宇文竣眼也不抬地躺回床榻上,將手放在腦後。有那
麼一刻,他幾乎要以為是她。
會連門也不敲就進到他寢房裡的,除了鷹,就只有她。
不過就算有門,恐怕她也不懂得怎麼用吧?他忍不住自嘲。天知道他竟愛上
了一個會在他面前消失的女人!
愛。
是的。他愛上了她,但現在他卻該死的不想用這樣的字眼!
“怎麼,不歡迎?”拓拔鷹雙手環胸,站在他的床榻前。“外頭突然流傳著
許多跟你有關的傳聞,所以我過來看看。”他打量著他。“看樣子,傳聞倒是有
幾分真實。”
“什麼傳聞?”宇文竣幹脆整個人坐起,臉色難看至極。
拓拔鷹走近他,仔細地端詳起來。“外頭傳說,你因為失去了……嘔……這
麼說吧,失去了你的‘天賦異稟’,所以現在躲在房裡不敢出門見人了。”不過,
他倒是不怎麼相信這樣的傳聞。
就算是事實,宇文竣這打不死的蟑螂也不可能因此而不敢見人。
“這我自然明白。”身為好友,拓拔鷹關心的自然不是那些蜚短流長。“怎
麼,有心煩的事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宇文竣沉吟半晌,才正色道:“鷹,替我找一個人。”
果然,拓拔鷹揚眉。“鮮卑境內,還有什麼人是你宇文竣找不到的?”這倒
令他有些驚訝。“該不會是那天,讓你沒能上早朝的那個女人?”
宇文竣頓時沉默下來。
拓拔鷹有著些微的訝異。頭一回,他發現竣竟會為了一個女人而如此傷神,
這實在是太不尋常了。
“沒錯,我是找不到她。她竟然整個人平空消失在我面前,什麼都不曾留下。”
他懊惱地扒過頭發。而且是兩次。
“平空消失?”拓拔鷹忍不住問。“竣,你……還好吧?”
面對好友這樣的反應,他暗自心驚。向來,竣一直是遊戲人間的,從未有任
何一個女人能上得了他的心,現在他不僅為這個女人憔悴,而且還說出這樣……
不正常的話。
“百合。你聽過這個名字沒有?”宇文竣答非所問。事實上,他根本無心回
答鷹的問題。“一個叫百合的女人,總是出沒在月湖湖畔,除此之外,我什麼都
查不到!”
“百合?月湖畔?”拓拔鷹皺眉。月湖畔是族人的禁地,一個普通女子,怎
可能出現在那兒?“你在月湖遇見她?”竣會到那個地方,他並不意外,但其他
人……拓拔鷹搖頭。“除了白塔下一任巫女叫元百合外,我不知道還有哪個叫百
合的女人,或許……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派人去找找……”
“白塔巫女?”這樣的名詞讓宇文竣心頭一凜。
“竣,你該不會以為……”看見好友臉上的神色,拓拔鷹的神情也跟著凝重
起來。“但,巫女是不被允許出塔的……”
“不!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宇文竣堅決地否定了這樣的想法。
巫女出塔,只有死罪一條。而且,如果她是巫女的話,她的一生,便只有三
十六年,她的一生,更不可能擁有人世間的倩愛……不,不可能是她!
“竣,需要我幫忙……”
“不用了。”宇文竣搖頭。“這事,我自己會處理。而且,我會想辦法……
找到她。”
拓拔鷹雙臂環胸,看著好友難得一見的神情。“她捉住你了,對不?”
宇文竣一怔,卻沒做任何回答。
白塔巫女……會是她嗎?頭一次,在鷹的面前,他有了隱瞞。
※ ※ ※
“百合,過了今天,就是你繼任巫女的日子了。”
白姨並未發現她的失蹤。百合低垂著眼睫,像是在聽從白姨的訓示。然而,
她的一顆心,卻早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天微亮,她瞬間施法回到了白塔。穿戴好一切才發現,白姨仍在房裡未曾醒
來,甚至,根本沒有發現她昨晚的失蹤。
她心驚,卻放下了一顆心。但令她疑惑的是,每天這個時候,白姨早已醒來
修習巫女的功課,而今天,卻反常地晏起了。
白姨是真的睡熟了?還是──不願揭穿她的秘密?望著白姨嚴肅的神情,她
完全猜不透白姨在想些什麼。
而他──現在又在想些什麼呢?
憶起她消失前,他那憤怒的眼神和怒吼,想必,他是非常生氣了。
“百合!你究竟有沒有在聽我說話?”白姨聲色俱厲。
“我……”百合這才回過視野來,忙不迭地道歉。“對不起,白姨,我…”
瞧見她這模樣,白姨忍不住嘆了口氣。“算了。我該說的,你都已經知道了,
再多說這些,也不過是讓我自己安心罷了。”
“白姨,您放心,我會記好該做的事,做一個稱職的巫女的。”她再次保証,
向白姨,也向自己。
一錯再錯,她不能容許自己再錯下去了。他怎可能對她有真心,就算有,她
又有可能出塔與他日夜相處嗎?
想起他與別的女人……她冷了心。那樣的男人,怎可能只忠於一個女人。思
及他在床第間的溫柔、他的俊美,和那如神只般健美的體魄,一陣臉紅心跳攫住
了她。
“你知道就好。”白姨語重心長地點頭。“但百合,白姨還是得提醒你。將
來無論遇上什麼事,就算那些事有多令你難過,你都不可以忘記自己是白塔巫女
的身份。記得,做好你必須做的,這是巫女的宿命,明白嗎?”
百合點了點頭。但隱約間,卻對白姨這番話有著不祥的預感。
“好。明白就好。”白姨拉過她的手。“來吧,讓我們為這次的祭典,做最
後的儀式。”
※ ※ ※
現在,他果真成為一個完全的禁欲者了。
不是沒有欲望,而是完全提不起興致。只因為──她。
向來,他是一個崇尚感官的人。
所有看不見的東西,身體感覺不到的情感、信仰及精神,對他來說,都是多
余且不真實的。對他來說,唯有能碰到、聞到、看到、聽到、接觸到的人事物,
才是他所感興趣的。
因此,他總是讓身體引領他的生活,包括他的欲望和感官的一切。
對於那些需要用到“感覺”的事物,他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去處理。然而現在,
事情卻突然起了變化。當他對身體的需求不再感興趣時,卻突然發現,以前從未
有時間靜下來多想的事,全都在這一刻活躍起來。
她是他唯一渴望的女人,也是唯一令他無法捉摸的女人。搜遍整個鮮卑,都
沒有她的絲毫下落。唯一剩下的,就只有白塔了。
這些日子,為了祭典的準備,他進出白塔不下二十次。然而,每一次都只停
在塔頂的大門外,從來未曾真正踏進塔內一步。塔裡的女人總是以聲音指示他將
東西放下,隔著塔門,空曠的塔內不時有著回音,他始終聽不真切那女人的聲音。
一直以來,與他無關的事,他從不多加過問。
而現在,他卻改變主意了。
走出寢房,他朝著白塔的方向前進。
百合,迷惑他心神的巫女,也會是白塔裡的巫女嗎?他不願相信這樣的可能,
卻又有著深深的憂慮。
白塔裡有兩個女人,一個是現任的巫女,另一個,則是下一任的巫女。元論
是哪一個,只要其中有一個是百合,一切都將變得難以收拾。
不讓鷹插手這件事,正因這是他至大的憂慮之一。如果,他的百合真是鮮卑
的白塔巫女,那麼,讓身為鮮卑王的鷹知道這一切,百合唯有死路一條。
他的百合。
這樣的想法,令他的心微微震動。
為了百合,無論那樣的可能性有多微乎其微,他都不可能讓它發生。
“宇文將軍,三更半夜的,上哪兒去啊?”突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出現在他
耳邊。
宇文竣不覺皺起了眉頭。
他最近的運氣還真差。這種時候,這女人在這兒做什麼?她又是怎麼躲過他
靈敏的聽力的?
“奇怪了。”女人背著手、繞著他上下打量著。“通常這個時候,你不是窩
在女人堆裡,要不就是倒在床上‘休養’,怎麼這會兒,卻往沒人的方向走去呢?
該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吧?”這實在有點不尋常。她似笑非笑地看著
他。
真該死,什麼人不碰上,卻偏讓他遇上這令人厭惡的女人。“佳滿,”宇文
竣沉下一張臉。“我在什麼時候、想做什麼。要上哪兒去,都不屬於你管轄的范
圍吧?你要有時間,勸你還是去找你喜歡的鷹吧,看看他會不會有空理你,或是
──想不想理你。”他刻意譏刺。
賀樓佳滿是鷹的義妹,嚴格說來,也是皇族的一份子。然而她的一言一行,
卻是出了名的令人不敢領教。
鮮卑境內,沒有人不知道她對鷹情有獨鐘。
自鷹即位以來,她便幻想著自己有一天可以成為鮮卑的王後,甚至,還聯合
一群女人,排擠欺壓所有對鷹抱有希望的女人。只可惜,鷹對她一點興趣也沒有。
他太清楚,若不是看在義父的情分上,鷹也不可能對她的所作所為抱著睜一
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
然而那是鷹的作風,若換作是他,絕不會對這樣的女人多假辭色。
就像現在。
“你──”知道宇文竣刻意地譏諷她自作多情,賀樓佳滿惱羞成怒。“宇文
竣,你好樣兒的!敢跟我作對?你最好給我小心點,哪天要是有什麼把柄落在我
手裡,我絕對要讓你吃不完兜著走!”她話中有話地喊道。
宇文竣瞇起眼,雙手環胸道:“是嗎?那麼,等哪天你當上了鮮卑的王後,
而我又真不幸有把柄落在你手裡的時候,你再來好好整治我吧!”
縱然知道得罪她對他並沒有好處,但他卻無法忍受她那囂張的氣燄和不可一
世的態度。鷹不想理她,他倒還想教訓她呢!
“宇文竣!”賀樓佳滿尖叫著。“你最好一輩子都不舉!”
無視於對方的怒氣,宇文竣徑自往白塔的方向走去。
果然,她是聽到了有關他的傳聞而來一探究竟的。他與她素來不和,而以這
女人的個性,眼見敵人的命門暴露在自己眼前,怎有不來戳上一戳的道理。
可她卻忘了,他也不是省油的燈。
真是好極了。他無奈地笑。看來,有關他的流言已是人盡皆知。不過這並不
是他眼前所關心的重點。只要找到她,無論傳聞對他有多不利,他都無所謂。
加快了腳下的步伐,他繼續往高塔前進。
女人,真是禍水。
而他偏愛上了個全然無法掌控的禍水。
※ ※ ※
黑夜。
高塔。
他無聲地竄上,在白塔上飛躍著。無月的夜,正好可以讓他在無人發現的情
況下,夜探白塔。
本來,他是可以等到明日祭塔時,和鷹一塊兒上去看個究竟,但他等不了。
事實上,他一刻都不能再多等了。
向來,白塔巫女是住在最高的塔頂,隔著一千零八百階的樓梯,與世隔絕。
當然,這回他可不會蠢到真去爬那些階梯。使出輕功,輕鬆地飛躍上塔,只要腳
下有東西站,他便可以一層層直達頂尖。
到了!
他攀住窗緣,調節呼吸,然後探看裡面的情況。
一片闃黑。
從來,他都不曾注意過這座白塔,更不曾想到裡頭會住著什麼樣的人、過著
什麼樣的生活。但現在看來,這白塔裡、比他所想得要大得多。
輕推開窗口,他悄悄落進塔內,摸索著可能的方向。此時,隱約自雲層中透
出的月光洒人塔內,讓他稍稍可辨別塔裡的方向。
塔中央,是個祭壇。通大的屋頂,頂上是透明的屋瓦,隱約的月光便是自尖
頂直透屋內。但除此之外,塔裡甚至沒有一絲燭光。
難道,巫女都不怕黑的嗎?他微微揚眉。
左右各有一扇房門,他不大確定哪一間才是正確的。出於直覺地,他先選擇
了右邊那扇門。
咿──呀──
推門進去,縱然極小心,但老舊的房門仍發出了不小的聲響,他倏地停下動
作。床榻上躺著一個身影,然而這樣的聲響卻未曾擾醒她。
她。
是的。床榻上明顯躺著的是一個女人。他的心跳在瞬間加快。信步上前,卻
又在接近時,猶豫地停了下來。是她嗎?他有些忐忑。如果是,他該──拿她怎
麼辦?
他屏息靠近。月光,恰恰好落在床榻上。
喝!他整個身子猛地一震。旋即,才又恢復了放鬆的姿態。
望著床榻上清楚的人影,半晌,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再轉身步出房間,重
循原來的路子回去時,他腳下的步子異常輕快。
原來,白塔巫女是個年近四十的蒼白女人,而不是他所以為的她。
他整個兒鬆了一口氣。但旋即,想起了另一間房裡的巫女,他的神情轉為凝
重。緩緩旋身,他轉向左邊的房門。
喀啦──突如其來的聲響令他停下了動作。
他猶豫著,不確定該不該繼續留下查看另一個可能性。但越來越清楚的腳步
聲卻逼得他不得不立即作出決定。
該死!他不能被發現。如果對方不是百合,他就闖下大禍了。但如果是呢…
…
沒有時間了。轉向一旁的窗子,他半跨出白塔。
不。百合應該不會是白塔巫女才對。至少,他已經排除了其中一個可能,剩
下一個……應該不至於這麼湊巧吧?他試圖令自己安心。
或許除了白塔巫女之外,還有其他沒人知道的巫女存在;也或許,她根本不
是巫女,只是具有一些特殊的異能。
沒錯。這是最有可能的解釋。他躍出窗子,順手半掩上窗。
如果她不是白塔巫女,那麼現在,他該上哪兒去找她呢?這又是另一個讓他
傷透腦筋的問題了。
※ ※ ※
“誰?”
無眠的夜,神壇處傳來的聲響,令她驚醒。白塔之中,會有什麼人出現在這
兒?她起身,披上御寒的衣物,推開房門。
走進神壇,空盪盪的地方,只有未關的窗子飄進些細雨。
窗子怎麼會沒關呢?她微微皺眉,上前順手關上。記得臨睡前,她確實是關
上了,怎麼會……一股熟悉的氣味撲向她鼻間,霎時,出現在她腦海的,是他英
挺的身形。
不。她猛力地搖頭,似乎這樣就可以搖走他的身影。但揮之不去的影子,卻
令她驚慌無措。難道,她真的忘不了他?連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的高塔,都會令
她感覺到他的存在。
她環住自己,轉向白姨的寢房,稍稍打開房門。“白姨,你睡了嗎?”她輕
聲問。
經過了今早的儀式,她一直感到身上有股力量,源源竄出,這令她無法人眠。
當然,原因不只如此。
她不敢入眠,因為她害怕在睡夢中,她會無法控制自己的能力,再次出現在
他面前。她需要跟白姨談談。
沒有人回應。“白姨,我睡不著,想跟你說說話好嗎?”她走進房裡,靠近
白姨的床榻。心中有些忐忑,卻也發現,白姨睡得比往日都沉。“白姨?”
月光落在白姨的身上。
百合微微揪緊了眉心。“白姨?”她伸手去推,察覺有些不對。白姨是病了
嗎?為什麼臉色這樣蒼白?
當她的手觸碰到白姨身軀的那一剎那,她整個人仿佛遭到雷殛。倏地縮回了
手。“白姨?!”她捧住胸口,無法相信觸到的冰冷。“白姨,你醒醒!白姨,
你別嚇我!你怎麼了,白姨──”她推著床榻上已無反應的身子,心上冷到極點。
驀地,一紙書信自白姨枕旁飄下。
百合抓起信紙,迅速地讀著──
百合:
這是白姨為你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別傷心、也別難過,所有的巫女,都有相
同的宿命。唯有如此,白塔巫女的靈力才能完整地傳下去。
祭典過後,就是你必須聽從神諭,找出下一任巫女,將她撫養成人的時刻。
十八年後,就像白姨為你所做的一樣,將這樣的使命繼續傳下去。
記住,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別忘了你巫女的身份。
容白姨再提醒你一次。
無心、無情、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巫女。
“白姨──”信,自她手中滑落。她無法置信地撲向白姨,哭倒在她身上。
淒厲的哭喊自白塔傳出。新任的白塔巫女元百合,撲伏在前任巫女的屍身上,
無法遏抑地痛哭失聲。
最後的儀式──
難怪白姨會那樣反常,而她卻只顧著自己,全然沒有察覺到白姨的異樣。為
什麼?為什麼巫女的命運必須如此?天知道她寧願放棄巫女的身份,也不願白姨
為了她而犧牲自己啊!生平第一次,她痛恨自己是個巫女。
失去了白姨。就算她成為真正的巫女,又有什麼意義?
這,是宿命?
還是──上天給的懲罰?
第六章
“到了。”
跟著鷹一階階走上白塔,雖不至於耗費他太多的體力,然而這樣的祭塔儀式
卻也令他忍不住心煩氣躁,因為他的一顆心,全系在她的身上。
若不是要跟著鷹祭塔,這時刻,說不定他已經找著她了。
踏上白塔的最後一個石階,白塔的大門應聲而開。
嗯?宇文竣和拓拔鷹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甚至連門都還沒敲,裡頭的人就
知道他們已經到了?該不會,這是白塔巫女的靈力使然?
帶著懷疑,他們同時走進了白塔。
明亮的陽光透過屋頂直射人塔中的祭壇。許是太接近太陽,光線亮得有些刺
眼,令人看不清站在祭壇前背對著他們的瘦小身影。
宇文竣揚了揚眉。
看來,隱居的歲月是會讓人顯得年輕。自這巫女的背影看來,實在不像是個
將近四十的女人。
雪白的絲衣自她的發際一路下滑至地面。縱然完全見不著她的臉孔,卻仍可
隱約感覺到她玲現的身段及一種無法言喻的聖潔與光華。純白的絲衣上,纏繞的
是血紅紗緞,看似莊嚴,卻又充滿了一種詭譎的神秘。
神秘。或許,這就是巫女之所以為巫女的原因吧!
“白巫女,我,鮮卑王拓拔鷹,與本國的護國將軍宇文竣前來祭塔,希望透
過你的靈力,向神祈福,估我鮮卑國祥不衰。”
拓拔鷹的開口,打斷了他的沉思,卻同時令白塔巫女起了奇怪的反應。她像
是受到了極大的震撼,整個身子一震。
宇文竣與拓拔鷹再度交換了個奇怪的眼神。
他們兩人的名字,有這麼嚇人嗎?
“兩位請上前來。”面對祭壇,巫女的聲音竟有些發顫,聽得出像是極力在
維持鎮定。
宇文竣微微揚眉。這聲音──
拓拔鷹上前一步,卻忍不住開口。“你──是我見過的白巫女嗎?”身形相
似,卻仍有著不同,他不確定今日與上回,是不是同一個巫女。
該死!鷹這樣的問話讓他想起白塔裡不只一個女人,而他竟完全忘了這事。
該不會──他不敢再往下猜測。
只見白塔巫女微微移動了身子,卻未曾回頭,“我不是你所見過的巫女。白
巫女已經完成她的使命,回到神的國度去了。”她緩緩開口,此時,聲音已恢復
了平靜。“自今日起,十八年內,白塔巫女的職責,都將由我來執行。”
十八年的修習、十八年的傳達神諭。一個巫女,不過短短三十六年的生命,
最後連屍身也消失在空氣之中。
她是眼看著白姨的屍首化成泡沫,消散在初升的陽光中。
她終於知道,十八年後她也將經歷同樣的宿命,這就是白塔巫女的一生。只
是,她的世界裡,比預期的又多出了一點光彩……不!不只一點。
然而這樣的一點光彩,卻也令她承受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就在她以為一切都
結束的同時,他竟又出現了。
她抬頭,仰望蒼天。
這也是神的旨意嗎?
“我明白了。”拓拔鷹點頭。
據他所知,白塔巫女的傳承與繼任,是項神秘而重大的儀式,向來只在白塔
裡默默地進行。
沒有人知道中間的過程如何,更沒有人知道前任、或前前任巫女的屍身都是
如何處理的。而歷屆鮮卑王唯一要做的展是在巫女尋找下一任繼任者時,提供必
要的協助。“那麼你是──”
“我是新繼任的巫女──”她深吸口氣,緩緩轉身。該來的,總要面對。
“百合,元百合。你可以稱我為──百合巫女。”
※ ※ ※
宇文竣如遭雷殛。
百合!
他的百合,竟是白塔巫女!
“竣,你怎麼了?”察覺好友神色有異,拓拔鷹忍不住開口。
“我……我沒事。”宇文竣立時收斂神色。“只是這新任的白塔巫女太過年
輕貌美,令我──太震驚了。”
不能亂。他告訴自己。
不能讓鷹發現他與百合之間的一切,否則,將會危及百合的性命。
只是他無法置信。昨夜,他看到的巫女分明不是她,為什麼現在卻變成了她?
望著她絕美卻蒼白的臉色,一陣心痛竄過他的胸口。
該死的、愚蠢的他!為何昨夜沒能不顧一切去查看另一間房內是否是她?甚
至,昨夜他只需要等她打開房門,就可以明白一切,但他卻急著想証實她不是白
塔巫女,而為此失去了平日的冷靜和判斷。
但是……他突然整個岑寂下來。
就算他在昨夜找到了她、發現了她,又能如何?
帶她走?
還是與她一塊兒留在白塔?
無論哪一種方法,都無法解決他們之間的問題。
“這倒是。”拓拔鷹低語。連他都不覺有些吃驚,更用不著提向來喜愛女人
的宇文竣了。
在這之前,他只知道還有一個準備繼任的巫女住在塔內,卻從未見過,更不
知她竟會是如此的──絕色。
可惜。
這樣的人間絕色,卻是一個巫女。
“時辰到了,祭塔儀式即刻開始。”她下令。聲音雖柔,卻充滿了不可抗拒
的威嚴。
無心、無情,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巫女。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白姨所說的話。
如果不能無心無情,此刻,她或許早已承受不住失去白姨的痛苦,和再次見
他的心痛。她知道,他不會說出與她之間的一切。她無法解釋為什麼,但她就是
知道。當聽見他名字的那一剎那,她的心整個緊縮了起來。
他與她,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護國將軍。她怎麼也沒想到,這會是他真正的身份。在這些日子裡,她根本
被感情沖昏了頭,從未曾想過他是誰?從何而來?她甚至在完全不了解他的情況
下,將自己給了他──
可她真的完全不了解他嗎?
她記得他的一切。他身體的每一處、他的笑、他的怒、他的溫柔和他的壞脾
氣……
“百合巫女,接下來,我們應該做些什麼?”拓拔鷹問。為著巫女短暫的失
神而有些驚異。
是因為初繼任巫女不甚熟悉情況?還是,這個百合巫女的靈力,更甚前任,
所以她已經開始與神溝通了?!
“拿著這個。”她回過神來,遞給他一個尖塔形的香柱,一切自然得仿佛什
麼都不曾發生過。“誠心地祈求神的指引。”
“只要誠心祈求,神會應允我所有的請求?”宇文竣接過她遞來的香柱,突
然開口。一雙黑眸緊盯住她,聲音低沉而暗啞。
這麼說來,她口中的白夷其實是──白姨?那個前任的巫女?而她竟該死的
對他隱瞞這一切!
她的心震動。“這要看……是不是該做的事。”她垂下眼睫,不願、也無法
正視他。
光是他的眼神、他的話語就足以輕易動搖她。她害怕自己會再次失控,而她
不能讓自己這麼做。她力持鎮定,但身子卻不住地輕顫。
“該做的事,又該由誰決定?神嗎?”他的眼神不放過她。“許多明知不該
做的事,往往是人們無法抗拒……卻又渴望的事。”
“竣?你在說些什麼?”拓拔鷹疑惑。竣向來不是會去探討人生哲理或種道
之類事情的人,怎麼一到了這兒,卻變得不一樣了?
該不會,他是看上了這百合巫女?
思及這樣的可能,他不禁皺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是人之常情。竣平
日喜好在女人堆之間流連,他自不會有意見,可這回竣也太……他該不會忘了,
百合“巫女”的身份了吧?
“我的話,是說給聽得懂的人聽。”回答這話時,宇文竣的雙眼不是看著拓
拔鷹的。
她怎可以如此無情?!
自她略顯蒼白而冰冷的臉上,他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若要說有,也不過
是她眼中一閃而逝的……他無法解讀的情緒。
她真以為,他們之間可以就這樣──一筆勾銷?
“請你們在神壇前跪下。”她指揮著。“當我在進行儀式時,誠心祈求神的
指引和祝福。當接到神諭的時候,我會讓你們知道。”
事實上,在說這話時,她是有著極大的擔心的。
在這之前,她並未正式主持過這樣的祭典。而就算曾有過不尋常的情況發生
在她身上,也僅止於一些不清楚的畫面和聲響。如果……無心無情才能做好一個
巫女的話。恐怕,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無法勝……
但她必須!
深吸口氣,她低喃著再熟悉不過的咒語。
幾乎是在同時,一幕幕影像旋即出現在她腦海,即便是閉上眼,她仍可以清
楚地看見眼前的一切。
兩匹馬。
兩匹朝著神秘國度前進的馬。馬上坐著的是……心念一動,畫面隨即在她眼
前清晰起來。是他們──拓拔鷹與宇文竣。
“你們必須離開鮮卑,到另一個神秘的國度去。”她解讀著神的旨意。
離開。這是不是代表,他與她,永遠不會再見?突如其來的紛亂和心痛擾亂
了她接收的訊息,畫面頓時變得模糊而遙遠。
不,這樣不行。
她收攝心神,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離開?為了什麼原因?”拓拔鷹開口。“你所說的……我的意思是,神所
指示的神秘國度又是哪裡?它要我們到那兒去做什麼?何時才是離開的恰當時機?”
雖然,他並不相信所謂的巫術和神跡,但數次入塔,他的確親身經歷了一些
不同於尋常的情況。所以,若是對鮮卑有益的事,他並不反對去做,這是他身為
一國之主的責任。
大唐。
再清楚不過的大字印在腦中。
“大唐。”她回答。
跟著出現的,是一個模糊的女子身影,有些豐腴,卻又像是風情萬種。她試
圖要看清那女子的長相,卻無論怎麼努力都做不到。
“大唐?”拓拔鷹與宇文竣面面相覷。
鮮卑與大唐,相距何止千裡。而神諭卻告訴他們,要往大唐而去!一個是鮮
卑之王,一個是護國將軍,兩個在國內舉足輕重的人都同時離開,國內豈不是太
過危險。
“是的。神的指示,是要你們到人唐去找一個女人。”繼續著。
“女人?”宇文竣皺眉。若是在以前,無論是為了什麼原因,他必定忙不迭
地接下這樣的任務。
但現在,他想找的、想要的,只有一個女人。
“為了延續鮮卑良好的血脈,鮮卑王必須到大唐去,找到被神祝福的女子…
…”她繼續解讀著看到的畫面。“護國將軍,則有負責協助鮮卑王的神聖使命。”
拓拔鷹不以為然地瞇起眼。“原來是要我去找一個能生下拓拔子嗣的女人。
不過,我找我的女人,又何必要竣這家伙來湊上一腳?”
“幫個忙,”宇文竣環起雙臂。“你以為我喜歡嗎?”大老遠跑到大唐幫鷹
找老婆,那麼他自己的老婆又該怎麼辦?
老婆?
驚覺到這樣的想法,他不覺有些吃驚。向來遊戲人間的他,從未想過要安定
下來。婚姻對他來說,不啻是無形的枷鎖。然而,遇上她之後,他的想法卻一點
一滴地轉變了。
娶她?
是的。如果她可以、也願意嫁他,他會娶她。然而,這樣的可能性有多少?
“算了,隨你愛不愛跟。”拓拔鷹不想與他計較,旋即轉頭對百合巫女道:
“既然如此,那女人長得什麼樣子?是什麼樣的身份?家住何處?我又該如何才
能找到她?”既然有神諭可以讓他省事,他絕不會自找麻煩。
百合點頭,搜尋著他所要的答案,卻在片刻之後搖頭道:“大唐女子。除此
之外,沒有更多的訊息。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你必須靠真心才能找到你的
真愛。”
拓拔鷹聞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真心?真愛?這算什麼萬能的神?
但這話,他卻沒有說出口。不過是要找個傳宗接代的女人,還得要他的真心?
他對女人的評價向來不高。要他愛上一個女人,那簡直比殺了他還難。
“好啦。你這只草原之鷹的誠心祈求得到了回應,那麼我的呢?”宇文竣開
口,轉向百合道:“我的渴求,你一定……比我更清楚。”他意有所指。
百合一怔,一時間無法回應。
他的祈求……
她的畫面裡,出現的是他和一個女人的身影。縱然影像仍同樣的不清楚,但
那個女人,不是她。
這樣的事實令她的心一緊。但她強壓下心緒的波動,繼續看下去。
他以無比愛憐的神情,面對著一個女人。那樣的眼神,是她與他在……她曾
見過的神情。原來對他來說,這樣的溫柔,除了她之外,還能對另一個女人展現。
原來,她終究不是他的唯一,也不會是他的最後。
一種前所未有的傷與痛,在她心中蔓延。
“百合……巫女,”他勉強加上後面兩個字。“你看見了什麼?”
如果,這個神不是無能的話,她應該可以讓她知道他的真心。是的,他對她,
是真心的。每見她一次,這樣的心清就更強烈一分。
他這個自命風流的浪子,徹底地認栽了。
“你和……一個女人。”她平靜地回答,卻是用盡了力氣。天知道強壓下心
緒維持鎮定,要耗費她多少心力。
他溫柔地遞給那女子一個……饅頭?這令她有些訝異。接著,又遞過一個…
…包子?她試圖想看清他所愛的女子是誰,但卻怎麼也無法做到。除此之外,一
切都是那麼地清晰和令人──心痛。
“女人?”除了她之外,他不會再有任何女人。“那麼你已經知道我的所愛
會是誰了,是嗎?”
“你自己一向清楚。”她答,極力不帶一絲感情。
“還有其他的指示嗎?”拓拔鷹開口。“我是說,呃……神的旨意。”既然
知道該做什麼,他並不想在這兒待得太久,再者,他也不以為竣這家伙,應該在
這兒繼續持下去。
護國將軍引誘白塔巫女……
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百合輕輕地搖頭。“我所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
拓拔鷹點頭。“我明白了。竣,走吧。”他拍拍宇文竣的肩。
“你先走,我還有事。”他望向神壇,全然不理會拓拔鷹的指示。
“事?”拓拔鷹不甚讚同地揚眉。“你還會有什麼事?”
宇文竣轉頭。“你的問題解決了,可似乎……我們的百合巫女對我真誠的祈
求,並不怎麼盡責。我想知道,我的未來會是什麼模樣。”
他的眼神雖未直望向她,但他的每一句話,卻令她險些停止呼吸。
“你的未來?”拓拔鷹揚眉。“嗯哼──在今天之前,我倒不知道你是個如
此虔誠的信徒?”
“白塔的神諭,是為護衛鮮卑而存在。”百合冷然道。“個人的私欲,恕我
無法幫上忙。”她轉身走向門邊,拉開塔門。“”兩位請慢走。“
她不想與他單獨相處。事實上,是害怕。但她絕不會讓任何人知道這樣的事。
宇文竣的神色先是凝重,隨後,卻聳了聳肩。“好吧。既然百合巫女這麼說,
我這個‘肩負鮮卑安全的護國將軍”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他徑自走向塔門。
再待下去,只怕就沒這麼容易瞞得過鷹了。
不過是個白塔,只要他想來,還有什麼阻擋得了他。
“那麼,我們就告辭了。”拓拔鷹朝她點了點頭。“關於下一任巫女的人選
……”
“一切都聽憑神的旨意。如果有任何需要,我會讓你知道。”百合垂下眼睫。
現在的她,才經歷過失去白姨的痛苦,根本無心於其他。
隨著宇文竣的步伐,拓拔鷹踏出了白塔。“保重。”
“嗯。”百合點頭。
當著三人的面,白塔的大門,再次被重重地關上。
“竣,你知道白塔巫女的職責和命運吧?”看著好友明顯的失神,拓拔鷹忍
不住提醒。
“當然。”宇文竣點頭。“只是鷹,白塔巫女的存在,真有其必要?”他伸
出一手,一副敬謝不敏的模樣。“別告訴我你相信那些不可知的事。”
拓拔鷹揚起一道濃眉,直視著好友的眼。“我相信與否並不是重點。就算我
認為白塔巫女的存在太過……不盡情理,我也無法改變這一切。你應該清楚,在
鮮卑子民心日中,白塔是他們唯一的信仰,即使你我不信,不代表我就可以摧毀
這一切。”
宇文竣沉默不語。
鷹說得沒錯。
三十六個寒暑,是白塔巫女最大的生命年限。一出生就注定了死亡,更別提
那些如囚犯般被鎖在塔中的歲月。是因為知道沒有人可以忍受那樣漫長的孤寂,
所以只允許有短短的三十六年嗎?
這一切實在是太過殘酷。
難道,事情真如此無法挽回?不,他不信。
第七章
“現在,你可以好好向我解釋這一切了。”他跳人白塔,輕易地找到了她,
並捉住了她的手腕。
“啊──”百合失聲尖叫。原就無法入眠的她,根本沒料到竟然有人敢深夜
潛人白塔!“你──”待回過身,她才發現……“是你?!”她慌亂地察看四周、
探看大門。“宇文竣,你是怎麼進來的?你怎麼可以──”
“百合、百合巫女。”他拉過她,叫喚著她的聲音裡充滿諷刺。“用不著這
麼慌張。這樣的深夜、這樣的高塔裡,不會有別人來的。更何況,我也不是頭一
回進到這兒來。”他瞥向窗子。“就像……你不是頭一回溜出白塔一樣。”
“出去!”她指向窗口。“你怎麼來,就怎麼回去!”他竟敢指控她所做的
事!如果他真要揭穿,也不會等到現在了。是的,她並不怕他會對任何人說出這
一切,而她也不想……與他再有瓜葛。
他曾那樣進來過?她突然意識到他所說的話。那麼那夜……是他?“噢!”
他夸張地將手按上自己的胸口。“好無情啊!曾經說要感化我、拯救我的好心巫
女,竟然在得到我的肉體後,變得如此無情、始亂終棄,這真是……令人心痛啊!”
“你──你想怎麼樣?”她後退,卻發現自己早已被逼向牆角,無路可退。
“你──別這樣。”她把頭偏向一邊,不敢正視他。
“那麼由你來告訴我,我應該怎麼辦。”他臉色一整,握住她的下巴,迫使
她面對他。
逃避問題,只會制造出更多的問題,他不會讓她這麼做。
“我說了,你就照做?”嚴肅與戲謔,哪一個才是真的他?她困惑地揚眉。
“說說看啊!”
“離開這兒,永遠不要再來找我。”她望著他,鐵了心的說。
他沒有回答,只是緊盯著她的雙眸。“對你來說,我算什麼?”他瞇起眼。
“一個你一時興起,隨便玩弄的男人?”
“你──”受到這樣的侮辱,她怎可能無動於衷。“竟敢說出這種話!”她
倏地揚起手。
“當心點。‘他輕易地握住她的手腕,不讚同地搖頭。”一個好巫女,是不
該使用暴力的吧?!難道,我說的不對嗎?記得,那天夜裡,是你先找上我的;
第二回,是你說要感化我的;事實上──也是你在深夜裡,爬上我的床,不是嗎?
“他挑眉。
她的臉色先是脹得通紅,旋即刷得慘白。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的話,他早已死
上千百回了。“那些,都是不該發生的錯誤。你最好也忘了它。”她試圖控制住
自己的情緒。
“錯誤?忘了?”他開始無法壓抑漸升的怒氣。“你可以說那些是錯誤,但
你能忘了這個──”他的手撫上她的臀,一路下滑。“還是,這個──”他的唇
湊近她。
她整個人倒抽一口氣,不敢相信他竟在神壇前這麼做!更令她不敢相信的是,
他竟可以如此輕易就勾起她的欲望!
“瞧,你的反應多激烈。或許你以為自己可以忘了我,但你的身體卻告訴我
……你忘不了我!”他滿意於他所看到的反應。“元百合,你的身體比你的心誠
實多了。”
“宇文竣!”她脹紅了臉,惱羞成怒地看著他。“我是白塔巫女,你不可以
這樣……騷擾我!”她推開他。“你究竟要什麼?”她幾乎是半吼著。天知道面
對他、抗拒他,有多困難。
“我要你。”他一字一句說出。
一時間,白塔仿佛陷人寂靜。
“你瘋了。”她瞪著他。“你根本就是瘋了!”
“我清醒得很。”他扣住她的纖腰。“如果你舍得拋下這一切,我也可以什
麼都不要,帶你遠走高飛。”他望進她的眼。這是這一生中,他所做過唯一、也
最真誠的承諾。
她整個人愣在當場。
他說的,是真的嗎?她真的可以離開白塔,跟他遠走高飛?他的話令她震動。
這是不是表示,她可以有自己喜愛的人、可以隨意地想到哪裡就到哪裡、可以有
長長的一生,用不著擔心那看似短暫卻孤寂的三十六年生命?
她真的可以這麼做嗎?
“不可能。”她聽見自己脫口而出的話。
“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而是你不願!”他的臉色陡變。如果他可以做到,
為什麼她不願放下這一切?“你根本是舍不得這巫女的地位和權力,沒有勇氣為
我倆的未來奮鬥。”他近乎指控。
未來?他們之間,有未來嗎?百合的心微微抽痛。
“地位和權力。”她苦澀地笑。“你真以為,白塔巫女有何地位和權力可言
嗎?就算有,也不過是短短的三十六年。而那是用孤寂和生命換來的。宇文竣,
我們之間,沒有可能。我說過,那些……都是錯誤。”
“那麼你所說的感化和拯救呢?你不是說過,那是神的旨意?若真是如此,
你怎能不顧神的指示,拋下我這個該被拯救的人?”他激動地捉住她的雙手。
她沒有反抗。“我的拒絕,就已經是在拯救你。你不知道自己所提出的是多
麼荒謬的要求,你也不知道我在神諭裡看見的是你和另一個女人……”
“沒有別的女人!”他打斷她的話。“除了你之外,我不會再要。別的女人!”
“那麼,我在月湖畔看見的那女人又是誰?別以為我什麼都不懂。”在與他
……發生關系之後,她終於弄明白了。“你不是‘女性殺手’嗎?這是你自己親
口說的,要我如何相信你沒有別的女人?”藏了許久的話,終於一股腦兒地吐出。
她自覺說出這些話的自己,像是個充滿妒意的女人,但她卻無法遏抑。
該死!他暗暗詛咒。“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自遇見你之後,我──”
“你別再說了,我不會相信你的!神諭清楚地顯示──”
“別再跟我說那些該死的神諭!”他突然暴吼。“沒有人會比我自己更明白
我要的是什麼、愛的是誰!包括你那個愚蠢無能的神!”很明顯的,神諭並沒有
告訴她真相。而他必須自己讓她知道!
“你不可以這樣侮辱神!”她震驚,亦惶恐。但她也沒有漏掉他所說的,有
關他要她、愛她的那些話。
“侮辱?我只是說出事實!如果她連我心中所愛都無法知道,又算得上是什
麼萬能的神?如果神連自己子民的幸福都無法成全,又算什麼護佑子民的神?”
“夠了!”她捂住雙耳。“出去!你出去!我永遠不要再見到你!”她的話
讓他整顆心冷了下來。
“我走,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他勾起她的下巴,直望進她的眼。“你真要
我走?”
“走!”她用盡所有的力氣喊。
他望著她,轉過頭,毫不猶豫地離開。
※ ※ ※
心碎的感覺,是沒有感覺。
她頹然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東方大白,第一線陽光洒進塔內,她才驚
覺到自己已經這樣呆坐了一整晚。
他走了。不會再回來。
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嗎?但為什麼,她卻感到從未有過的空虛。跪坐在神壇
前,她祈求著神明的原諒和庇佑,但怎麼樣也喚不回內心的平靜。
她該怎麼辦?又該怎麼做?
他離去時眼中的冰冷神情,一再浮現在她腦海。不!她這麼做是對的!她用
力晃著腦袋,試圖將他的身影晃離。
接下來,她該怎麼做?望著淒冷的白塔,一股寒意令她不得不環住自己的身
體。“神哪,我該怎麼做?請你告訴我!”她仰頭問天。
封塔。
這樣的字眼突然出現在她腦海。她陡地起身。封塔?!這是神的旨意嗎?縱
然知道不容懷疑,她仍忍不住要質疑。
白塔的存在就是為了護衛鮮卑子民,維護人們的信仰,而現在卻出現了封塔
的旨意?老天!那下一任巫女的培養又該怎麼辦?封塔?這又會持續多久?
然而,除了封塔之外,神未再給她任何訊息。
※ ※ ※
“竣,你是怎麼回事?最近脾氣大得嚇人。再不收斂一下,只怕你手下那些
猛將都要投靠敵軍去了。”拓拔鷹騎在馬背上,目光直視著前方。
近來,為了要到大唐尋妻的事,他與宇文竣都在進行國內政軍的部署,為的
就是希望他們兩人同時不在的時候,一切能正常運作。而這樣的安排部署,便耗
去了數月的時間。
縱然鮮卑的規制早已步上軌道,但畢竟前往大唐的路途太過遙遠,往返更是
耗費時日,是以他必須有萬全的準備才能出行。
不過,最近在視察竣的軍伍時,發現軍力雖更勝以往,但將士們卻個個愁容
滿面。上前問起,卻得不到具體的答案,待看見竣這家伙時,他才明白原因出在
哪裡。
“怎麼,有人向你告狀?”宇文竣並未放慢速度,繼續策馬前進。要是讓他
知道是哪個家伙,有得他瞧的。
“會告狀,就不配作我鮮卑的將士了。”拓拔鷹搖頭。“我又不是瞎了,還
需要旁人來告訴我?前陣子困擾你的‘污名’不是都解決了,聽說你最近挺風流
快活的,怎麼,該不是──又玩出火來了?”
“什麼叫‘又’,我宇文竣向來把女人收拾得服服貼貼,說到問題,你還是
想想怎麼處理那個一天到晚想當王後的賀樓佳滿吧!聽說你要到大唐娶妻的這幾
個月來,瞧她鬧的,你不煩,我還嫌累。”
自步出白塔的那一刻起,他就告訴自己,必須要將百合自他的生命中拔除。
如果她對他無心,他又何必自作多情。
感情,本就必須兩廂情願,縱使她是他第一個動情的女子,他也無法為她拋
去尊嚴、舍棄一切。
只是他不信,她對他,真無一絲情感?無論有多不想承認,他對她的想念,
並沒有因時間的增多而減少;相反地,她卻像是在他腦裡、心裡生了根,他有多
希望忘了她,就有多──想她。
那麼她,又為何能如此無情?
他不可能再進白塔找她。事關一個男人的尊嚴。
但,如果她有心的話,又為何不來找他?她是有能力找到他的,以前,她不
也曾經這麼做過嗎?
不知有多少個夜裡,他被房裡細微的聲響所驚醒。然後,又在懊惱與痛苦中
睡去。懊惱的是自己的無用,痛苦的是,無法見著她的思念。
問他為何脾氣大?哼,幾個月沒睡好覺的男人,脾氣還會小?要他收斂?除
非誰有辦法讓他好好睡上一覺。
拓拔鷹皺起了眉頭。“我可以確定,自己並沒有給佳滿任何的希望。
“光是你確定有個屁──”宇文竣差點罵出粗話,旋即收斂了話鋒。“如果
我是你,早好好教訓那女人一頓了!”
“如果我是你,早好好管管自己的脾氣了。”拓拔鷹揚眉。
宇文竣不以為然,順口改了話題。“對了,那個白塔巫女要封多久的塔?”
話一出口,他卻發現自己的話題竟仍離不開她。
該死!他簡直想咬斷自己的舌頭。他不是已經決定將她自他的生命中驅逐了
嗎?
拓拔鷹抬眼,對於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有些好奇。“不清楚。自百合巫女從
塔頂送出神諭至今也有數月了,據信上的指示看來,似乎沒有明確的指示。不過,
不管怎麼說,神的指示自有她的道理,不是嗎?”
“以往,似乎從未有過封塔的情況。”宇文竣陷人沉思。
是因為他嗎?還是,因為他,她受到了神的懲罰?這是他這幾個月來,在腦
中盤旋不去的擔心和問題。
“別提這些了,明天一早,咱們就得出發到大唐去,記得準備好該帶的東西。”
宇文竣點頭。或許到一個陌生的國度後,他就可以徹底地忘掉她。
不見她已有數月。明日,他就必須啟程遠赴大唐,待回到鮮卑,也不知是多
久以後的事了。
年復一年,日子很快就會過去。
他與她之間的距離,也將越來越遙遠了……
※ ※ ※
她的身體,正產生著劇烈的變化。
是的。
她有孕了。
懷的正是他──宇文竣的孩子。初發現自己身體上巨大的改變時,她驚慌得
以為自己即將死去。翻遍了藏書、找遍了經典,卻找不著太多與這些有關的訊息。
直到她開始感受到體內似乎有一個小生命存在時,她才將所有的訊息完整地
拼湊起來,知道自己懷著一個可愛的生命。
一個他與她的孩子。
自他離去之後,她的心就像死了一般,不再有任何的感情,甚至感覺。為此,
她以為自己果真成了白姨所說的“真正的巫女”──無心、無情。直到這個小生
命的出現。
她不知道她肚子裡的是他?或是她?她只知道,這孩子帶給她的感覺,是她
無法形容的。
她對宇文竣的思念沒有一天停止過。只是,沒有太大的心緒波動。她不知道
這是好是壞,但至少,沒有太多的痛苦。而當她發現自己體內正孕育著一個小生
命時,她的心才又再度活了起來。
她為這孩子喜悅,也為這孩子擔心。仿佛心上有了寄托,她把對宇文竣的一
切記憶,密密實實地打包起來,鎖在心上一個小小的角落,小得連自己也幾乎忘
了他的存在──但也只是幾乎。
孩子成了她與他唯一、也是最深刻的聯系,這令她溫暖,亦心安。
直到發現這一切,她才明白神所做出的,要她封塔的旨意是為了什麼。上天
比她所想的還要仁慈和無所不能。
如果她的肚子日漸隆起,而卻仍必須接受鮮卑王室的祭塔或參拜的話,她與
他的秘密勢必無法再隱瞞下去。甚至,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她根本不敢想像。
封塔的神諭,給了她充裕的時間,至少在孩子出生之前,她可以安排好一切。
只是……她該讓他知道嗎?
孩子出生後的安置,又該怎麼辦?
白塔不可能為她封一輩子,白塔巫女的傳承更不可能斷送在她手中。然而─
─她摸著已稍稍隆起的小腹。三十六歲,是她生命的極限,就算她能照顧這孩子
直到成人,那麼十八年後呢?
所有的一切,在她腦中變得混亂起來。
※ ※ ※
數月後,大唐邊境。
“你真的不能再吃了!”
看著未來的鮮卑王後趙甜兒拿著糖葫蘆一口一口地塞進嘴裡,宇文竣實在看
不下去地大叫出聲。
從昨天至今,他眼睜睜地見她已不知吃了多少東西,而其中,甚至還有大半
是那個要求她減肥的鷹喂給她的!
老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是有人要減肥嗎?看眼前這情景,等到了鮮卑,
她不變成一頭豬才怪呢!
百合所看見的神諭並沒有錯。
鷹確實在大唐找到了他的真愛。說來也奇怪,本來鷹只想找個看得順眼的女
人帶回鮮卑,卻怎麼也沒想到,最後卻娶了個大唐第一美女。
更特別的是,這個美女的身材,比鮮卑境內所有的女人都……呃……圓潤得
多。而且,食量也大得驚人。
不過各花入各眼,鷹沒意見,他自然不可能有意見。
想當初,鷹找到她時,他可是吃了一驚。以他對鷹的認識,他不以為鷹會喜
歡上這種類型的女人。當然,身為大唐第一美女,甜兒自是生得夠美、也甜得一
如她的名字。就個人而言,他自己是滿喜歡她的。
但奇怪的是,鷹不斷嫌她太胖,卻仍是娶了她,所以他猜測,鷹是──愛她
的?!可一路上,鷹卻逼著她減肥,甚至用非常不人道的方法,要她瘦到鷹滿意
的情況。為此,他簡直看不過去,甚至數度出手相救,不時塞些包子、饅頭給她。
可現在這局面……
當然,他多少可以猜測到是為了什麼。
數天前,他對甜兒出手“相救”,為的是不讓鷹再虐待她。可就在甜兒給予
他善意的回應時,鷹卻像是吃錯了藥似的,跨上馬背將她自他身邊劫走。
沒錯。正是“劫走”。在他看來,鷹很明顯地是在吃醋。
自此之後,這兩人消失了一天。直到他再度找到他們時,就已經是這副模樣
了。郎情妾意、甜甜蜜蜜,用不著想也知道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光是
這樣就被收得服服貼貼,鷹也太沒用了吧!
“你管我,人家餓了嘛。”甜兒斜瞥了他一眼,坐在拓拔鷹的腿上,繼續她
的“志業”。
她可是大唐第一美女,鷹都沒說話了,宇文竣幹嘛這麼多事。她微揚起頭,
以示抗議。要不是鷹讓她在晚上這麼累,她白天也用不著吃這些東西來補充體力。
想到這兒,她臉兒微紅地靠向鷹的胸膛。
“鷹,”見勸諫無效,宇文竣轉而勸告拓拔鷹。“你不是要讓她減肥嗎?”
隨著時間過去,一行三人越來越接近鮮卑,他還真有點替她擔心。
鮮卑百姓雖服膺鷹的統治,但這並不表示,他們可以輕易接受一個胖得過火
的王後──如果她再這樣繼續吃下去的話。
“她餓了。”拓拔鷹照她的方式回答。自然,他不是不知道竣的擔心。但如
今對他來說,沒有任何事比讓甜兒高興更重要。
事實上,她抱起來剛好、摟起來圓潤,恰恰是他喜歡的樣子。
甜兒滿意地點點頭,順道再舔了舔手中的糖葫蘆。
“你有沒有搞錯!”面對這兩個陷人熱戀的昏頭夫妻,宇文竣忍不住翻了個
白眼。仿佛這世上只剩下他是唯一清醒的人了。
“說要她減肥的是你,現在你倒反過來支持她了?鷹,你也太沒原則了吧,
難道你不怕到時佳滿她們會對她──”
甜兒豎起了耳朵認真聽著。
“她是我的妻子,自然是鮮卑的──”王後。但這話他卻沒有說出。事實上,
甜兒仍不清楚他們真正的身份。“她們不至於太過放肆。”
無論是誰,如果有人要借此攻擊、侮辱她,他絕不會輕饒。
宇文竣瞇起眼。“你知道她們會有多放肆。”
那個女人……如果甜兒以鷹的妻子的身份回到鮮卑,勢必會引發一場……該
怎麼形容……腥風血雨?
“佳滿是誰啊?”甜兒忍不住問。
這個叫佳滿的人,似乎是鷹很親近的人,但,為什麼鷹卻從來沒對她提過?
“她是我的義妹。”拓拔鷹回答,但並不想和她談到佳滿。
“義妹?”這樣的答案讓她稍稍放下了心。剛才有一刻,她還以為那個叫佳
滿的,會是鷹的……女人。“那……除了這個義妹,你家裡還有哪些人?”
“我……”望著她無邪的臉龐,拓拔鷹仍猶豫著該不該將一切都告訴她。但
這樣的猶豫也只是一瞬。“我爹娘很早就去世了。我是義父一手帶大的,除此之
外,沒有其他的親人。”
沒有親人了……聽見他所說的話,甜兒的眼神黯了下來,不禁為他的身世感
到難過。
這麼說,他一個人過了很長、很孤獨的一段日子?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心疼。
“沒關系,現在,你有我了。”她伸手,溫柔地撫上他的頰。“往後的日子,
有我陪你。”
拓拔鷹一怔。
她的話,令他的心不住牽動。“甜兒──”他反手握住了她的纖纖玉手。他
慶幸,自己沒有選錯人。
甜兒紅了雙頰。
“喂!別忘了,你還有我這個朋友哪!”看著別人恩恩愛愛,宇文竣忍不住
要湊上一腳。瞧甜兒把鷹的身世想得多慘似的,原來這樣也可以博得美人同情,
早知道他就把他的身世也拿出來大肆宣揚一番,肯定會贏得一牛車大唐美女的心。
拓拔鷹瞪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宇文竣聳聳肩。“好吧,反正我是好心沒好報。到時出了什麼問題,我可不
管。”還說減肥呢,瞧甜兒像是一天比一天圓,只怕還沒到鮮卑,連馬兒都載不
動他們倆了。
“問題?會出什麼問題?”甜兒不免有些緊張。她轉向拓拔鷹。“你義父…
…和義妹,他們……會不喜歡我嗎?”
拓拔鷹臉色一沉。“別聽他胡說。”
“胡說?我堂堂護國名將,怎麼可能說謊。”宇文竣挑眉。
“互裹茗醬?!”甜兒跟著皺眉“那是什麼東西?一種醬料嗎?”她從沒聽
過這名字,那肯定是鮮卑特產了。
宇文竣哭笑不得。
“醬料?”老天!也只有她會將所有的事情都和吃的聯想在一塊兒。他從沒
想到自己的名銜竟會變成一種醬料!
“怎麼,鷹,你還沒告訴她?”他轉頭小聲對拓拔鷹道。
他還以為,這兩個人已陷人愛河,一切自然也都談清楚了,可沒想到,原來
鷹對甜兒仍有所隱瞞──而且還是最重要的那部分。
自然,鷹的顧忌,他再清楚不過。畢竟,就連他也不希望自己所愛的女人是
為著他的地位而愛上他。但欺騙是愛情中最具殺傷力的……
百合的影子驀地襲上心頭……
這些日子以來,她曾想過他嗎?他本以為,到了大唐,他或許可以忘了她,
但事實証明,他錯了,而且錯得離譜。他搖搖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
“說什麼?”甜兒察覺到有些異樣。“你們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還是,
他們有什麼事瞞著她?
“沒什麼。我想,義父和義妹都會喜歡你的。”拓拔鷹回答,一手攬住她的
腰身。他們必須喜歡。
宇文竣不讚同地皺眉。
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第八章
前面,就是鮮卑國境。
離開這麼久,再回到家園,不知為何,竟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望著一望
無際的草原,宇文竣若有所思,心頭浮現的,是一個女子的身影。
許久沒見,不,應該說是刻意不見。現在,她不知怎麼樣了?一年的歲月,
會讓事情有所改變嗎?
驀地,一陣刺耳的聲響傳遍整個草原。宇文竣揚眉。是斥候的號角聲,百姓
們知道他們回來了。“他們來了。”宇文竣轉向好友,希望他已經做好了揭開真
相的心理準備。隨著聲響越來越大,跟著是一大片煙漫,達達的馬蹄聲回盪在偌
大的草原上。
拓拔鷹點點頭,輕扯疆繩,迎上前去。
一時間,出現在地平線上的,幾乎是全鮮卑的子民。整個草原上塞滿了男女
老少,個個騎著快馬朝他們奔馳而來。
“鷹──他們──”甜兒為這樣的陣仗有些嚇著了。
“別怕,他們都是我的族人。是來歡迎我們的。”拓拔鷹為她解釋。
看著眼前的情景,拓拔鷹滿意地點頭。可見在他們不在的時候,所有的人仍
恪守崗位,未曾有絲毫放鬆,也因此,斥候才會在他們進入邊界時,以最快的速
度通知了族人。
“恭迎吾王、護國將軍回國!”鮮卑人的呼聲震天,浩盪的草原上,聲音不
絕於耳。
這下好了,宇文竣仰天翻了個白眼。鷹未曾向甜兒解釋的一切,全都在這一
刻曝光。老天保佑,希望鷹可以應付得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他暗自慶幸,還
好這不是他的問題。
但或許,他自己的問題會比這更嚴重?他忍不住望向白塔的方向。
“大家不必多禮。”拓拔鷹一揮手。
所有的人起身,再抬眼時,眼光全都停在鮮卑王身旁的女人身上。
“鷹──你終於回來了!”突然,一個女人沖出來,整個人跳到拓拔鷹身上、
抱住他。“我等你等得好苦,每天每夜都在想你啊!”
甜兒的臉在瞬間變色。
拓拔鷹皺眉,不悅地拉開她的手。“佳滿,別這樣。”
“鷹,那個胖女人是誰?”攀在拓拔鷹的頸項上,賀樓佳滿刻意放大聲調問。
頓時,草原上響起一陣竊笑。
甜兒的臉在瞬間脹得通紅──因為羞憤。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讓宇文竣再也看不下去,一個箭步上前,他伸手拉住了
賀樓佳滿。“佳滿,鷹從來只拿你當妹妹,你應該清楚。別太一廂情願。”對於
這樣無恥的女人,他幾近鄙夷。
“一廂情願?你自己才是一廂情願,連我國的巫女也敢染指,還說別人一廂
情願!”賀樓佳滿指著他痛罵。
當初在月湖畔,她親眼看見宇文竣與一個女人狀似親呢。本來他花名在外,
沒什麼可好奇的,但待她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女人竟是白塔裡的巫女!多年前,
她曾進過白塔一次,而那女人,分明就和她在白塔裡見過的小巫女是一個模子印
出來的,差別只在,她現在長成了一個美麗的巫女了。記得當年,小巫女躲在門
後偷偷瞧著祭典的進行,被她給瞧見了。她相信自己不可能弄錯。
而在月湖事件後,她便處心積慮地收集宇文竣犯罪的証據,直到她跟蹤他到
白塔前,親眼看到他躍上白塔,她的跟蹤才告一個段落。
為了不想讓鷹為難,她一直沒將這事說出。當然,也是為了要在有利的時刻,
將這秘密當作威脅宇文竣的把柄,讓這護國將軍將她拱上王後的寶座。然而鷹的
背叛、宇文竣的羞辱,令她忍無可忍。誰要得罪了她,她便要將所有的人拖人地
獄!
“哼,你敢說你沒愛上巫女?”
宇文竣的臉色在瞬間陡變。“佳滿,說這話是要負責任的。”他的聲音冷得
不能再冷。
該死!她是怎麼知道的?難道,她一直在跟蹤他?但……他與她素來不和,
既然她知道這件事,等於是抓住了他的把柄,又為何會替他隱瞞一切?
還是,她有更大的陰謀?
思及百合被牽累的可能,他的胃整個緊縮。
眾人正在竊竊私語,他迅速察看四周的反應。發現大伙兒似乎對於這樣足以
殺頭的傳聞不甚相信,這令他暫時鬆了一口氣。但他必須謹慎,不能讓這事再擴
大。
“夠了!佳滿!別再胡鬧了!”一個低沉的老人聲音令大家安靜了下來。宇
文竣皺眉。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鷹的義父競出面圓場。父親不都是維護女兒的嗎?
這情景,讓他不禁為鷹擔心。果然──
“鷹必須娶外族的女子為妻,延續我鮮卑王族血脈,這點你應該清楚。”老
人轉向女兒,精光內斂的雙眼卻掃過女兒身後的外族女子。“如果一年內,她不
能為鷹生下我族的繼承人,鮮卑王後的位子,將不會再是她的”。
這話說出口,所有人的目光焦點再次回到那個外族女子──趙甜兒身上。
※ ※ ※
再三天,就滿一年了。
回到國內,他才知道在他和鷹出國後,白塔裡又傳出神諭──封塔一年後,
塔門將重新再開,而所有的鮮卑子民將會得到永世的祝福。
永世的祝福?他不禁冷笑。那誰來祝福他和百合?
“小青,那邊那個高塔是做什麼的?有人住在裡頭嗎?”
遠遠的,他聽見甜兒的聲音。這時候,鷹正在大殿裡,難怪她要耐不住無聊
跑出來了。她與鷹之間的問題解決了嗎?他沒問過鷹,但從鷹今早的臉色看來,
情況似有改善。
眼前的她看來,還頗自得其樂的。只是,她為什麼會對白塔感興趣?
她身旁的婢女似乎對她說了些什麼,她好奇地睜大了眼,像是驚訝,卻又像
是有些……不平?
“是的。在我國,巫女必須是處子之身,終身侍奉我們的神。是為我國消災
祈福的聖女。”婢女小青解釋著。
“你的意思是,她一輩子不能嫁人?”甜兒瞪大了眼。處子?終身侍神?那
宇文竣如果真像那個佳滿所說的,愛上了巫女,豈不是──
“那是當然。”小青點頭。“巫女是由上一任巫女親自挑選出來的,那是我
國女子最高的榮耀,也是神的旨意。被選出的女子從一歲起便要住進白塔,學習
相關事宜,直到十八歲,才正式成為巫女。而上一任巫女也必須在這個時候將自
己獻給天神,完成一生的使命。”
太野蠻了!甜兒簡直不敢置信。
“所以一個巫女自一出生就被迫要和大家隔絕,活到十八歲再養一個女寶寶,
然後等小巫女長大了,她就要自殺?!”她不明白,鷹怎麼會容許這樣的事發生?
“王後,事情不是你所說的那樣。”小青搖頭皺眉。不明白為什麼王後會把
這麼光榮的事說得這麼可怕?
“不是?”甜兒不相信。“這樣吧,你帶我到塔裡去看看。”說著,她拉起
裙擺就往前走。
如果這是真的,她一定要為這個巫女爭取身為一個人應有的權利。
“王後?!”小青大驚失色。“不行的!王後!白塔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上去
的!”眼見主子越跑越遠,小青連忙追上。
“看一下又不會怎樣。”她的腳步未曾稍停。
她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女子會願意住在那樣的高塔上?而會讓宇文竣喜歡
上的人,又是什麼樣的女人呢?
說不定見了面,她可以幫上宇文竣的忙。或許,她還可以跟她做個朋友。
“王後──不行啊!這樣不行的!”
該死的女人的好奇!宇文竣咬牙。縱然她是被允許進塔的鮮卑王室,但現在
仍是封塔期間,無論是誰都不被允許進塔,否則就是違背神諭的重罪。
無論封塔的事實是不是出於神的本意,很明顯的,百合並不想讓人去打擾她。
他上前一步,想跟上去阻止,但卻又覺得不妥。
還是讓鷹來處理吧!
就算他是甜兒的朋友,但回到鮮卑,他與甜兒之間便是君臣之分,倘若甜兒
任性起來,他又得捉住她……那樣的場面,實在不會太好看。
他這就找鷹去。轉過身,他火速往大殿的方向奔去。
然而,他沒看見的是,在甜兒離開後,緊跟著悄悄出現的,卻是賀樓佳滿陰
惻惻、不懷好意的笑臉──
※ ※ ※
有人進塔!
一個突如其來的感應令她驚慌地起身。懷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母親的情緒而
不安地動了起來。
“噓……別怕,文文。沒事的,娘會保護你的”她輕拍著懷中的孩子,試圖
安撫她的不安。
是的。她生了一個女兒。但她並沒有給她取名字,只給了她一個小名叫文文。
因為她始終無法決定,這孩子應該姓什麼。或許,私心底,她是想將這樣的權利
保留給他。
她是獨自生下文文的。那樣撕裂的痛處,幾乎要了她的命。但當文文的第一
聲哭聲傳進她耳中時,她自昏迷中醒了過來,用盡所有的力氣抱起她浴血的孩子。
一個女娃兒。
像她,也像他。是個漂亮極了的孩子,也乖巧極了。似乎知道自己不能被發
現,自出生後,文文很少哭泣,總是安靜地、乖巧地睜著大眼看著她,從不讓她
擔心。
這些日子以來,她想過千百個可能安置文文的方法,但隨著時日越來越緊迫,
她卻一個也無法做到。
舍不得。
做娘的,永遠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她曾想過要將文文送到塔外,讓她在正常
的家庭中成長。然而,光是這樣的想法,就讓她哭過不知多少回。可她也不能讓
文文一輩子在白塔裡度過啊!
生了文文,她才漸漸想到,如果白塔巫女的使命必須要延續,那麼也就表示,
不知還要有多少母親,為了被送進白塔的女兒而心痛不舍。當年,她的娘也是如
此吧!她對爹娘沒有任何的印象,也沒有人會知道、或告訴她她是從何而來、家
在何處?進了白塔,她仿佛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孤單的人。
那麼,她還要讓這樣的骨肉分離繼續下去嗎?倘若……神諭顯示了下一任巫
女是文文,她又該怎麼辦?
對於一個巫女來說,她是幸運的。因為她曾經擁有過宇文竣的愛,足以豐富
她短暫的一生。除此之外,他還給了她一個可愛的女兒。做為一個母親,她希望
文文得到的,要比她所擁有的多、更多。
文文值得更多。
砰!
一個模糊的影象閃入她腦海。這次,她確實看見了進塔的人。男人?還是女
人?
該不會是──他?!
不、不可能。如果是他,他不會自塔門進來,更不會選在白晝。那麼,又會
是誰呢?三天之後,就是白塔之門重新開啟的日子,鮮卑境內,不會有人敢違抗
神諭的。
她抱緊孩子,試著讓影象更清晰些……
※ ※ ※
一千零八百階樓梯?!
站在高塔最底層,甜兒簡直傻眼。
別說進到這兒終生不準出來,就算是準她出來,她也不會想出來了。
好累喔──
才爬了三百階,她就開始後悔了。
照這樣的速度,恐怕直到天黑,她都到不了塔頂。但若不繼續下去,下回若
還要再上來,她豈不是又要再爬一次。那這回的三百階不就白白浪費了嗎?
早知道應該隨身帶些甜棗幹糧什麼的,中途也好休息一下。補充體力。晤,
不行。她突然想起,她已經決定要減肥了。
喀噠──
一個聲音在塔裡出現。
除了她之外,還有別人在這兒嗎?甜兒慌張地四處張望,除了樓梯牆壁,其
他的什麼也沒有。
“有人嗎?”她輕聲問著。屬於她的聲音同時回盪在樓廊裡。沒有人回答她
的話。或許,是她多心了吧?
她聳聳肩,撩起裙擺繼續前進。既來之,則安之,她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喀噠喀噠──聲音越來越清楚。可以確定,除了她之外,還有另外一個腳步
聲跟在她身後。
“是誰?”她朝下問,卻看不見半個人影。“小青,是你嗎?如果你決定要
上來,先回去拿些吃的、喝的來,好不好?”
仍然沒有任何回應,但喀噠聲卻一次比一次接近。
不回答?好吧!她決定坐下,等著那跟在她後頭上來的人。說不定是小青決
定跟她一塊兒上塔頂了。無論如何,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瞧這兒還有窗子,她
探出頭看看風景。哇──看來,她比自己所想的爬得還要高呢!
看累了外頭的風景,她坐在階梯口,支著下頜;安靜地等著。
當一個人影出現在階梯口時,兩個人竟同時喊起──
“你上來做什麼?”賀樓佳滿不悅地喊。
“你上來做什麼?!”甜兒驚呼。怎麼會是她?!
“你知不知道白塔是不準許任何人上來的?”賀樓佳滿氣喘吁吁地站到她面
前。
甜兒也跟著站起身來。“既然不許任何人上來,你上來做什麼?”她反問。
“我剛到這兒,不知道這麼多規矩,你明知故犯,就太不對了。”
“你──”賀樓佳滿氣得七竅生煙。
“鷹是你的義兄,算來,我是你的義嫂。如果你肯放棄對鷹不當的想法的話,
或許,我們可以和平相處。”畢竟她是鷹的親人,她願意一試。
“不當的想法?!”賀樓佳滿幾乎尖叫。
“算了,當我沒說。”甜兒搖搖頭。看她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她是不可能答
應的。
事實上,她也不在乎賀樓佳滿會不會答應。別人的想法,又豈是她可以左右
的,只要鷹的心始終放在她身上,那就夠了。
不想理會賀樓佳滿,她轉身再往上走。加油!就當作減肥好了。至少她得先
去了解那個巫女的狀況,才可以替她向鷹爭取自由,也說不定,可以幫上宇文竣
一些忙。
“趙甜兒!你給我站住!”
賀樓佳滿氣極敗壞。
如果沒有她,鷹就會回心轉意。如果沒有她,她賀樓佳滿就會是鮮卑唯一的
王後!
如果……如果沒有她……
一股怨恨讓賀樓佳滿不著痕跡地接近正努力往上爬的圓滾身子。“趙甜兒!
納命來──”她用盡力氣,奮不顧身地沖上前去。
“啊──”甜兒一驚,尖叫出聲。
※ ※ ※
一個女人?
不。是兩個!
百合驚訝地摟緊孩子,似乎聽見遠處傳來的尖叫。天!她們是在……打鬥嗎?
她將孩子放回床榻,伸手按住門把,猶豫著該不該下去阻止這樣的事繼續發生。
不!她不能冒著讓文文被發現的危險。
還是,她應該帶著文文離開?但,生下文文後,她的體力和靈力都已失去大
半,至今還沒恢復到足以自由移動到塔外的程度,更何況是還帶著文文。
“文文乖,娘出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你安靜地待在這兒等娘回來好嗎?”
她哄著孩子,決定親自下去看看。或許那兩個女子在看見她之後,會因著她的身
份而平息下一場打鬥。“要安靜,好嗎?”她不放心地提醒。
小小的嬰孩仿佛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努力搖著小手回應,臉上帶著的,是
足以讓所有母親心醉的笑。
“乖孩子。”出於一種母性的溫柔,百合俯身吻上她的頰。“娘去去就回。”
※ ※ ※
“賀樓佳滿!你想做什麼?!”待回過神來,甜兒整個人已經被壓在窗邊,
半個身子懸出了窗外。“放手……你瘋了?快放手!”她反手緊按住賀樓佳滿扣
在她頸際的雙手,拼命地掙紮著。
她要──殺她?!
一種莫名的恐懼襲上她。不!她不要死,她還要跟鷹在一塊兒,過好長好長
的日子!
“我不放……”賀樓佳滿整個眼眶全紅了。“我的一生幸福都毀在你的手裡,
只要你死了,鷹一定會娶我的!一定會的!”她咬緊牙關。
“你──”甜兒開始感到呼吸困難。“鷹──”宇文竣──誰都好,哪個人
來救救她──
“住手!”百合的突然出現令賀樓佳滿整個兒停下了動作。
幾乎是在同時,白塔之外,傳來了拓拔鷹的聲音。“賀樓佳滿!住手!”
誰?!有人來救她了?!甜兒又燃起了希望。
聽見塔外的聲音,百合停下了動作。天!鮮卑王回來了?這表示,他也一塊
兒回來了?那麼,眼前這被捉住的女人,就是神諭中所指示的大唐女子,鮮卑的
後?
“要我放手?”賀樓佳滿冷笑,對著窗外喊道。“你來晚了,除非──你廢
了她這個王後,娶我賀樓佳滿為妻,否則,明年的今天,就是她的忌日!”
“你──做夢!”拓拔鷹怒不可抑。該死的女人!她是不是瘋了!竟然想殺
害甜兒?!
拓拔鷹一揮手,示意宇文竣進塔。如果不能及時制止這瘋女人,最壞的打算
是,他仍可以接住甜兒落下的身子。
要他進塔?宇文竣的胃整個兒揪緊。那麼,他會見到百合嗎?情況不容他再
有猶豫,他腳下一點,旋即飛奔進塔。
快!他得快點!
蜿蜒的階梯仿佛沒有盡頭,無論他飛奔得多快,都有更多的階梯在等著他。
“賀樓佳滿!你住手!”他吼。
是他!百合整個人一震。再熟悉不過的低沉嗓音回盪在白塔之中,也盪進了
她心中那被緊緊鎖住的角落。她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幾乎要站不住腳。
不!他不能進來!不能讓他發現文文的存在!她後退,收回要救鮮卑王後的
腳步。她不要他再看到她、她也不能再見到他!她不能冒任何風險!
然而,就在他抵達的同時,賀樓佳滿已經陷入了瘋狂。“你們既然毀了我當
王後的美夢,我就一讓你們這個噩夢,永遠不會醒!”
說完,她整個人奮力將甜兒往窗外一推──
“不!”宇文竣吼。
“不──”百合驚呼。
熟悉的聲音讓他驚愕地抬起頭。他看見了她──
他(她)瘦了……兩人同時在心裡想著。
不過是一個眼神的交會,卻令兩個人同時感受到如雷殛般的震撼。但他們無
法在此時顧及其他,宇文竣率先撲向賀樓佳滿。
而百合則閉上了眼,雙手像是在空中接住了重物似的高舉著。
“啊!”白塔外,所有的人同聲驚呼。
只見一個人筆直地自高空落下,像是斷了線的娃娃。
“甜兒──”拓拔鷹肝膽俱裂,沖上前去接。
“鷹──”突然,整個世界像是變得慢了下來似的,原先筆直落下的甜兒,
竟然像羽毛一般,開始自空中慢慢地飄了起來。
所有的人都張大了嘴、瞪大了眼。看著原本會落下地面摔得粉身碎骨的王後,
竟緩緩飄下,在地面站定。
“啊──”瘋狂的賀樓佳滿使盡全身力氣掙脫,為的就是親眼看見敵人慘死
她面前。然而她撲向窗外看見的情景,卻令她驚聲尖叫。“妖怪──大唐來的妖
怪──”邊叫著,邊往塔頂上跑。
“在這兒等我!”宇文竣留下這樣的話,跟著追上賀樓佳滿的腳步。
等解決了那個瘋女人。再來,他得好好解決他和百合之間的問題。
塔外的人自窗邊可以看見宇文竣的身影,跟著賀樓佳滿追了上去。
第九章
不!百合伸出手,卻無力阻止往塔頂而上的兩人。
剛才施展靈力接住鮮卑王後,已經讓她耗盡了元氣。甚至,她連開口的力量
都沒有。文文!天!如果讓他們進到祭壇,一定會發現文文的!不!她不能讓他
們這麼做!她勉強撐住身子,伸出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咻地一聲──
她再次出現在賀樓佳滿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白塔,不是你可以進去的
地方。”她強撐住一口氣,阻止她的前進。
“滾開!”
賀樓佳滿伸手就要推開她。
迫於無奈,百合再次收攝心神,雙手擊向她的天靈蓋。說時遲那時快,原先
幾近瘋狂的賀樓佳滿,應聲倒下。
“百合?你對她──做了什麼?”望著賀樓佳滿癱軟的身軀,宇文竣無法置
信地看向百合。百合她……殺了她?!
“我──”
才一開口,一道鮮血卻自她口中湧出。
“百合!”
他接住她倒向地面的身子,整個冒抽痛。“你怎麼了?百合!”什麼時候開
始,她竟變得這麼瘦弱?他摟緊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天!百合!你受傷了?!”
他的頭皮發麻,為著她不斷湧出的鮮血。
是賀樓佳滿傷了她?!
天!
老天!
誰來救救她!祭神當天,他已經失去了她一次,他不能再失去她!
“我……沒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她也……沒……事……走……你
走……”她伸起手,指向塔外,卻又無力地垂下。
“這種時候,你還趕我走!”他心痛如絞。“告訴我,該怎麼救你?我該怎
麼救你?”他狂亂地喊。
她真恨他到這種地步?連受這麼重的傷也不願他救?甚至要他離開?老天!
他對她做了什麼?
不能死。百合強撐住僅存的意識。她不能死,如果她死了,文文該怎麼辦?
她若死了,所有的一切就將被公諸於世,只怕連他也有危險。不,她不能死!為
了文文,她必須活下來!
“祭……壇……”她的聲音幾不可聞。
是了。祭壇!他將她整個兒攔腰抱起,飛也似地往塔頂狂奔。百合是巫女,
神不會丟下她不管的!沒錯!神可以救她!她的神可以救她!
“百合──”他吶喊。“只要可以救回你,無論你的神要我做什麼,我都願
意!求求你,一定要撐下去!”
※ ※ ※
將她放倒在祭壇上,他的手無法控制地發抖。
“百合……神哪!救救百合,她是你最忠實的巫女!你不可以讓她就這樣死
去!”他跪在祭壇前,以他最大的誠心祈求著。“如果她因為和我在一起而受到
懲罰,那麼,懲罰我一個人就夠了!不是她的錯!從來就不是,這一切都是我一
個人的錯!老天!我愛她!求求你──救救我的百合!”他聲嘶力竭地喊。一顆
小水滴滴落在百合身上。
那是什麼?他感到臉上一陣濕滑,抬手以手背拭去。這是什麼?望著手背上
晶瑩的水珠,他有些困惑?
這是他的──淚?
一道光線自塔頂直射向祭壇。
暖暖的。像是要溫暖百合似的,一道光,變成了一片,然後整個兒地籠罩住
百合的身子。他驚訝地看著這片光洒在百合身上,漸漸地,進人她的體內。
是他看錯了嗎?
百合蒼白的臉上,似乎注入了一點血色。“百合──”光芒漸漸消失,直到
最後一道光線消散,他立即抱住了她。
她的身子不再冰冷,臉色明顯地好轉。雖然仍未清醒,但她淺淺的呼吸卻令
他安心。他知道她不會有事的,是她的神救了她。
這世上,果真有神跡!他感激地想。這一生中,他向來不信神、也不相信真
愛,但現在,他信!徹底地相信!
百合,我的摯愛。他輕撫過她瘦削的頰,眼底寫滿了不舍與愛憐。這些日子,
她過得並不好,而這一切全都是他害的!他強烈地自責。
本來,應該保護她的是他,但他卻沒有做到。
早在當時,他就該不顧一切、甚至不顧她的反對帶她離開。然而,他卻為了
那該死自大的男性自尊,而不再進入白塔一步。
他應該知道,以神為天、以當一個巫女為使命的她,要與他在一起,心裡承
受的會是多大的掙紮和壓力。然而,他卻只顧著自己的需要,自私地希望她能主
動出塔見他!他究竟是什麼樣的男人?竟置自己心愛的女人於這樣的境地!
不會了。這一次,他說什麼也不會再放開她了。他發誓,要給她最好的生活!
她值得所有最好的對待!
“嗚……”
一個小小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摟緊百合,仔細看著她所有的反應。然
而,她卻仍只是安靜地睡著,鼻間傳來穩定的呼吸聲。
“嗚……哇……”
他轉頭,驚訝地睜大了眼。聲音,是從房裡傳出來的。而且是……嬰孩的哭
聲?他抱起百合,將她緊緊護在懷中,起身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難道,在他和
鷹不在的時候,百合找到了下一任的巫女?
不,不可能!
沒有王室的協助,百合不可能這麼做。
房門,是半掩著的。
他腳下一踢,房門輕輕被推開。
進到房裡,映人眼帘的,卻是令他再驚訝不過的──一個女娃兒?!
※ ※ ※
他險些掉了下巴。
原本啼哭的孩子,在看見他……或者是百合後,立即停止了哭泣。這是──
誰的孩子?他走近,讓百合躺在娃兒身邊。
孩子開心得手舞足蹈起來。
“這──”看見躺在床榻上的兩個人,有著驚人的相似面貌,他的一顆心狂
跳不已。“這是──”百合的女兒?百合和他的……女兒?!
他拉了拉衣襟,感到有些呼吸困難。她……懷了他的孩子?為他生了一個女
兒?初為人父的喜悅幾乎沖昏了他的腦子,讓他無法正常的思考。
她一個人在白塔中生下了他和她的女兒?!孩子像是初生不久,這表示,她
不久前才生下她、而她竟該死的對他隱瞞了一切!
那麼,她會這麼虛弱,也是因為在生產過後耗去太多體力?之所以會口吐鮮
血,是因為在那樣虛弱的情況下使出靈力救甜兒、甚至打昏賀樓佳滿?
而他就在她面前,不但幫不了她,還讓她受這樣重的傷!他的心整個揪緊。
這就是她為什麼要封塔,又為什麼要趕他走的原因嗎?因為她不想讓任何人
發現這一切!
老天!懷孕生產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麼危險的事,而她竟在白塔之中一個人
生下孩子?想到她可能在生產中死去,他就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百合,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俯下身子,吻著她的唇。
熟悉的幽香傳進他鼻間,他的心為之震動。他愛她,深愛著她。甚至,連他
自己都不相信他竟可以愛得如此的深。
然而他的愛,卻未替她帶來幸福與快樂。他合上眼,心中充滿了歉疚和憐惜。
“百合……”在她耳邊低語。“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好好愛你,好嗎?”
“格──”小女娃發出細細的聲音。
他一怔,抱起這個屬於他的孩子,試著對她說話。“娃兒──”他抱著小女
娃,卻為懷中柔軟的身子而感到有些不安。這麼軟,他應該不會抱疼她吧?“我
是宇文竣……呃……”一時間,他竟變得結巴起來。“我的意思是說……我是你
爹……”
“格格、格格……”女娃兒發出格格的笑聲,像是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女兒。他和百合的女兒。他的心整個兒漲滿。
“好娃兒,爹就知道你是這麼地聰明,真不愧是你娘的女兒。”他在她頰上
印下一個遲來的吻。“你和娘在這兒好好歇會兒,等爹把事情處理好,很快就會
來接你們的。”他再抬眼,眼底盡是喜悅。
等我,百合。
他看著她們母女,作出他這一生中最重要的承諾。
※ ※ ※
是誰?
迷蒙間,一種熟悉卻溫暖的感覺包圍住她一是那一直以來,她想念著的感覺
嗎?似乎,她聽見了他的聲音……
文文?
是文文在笑?什麼事讓她笑得這麼開心?還是,她也像她一樣,夢見了心愛
的人?夢見了在鮮卑草原上,他和她及文文,快樂地在草原上翻滾著。如果是夢,
可不可以讓她慢點醒呢?帶著微笑,她沉沉睡去。
※ ※ ※
“出去!”一聲叱喝自高塔大門傳來,宇文竣將賀樓佳滿整個兒押住,半推
著出現在眾人面前。
百合說的沒錯,賀樓佳滿沒事,不過是昏過去罷了。她醒來的時候,他正巧
一手自地上拉起她。幸好她什麼都沒看見,否則,又不知會引起什麼樣的風波。
這種惡毒的女人,對她客氣就是自找麻煩。
“妖怪!你是妖怪!”一出塔門,看見甜兒的臉,披頭散發的賀樓佳滿,整
個人仿佛瘋了一般。
“賀樓佳滿!你竟然敢謀害當朝王後!”看見傷害自己妻子的女人,拓拔鷹
怒不可抑,恨不得親手殺了她。
“佳滿……”白發老人蹣跚地走向女兒。“佳滿,你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本來,在他的計劃中,他們還有大好希望,可現在,全讓她給毀了。
“爹!是她!”賀樓佳滿指向甜兒。“是她毀了我的幸福。是她!”
“來人!把她押下去!”拓拔鷹下令。
“鷹,”老人轉過身。“能不能……請你看在父子多年的情分上……饒過佳
滿……”
拓拔鷹別過臉,心中滿是掙紮。
看在父子多年的情分上……是的,他是義父自小一手扶養長大,而佳滿是與
他一同長大的。但──她卻做了這不可原諒的錯事!
“義父,謀害王後,是誅九族的重罪。”他實難以寬宥。想到甜兒幾乎因此
而死去,他的心整個兒糾結。
“鷹……”甜兒忍不住扯緊他的衣袖。“我已經沒事了,而且我連一點傷也
沒有……你……別對他們治這麼重的罪……”
宇文竣為甜兒的話動容。
鷹娶對了妻子。從她所說的話,就可以知道她是真心愛著鷹的。任誰都清楚,
鷹若因為這事而殺了佳滿,傷心的不只是白發老人,還有鷹自己。而甜兒的一句
話,卻化解了僵局。整件事看似輕易,但大伙兒心裡明白,沒有足夠的智慧和寬
容,是無法做到的。
“甜兒。”拓拔鷹摟緊她。
“王後宅心仁厚,願意原諒佳滿喪失心智的瘋狂行為,請受老朽一拜。”白
發老人立即拉著女兒跪倒在地。
“義父!”拓拔鷹於心不忍,拉住了年邁的義父。“來人,把賀樓佳滿押下
去,聽後審訓。”
“不要!不要抓我!”賀樓佳滿被押住,竟開始瘋狂地大叫起來。“我不想
死啊!爹!救我!”
“鷹!你真要殺了佳滿?!”老人幾乎快站不穩。
拓拔鷹搖搖頭。“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義父,這已經是我所能做的最大的
讓步了。”
老人知道大勢已去,不再強求。“多謝王上、王後開恩。”只要能保住女兒
的性命,他也不能再多要求什麼了。
沒再多說任何話,拓拔鷹一揮手,示意眾人退下,帶著甜兒往後宮走去。
宇文竣見狀,旋即跟上。
※ ※ ※
“鷹!”
跟上鷹的腳步,宇文竣出聲喚住了他。百合為了救甜兒,險些犧牲自己的性
命。他必須讓鷹知道這些。
至於他和百合之間的一切,他仍猶豫著該不該全盤托出。
救了鮮卑王後的命是大功一件;但與他生下一個女兒卻是死罪一條。他必須
先試探鷹的反應,才能決定該怎麼做,以將傷害減至最低。
“這時刻,我不想再見到任何會打擾我和甜兒的人。”拓拔鷹停下腳步,眼
底寫滿了不悅。
甜兒小聲地喚著他,要他聽聽宇文竣想說些什麼。她知道,若不是急事,宇
文竣不會這樣堅持。
“鷹,你不想知道是誰救了甜兒?”他知道現在不是談話的好時機,但,他
不得不談,而且一刻都不能再等。
“想,但不是現在。”拓拔鷹抬眼。
“誰?是誰救了我?是神仙嗎?你怎麼會知道?”甜兒的雙眼變得晶亮。
“甜兒!”
拓拔鷹制止了激動的她,將她鎖回自己身邊。
“在我告訴你之前,有一個要求,你必須要答應。”鷹向來重然諾,只要有
他一句話,百合就可以重見天日了。
“要求?什麼要求?”拓拔鷹揚眉。這令他好奇,竣從來都不是會提出要求
的人,甚至,名利財富他從未看在眼裡,如今他想提出要求,甚至有脅迫的意味,
他不禁要懷疑,方才在高塔之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先答應我。”
拓拔鷹瞇起眼。“好,我答應你。但必須在我能做到的范圍之內。”他補上
一句。
後面這句話,讓他的心一冷,然而事情不到最後關頭,他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你做得到。”他肯定地點頭。“也只有你能做得到。”關鍵只在,他願不願意
這麼做。“剛才甜兒落下高塔的時候,是……百合救了她。”
“百合?!元百合?!”拓拔鷹驚異。“你見到了百合?”拓拔鷹開口,神
情卻是凝重的。
竣與百合之間的事,在祭神時,他曾察覺些端倪。當佳滿說出兩人之間有染
時,他著實替竣擔心,現在看來,只怕……他希望事情不會是他所想的那樣。
“是。”宇文竣點頭。“在我追上佳滿的時候,百合出現了。她以她的靈力
救了甜兒,卻也因此虛弱得倒在階梯上。”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心痛。
“是了。也只有她能做得到。”
拓拔鷹點頭,他早該想到是她。
“鷹,她不能再待在那裡。”
這是他唯一的要求。
拓拔鷹一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是我朝的巫女,這是不可能改變的事
實。難道,你要我廢掉高塔,扼殺百姓信仰的中心?”他突然停了下來。“竣,
你愛她?”
宇文竣不語,但眼神早已泄漏了一切。
“你明知道巫女是不允許婚嫁的!堪至,她們不可能活得太久。”拓拔鷹提
高了聲調。“竣,你太糊塗了!”愛上一個巫女,是不可能有結果的!
宇文竣抬眼,無法對這樣的指責多說什麼。“鷹,除了你,沒有人可以做得
到。”他不能讓百合再待在那個地方!絕不!
“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也得變成可能!”宇文竣的態度轉趨強硬。“鷹,你必須!”如果
鷹不能幫上忙,他就只能用最後的方法了。
第十章
鷹並沒有答應他的要求。
這是意料中的事。他知道,以百合的性子,若不是由鮮卑王解除她的使命,
她絕不會同意與他一起離開。既然這個辦法不成,那麼,他也只好用自己的方式
了。
他的妻子和女兒。
這樣的句子,令他全然無法抗拒。
事實上,他是愛上了這樣的感覺。
在這之前,他從不知道自己可以接受得這樣自然──對於一個丈夫和父親的
角色。甚至,向來風流的他,在過去的日子裡,不知浪費了多少氣力和生命在對
抗這樣的角色上。現在想來,真是諷刺。
所以,遇上了對的人,人是會改變的。
趁著月色,翻躍上塔。
再次回到白塔,他卻有些……擔心。這倒是他自己沒預料到的。他就像是個
初嘗情滋味的小伙子,擔心他所愛的女人會不會接受他。
老天!他以前的女人要是知道他這情場浪子也有這一天,只怕要個個拍手叫
好了吧。
再見到他,百合會對他說些什麼?她的心裡,仍有他嗎?她肯為他生下孩子,
是不是表示,她從來未曾忘記過他?這樣的可能令他雀躍。
腳下才落了地,耳邊聽見的,正是他再熟悉不過,令他魂牽夢縈的聲音。
“你來了。”她開口,極力壓下內心所有的波動。
再次醒來,恍若隔世。她還以為自己再也活不過來了。
在她清醒過來的同時,所有的一切全在瞬間湧進她腦海。她救了鮮卑王後,
阻止了一個瘋狂的女人,但──她卻未能成功地阻止他!
他發現了文文!這樣的認知令她心慌。她不知道他會怎麼想?怎麼看待這一
切?他會生氣?將文文自她身邊帶走?還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看著眼前一如以往高大英挺的他,她無法猜透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這令
她極度地不安。她從來沒想過會再見到他,雖然她曾有過這樣的期待,但當他站
在她面前時,她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似乎無論過了多久,他總是能輕易地影響她。就像現在,他只是站在她面前,
卻能讓她平靜已久的心跳再次加速,加速到她無法控制的程度。
“百合──”抬眼望向屋內,百合穿著一身祭塔當日穿著的紅白衣衫,站在
祭壇中央等著他。
好美、美得令他屏息。他幾乎要跪下來感謝老天將她還給了他。倘若她真在
那一刻死去,他無法想像,他往後過得將會是怎樣冰冷的人生。
他愛她。
這一點,在她活過來的那一刻,他就更加堅定了。就算經過一段分離的日子,
他對她的愛也未曾稍減,甚而,更加地濃烈。他發誓,無論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他勢必要挽回她的心。
“你的身子,還好嗎?”他的關心,溢於言表。
經過早上那樣的陣仗,他擔心她是否已經完全恢復。但為了避人耳目,他不
得不等到深夜才進塔來。
她在等他。那麼想必,她也有了心理準備。只不知,她的準備是否與他相同?
但無妨,既已決定讓她幸福,他會親自確定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我沒事。”他的關心,令她的心湖掀起了漣漪“你知道……文文……是我
們的女兒……”她顫抖著聲音說出這話。“但我不會讓你帶走她的!”文文是她
的一切。
“哦?”他揚眉。沒料到她會這麼想他。“為什麼你會以為我要帶走她?”
他要帶走的,何止是女兒。
文文。這是她替女兒取的名字。是因為她的爹叫宇文竣嗎?想到其中的原因,
他不禁露出微笑。
“你不要她?!”她很驚訝,卻又同時燃起了憤怒。縱然他的回答令她鬆了
一口氣,但──“你怎麼可以連自己的親身女兒都不要?!既然如此,你回到這
兒來又是為了什麼?”
她的意思是,要他帶走女兒?他挑起一道濃眉。他的百合也太矛盾了些吧?!
但也因為如此,他更明白了她的心思。一方面,她害怕他帶走文文;另一方面,
卻又無法接受他這看似毫不關心女兒的反應。
“如果我說──是為了你呢?”他揚眉,不曾漏掉她任何一個細微的反應。
“你知道我要什麼。我要的,從頭到尾只有一樣。”
雖然她那清麗絕美的臉龐,同時閃過數種復雜的情緒,但他可以確定的是,
在她心裡,仍有他的存在。那樣的神情,他不會看錯。一時間,他的心中漲滿了
柔情。
“你──”她整個人愣在當場。她……聽錯他的意思了吧?他是為了她?就
算是謊言,這樣的話自他口中吐出,卻仍是令她的心幾乎融化。
但,她怎麼可能跟他……就算有了文文,她也不可能與他在一起。這一切,
都只是她在睡夢中的奢望罷了。“宇文竣,這座白塔裡,沒有你要的東西。”她
轉身不想面對他。
是不是因為發現了文文,所以他才決定來找她?
如果,今早鮮卑王後沒有進塔;如果,沒有發生那樣駭人的事,他還會進到
這裡對她說出同樣的話嗎?
他瞇起眼。知道她在抗拒,他也不想退她,但是,他們沒有太多時間了。
“百合,”他上前,環住了她。“別告訴我,你為我生了文文,卻對我沒有一絲
感情?”他的氣息噴在她雪白的頸際。
天!她整個人驚跳而起,逃離他可以碰觸到的范圍。
他微笑。“我的百合,你還是……和以前一樣,那麼敏感。”他意有所指,
滿意於她對他所做出的反應。
只要她心裡有他,他就絕不會放棄她。
“宇文竣,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們不可以再重蹈覆轍了!”她靠向牆,尋求
依靠。她被自己這樣的反應嚇著了……不!她不能屈服、更不可以心軟。“我不
會答應跟你在一起,也不會讓你帶走文文,你放棄吧。否則……否則我會……”
“你會怎麼樣?叫人來?還是讓鷹發現文文的存在?”他皺眉。“百合,你
是我的妻子……文文是我們的女兒,既然你那無所不能的神允許了文文的誕生,
亦挽回了你的性命,那麼她就更沒有理由,阻止你追求一個尋常女子本就該有的
幸福!”
妻子?他視她為他的妻子?她旋即搖頭。“我不是尋常女子,而是一個白塔
巫女!”這是她所無法改變的事實。
“今天無論你答不答應,我都要帶你離開這兒。”他望向房裡。“還有文文。”
“宇文竣,你真是瘋了,我不想跟你再重演一次一年前的戲。文文是我的女
兒,我會安排她的一切;而我自己,更不是你所管轄的范圍。這一生,我都是屬
於白塔、屬於神的。”她都已經開始習慣沒有他的日子了,為什麼他又要來擾亂
她的心!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是要自己跟我走,還是要我綁走你。”他的決定,
不會更改。
“走,你又能上哪兒去?我不可能丟下白塔巫女的職責跟你離開;而身為鮮
卑將軍,你難道不明白這樣愚蠢的舉動會為你帶來多大的危險?”
“我只知道,我愛你。‘他望著她。”現在還多了一個文文。我要給你們一
個完整的家、正常的人生。我要我的妻子和女兒,活在可以見到天日的地方!
“不由分說,他一個箭步上前,捉住了她的手腕。”走!“
驚慌中,她掃落了祭壇上的供品,踢亂了地上的長毯。“不!你放開我!文
文!別動文文!”
他一手摟住她的腰身前進,一手拉開房門抱起了床榻上的嬰孩。“住手!你
再這樣亂動下去,我不保証會不會失手將文文掉下白塔。”
聽見這話,她整個人立刻安靜了下來。“宇文竣,你竟敢拿自己女兒的性命
威脅我!”她咬牙。
她知道自己該阻止他,但她不敢冒險讓他們三人被任何人發現。
“百合。”她的合作,讓他順利地帶著三人跳出窗外,躍下白塔。“我保護
你們都來不及,又怎麼可能威脅你。”他笑,滿意於在他懷中安分的她。
“你──你這個混帳,老天爺會……會……”她說不出口。望著越來越遠的
塔頂,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對。
“會什麼?懲罰我?這是你想說的嗎?”輕鬆地飛躍下白塔,他將她們帶往
月湖畔──他早已在那兒準備好馬車。“不會的。”他先是將文文放上馬車,再
讓她坐了上去。“話說回來,讓我愛上你,說不定已經是她給我最大的懲罰了。”
而他,樂於承受。
“你──”好不容易可以動作,她立即起身。
說時遲那時快,像是早料了她會有什麼反應似的,他伸手一揮,點中了她的
穴道。
“宇文──”虛弱的身子使她不及防備,她瞪大了眼,連他的名字都無法說
完,便整個人失去意識,倒向他的懷中。
他點了她的睡穴。“抱歉,百合,我不得不這麼做。”這樣會讓事情變得簡
單些。不過他現在才發現,既然想出這樣的方法,為什麼不幹脆一開始就點了她
的睡穴,那確實可以省去他不少麻煩。
看樣子,遇上百合,連他也變得遲鈍了。
但無妨,只要她與他,還有他們的孩子在一起。無論變成什麼樣子,他都心
甘情願。
“喝。”他執起韁繩,讓馬兒悄悄上路。
看來是多虧了鷹和甜兒,才讓他有再度進到白塔的機會,也才讓他看見了文
文,做出這一生中最明智的決定。
他望了望身後的妻子,和躺在她身旁的女兒。
看樣子,等百合醒來,他又將面對一場硬仗了。但現在,他有的是時間。百
合愛他,這點,再清楚不過。只要她愛他,他便有自信讓她留在他身邊。
至於白塔巫女失蹤的問題……
就得對不起鷹了。
他知道這對鷹來說,確實是個難題。白塔巫女在鮮卑子民心中的分量,不是
任何人可以代替的,如果他能想出辦法,也不會等到今天。不過看在他替鷹找到
了愛妻,而他的百合又救了甜兒的情況下,鷹也應該對他們做出些回饋才是。
要求一份完整的幸福,應該不算過分吧?!
他確定,以鷹的智慧,必定可以想到萬全的解決方法。倒是他,從現在開始
得好好想想,當百合醒來時,他該怎麼安撫她才好……
※ ※ ※
“這是怎麼回事?”
白塔之上,空無一人。
看著一片凌亂,拓拔鷹心中升起一些不祥的預感。昨夜,他思索了一整晚。
鮮卑巫女的傳承確實太不盡情理,這是他一直知道的事,卻也一直未曾做出任何
改變。身為一國之君,他有義務設法解決,但他卻沒想到竣他……
“鷹……這裡,沒有人耶……”好不容易上了白塔,甜兒驚訝地察看著塔裡
的情況。不是說白塔裡有巫女嗎?為什麼她卻一個人都沒瞧見?這讓一心想見救
命恩人的她不禁有些失望。
“如果我猜得沒錯,是竣帶她走了。”拓拔鷹沉吟半晌,作出了判斷。
“宇文竣帶她走了?!”甜兒大驚失色。“那不是糟了!要是被大伙兒知道
了,該怎麼辦才好?”
“看樣子,這小子還真給我找了個大麻煩。”鷹沉聲道。
但他可以體會竣的心情。如果今天換作是甜兒在這白塔之上,他也會作出同
樣的決定。更何況,百合巫女救了甜兒,這樣的恩情,他如何能不報。
看來,竣這家伙是早打定了主意。無論他這個鮮卑王能不能幫得上忙,他都
已經有了備案。只是……連一天都不能等,可見他真是愛慘那百合巫女了。
想起放盪的竣也有這一天,他忍不住失笑,卻也祝福他。
“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甜兒不免有些擔心起來。
白塔裡沒有巫女。要是被人知道,鷹和宇文竣,還有她的救命恩人都會有麻
煩啊!
“封塔。”拓拔鷹毫不考慮。
不讓任何人再上來,就不會有人知道其中的秘密。至於善後的工作,無論有
沒有找到竣和百合,他都必須立刻處理。
白塔巫女的傳統,是該廢除的時候了。至於該用什麼方法,他心上已經有了
底。既然百姓們如此相信神諭,那麼,無論白塔巫女在不在,只要有神諭,事情
便不難處理。
此刻,他還真得想出個萬全的神諭,好一次解決這個麻煩問題了。
※ ※ ※
大唐 青城鎮
“爹──你看你看,你快來看!”池子邊,一個小女娃兒興奮地叫著自己的
爹。
一個俊挺的男人走近池邊,察看讓女兒興奮的究竟是什麼有趣的東西。“文
文,叫爹看什麼啊?”男人的臉上露出再溫柔不過的神情。
“爹,你看。”話聲方落,小女娃兒伸手往河裡一指,一條活生生的魚頓時
躍出水面,騰在空中。“我會捉魚了耶!”小女娃興奮得上下跳躍。
宇文竣整個兒呆住了。
她……他的女兒竟然……他轉頭,望向妻子。“她──”
坐在池畔懷抱著兒子的絕美少婦沒有開口,只是抱歉地聳聳肩。“那是我的
女兒,不是嗎?”
曾經是鮮卑白塔裡的巫女,她的靈力,並沒有因為得到這樣多的幸福而失去。
甚至,她的一雙兒女,也都繼承了她的異能。
瞧他吃驚的樣子,要是他發現兒子濤兒的靈力更在文文之上,只怕要嚇掉他
的大牙了。不過她也知道,無論她和兒女們有多和別人不同,她的竣、她的丈夫,
都會同樣深愛他們。
是的。她是白塔巫女。而她的丈夫,鮮卑國的將軍,綁架了她。這是她連做
夢都沒想到的情況。
“是啊,她是我們的女兒呢!”在小小的震驚後,宇文竣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眼前的一切。“文文真棒,會捉魚了呢!”他稱讚著女兒。
這話,令百合和文文都笑開了臉。
帶走百合,是他這一生中所做的最正確的決定。雖然他們經歷不少困難才在
一起,但看著身邊的妻子兒女,他覺得現在的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百合。”他走向妻子,在她的頰上印下一吻。
她偏過頭,還給他一個甜蜜的吻。
幸好,他帶走了她。起初,她激烈地抗拒著,害怕自己背叛了神、違背了對
白姨的承諾,更背叛了她的國家……這令她不安,更害怕隨時會降下的懲罰。她
乞求神的指示,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直到她發現自己又懷了第二個孩子時,她才確定,神是祝福她的。這樣的事
實,再明顯不過,而她卻愚蠢地為此困擾了許久。事非經過不知難,許多事,總
是需要經過一段時間後,才會知道的,不是嗎?
看著丈夫和兒女,望著身後的一大片草原。她知道她的夢已經實現。
“記不記得,你曾在月湖湖畔對我說,要感化我。而且,是神的旨意?”他
環住妻子,以無比寵溺的眼神道。
百合微笑。“那麼你說……我感化你了嗎?”
宇文竣故作驚訝地倒抽一口氣。“什麼?你將我這個浪子從‘女性殺手’變
成了‘尿布殺手’卻還問有沒有感化我?”
百合巧笑出聲,拉過丈夫的頸項,深深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唔──”宇文竣瞪大了眼。他的小妻子竟然主動吻他?!旋即,一股滿足
感在他心中漲滿,他摟住她的腰身,化被動為主動,輕易地接手了主控權。
無論鷹是怎麼解決問題的,現在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重要。雖然可以肯定,事
情早得到了圓滿的解決──他了解鷹的性子,自百合之後,白塔之上不會再有任
何巫女。
而他,只要好好愛著他的百合巫女,和新發現的小小巫女便成了。當然,他
希望還在襁褓中的兒子不會變成一個小巫男。但就算是,他也會樂於接受。
“竣──”百合驚呼,再回過神來,卻發現宇文竣早已將她整個兒攔腰抱起,
朝屋子的方向前進。“當心孩子啊──”她摟緊懷中的兒子。
“文文。”宇文竣叫喚女兒,一伸手,將兒子放在女兒手中。“好好看著弟
弟,爹娘有事要忙。”
“又來了。”文文接過弟弟,慧黠的大眼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情況。“好吧,
看在他是我弟弟的分上,我會好好照顧他的。可是爹,你能不能讓他長得快一點,
這樣他就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小女娃兒看著懷中的弟弟。
宇文竣一怔,旋即朗聲大笑。“我盡量。文文,我盡量。”
“竣──”百合羞得槌著丈夫的肩,整個人埋進他懷裡。
娶嗆巫女,誰說這是不可能的事?過些日子,等一切都安定下來後,他還準
備帶著百合及孩子們回鮮卑,好好向鷹炫耀一番呢!就不知,百合會不會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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