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龍情
齊晏
楔子
雲霧氛紅的樹海中,有一泓綠水靜靜地躺著。
湖面清澈如鏡,倒映著巍峨聳峙、層巒疊峰的群山。
千頃碧水,無一波紋,倒影如畫,這方景致仿佛空靈寂靜了億萬年。
不過,歲月無驚的天湖此刻漸變了顏色,腥儒的血污目蒼穹星星點點落下,濺紅了
幽靜翠綠的湖水。
天湖底有條小赤龍正在潛靈養性,一嗅到難忍的腥臭氣,禁不住血氣上沖,縱身躍
出湖面,瞇起眼睛細看──見天湖上方半雲半霧之間,立著一個巨大的人影,體形雄壯
威猛,身披甲冑,肘間擱著一把降魔柞,形容頗似天界神將,但他雙手中卻捧著血淋淋
的物體,令小赤龍大起疑竇。
他聳身上去,高聲喝問:“你是何人,竟敢在此殺生擾我潛修!
身形威武,但面容卻似童子的神將倏地抬眼,細細觀看來人,見問話的是個不滿十
歲的小少年,一頭赤紅色的長發,襯著一身朱紅色的甲冑,整個人就像一團燄燄紅火。
這少年有張俊美的傲慢臉孔,一雙刀裁似的劍眉上挑,雙目灼灼的,姿態挑舋地盯著他。
“我是護法天神韋馱。”神將微微一笑道。“不知小將在此潛修,驚擾之處多多包
涵。
小赤龍微愕,原來眼前這位容顏看似孩童的神將,就是四大天王三十二將中的首將
韋馱將軍。
“韋馱將軍失禮了,我屬娑竭龍王一族,名叫朔日。”他急忙拱了拱手,不敢再無
禮挑舋。
“噢──原來是觀音菩薩二十八部眾之一的娑竭龍王,也是護法的龍神之一。”韋
馱笑點點頭。問道:“此處離娑竭龍宮甚遠,你怎會到此潛靈養性?”
朔日赧然一笑。
“潛靈養性的說法好聽,其實我是被父親罰到這裡反省悔過的,因為數日前對龍宮
甲的侍女發怒,失手打碎了天帝賜予父親的一對琉璃盅,父親一怒之下,便要我到此好
好反省悔過。”
韋馱一聽,呵呵淺笑了兩聲。“你這條小赤龍倒是性烈如火呀,不過既已成為佛法
守護尊者,就該嗔心淡薄才是,你果然是該潛靈養性一番。”
朔日謙恭地點頭,瞥見韋馱手中捧著的血紅物體,好奇地問道:“韋馱將軍方才降
了什麼魔物,為何氣味如此腥臭?”
“我降的是一雙惡鬼羅剎,他們吃了五個修行中的比丘尼,並且搗毀禪寺中的佛典,
行徑囂張,非收降不可。”
朔日劍眉緊皺了起來,原來是一雙作孽的魔物,天湖染上了吃比丘尼惡鬼羅剎的血
污,聽了就叫人感到不舒服。
“那麼,韋馱將軍手中捧的是……”該不是魔物的殘骸吧?
“這是女羅剎腹中的嬰胎。”韋馱飛下九霄,落在天湖畔,就著天湖水洗去嬰孩身
上的血污。
朔日好奇地跟過去看了一眼,血污淨去,果然是一個白裡透紅的小女嬰,模樣甚是
可愛。
韋馱苦惱地看著酣睡中的女嬰,深深吐息。“惡形惡狀的是她的一雙父母,這腹中
的女嬰孩十分無辜,我不忍見這女嬰未見天日就在我手中毀於無形,於是一時心軟便留
了下來,只是留下她以後,正煩惱不知該如何處置才好,想不到竟會碰上了你。
“帶回天界不行嗎?”朔日在他身旁蹲下來,支著下顎問。
“當然不行,食人血肉的惡鬼羅剎絕不能帶上天界。
“食人血肉的是她父母,又不是這個娃娃,她才剛出世,真可憐。”朔日看著那張
紅粉粉的小臉和絨毛般柔軟的頭發,禁不住心生愛憐。
“不如……”韋馱將小女娃放進朔日懷裡,談笑道:“你幫我個忙,將她帶回娑竭
龍宮撫養。”
朔日大吃一驚,手忙腳亂地捧抱軟綿綿的小女娃,急亂地喊:“這﹒﹒-﹒﹒這怎
麼行…“你的妹妹年方八歲就因修行‘法華經”而疾速成佛,這名羅剎女娃若能交由娑
竭龍王撫育,我想是最為合適的。”韋馱的神情似已打定了主意。
“這”
韋馱將身一退,騰雲直上九霄,立在雲端祥和地笑道:“煩勞小將轉告你的父親,
就說是我韋馱的請托,請娑竭龍主好好撫育這名女娃,時時教她誦讀佛法經典,如此必
能化去羅剎惡鬼心中戾氣,並且助她成為守護佛法之護法尊者。朔日,你與她有緣,若
能渡化她,便是你的無量功德。”韋馱手持降魔件,朝朔日稽了稽首。回身縱雲而去。
朔目驚愕地怔立著,他是被父親罰到此處反省悔過的,怎會莫名其妙地惹來了這個
羅剎小女娃?他低下頭,看著托在雙手中柔軟脆弱的生命,白皙稚嫩得宛如一朵新生花
蕾,神情專注得近乎呆傻起來。
他與她有緣?
什麼緣?他不懂。
女娃娃嫣紅的小嘴啄起來吸吮著,他看著看著,不自禁地心生愛憐,此刻的他什麼
也沒有多想,只想著──該先教她誦念“法華經”還是“嚴華經”才好?
第一章
娑竭龍王宮位在伊羅山後的大海底,宮牆七重、七重攔循、七重羅網、七重行樹,
無數眾鳥相和而鳴。
頸上戴著七彩瓔珞珠飾,身穿如薄霧似紫金衣紗的少女,姿態隨興地倚坐在白蓮花
池旁,在她腿邊仰倒著一只烏龜,四腳朝天拼命掙紮著,不管它如何費勁力氣,也無法
將厚重的角殼翻轉過來。
少女欣賞著烏龜狼狽的掙紮,不時發出驕恣狂放的笑聲。
“望月──,,
一聲低沉輕喚截斷了少女快意的楊笑,她倏地跳起身,迅速將烏龜翻過來,回頭甜
甜地一笑。
“朔日哥,你回來了。
朔日蹙眉凝睇著她良久,剛才那一幕,他全看進眼底了。
“你在幹什麼?”他在她身邊坐下,看著烏龜如獲大赦般急急逃命,雖然速度還是
慢得好笑。
這已經是數不清的第幾回了,總是會讓他看見她使壞。
望月聳了聳肩,妖魅的眸中漾著嬌痴的笑,個頭纖小卻有著令男人咋舌的豐潤柔軟
的身子,正習慣性地往朔日懷裡膩去。
“沒幹什麼,我在跟烏龜玩呀!”她仰臉睨著他,紅唇微翹。
“是在玩烏龜吧?
望月格格輕笑。
“為什麼愛欺負人的毛病總是不改?他敲了一下她的頭。
“才不是欺負,我真的在跟它玩。”絕艷的臉蛋窩進他懷裡,舒服地枕在他堅實的
胸膛上。
“你的玩法,龍宮裡沒有誰能消受得起。”
他雙手撫摩著懷中雪艷細致的臉龐,溫柔的輕斥聲中滿是疼惜。
“是誰又跟你告狀了嗎?”她撇嘴哼道。“是不是波葉?”
“波葉?”朔日蹙了疫眉,是守護娑竭龍王寶地的波葉?想不到她自己倒是先招了。
“我不過是在龍王寶池洗了洗手而已,想不到波葉竟然責罵我臟污了寶地,我可是
龍王之女呀,什麼地方臟了?”她氣憤不平地說。
唉,朔日在心裡嘆口氣。波葉很清楚她的真實身分是羅剎惡鬼,其實在這個娑竭龍
宮裡,除了望月自己不知情以外,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的真實身分,因此根本沒有人會將
望月當成龍王之女。
“然後呢?”他不敢想像她會用什麼方式“懲罰”波葉。
望月邪笑,眸中閃過一抹妖異的光芒。
“我把黑水蛇斬碎丟進寶地裡,呵呵,波葉這下子就知道什麼叫臟了。”
“你怎麼可以這麼做!”朔日睜大眼睛,不可置信。
“誰要波葉說我臟,我有那條黑水蛇臟嗎?”她備受冤枉地大嚷。
“波葉只是盡他的職責罷了,你怎能這樣惡整波葉。”他揉著眉心,嘆口氣說。
“寶池是龍宮之眼,你把眼睛弄污濁了,龍宮看不清兇險會是件很可怕的事,你怎
能如此胡鬧!
“寶池有自淨的法力,過幾日便清澈湛然了,緊張什麼。”
她埋首在他襟口嘟嚷著,指尖有意無意地在他胸上畫圈圈。
朔日懊惱地低聲∼嘆,阻止她手指頑皮的挑弄,她已經不再是小女娃了,無法再逼
自己假裝忽略貼揉在他胸腹上的誘人胸脯。
他輕輕推開她,和她之間的關系,是到了該切斷的時候了。
自從將望月帶回龍宮以後,所有娑竭龍王一族的人都無法接納她是羅剎鬼族的身分,
父親是因為礙於韋馱將軍的請托,不得已才將她收為義女,取名望月。
他很可憐望月受排斥的處境,所以一肩擔負起教化之責,教她誦讀“法華經”等等
佛法經典,期盼她能徹底化去心中戾氣。
望月沒有懷疑過自己是龍女的身分,而“羅剎惡鬼”這名詞她也只在經典上讀過而
已,根本從來沒有和自己聯想在一起,因此一直很不明白為什麼龍宮裡所有的人,會以
鄙視輕蔑的眼光看她?
龍族中只有朔日哥哥待她好,她便縱情享受他對她的寵溺,至於那些輕蔑她的人,
她自有辦法整一整他們,好讓自己暢快。
羅剎克族中的女鬼,為了誘惑男人食啖,俱都擁有似天人妖艷的形貌,這些特點在
望月漸漸長成後也都出現了。
她的粉臉絕艷、眼瞳妖魁,服波流轉之間,流露出來的盡是不經意的魁惑。
兩人親暱的兄妹關系漸漸起了變化,他喜歡望月絕艷無暇的容貌,喜歡她專注睇他
的眼神,就連她有意無意散放出來的狡邪笑容,他都無法不喜歡,究竟是日久天長,讓
他對她暗生情愫?抑或是男人與生俱來的本能?
雖然他分辨不清楚,但他都明白自己再也受不住引誘了,終日在欲望和絕望之間痛
苦掙紮。
名義上,他們兩人的身分是兄妹,但事實上,她的真實身分是羅剎鬼。
娑竭龍王之所以收她為義女,為的也是將來能把她順利嫁給其他族類,不必混亂娑
竭龍王一族的血統,光是這一點考量,他就明白自己和她之間永遠沒有任何相戀的可能。
“望月,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朔日輕嘆,是到了該解決的時候了。
“什麼事?”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認真地笑問。
他起身,背對著她,低低說道:“天帝敕封我為日逐王,職司人間雷雨,並且賜給
我一座巽雲宮。
“巽雲宮?”她抬臉,蹙眉凝望他那一頭如火燄般激狂的發。
“對,在南海。”他不動。
望月跳起身,纖纖小手勾住他的頸項,開心地笑起來。
“你的意思是,我們要搬過去那裡住嗎?那好哇──”太棒了,她早就不想住在龍
宮裡了。
朔日緩緩拉下她的手,眼神、表情都無比認真。
“不是我們,是我一個人。”話一說出口,心頭便狠狠一抽。
“什麼?”她一下子沒聽懂,眨了眨如羽扇般的眼睫。
“你還是住在龍宮裡,只我一個人搬到巽雲宮去。”他說得更清楚一點。
望月渾身僵住,笑顏霎時間凍結。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她激動地摟著他搖撼、大嚷。“為什麼、為什麼!
“你是我的妹妹,哪有兄妹一天到晚黏在一起的。
他刻意疏冷語氣,不能猶豫,該要了斷了。
“我不管,我就喜歡一天到晚跟你黏在一起,那又怎麼樣!
她霸道地緊擁住他,從她有記憶以來,就是跟朔日哥整日或在一起的,從前可以,
為什麼現在反倒不行了。
“你是要從龍宮出嫁的龍女,而我將來也會有婚配的對象,你已經不能再跟我講在
一起了。”明知這樣的解釋勸服不了嬌蠻的她,但他還是刻意強調這一層關系,然而最
深刻的原因像濃重的烏雲般,冷冷遮在他的心上。
“我不管,我永遠都要跟著你,我也不許有人嫁你,你永遠都是我一個人的。”她
跋扈地嬌嚷。
朔日被這幾句話蠱惑住,定定凝望著她嬌柔嫵艷的絕世容顏,豐潤的紅唇微微掀起,
令他感到一陣心施盪漾。
“不許胡說。”他定了定神,轉開眼輕聲斥責。
“我才沒有胡說。”她霸道地摟住他的手臂。
“反正,你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咖裡,你休想要擺脫我。”她輕哼一聲,哪管什麼兄
不兄妹,有誰規定兄妹就不能永遠住在一起。
“你呀──”朔日撩起一綹繾綣在他胸前的長發,又氣又憐地逗弄地的鼻尖。“我
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
“朔日哥,你不會擺脫我了,是不是?”
望月輕皺著嬌俏的鼻尖,化嗔為喜。“太好了,我終於可以跟你一起離開這個討厭
的鬼龍宮了。”
朔日無奈地淺笑,梳掠著她柔細的長發,並不直接回應她,不著痕跡地轉開話題。
“今天讀了法華經裡的哪一卷?”
“第六卷藥王如來品。”她膩著聲音撒嬌。
“真的讀了嗎?”他懷疑,她向來不愛讀經,老是說謊騙他。
望月得意地哼笑,早料到他不信了,於是比手劃腳地背誦起來──“佛告請比丘,
道法一等無有二乘,謂無上正真道,往古來今無有兩正,猶如眾流四該歸海會為一
味……”。
朔口笑著支頤倚坐在池畔,很喜歡聽她背誦經文的聲音。
池中倒映著他英姿颯爽、狂野傲慢的俊容,望月半偎在他懷中,笑靨嫵艷妖魁,纖
纖皓腕把玩著一朵新生的白蓮花。
靜溫迷離的白蓮花池畔,飄盪著輕悠的誦經聲。
朔口渴望這美好的剎那能永遠留住,只要──他不是龍神,望月不是羅剎。
“朔日!”
朔日剛戴好九雲冠,整妥一身紫紅甲冑,正要往靈霄殿謁見天帝時,被娑竭龍王攔
了下來。
“你……什麼時候住進巽雲宮?”娑竭龍王深瞅著他問。
“就這幾日。”他專注地望著父親。
“你最好默默離開,不要驚動任何人。”娑竭龍王低沉而威嚴地說道。
朔口呆凝著琉璃地面,明白父親的言下之意。也很清楚自己根本沒有追問的必要。
“順便告訴你一件事,毗摩阿修羅王看上了望月,我有意將望月嫁給他。”
朔日深吸一口氣,怔呆祝
娑竭龍王繼續說道:“望月對你的態度讓我非常憂心,她對你表露出的感情已經不
是正常的兄妹之情了,你最好趁搬出龍宮這個機會想辦法疏遠她,以後也不許每天再和
她廝混,免得不小心出了事,紊亂我娑竭龍王族的血統。我不怪你把望月這個麻煩帶回
來,可是現在我終於找到機會能把她送出去時,你不想幫忙也千萬不可阻撓,明不明
白?”
朔日一運沉默,茫然呆視地面。
“可以的話,就盡早搬出龍宮位到巽雲宮去,望月的事我自會安排。”娑竭龍王低
語過後,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去。
朔日怔然呆立,久久回不了神。
他和她之間的結局,早在他預料之中了,無論多麼濃烈的依賴、羈絆,最終都要分
離,這是他早就預知的了。可是為什麼一旦真正面對時,才驀然感覺到心口一陣嚎叫不
出的遽痛。
他握拳透爪,渾身僵冷。終於,頓悟了什麼叫絕望。
望月在龍宮內四處漫走,多日不見朔日也遍尋不著朔日,讓她感到心慌慌的。龍宮
內每個人見到她,除了是她所習慣的疏冷表情外,還加添了幾分詭異之色,讓她開始有
著莫名的不安,尋不到朔日的恐慌在她心中形成了莫大的煎熬。
再找不到朔日,她就快要受不了了。
“悅葉,見到朔日哥嗎?”看到採花的少女,望月揚聲問道。
名叫悅葉的採花少女冷漠地搖了搖頭,當她不存在似的,正眼也沒有瞧她一眼,繼
續採著花。
這就是望月不愛說話、也不愛和人打交道的原因,看到人人漠視、嫌惡她的舉動,
她就會禁不住怒不可遏。
翻了悅葉手中盛滿鮮花的金盤。
“你一定知道,快說!”她怒聲盤詰。
悅葉狠狠瞪著她,冷笑道:“朔日已受天帝敕封為日逐王,早就搬離龍宮住到南海
巽雲宮去了,這件事人人都知道,難道就只有你不知道?”
望月一怔,有點著慌。“不可能的,朔日哥說要帶我一起住到巽雲宮去,所以他一
定還沒有搬離這裡。
“哼,你都要嫁給毗摩阿修羅王了,他何必多此一舉帶你住到巽雲宮去。”
望月冷然一顫,渾身血液在悅葉的話下凍結。
“你說什麼!”她用力扯住悅葉的手腕。
“別碰我!”悅葉嫌惡地尖叫,仿佛被她玷污了般。
“是誰說我要嫁給毗摩阿修羅王?是誰說的?”她發狂地喊。
“是娑竭龍王說的。”悅葉詭異地笑說,然後掰開望月的手,拾起地上金盤,悠然
離去。
望月瞠著雙瞳,一顆心驚惶狂跳。
為什麼?為什麼父親要把她嫁給毗摩阿修羅王?
她很清楚父親從來沒有喜歡過她,但是她真的不懂,父親真的那麼厭惡她,厭惡到
了要把她嫁給三面六臂、渾身青黑、面目醜陋的毗摩阿修羅王?
這是為什麼?
就連龍宮內唯一疼愛她、溺寵她、憐惜她的朔日哥,竟然也默默地離開了她,到底
是為什麼?她害怕地冷顫著。
難道朔日一點也不在乎她嫁給毗摩阿修羅王嗎?他不再陪她讀經?不再疼她?不再
愛她了嗎?
恐懼開始籠罩住她,這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謎團?她不明白,很多事她都不明白。
不,她不要不明不白地接受父親的安排,她知道自己對朔日的感情已經太深、太深,
深到了逾越兄妹之間的感情。
血液中邪惡的本質蠢蠢欲動了,她不在乎父親將會如何懲罰她,也不在乎她對朔日
的感情有多麼天地不容,她全心全意只要朔日一個人!
寧願粉身碎骨,也不嫁毗摩阿修羅主,任誰都別想安排她!
“在你的巽雲宮裡竟然有株無憂樹?”冥海王襲修冥在青枝馥鬱、綠葉軟垂的無憂
樹下繞了一圈,讚嘆道。
“是啊,剛住進來時看到這株無憂樹,也覺得很意外。”朔日倚在樹下,仰首看著
結在枝頭的鮮麗花果,覺得芬芳可愛極了。
無憂樹的枝葉茂盛地伸展,清麗脫俗,塵埃不沾。
修冥伸手摘下一朵無憂花,用橋紅的花瓣拂了拂朔日的鼻尖,輕笑道:“無憂花呀
無憂花,教教日逐王無憂的法子吧,他近來可是憂慮得不得了呢。”
朔日倚在樹幹上,閉眸輕哼。“我哪有什麼事值得憂慮?”
“這口氣……莫非是要我猜嗎?”修冥慵懶地淺笑。
朔日眉峰微擰,神色漸冷。
“別費神瞎猜了,多無聊。”天界諸天,除了韋馱將軍和娑竭龍宮裡的人以外,所
有的人都相信望月的身分是娑竭龍王之女,他實在不想向修冥解釋這種復雜紊亂的關系。
“我當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讓你如此憂慮,不過,你這幾日悶悶不樂的,別以為
我看不出來。”修冥詭異地竊聲低語。
朔日被道中心事,猛地回過身,背著修冥在石椅上坐下。
“喂,兄弟一場,沒什麼不可說的吧──”修冥故意慢條斯理地調笑。‘請你這神
秘兮兮的樣子,倒像是為情所困,怎麼樣,我猜得不錯吧?不過這個人是誰呢?太令我
好奇了。”
“哎呀,日逐王發怒了!”修冥佯裝害怕,又好氣又好笑地拍了拍朔日的肩膀。
“別這麼陰陽怪氣的,不說就不說……”“王!王;”宮中仙吏氣急敗壞地奔進來,
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什麼事?”朔日問道。
“有個女子不分青紅皂白地硬闖進來,守門的小兵攔都攔不篆…”仙吏尚未稟報完,
一大隊混亂的人馬已經直直地殺進來了。
“別攔我!放手!你們誰敢攔我!
這驕縱柔軟的聲音愕住了朔日,如著雷極地見到了那一抹令他無限憂愁的影子,他
張口結舌,渾身蒸騰,五內混戰。
修冥詫異地打量硬闖而至的少女,鬟髻飛散,身上薄薄的紫紗羅骯臟殘破,一身的
瓔珞凌亂不整,可是模樣雖然狠狽,卻無損她驚人的美貌,渾身散發著妖艷的魔力。
這少女正是望月。她偷偷逃出龍宮,費盡千辛萬苦,才終於在南海中的小島上找到
巽雲宮,她一心只想見朔日,目中無人地直闖進來。
驀然間,她瞧見了站在樹蔭下的朔日,驚喜地大喊:“朔日哥!’這聲叫喚令朔日
一震,也怔住了修冥和企圖攔阻望月的每一個人。
望月掙紮地排眾而出,旁若無人地飛撲進朔日懷裡,雙臂緊緊攬抱住他的頸項,開
心地失聲大哭。
“朔日哥,你不是說好要帶我一起住進這裡的,為什麼要騙我?自己一個人就走了?
害我千裡迢迢地到處找你,你知不知道我這一路上找你有多辛苦,南海這麼遠,好像怎
麼走都走不到──”朔日聽了一陣心疼,父親不準他教導望月修司法力,也不準他帶望
月隨便走出龍宮,沒有半點法力又不曾走出龍宮一步的望月,盡管擁有羅剎飛天的本能,
但要來到這幾萬裡外的地方,的確是件極為艱苦的事。
他不自禁地緊緊擁住她,憐惜地輕撫她凌亂的發,忘了身邊還呆站著許多人,修冥
朝那群發呆的小兵仙吏們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一群人不敢驚動朔日,悄悄地退出
了花園。
修冥雖然滿腹疑團,但君子有成人之美,與其抓著朔日逼問少女的身分,倒不如知
情識趣地退常就在修冥轉身欲走時,朔日這才回過神來,急忙推開望月,對著修冥大喊:
“修冥,你別誤會!
“我誤會什麼?”修冥攤了攤手,無辜地笑看他們。
“這位是……我妹妹望月。”朔口若有似無地嘆口氣,接著又指著修冥向望月介紹。
“這位是冥海王襲修冥。”
望月見修冥與朔日的氣質相近,又同是四天龍之一,便心生好感。
“望月見過冥海王。”她展額一笑。
修冥恍然大悟。“原來你就是望月龍女,久聞其名,今日總算有緣相見。”
“是啊,我從未出過龍宮,什麼外人都沒見過呢!”望月天真地笑答。
“咦!這是為什麼?”修冥微怔,這位龍女從未出過龍宮,聽起來倒是奇事一樁。
“不為什麼,怕她離開龍宮容易出事罷了。”朔日又發揮他回避的好工夫。
“嗯。”望月凝視著朔日,怨意取代了甜笑,她嬌痴地埋怨著。“朔日哥一向很疼
我,只是本來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可是這回他卻一聲不吭地搬出龍宮,害我很傷心難
過。”
朔日瞥見修冥陷入錯愕中的表情,暗暗咬了咬牙,他若再不快把修冥請走,不知道
望月又會說出多少無知、不該說給外人聽的話來。
“修冥,你剛剛不是要回宮了嗎?恕我不送了。”
修冥詭異地瞥了一眼朔日。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辭了。”他微微勾起嘴角,回身走了幾步,側轉過臉來,
彎著俊眸笑看望月,說道:“望月龍女,希望下回能有機會再見到你。
“當然會,我不回龍宮了,我要永遠跟朔日哥住在巽雲宮裡。”望月笑摟著朔日的
手臂,嫣然淺笑。
“噢──”修冥點頭輕笑,意味深長地朝朔日淡淡一膘,悠閑地轉身離去。
“你這個傻瓜,說話沒有半點分寸。修冥一走,朔日立刻責備望月。
“我說錯什麼了嗎?”她不悅地皺眉,用力握住他的雙手。“說好了要帶我一起住
進巽雲宮的,你為什麼突然不告而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龍宮裡?你怎麼忍心見我嫁給毗
摩阿修羅王?”
朔日揉著額角,無奈輕嘆著,他並不像望月那般對真相無知,所以不能因為對她的
戀戀不舍而陪她一頭栽進無解的亂局中,他的身分,她的身分,都不能由他任性妄為。
“回去,你不能待在這裡。”他寒下臉色。
“為什麼?”她下意識地握緊拳頭,千裡迢迢跑來這裡,她要聽的可不是這句話。
“因為父親已經決定將你嫁給毗摩阿修羅王了,何況你我是兄妹,不方便住在一起,
將來天帝若有意指婚,你在這裡會是一種妨礙。”他硬著心,故意激她。
望月錯愕地呆望著他,心忽地直直墜落,落入暗黑不可測的深淵,在他眼中,她看
見自己碎成了片片。
“我不嫁。”她眼神一黯,下已驕矜地抬起,決絕地說。“我也不離開這裡,不離
開你。”
“這由不得你。”他冷冷地說。
望月狠命咬著唇,下唇給她咬出了血絲,添上了一抹妖異的色彩。
她不是不知道她與朔日間絕無相戀的可能,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被眾人所棄,她的
命運她要自主,不甘心受人所縛。
“你若堅持送我走,你一定會後悔。”她認真盯著他,忽爾奸狡地一笑。
朔日冷然一顫,驚怔地俯視著如曼陀羅花般嬌艷的容顏,他凝神看著這個他從小看
到大的女子,幾乎可以看見隱藏在她靈魂深處兇狠肅殺的那一面。
他了解她的個性,她說到做到。
第二章
望月丟給朔日那一句威脅的話起了作用,朔田擔心她在盛怒之下會做出什麼可怕的
事情來,只好讓她在巽雲宮內先住下,安撫她一段時間再說。
他先派人送信到龍宮,讓娑竭龍王明白,他之所以會留下望月,是希望能好好開導
她,未免強將她嫁給毗摩阿修羅王後,激起她那蠻劣的性子,面闖出什麼更令娑竭龍族
難堪的事。
婆竭龍王捎來的回答只有短短的兩句話
“好自為之,莫讓鬼族的污血穢亂了龍族。”
看著這兩句觸目驚心的話,朔日就已經明白父親的暗示了,他對望月特別的愛寵、
過分的保護、費神的掛心,都讓父親察覺了他內心真實的心思。
他對望月從無防備,隨著難喻的因緣。一點一點被她擄獲,縱使現在醒覺,卻已逃
不出來了。
對他而言,望月的出現滿足了他對她原始的痴心和思念,但前夕相處、耳鬢廝磨的
日子,對他身心的折磨竟一日比一日還要痛苦,他們中間是個水火不容的境界,若一跤
躍進去,兩人都會粉碎成灰。
他非常明白,也試圖躲避,躲避著不見她,或是見了她就當作視而不見。然而越躲
避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想見,恨不得就此沉淪,什麼都不顧。
數不清是第幾回了,他從修冥的步虛宮大醉而歸。
昏暈中,他看見一個人影幽幽仁立在他的房門邊,神情落寞地望著他。
怎麼躲也躲不掉了……
“朔日哥,你在躲我。”望月一雙灼的的眼睜不肯放過他。
朔日醉悠悠地、腳步不穩地走向她,藉著醉,迎視她過分濃烈的凝眸。
她絕艷的容顏隱隱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仿佛隨時都能救傷他,在疼痛的絕望當中,
竟帶給他奇異的滿足感,寧願被她戕傷、由她吞噬。
“我是在躲你。”他逼近她,雙臂撐在她背靠著的門板,將她困在門板與他的胸膛
間,苦笑著。“我不能像你這般任性,除了躲你,還能怎麼樣?”
望月的紅唇顫抖著,不顧一切地撲過他懷裡,一下一下地哭捶著他的胸膛。
“為什麼要躲我?為什麼不能像以前住在龍宮時那樣?朔日哥,你為什麼要變了,
變得跟每個人一樣,用白眼對待我,我到底是哪裡不對?你們每個人都要這樣避著我、
趕著我、躲著我,到底為什麼?你告訴我她的眼淚燒痛了他的心,無法抑止地疼起來。
“我不該答應韋馱將軍……”他忘情地以臉頰俯貼、廝磨著她嬌艷欲滴的淚顏,低
啞的輕哺中滿是自責。“如果不把你帶回龍宮,這些事就不會發生了,一切都是我的錯
她緊伏在他懷中,嗅聞著熟悉的男性氣息,淡淡的酒氣幾乎將她噴醉。
這是一直守護她、疼惜她,讓她感到安全信賴的厚實胸懷,她不想失去,不要失去。
“你剛剛說什麼?朔日哥。”平息了激烈的情緒,她這才疑惑起他為何說出那些奇
怪的話。
他剛剛說了什麼?酒意令他懵懂起來,他不記得了。
“朔日哥,答應我,待我的心永遠都不要變。”她仰起臉,紅唇懶懶地輕摩著他的
鬢角。
朔目迷眩地與她對望,看著她痴憨的神情,只覺得渾身如火一般熱,殘存的理智竭
盡所能地拼命壓抑體內沸騰翻湧的情欲。
她的紅唇不安分地移到他耳畔,輕輕幗咬著他的耳珠,他渾身一顫,驚見她泛著紅
星的俏臉;如催情的春藥般誘惑著他。
“別這樣!”他用力推開她,急切地退後幾步,費力壓抑焚身的欲念。“我醉了,
你快回房去,別待在這裡!
望月茫然呆立,幽幽注視著他。
“朔日哥,以前我們在龍宮那段開心的時光,難道真的回不來了嗎?”
他怔然望著她,他寧可他們之間不要有那段開心的時光,如今就不會嘗到這種欲死
的痛苦了。
“回不來了。”他從恍然中回神,淒苦成笑。“你是妹妹,是女人;我是你的哥哥,
是個男人,你讀過不少經書,應該很明白這樣的身分代表的意義。也許你只是暫時離不
開我,一旦分開的日子久了,你自然就會把我淡忘了,以前曾經說過的那些玩笑話,你
最好別太認真。”酒意漸漸褪去,身心都泛白。
他的話讓她覺得刺心。
“對你來說,從前說過的那些話都只是玩笑話嗎?”她咬牙問。
朔日垂眸,無語。
她深抽口氣,壓抑的情緒再也繃不住了,她勇敢地開口。“我對你的感情不只是兄
妹之情而且……“別說了!”他倏地打斷她,心頭怦然亂跳。
“我一定要說。”她的指尖瑟瑟發抖,把一切都豁出去。“我對你,已不再是對哥
哥的那種單純依賴了,我心中索繞著對你的渴念,但那是對一個男人的渴念,不管我的
念頭有多麼天地不容,但我就是不要你當我哥哥,我渴望得到你,你對我而言只是一個
男人…”“閉嘴!”朔日暴喝,怒捶門板。“明天我立刻送你回龍宮,剛剛說的話我只
當什麼都沒聽到!
“我想愛一個男人那樣愛你,”她自顧自地說下去,再羞恥,她都要說。“即使讓
我粉身碎骨,萬劫不復,我也想以女人的身分愛你一次。”
朔日怔愕住,陷入龐大的震撼中。
“就算你強行把我送回龍宮,逼我嫁給毗摩阿修羅王,我的想法永遠不會變,你若
非要把我送走,我會讓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對你的心情。”
他駭然失色,驚見她微微地笑起來,容顏有著淒絕的美麗。
“有誰聽見心愛女人的示愛時,會像我這樣痛苦,這真是好笑,太好笑了──”醺
醺大醉的朔日撞倒了步虛宮裡的屏風,空茫渙散的視線盯著琉璃藻井、悲憤地狂笑出了
眼淚,像要把內心的積怨一並釋放。
龔修冥無奈地看著他,盡管朔日從沒有明說,但他隱約明白煎熬著朔日的是怎麼樣
的一份情感,所以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他深知,根本沒有任何一句安慰的言語,
能撫平朔日此刻心裡的痛楚。
他交疊長腿,緩緩啜了一口酒。“朔日,娑竭龍王灘道沒有派人來把望月接回去?”
“當然有,不過被我擋掉了。”朔日踉蹌地起身,趴倒在幾案上。
“為什麼?”
“就算強行將望月帶回去也沒用。”他將狂燄般的紅發狠狠甩向腦後,苦笑道。
“她那個刁蠻不服輸的個性,誰都壓制不了,就算將她強行送回去,她還是會再跑來找
我,沒有用的。”
“那就盡快將她嫁給毗摩阿修羅王,硬留她在你身邊不是辦法。
“她……不是個能讓人擺布的人。”他一手支著額角,一手心不在焉地轉動著白玉
酒杯。
“你若非要把我送走,我會讓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對你的心情!”──他了解望月,
她說到做到。
“難道你想這樣日日醉生夢死嗎?”修冥一臉肅然。
“我也不想……”他深嘆,眼神淒苦地看著修冥。“教教我怎麼做吧?”
“我已經教你了,除非她嫁掉,不然就是你娶妻,沒有別的方法了。
“哈──”他縱聲大笑,笑聲透著心灰意冷。“我不懂,為什麼要把一個嬌艷無雙
的龍女妹妹,嫁給醜陋的毗摩阿修羅王?娑竭龍王的用意何在?”修冥的指尖輕敲著幾
案,頗為疑惑。“若嫁與八部天龍之龍族,我想你也不至於這般不忍心了吧?”
朔日無語,冷照著玉杯中的清澈的水酒,杯中倒映著他那一雙孤冷、晶透的眼睛。
“朔日,我還有一點不懂,望月畢竟是你的妹妹,你怎麼可能對她動情?我不相信
你……是這樣的人。”修冥無法不質疑他,兄妹相戀,那是何等可憎且無恥敗德的事,
天界人間都不容。
“是啊!我怎麼可能對自己的妹妹動情,哈哈──”朔日仿佛聽見極荒謬的笑話似
的大笑著,玉杯中的酒激濺出來。“就是因為太清楚她不是妹妹,所以才會放縱感情盲
目失控,想不到如今自食惡果了,哈哈“等等、等等!”修冥驚愕地扯住他。
“你說望月不是妹妹,那是什麼意思?我都被你搞糊塗了。”
“望月……是羅剎惡鬼的後代。”朔日脫口而出。
“什麼!”修冥登時起身呆立,瞠眼愕視他。
朔日的唇角泛起冷嘲的笑,他緊閉雙眼,不想瞞了,不想讓修冥誤以為他真是個無
恥可憎的男人。
“她的雙親被韋馱將軍誅殺……”他抓起酒壺猛灌了一口,深蹩眉頭,低低說道:
“當時我被罰在天湖底悔過,正巧碰見了韋馱將軍,他因一時不忍而留下當時還是嬰孩
的望月,並說我與望月有緣,托我將望月帶回龍宮教養,盼能化去她心中的惡鬼戾氣。
呵呵,你說我與她這是什麼緣?可怕的孽緣吧!”說完,又發出一陣冷冷的輕笑。
“原來……望月不是龍女。”修冥無法置信地注視著他那雙茫然的眼眸,無奈地搖
頭道。“非但不是龍女,還是天界難容的羅剎鬼族,你和她即便不是兄妹,也絕無在一
起的可能……”“算了,這種事用不著你替我煩惱,反正總有一天,她嫁了,我娶了,
那就天下太平。”朔日強顏歡笑地應付著。
“但願在那一天來臨之前,都能平安無事。”修冥若有所指。
朔日怔住,明白修冥話中的涵義,一瞬間失魂落魄起來。望月若再那般苦苦相逼,
他又怎能克制得住?
“王,七天女來訪。”迦那來到門外向修冥稟報。
“請她進來。”
朔日的思潮被打斷,聽見七天女到訪,知道修冥時常和天女們聚在一起試酒品茗,
便懶懶地起身想走。
“修冥,既然有天女來訪,我不便再留下來,先回宮了。”
“等等…”
修冥擋下朔日,還有話想對他說,卻聽見一陣環佩叮吟,轉臉看見述那已把七天女
領進來了。
“七天女,如何得暇至此?”他含笑迎了上去。
嬌若春花,媚如秋月的七天女,手捧著一口魏伯杯,抿嘴笑道:“我親釀了些酒,
想請冥海王試試新,如何?”
“有何不可,天女請坐。”修冥接過七天女手中的琅琅杯,將她延請入屋。
七天女一進屋便瞧見了朔日,他那一身火紅的皚甲躍動著刺目的光芒,如一道映日
長虹,吸住了她的目光,她好奇地端詳起他的容貌,不禁呆征了。
這紅發赤甲的男人有張充滿力與美的俊容,特別是他慵懶酣醉、令人失魂的眼瞳中,
有抹落寞憂鬱之色,深深打動了她。
“這位想必就是日逐王了?”她甜美地一笑,天帝駕前的四天龍各有特色,要認出
他是日逐王並不難。
朔日漠然頷首,無心和七天女客套。修冥扯了扯朔日的手示意他坐下,有意拉攏他
們認識。
“不了,我已經醉得不輕,不好在七天女面前失態,七天女,改日有機會再來品
嘗。”朔日不再多言,一輯而去。
七天女錯愕地呆了呆。
“朔日實在太失禮了,還請七天女別介意。”修冥急忙化解尷尬。
“沒關系,我不會介意的,日逐王許是喝醉了吧?”七天女嬌美地淺淺笑道,饒有
興味地目送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他為止。
這一刻,她看中了他。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
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望月椅坐在無憂樹下,默默念誦著“心經”。
從前,只要她無法靜定心神時,朔日便要她默念心經,反覆不斷默念,直到心如止
水為止。
“……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天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她
遠眺天際,指尖輕輕摩拿著頸項上的七彩瓔絡,記憶緩緩倒流,回到朔日初初教她背誦
心經那時。
“望月,你若背會了心經,我便送你一件禮物。”那時的朔日年少英武,總是溫柔
愛寵地笑看著她。
那時的她剛剛長成,聰明慧黠,很快就背會心經,拿到了朔日送她的禮物──一件
七彩樓牆頸飾。
那一回,他很開心,非常、非常的開心,從些便將七彩瓔珞佩戴在立頸上,不曾離
過身,那真是無憂無慮、天真美好的日子呀!一切都懵懂,和朔日傳依在一起讀遍一卷
卷的佛經時,總是無比的開心快樂。
可是現在…﹒﹒把心經顛顛倒倒念了幾十遍,煩亂的心境仍是無法平靜,頹喪的影
兒映在地上,顏色悲涼絕望。
不知何處傳來的一陣笑語聲,抓回她飄盪的思緒,仔細一聽,竟然是朔日和一女子
說笑的聲音。
她萬分迷惑,怎麼可能?她不是聽錯了吧?
順著聲音的方向追過去,赫然看見朔日和一名姿容嬌麗、體態裊娜的女子,坐在玉
石橋畔輕聲談笑,持學淺酌。
她愕然凝視著他們,臉色刷白,急切地想聽清楚他們談話的內容。
“七天女釀的酒香冽異常,我宮中廚子釀的酒遠遠比不上。”朔日溫柔和煦地淺笑
著。
那女子以輕紗掩嘴,格格關道:“日逐王過獎了,能得到日逐王的讚賞,比什麼都
令我開心。”
七天女?這姿容尊貴的女子是天帝的女兒?望月張口結舌,心頭驚然一緊,意識墜
入了谷底。
“日逐王,以後常到天宮走動,我釀了不少酒,等你來品嘗。”
她聽見七天女輕靈的笑聲,雙目愉悅地睨著朔日,眼中流露傾慕。
“好,七天女若不怕煩,閑暇時一定會常去拜訪。”
朔日臉上過分溫柔的笑容冷了望月的心,這笑容,她有多久不曾見過了,如今見到,
卻不是為了她。
她捏緊拳頭,雙目燃燒著妒意,一步一步走向他們。
他們幾乎同時轉過頭看見她,朔口刻意面無表情,七天女則是一臉愕然。
“你來這裡做什麼?”望月妒怒盈眶,一臉肅殺地瞪著七天女。
七天女訝然地輕搗住嘴,不解地看看朔日,又看了看望月。
七天女一聽說眼前這個模樣姣好的絕艷嬌娃“只是”朔日的“妹妹”,暗地裡鬆了
口氣。
“原來是望月龍女,有禮了。”她欠了欠身,抬眼接住望月如清敵般怨妒的眸光,
不禁令她征了一怔,頗為詫異。
望月只覺得有團火在心裡頭燒,根本理不清紊亂的情緒,顧不得有禮無禮,只想弄
清楚心底的謎團。
“你和朔日哥是什麼關系?為什麼要釀酒給他喝?”她一臉寒霜,開門見山地質問
七天女。
“望月!不許你對七天女如此無禮!朔日悍然喝止,眸光如尖冰般銳利,冷冷瞪著
她。
望月結結實實地震住了!朔日哥從來不曾用這種冷漠的態度怒罵她,如今卻是當著
七天女的面無情地刺傷她,這樣的朔日哥讓她覺得好陌生、殘酷,她感到渾身一陣發寒,
肌膚泛起了冷汗和戰栗。
“七天女,小妹一點禮數也不懂,都顯我沒有把她教好,讓你見笑了。”
聽朔日說得那麼誠懇愧疚,七天女的不悅早化成了一江春水。“怎麼會呢,望月龍
女性情率真,倒是可愛得很呀!”
“七天女的性情真柔善。”他一邊唇角微微勾起,瞅著七天女溫柔淺笑著。
七天女在朔日的凝視下羞怯怯地垂下頸子,一顆芳心輕顫。
“七天女不曾來過巽雲宮。不如我陪你四處走走,可好?”他朝她伸出手,親切笑
問。
七天女怔望著他伸出來的手,欣欣然搭上他的手臂。
“有勞日逐王帶路了。”她氣息微亂,臉色映紅,扶著朔日的手緩緩步上玉石橋。
望月心慌意亂地跟上去。“望月,不許你跟過來。”朔日回眸冷瞥了她一眼,輕輕
的語調冷如心冰鋒。
雷頓一般的冷顫竄望月全身,她茫然呆視著踏上玉石橋的那一雙人影,英挺俊偉的
他牽引著尊貴嬌艷的她,兩人緩緩走進回廊深處,而她,孤身仁立在玉石橋這一頭。
她膛著大眼戰栗良久,受傷的淚水再也掩不住流淌而下。
朔日哥待她的態度變了,她受不了他近乎掟媚地對待另一個女人,那雙向來牽引她
走出封閉和寂寞的手,現在卻無限溫柔地牽起了另一個女人,令她受不了、受不了──
過去的,真回不來了嗎?
使勁地抹,也抹不幹臉上泉湧的淚意。
一只琥珀酒杯躍進了她霧氣氤氳的眼底,她緩緩走到玉石欄桿旁,拿起酒杯怔然嗅
聞著。
冷冽的酒香。是她親釀的。
望月寧靜而安詳地深瞅著玉石橋下的清溪,慢慢舉起酒盡,反手扳倒,冷冷望著杯
中香酒一點一點落入清溪,鄰鄰光影拂掠過她薔薇色的紅唇,唇角微微漾著一抹冷然的
笑意。
朔日是她一個人的,誰也別想得到他!
瞥見玉石橋下水面的倒影,她驚然一驚,那是她嗎?
手中的酒盡無意識地墜下水面,打散了水中那張妖媚猙獰的臉,她是誰?
她驚慌失措地退後幾步。是他,他將她逼到了詭邪的境地,令她搖身一變,變成了
“一頭獸”她是誰?!
第三章
巽雲宮漸漸地熱鬧起來了。
朔日刻意讓巽雲宮熱鬧,常常廣發柬帖邀請龍部諸尊飲酒品茗,修冥、釋穹和七天
女時常更是座上嘉賓,他有意漠視、孤立望月,狠下心選擇一種讓她痛的方法來躲避她。
他要她痛,讓她徹底明白,存在他們之間的除了痛還是痛,他不可能陪她一同墜入
痛苦的無底深潭,他要救贖她,也要救贖自己。
剛開始,望月會躲在暗處,冷眼旁觀著眾人飲酒著棋、談笑品茗,不論何時、何地,
他總會感覺得到身後有雙灼灼的眼眸,片刻也不肯放過他。
她目光中深沈的痛苦和絕望,他不是不懂,但他逼著自己狠下心視而不見。
漸漸地,不知從何時起,灼痛他的眸光不見了,繞在他身前身後的影子也消失了,
如他所願的,遠遠避開他了。
從侍候望月的仙吏口中得知,她仍然還在巽雲宮裡沒有離去,只是再也不在他的面
前出現,這正是他的目的。他想要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並且深信望月已經決定放下對他
的那份暖昧情愫,從此兩個人、兩顆心已漸漸分離,當痛楚的心慢慢生繭,也許就不會
再覺得那麼痛了。
他靜靜站在廊下,恍若無神地凝視著綠意深處,空洞的魂仿佛被一雙纖纖小手掌引
著,不知飄飛何方。
盡管兩個靈魂緊緊互相吸引,奈何卻不敵命運詭秘與淒艷的煎熬。
“望月龍女是王的妹妹,王說不定早就知道望月龍女有這個……毛病了。”
“這段時間,王幾乎不曾與望月龍女見過一面,就連一句話都沒說過,王真的會知
情嗎?”
“可是……望月龍女那個……那個樣子,王也許不會希望讓人知道。”
“說的也是,那樣子的確怪嚇人的,王近來不理望月龍女,兩兄妹之間的關系冷淡
得有點反常,會不會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很有可能,要不,為什麼王宴請諸天龍王時,從來都不讓望月龍女入席,一定是
這樣沒錯。”
兩名仙吏偷偷躲在廊柱下悄聲交談,廊柱後喜地走出一個高碩的人影,把兩個仙吏
嚇得直跳起來,一看清來人是朔日,俱都魂飛魄散。
“王!”驚得兩個人冷汗涔涔。
剛剛他們所說的話,朔日全部聽得一清二楚,但是提及望月的“毛脖、“樣子”,
卻讓他百思不解,他從來不知道望月有什麼“毛脖,或是有什麼特別的“樣子”。
“你們剛剛說望月龍女是什麼樣子?給我說清楚!”他環胸問道。
“王……這……該怎麼說……”兩名仙吏支支吾吾的,一到難以啟齒的模樣。
“就把你們看見的一五一十說出來,有這麼難嗎?”他們臉上古怪的神色更令他起
疑。
“王,這真的……不大好說…”一名仙吏怯聲囁嚅。
另一名暗暗咳了咳,低低說:“王還是親自去瞧瞧望月龍女吧!
朔日蹙了蹙眉,好不容易和望月疏遠了距離,怕再見到她,自己又會難以抵擋她痴
痴切切的糾纏。
就在他怔仲思索時,兩個仙吏不知何時已逃之夭夭了。
到底在望月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讓仙吏們惶恐得不敢說出口?
陡地,一面銅鏡破窗而出,落在他身前,應聲碎裂。
拾起破鏡,他愕然呆望著,心中矛盾的情絲,被這破鏡勾出了一根,抽出來,他的
整個人、整顆心就被拉扯過去了。
他推開門,跨進陰暗幽闌的屋內,床榻上有團黑影瑟縮了一下。
“誰!我不是說過,誰都不許進來!
朔日徽愕,這驚慌哆嗦的聲音是望月沒錯,多日不見,她竟會把自己關在森森然的
屋子裡!是他害了她嗎?
他的心口猛然一絞,自責地輕喚著。
‘望月,是我。”
“朔日哥!”
床上的人影霍地一驚而起,慌亂地退縮至床角。
“別進來,別過來,我不要見你,你走阿快走藹─”尖寒的聲音淒厲得如暗夜中的
孤鬼。
朔日不知所措地怔站住,駭異地驚望著紗帳,紗帳內影影綽綽,隱約看得見她拼命
往床角蜷縮的模樣。
不對!這不是望月會有的反應,太不對勁了!
他輕輕邁步向前,滿腹疑團,輕柔地低語。“望月,別這樣,快點告訴我,你到底
是怎麼了?”
“你不是想盡辦法要孤立我,巴不得趕我走嗎?現在還來幹什麼!”躲在床角的人
兒撕心裂肺地狂喊。“我不想見你,你走、你走──”望月異樣的反應今朔日心焦如焚,
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掀開紗帳,躲在幽暗床角的望月像只嚇壞的小動物,驚慌地捂著臉拼
命躲藏。
“走開、走開!別看我!”她猝然把臉和手全藏進緞被裡,渾身哆嗦著。
朔田震驚地看著她,不敢相信這個發絲披散、籟籟發抖、身子蜷縮成一團的人是望
月。
“別碰我!”她突然甩開他的手,發瘋似地推拒著。
“望月,怎麼回事?”他溫柔的低喃充滿了疼惜,雙手依然箍緊她,制止她的奮力
掙紮。
“走開、走開,我不要你看見我現在的樣子!
她慌亂地扭頭閃躲,十指瘋狂抓擊,朔日沒料到她會攻擊他,下顎冷不防地被她劃
傷了幾道口。
朔日吃了一驚,伸手摸了摸傷口,傷口有三道,很長、很深,倒像被什麼利爪抓傷
一樣,他無法置信,望月怎麼會抓出這樣的傷痕來?
望月察覺到自己抓傷了他,頹然垂下頸子縮進床角,顫巍巍地不言不動。
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扯住她的雙手,拉高一看,整個人震愕祝那是一雙長著宛如鋒芒
般利爪的手,十指森然,閃著如冰的薄透藍光。
“這是……”他腦中亂成了一片,望月仍在兀自掙紮扭動,但這回已掙脫不了他雙
手的箝制。
“別看我,求你別看我!”她嘶喊著,聲淚俱下。
“我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將她的一雙利爪制在右手,左手猛然箍住她的下顎,支起她的臉,仔細一看,登
時駭然抽息,魂搖魄盪──那張雪艷的臉龐是望月沒錯,但是原來流拍色的眼瞳變了顏
色,變得宛如鮮血般殷紅,她的櫻唇微張,露出口中不知何時長出來的鋒銳犬牙。
這模樣,完全就是羅剎惡鬼的原形了。
“怎麼會?你怎麼會……”怎麼會無微不至地教養了她這麼多年,競然還沒能化去
她心中的惡鬼戾氣?
“我怎麼會變成一只鬼是不是?”她聲嘶力竭地位吼。“我恨你,我惱你,都是因
為你,把我變成了一只鬼!
望月的話如雷般劈進他的腦門,他瞠著空茫的雙眸,怔怔凝照著憤恨抽泣的望月,
那雙殷紅的眼眶裡盈滿了破碎的淚光,點點滴滴,如血淚交織。
他伸出手,輕輕拭去她頰上的淚,她陡然甩開他溫柔的觸碰,下意識想遮掩醜陋的
雙眼,但是抬起手又看見十指利爪,慌得她無處可藏。
朔日見了不忍,心裡有排山倒海的海意。望月沒說錯,她會變成這副模樣都是他害
的。
他忽地扯住她的雙手,猛然將她纖細的身子卷進自己懷裡,緊緊的、濃烈的,把她
柔軟的胸脯抵住自己,恨不得將她鑲嵌在身上似的。
“望月,別怕,記得我教你誦讀的經典嗎?”他柔聲低哺,手指輕輕梳弄著她散亂
的發絲,用自己的臉摩拿著她的粉須。“從現在起,我每天過來陪你誦讀,慢慢的你就
會好了,別怕──”她無助地伏在他懷裡,感覺到他包圍著她的溫熱身軀,感覺到他沈
穩的心跳和他手指溫柔的愛撫,這是她唯一的、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歸屬,她緊緊揪住
他的衣襟,所有猝然變得醜陋猙獰的恐懼和怨憤,統統在這一刻瓦解了。
她癱伏在他懷中,放任自己痛聲大哭。
“朔日哥,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我不要這麼醜,我好怕──”朔日擁緊懷中顫抖
的身軀,愛憐地撫慰著,魂魄縹緲地飛進她手裡,甘願被她縛住了。
“望月,都是我不好,你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造成的。”
“沒錯,都是你造成的!”她痛泣地推打著他的胸膛。“你怕我破壞你和七天女,
所以不理我、不見我,甚至孤立我,你不知道被眾人孤立是多麼可怕的事,你怎麼能這
樣對我!
“我知道……”他疼惜地撫著她的背,懊悔莫及。
被他緊緊圈抱在懷裡的感覺軟化了她的慟聲泣吼,變成了委屈的咕咕抱怨。
“當我的模樣慢慢變了以後,日日擔驚受怕,害怕被人看見恐怖的模樣,只敢把自
己關在屋子裡,我好怕這種無依無靠的感覺,孤獨得一刻都撐不下去了,你知道嗎?朔
日哥,你知道嗎?”
“我知道。”他收緊手臂,嘴唇貼在她柔細的頸肩,低啞輕嘆著。“我不會再放你
一個人了,無論如何,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真的嗎?”她硬嚥地抬起淚眼,雙手高高圈住他的頸項,激動狂亂地吻他的頸、
他的耳畔、他的臉頰、他的唇……“不行──”他捧住她的臉,阻止她親呢忘情的吻啄,
再這樣下去,他的理智會徹底翻覆。
她凝睇著他,殷紅的眼瞳盪漾著妖異的瀲灩波光。
“朔日哥,這陣子我一個人想了許多事。”她緩緩垂下長睫,掩住血色眼瞳。
“想了什麼事?”
“我不是娑竭龍族的人,對不對?”
他猛地一震,心臟如擂鼓般狂跳。
“為什麼這麼想…﹒﹒”
“不必騙我了。”她深吸口氣,保持鎮定的語調,徐徐說道。“當我的模樣開始起
了變化時,很多猞團突然之間解開了,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在龍宮時,人人都排斥找,為
什麼波葉會說我臟,為什麼父親從來沒有給我任何關愛,還決定將我嫁給可怕醜陋的毗
摩阿修羅王,而你為什麼不停地要我背誦經文,所有的一切──我全部都明白了。”
朔日震愕地盯著她,啞口無言。
“記不記得從前我老是問你,為什麼你有千般變化的法力,而我卻沒有;你能變回
龍形,而我卻不能,那時候你說是因為龍王不許龍女修法的緣故,但是事實上根本不是
如此,對不對?”
他驚然暗驚,被她的字字句句逼迫很難以呼吸。他早知道她是非常聰穎敏銳的,只
是沒想到被她猜出真相的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當時提出這些問題時的望月性情叛逆刁
蠻,總要讓他費上好大一番工夫來勸哄。不過此刻的她神情脆弱、失落,仿佛耗盡了全
副心神般筋疲力竭。
“當我仔細看著自己的模樣時,發現很像“法華經”中提及的羅剎鬼族。”她望著
他,自嘲地苦笑。“朔日哥,我其實是羅剎鬼一族的人,並不是娑竭龍主之女,也不是
你的妹妹,對嗎?”
地垂望她仰起的面容,震懾不已,無法置信她幾乎猜出了所有的真相。
“當我察覺到自己不是你的妹妹時,心裡不知有多麼的高興雀躍,可是……”她閉
起雙眸,淚珠碎湧。“為什麼我偏偏是羅剎鬼?朔日哥,我能不能不要是羅剎鬼,能不
能不要!”
朔田震動地擁住戰栗哭泣的她,喉頭幹啞,像梗住了什麼,久久無法出聲。
“不管你到底是什麼人,你都有我。”他深深吐息,如同夢吃。
“真的?你不會再為了七天女而疏離我?”她含淚質疑,深瞅著他。
“不會了。”他談笑。
“可是……她是天帝的女兒,而我是…
“你是望月。”他截斷她的話,認真地說。“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
得到了這句話,她心滿意足地投入他懷中,安憩在他溫暖堅實的臂彎裡。
“你是我的,誰都不能把你搶走,誰要想搶走你,我定會鬧得她永不得安寧。”她
嘟著櫻唇發下狠話。
朔日微微一驚。“不可以這樣,你可知道為什麼你的模樣會變嗎?”
她愣了愣,深入思索,便了然。
“從你將七天女邀進宮那日起,我又妒又怨,心口疼痛得好似有千萬根細針在紮,
也好像被烈火燒著,身子滾燙痛楚,癒是妒恨,模樣就變得癒快,我想……大概是因為
嫉妒,才會激出我本來的醜陋面目。”
“既然知道,就不該再妄動妒念,靜下心來,安定心念,才能將心魔驅逐。”
“這麼一來,我就能恢復原來的面貌嗎?”望月咬著唇,火紅的深眸望定他。
“聽我的話就辦得到。”他以手指輕輕劃過她粉嫩的臉頰。
“好,我聽話,但你要答應永遠不離開我。”她像孩子似的誠懇乞憐。
他將她攬進懷裡,對她的溺愛縱容就像從前一樣,他讓她安安心心地躲進屬於她一
個人的世界。
“我答應。”
兩人緊緊相擁,在他們身前身後,都是渺不可測的深淵,什麼話都不必多說,他們
追求的只是這璀璨的一剎。
接下來的日子裡,朔日每日總是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待在濃蔭深處內的屋院裡,無時
無刻不督促望月誦念經書。
這段期間發生了修冥觸犯無條,被囚禁“載天寒”的事,發生在修冥身上的事件令
他感到不安,他開始擔心望月的身分曝光,自此,巽雲宮漸漸不再賓客如雲,他保護她
的同時也保護著自己。
在深幽靜監、獨火微明的深院裡,他任由她倚偎,任由她撒嬌,任由她獨佔,為了
補償對她的歉疚,情願泥足深陷。
望月重新抬回了倚賴朔日的快樂時光,不知愁滋味。但朔日不同,他心裡有隱憂,
卻陪著她自欺著。
這一日,朝日突然接到靈霄殿天帝下的簡帖,邀他赴宴。
原以為天帝設宴,四天龍應該部在邀約的名單之列,沒想到當他依約近赴天宮時,
見玉殿擺設的筵席上,除了天帝和王母娘娘兩人之外,竟沒有旁人了。
他愕住,無法舉步。
“朔日,還不快過來坐下。”天帝朝發呆的他招了招手,聲調愉悅爽朗,不同平日
在靈霄寶殿上的嚴峻精睿。
“是。”他恭敬地入席,一顆心志忑不安.暗自揣測天帝和王母娘娘單獨邀他赴宴
的用意。
容顏尊貴端麗、豐採光照四方的王母娘娘,美國望著朔日,微微一笑道:“僅邀日
逐王一人赴宴,日逐王定覺得奇怪。
朔日突然在一剎那間想到了望月,不可能與她有關吧?他不小心失了神的模樣,全
被天帝收入眼底了。
“朔日,冥海王為了一名凡女犯下無條,甘受‘載天寒’五百年酷刑,前因後果你
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帝微瞇雙眼,深深望著他。
“是。”他微愕,以凡間時辰計算,修冥應該已受刑一百年了,這段期間天帝從來
不曾提過修冥,怎會忽然在此刻說起?
“你近來總是鬱鬱寡歡,意態消沈,究竟為了什麼?”天帝突然話鋒一轉。
朔日渾身一震,額際冷汗涔涔。
“這……臣不是,…”天帝的話問得太突然了。他一時回答不上來,冷汗無聲滴在
地板上。
“娑竭龍王有女成佛,很是難得。”王母娘娘此時接了口,微笑道:“可惜日逐王
卻遭孽緣纏身,若不及早化解,恐將招惹魔障,天帝怕你步上冥海王後塵,有意助你,
免遭情魔所困。”
朔日僵住,渾身動彈不得,目光怔凝,極目不見盡頭,但心中再如何驚駭也不形於
色。
“我瑤池中有一仙子,未登仙界前有一段未斷的姻緣。”王母娘娘繼續說道。“命
數注定她的姻緣落在仙家,天帝與我有意將她婚配於你,一來了斷她的姻緣線,二來也
能替你消解魔障。”
朔日登時臉色驟變,聽見自己的心瘋狂跳動的聲音,但那不是心跳,而是一種昏亂
而絕望的呻吟。
“今日也將瑤池的晨貝仙子邀來與你一見了。”天帝笑道。
“貝兒,出來吧!”王母娘娘側身輕喚。
牆角花蔭下緩緩步出一個仙子來,荷袂踢踞,羽衣飄舞,雲會堆翠,靨笑春桃,抿
著嘴兒,羞怯怯地笑望著朔日。
朔日只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羅網。
晨貝兒在花蔭後暗暗窺望了朔口許久,他俊朗的臉孔雖然迷人,但她卻覺得他眉眼
間那抹落寞憂恨之色更加迷人。
她在他對面落坐,親自斟滿一盅玉液瓊漿,噙著一朵笑遞向他。
“日逐王,請。”一雙如煙的眼睛蒙朧地掠過他一眼,含羞帶怯地低下頭。
“多謝。”他敷衍地淡笑,捧起酒輕吸了一口。
天帝與王母娘娘滿意地對視著。
“真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玉人兒。”天帝呵呵大笑。“朕與娘娘早已訂下吉辰,朔日
回宮後,便可準備迎娶晨貝仙子了。”
朔日微微一顫,杯中瓊漿悄悄溢了出來,仿佛有千只手壓住他逼他就范,他怔望著
晨貝兒如花般嬌艷的笑顏,想婉拒,也無從婉拒起。
第四章
“朔日哥,我在‘大孔雀咒王經”’裡讀到了羅剎女諸尊的名字,其實羅剎也不全
都是惡鬼,對不對?”
望月的雙瞳閃動著興奮的光芒,駭人的血眸早已經漸漸淡去,幾乎回復到原來的琥
珀色。
“嗯。”朔目凝眸沈思,指尖在她白淨的臉蛋上輕輕摩婆。“羅剎雖是惡鬼,但只
要悲願廣大,意樂正法,誓願恆常護持佛法,守護正法行人,便有機會參與法會,成為
天部護法神。”
“是嗎?”她熱切地凝視著他。“那麼我若發願護持佛法,守護正法行人,成了天
部護法神後,是不是就能和你在一起了?”
“是這樣沒錯,但要真正做到並不容易。”
“我要試,我願意試。”她的嗓音中充滿了希望的喜悅。
望月振奮的目光令他感到不忍,即使她真的成為了天部護法神,但最大的阻力仍然
來自於娑竭龍王,更何況,天帝和王母娘娘已將晨貝仙子指婚給了他,阻力不減反增一
重,他和她之間更渺茫了。
“你看,我就快回復原來的樣子了。”她興奮地抬起雙手朝他炫耀著。‘利爪不見
了,咯,尖牙也不見了,我很聽你的話,所以只要慢慢來,我想很快就可以脫離羅剎鬼
族,變成天部尊者了。”
看著望月殷殷期盼的笑容,他的心口微微揪了起來,情不自禁地摟緊她,輕輕撫著
她的小腦袋,似有若無地低嘆著。
“不管是不是為了我,我都希望你能一直抱持著成為天部尊者的想法,對你只“望
月-------”“什麼事?”
他輕輕抬高她的臉,是該把天帝指婚的事告訴她的時候了。
“那天我接到天帝邀宴的簡帖,在那場小宴中,天帝和王母娘娘將瑤池的晨貝仙子
指婚給了我。”他平靜而清晰地說。
“指婚?”她眼中閃過一抹疑慮,不解地問:“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必須迎娶晨貝仙子,從此她將嫁進巽雲宮來。”他淡然地解釋。
“為什麼要娶她?”她猛然抬眼,慌張地看著他。
“因為是天帝的旨意,我不得不從。他被她追問得心緒紛亂。
“為什麼你不得不從?”她眉尖輕蹙,直直看進他的眼眸深處。“莫不是你看上了
那位晨貝仙子吧?”
“望月,”他沈下臉色,伸指輕彈她的鼻尖,佯怒道。
“你答應過我,心中不嗔不妒,難道這麼快就忘記了?”
“我沒有忘記,可是天帝是哪方神聖,就那麼權威?隨隨便便把任何人指婚給你,
你都不得不從嗎?”她嬌噴地喊。
“天界、人間、幽冥等三界十方都由天帝來統領,你說天帝有多權威,天帝的旨意
誰敢不從?
除非像修冥那樣……”他的聲音驀地緊縮在喉間。
望月惶惑地凝視他極度緊繃的面容,憶起他曾經提及過有關於冥海王的事。冥海王
違抗天帝,觸犯無條,被天帝下令拘壓在極北的陰寒之地受罪五百年。
想到此,望月不禁掩住小口,駭然抽息。
“不行,我不要你去受那種罪”她不斷搖首,驚惶地揪住他的衣襟。“可是……我
也不要你娶晨貝仙子!
“我並不想娶晨貝仙子。”他煩亂地揉著眉峰,無奈地緩緩吐息。“可是我沒有修
冥義無反顧的勇氣,一點也不想去受那種可怕的罪,我心裡的掙紮和痛苦遠比要把晨貝
仙子娶進門嗎?”
他無言地看著她,眼瞳鎖住她失血的唇,一個七天女就激出了她的本相,讓他多年
來的教養付諸東流,現在這個晨貝仙子又不知道會激引出她什麼樣的性子來,這才是最
令他憂心的。
“你打算如何處置我?把我送回龍宮?還是逼我嫁給毗摩阿修羅王?”她的神色幡
然轉冷,顫聲質問。
望月的話刺痛了他,他疲憊地閉起了眼,心中掀起前所未有的混亂,他想不出處置
她的更好方法。
“我現在終於明白,陷入情關中的修冥,為什麼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幹出讓我嗤之
以鼻的傻事了,那種想愛又不能愛的心情,原來是這般磨人。”他沮喪地垂眸低嘆,無
論如何也想不到,將望月帶回龍宮之後,他便自此墜人一場擺盪在幸福與憂傷間的夢魔。
她望定他一陣,心緒漸漸支離破碎。
她望定他一陣,心緒漸漸支離破碎。
“朔日哥,冰囚五百年的苦刑,我也不忍心讓你去受啊!
她絕望地抬眼凝照,淚水泛進眼眶,串串滾落。
與她相遇真是一場夢魔嗎?看著她蒼白、哭泣的小小容顏,朔日心疼得幾乎四分五
裂。即便是一場夢魘,他仍欣悅能與她相遇,明知前景是一潭會令人迷失陷落的泥淖,
也不願抽身離開。
“帝意不可違……”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淚珠自眼角溢出來,哽嚥得說不下去。
“你還是去……迎娶晨貝仙子……只要你還願意把我留在巽雲官……別把我送走……
讓我能時時看得見你……就行了…”她和著淚抽噎著,所有的怨憤當下決堤,再也忍不
住抱著他大哭。
朔日大受撼動,原以為她對迎娶晨貝仙子這件事不會善罷幹休,想不到她竟然願意
讓步,他猝然緊緊擁住她,對她只有深深的懺悔與疼惜。她在他懷中失痛泣,然而哭幹
了眼淚,也改變不了事情。她在他衣襟上擦了擦眼淚,仰起臉,眸中水光幽幽,鎖叩住
他的瞳眸。
“朔日哥,你能不能親親我?”她瞅著他,眼神迷離。
朔日征然呆住,在她纏綿的脾光中迷眩了心。他恍恍然地輕撥她頓邊的發絲,指尖
在她粉頰上柔柔拂過,身心止不住的戰栗,他很猶豫慌亂,深知這樣下去的後果,極力
壓抑流竄在心底的震顫。
她等不及,傾身吻住他,激狂的情感在這一刻進發!
他扣住她的後腦,用力壓住她的唇,在她艷紅的小嘴裡深深吻吮著她的柔嫩和甜蜜,
電極般的震撼在兩人之間流竄,殘存的理智任由狂猛的漩渦席卷而去,盡情放縱自己投
入欲海狂瀾裡。
“答應我……你永遠不許這樣親晨貝仙子…”她橋弱地急喘著。
他氣息不穩,思潮迷亂,什麼也沒有回答,一運纏綿地吸吮著她臊紅的唇,仿佛全
力想補償她,那是一種絕望的飢渴,愛引發了欲望之火,徹底燒毀他心中的思慮,他已
經無所顧忌,也駕馭不了體內奔騰的欲燄。
巽雲宮這一日妝點得美輪美美。
望月穿著素白薄紗,靜默地呆坐在娑竭龍王身側,嬌艷無雙,已經看不出一絲一毫
羅剎女的本相了。
巽雲宮內雖然賀客如雲,但望月卻仿佛置身空曠寂寥的無垠境地,天地慘清,感到
特別的空虛。
她看見朔日一身赤色甲冑,駕著五色斑鱗,牽引著紫雲車緩緩進入巽雲宮,紫雲車
旁伴隨著幾位瑤池仙子,旌幡衣帶當風飄揚。
瑤池仙子果然不同,雲衣霓裳,儀態身姿脫俗姣好。
她冷眼看著誰都改變不了的這一切。
當朔日從紫雲車中攙出臉龐秀潤、天真嫵媚的晨貝仙子時,望月的眼睛像被錐子刺
中,隱約所見自己靈魂震裂的聲音。
忽然,自慚形穢,萬念俱灰。
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正視過自己的身分,當親眼看見仙換飄飄、顧盼生姿的晨貝
仙子時,她才突然頓悟,自己與天界的人有多麼大的不同,和朔日──是多麼的不配。
眼淚忽然淚淚淌下,她悲哀的情緒像波濤一樣澎湃泛漫,阻止不了自己的眼淚,她
倉卒地自人叢中退出,急急忙忙地逃走。
這一刻,她仿佛舉目無親,就連曾經親密交換彼此悲喜情緒、溫柔撫慰她孤寂心靈
的朔日哥,似乎都再也不屬於她了。
她沖到無化樹下,抱著無憂樹放任地痛哭一場,惶惶欲碎的心充滿了不安與危機,
她是那麼的患得患失,唯恐就要失去朔回了。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
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她的聲音幹啞,顫聲誦念著。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她不能失去他,用
盡一切辦法,都要將他留在她的身邊。
巽雲宮大殿上眾仙雲集,仙樂玄歌,瓊香緣繞,杯觥交錯。
望月蜷縮在幽黯的紗帳內,仙歌妙樂隨風微微飄進濃蔭深院,聽在她耳中,聲聲有
如切膚般的痛楚,妒意滲入五臟六腑,五內有股熱流急竄,全身骨節嘎嘎作響,折磨得
五內俱焚。
十指漸漸麻痒難寧
她痛苦得環抱住自己,輾轉呻吟著。
不,她不要再露出本相了,晨貝仙子是那麼的柔美華麗,她絕不能露出醜陋的本相
讓朔日哥討厭。
“望月──”
昏昏沈沈,渾渾噩噩中,一聲輕柔熟悉的呼喚拂醒了她的意識,她恍惚地凝望仁立
在床畔的人影。
“朔日哥?”是真的嗎?這時候大殿上賓客如雲,他怎能來?
他俯身,托起她的頭,微醺的眼瞳靜靜望定她,在他深幽烏亮的瞳中映照著一雙紅
光瀲灩的水眸。
她昏亂地搖首。不,不要露出本相,不要再讓他看見。
朔日伸出雙臂緊緊包裹住她微顫的身軀,嘴唇用力壓向她,舌尖撬開她炙熱的紅唇,
拂過她口中尖銳的犬牙,專注深吮她唇中的芳香甜潤。
“朔日哥,留下來,別走!’她失聲泣吟著。
“我不走。”
晨貝兒自嫁給朔日,住進巽雲宮的那天起,的確就沒有機會再見到朔日了。她日日
枯等,把全部的心思都系在朔日的身上,嫁給朔日的甜蜜與喜悅漸漸地等成了疲憊和不
安。
她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受到了朔日蓄意的冷落和疏離,當疑惑漸漸擴大成形,她便再
也不能安居於室,一心急切地想知道為什麼,開始心焦地在巽雲宮中尋覓朔日的身影。
剛轉過回廊,她就看見朔日清懶地倚在玉石橋上,俊魅的眼瞳漫不經心地觀看著池
裡的魚,態度閑散,看樣子似乎在等什麼人。
她有些心慌意亂,終於鼓起勇氣朝他邁步,盼他能自己發現她。
驀地,他的視線轉到了她身上,她登時渾身一顫,欣喜地捕捉到他驚鴻一瞥的溫柔
眼神。但那柔情似水的目光在見到她的一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冷淡漠然的表情。
她陡然覺得失落,心口涼了半截。
“晨貝仙子。”他冷漠地頷首。
“你可以喚我貝兒。”她咬著唇低聲提醒他。“既然你我已結為夫妻了,態度又何
必如此生分。”她不解,為何在眾人口中親切和藹、溫柔解意的朔日,在自己面前卻是
一張冰寒的容顏,沒有半點溫柔可言。
朔日低低地垂下眼。“貝兒,我還有事要出宮一趟,少陪了。”他努力擠出輕淺的
笑,藉故離開。
晨貝兒僵成一尊木頭人,征望著朔口冷然離去的孤傲背影,從頭至尾,他連正眼也
沒有瞧她一眼。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驚動了失落無神的晨貝兒,她緩緩回首,見到了一個令她咋舌的
雪艷女娃。
她怔住,定睛不動,呆望著那雙剔透如水晶般的琥珀眼瞳,冷冽妖異得令她心頭一
悸,那張絕色的容顏微帶著冷漠,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你、你是……”晨貝兒無限驚疑,暗暗猜測這絕艷妖魁、勾魂攝魄的少女究竟是
誰?
“晨貝仙子,我叫望月,是朔日的……妹妹。”望月垂眸冷照著她。
妹妹!晨貝兒錯愕地眨了眨眼,原來…
晨貝兒不禁失聲一笑,暗笑自己太神經緊張了。
“我早已聽說望月龍女一直住在巽雲宮裡,卻到現在才有緣得見。”她展顏一笑,
朝望月移步過去。
“不,是我失禮了,沒有親自去拜見晨貝仙子。
望月虛應著,悄悄地四下搜尋,沒看見朔日。
晨貝兒心無城府地笑問:“剛剛朔日還在這裡,他是在等你嗎?”
“不是,我只是信步走來罷了。”她急忙否認,自己也不懂,為什麼會下意識地想
掩飾些什麼。
“哦。”晨貝兒不疑有他,和善地一笑。“望月,能不能向你打聽一些朔日的事
情?”
‘望月微征,深袖口氣。“你想知道什麼事?”
“關於……”她臉上飛起難堪的紅雲,細聲細氣地低訴。“自從我嫁進來以後,朔
日並不曾回房過,你知不知道他都在哪裡歇息?”
望月深瞅著她,突然間覺得她很無辜可憐,但若同情她,她又該如何自處?
“我不知道。”她蹙著眉,淡淡瞥去一眼。
晨貝兒無奈地聳肩,黯然地尷尬淺笑道:“或許朔日一點也不喜歡我吧。”
望月倏地別過臉。
“晨貝仙子,我有事先走一步,改日再相陪。”
她流冷地丟下話,轉身匆匆離去,很懊惱遇上晨貝兒,被她挑起了心中莫名的心虛。
沒什麼好心虛的,朔日哥向來都是她一個人的,她何必覺得心虛。望月在心底安慰
自己。
晨貝兒像被拔了桶冷水般狼狽,呆呆怔站著,不懂這對兄妹為何避她唯恐不及,她
就真的這麼惹人討厭嗎?
日復一日,等不到朔日的身影,晨貝兒幾乎已經放棄了痴心妄想,絕望地預期到自
己是永遠都等不到他了。
她一臉蕭索地穿梭在巽雲官,只想在絕望之前徹底弄明白,朔日究竟為什麼要這樣
對待她?
幾乎走遍了巽雲宮裡所有的院落,她突然發現有個院落隱匿在曲折濃密的綠蔭隱隱
約約,仿佛聽見了一聲嘆息。
濃蔭深處的小屋氯氟籠罩在淡淡的光霧中,輕微的、隱忍的喘息聲從屋內傳了出來。
晨貝兒瞠大了眼,屏住氣息悄悄走近虛掩的邊窗,從窗縫中偷看了一眼。
霎時間,她驚訝而無措,神魂震盪。
她不敢相信在床上旖旎纏綿的兩個人影竟然是朔日和望月!
他們……不是兄妹嗎?
第五章
垂下一重輕紗的床帳,掩映著一雙緊密糾纏的人影。
望月慵懶酣然地蜷伏在朔日健碩的懷裡,兩人無言地相擁。
“唉──”她發出悠悠忽忽的嘆息。
“為什麼嘆氣?”他收緊手臂,鼻尖若有似無地摩拿著她的臉蛋。
“今天我遇到了晨貝仙子。”
“是嗎?”他蹙了蹩眉。“你們說了什麼?”
“她問我,你回日都在哪裡歇息?”
他恍惚了一會兒。“你怎麼說?”
“我當然說我不知道,難不成還告訴她說你和妹妹日日春宵共度嗎?”她挫折地苦
笑著。“不過紙包不住火,晨貝仙子已經開始起疑了,總有一天會發現的,萬一被她發
現了怎麼辦呢?”
怎麼辦?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自己許多次了,永遠得不到答案。
自從娶進晨貝仙子後,娑竭龍王就不斷催促他盡快將望月送回龍宮,他雖然一再拖
延,但總有辭窮、無法拖下去的一天。
不知從何時起,他所做的決定都是錯的,答應聲馱將軍帶回望月是錯,把望月留在
巽雲宮中是錯,盡情放任情意滋生是錯,與望月的越軌是錯,勉強娶了晨貝仙子是錯,
一切的一切,都是錯。
事到如今,已無回頭路了。
“天帝和王母娘娘一旦知情,絕不會饒了我的,我若被打下無過地獄,永不得超生,
我們就到地獄做一對受苦的鴛鴦吧!”
“好啊,無法成佛便成魔……”
屋外隱約晃動的人影汗透羅紗,心如死灰。
顫巍巍的影兒迷茫木然、腳步蹣珊地走出濃蔭深處。
深沉的天色變了樣,思緒已被無盡的驚疑吞噬,找不回自己。
她筆直地走出重重官院,無視仙吏們的叫喚,縱雲離開巽雲宮,直赴瑤池。
閬風苑中的王母娘娘乍見晨貝兒,臉上一喜,再仔細瞧見她青白的臉色,唇邊的喜
笑驀然褪去。
“貝兒,怎地突然間回瑤池來了?”
晨貝兒默然不語,眼中噙著淚,呆視著王母娘娘,緩緩地,她撩起衣袖,把光潔的
裸臂抬高至娘娘眼前。
王母娘娘面色一凜。
那顆鮮紅欲滴的朱砂痣竟然還在!
朔日剛從仙吏口中得到晨貝兒離開龔雲宮的消息,還沒來得及擔憂,娑竭龍王就帶
著龍宮兵將來到巽雲宮準備強行帶走望月了。
“我要待在巽雲宮,我不走、我不走!”望月在龍宮兵將的壓制下拼命掙紮,尖聲
大喊。
“那可由不得你!”娑竭龍王拋出相他索,念動緊索咒,將望月死死捆住,動彈不
得。
“父王,手下留情!’朔日急疼攻心,欺身上前擋住望月。
“朔日!”娑竭龍王一聲怒喝,冷眼瞇成一線。“你若肯自己將望月帶回龍宮,我
又需親自來抓人,我急著要要帶走望月,是怕你鑄下大錯,你明不明白!更何況,毗摩
阿修羅王也不願再等下去了。”
朔口呆住,冷汗冒湧淋漓。
“不!不要!我不嫁給毗摩阿修羅王,我不回去!父王,別逼我!”望月撲滾到娑
竭龍王腳前,嘶聲地哀嚎。
娑竭龍王一臉冷肅,不理會望月的乞求,揮手下令。
“把望月龍女帶走。”
“住手!”一句輕微而有力的喝斥怔住了所有人。“誰都不許帶走望月!”朔日擋
下兵將,立在望月身前,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下。
望月投入他的庇蔭,抬頭仰視,朔日英偉壯碩的背影給予她無限的安全。
“你這是幹什麼?”娑竭龍王的臉色倏地陰沉下來,朔日的反應帶給他前所未有的
恐怖感,仿佛有股豁出去的神態。
“父王──”他的表情復雜,一切如箭在弦了。
“你難道忘了,望月是你的妹妹。”娑竭龍王將“妹妹”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跪坐在地上的望月,陡然發出曲折離奇的冷笑聲。
“娑竭龍王,我早已知道我不是龍女,用不著再騙我了。”她費力地從地上掙紮站
起,眼中閃出不屑、抗拒的冷光,傲慢地淺笑道:“你就算想百般阻撓我和朔日哥也沒
用,朔日哥偏偏就愛上了我這個羅剎鬼。”
娑竭龍王臉色大變,驚駭莫名地望向朔日,分列在側的兵將們面面相覷,個個驚惑
不已。
朔日緊鎖著眉心,全身隱隱戰栗,他轉過臉凝視望月,她深瞅著他,眼中有著不顧
一切的決絕。
“父王,我確實愛上了望月,已無可改變了。”既已漠視父親的告誡,此刻唯有豁
出去了。
“你……”娑竭龍王從未如此暴怒過,氣得渾身發抖。
“父王,我既已做出選擇,便不後悔。”他無畏無懼,眉眼間有股塵埃落定的神情。
“你是龍神,怎能選擇一個羅剎女鬼!’娑竭龍王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望月聞言倒抽口氣,排斥與羞辱的憤恨長期啃蝕著她,此時再難忍受,她難以遏止
地狂喊著。
“我什麼壞事都沒做過,是羅剎女鬼又如何?你待我之心可比羅剎鬼族要殘酷得多
了!
“望月,不得無禮!”朔口急急輕斥。
婆竭龍王氣得臉色青白。
“鬼族就是鬼族,養了那麼久,不懂知恩圖報就罷了,竟敢口出惡言,簡直就是忘
恩負義的臭東西。”
望月的心靈再次受到侮辱,她忍無可忍,欲罷不能,憤而仰臉蠻焊對峙。
“你向來當我是一團污血爛泥,怕我穢污了你的娑竭龍宮,你何曾用心待過我好,
我又有何恩情可報,從今爾後,我當回我的望月羅剎,不再與你娑竭龍族有任何瓜葛,
你也再無權安排我嫁給任何人!
娑竭龍王氣得暴跳如雷,腦中遽然閃過一念,驚嚇得渾身發涼。
“朔日,你已娶了晨貝仙子,怎能再受妖媚鬼族的蠱惑?這事萬萬不能讓王母娘娘
知曉,快把望月交給我帶走,現在回心轉意還來得及!
朔日淡然一笑。
“父王,我已掉人無底深潭,沒有回心轉意的余地了。”他念動咒語鬆開望月身上
的捆仙索,旁若無人地柔柔梳理望月散亂的發。“何況,晨貝仙子也已經返回搖池,我
想……一切都來不及了。”
婆竭龍王驚覺就要大難臨頭,臉色慘白,慌得不知所措。
“朔日,你切莫做出糊塗事……”
“王,不好了!”兩名仙吏突然慌慌張張地沖進來,截斷了婆竭龍王的話。“四大
天王來到宮門外,說是要來擒拿日逐王和望月龍女!
舉竭龍王如雷轟頂,一個踉蹌,幾乎往後栽倒。
朔日和望月異常匆促他對望一眼,駭異的神色遽閃而逝,她忽地抿唇微笑,將他俊
朗的模樣凝在她柔情似水的眼裡,永不忘記。
他緩緩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交纏,像磐石一樣,做然挺立。
“怕不怕?”他柔聲問。
她驕傲地揚起下巴。“不怕。
天帝端坐在靈霄寶殿之上,王母娘娘坐在下首,面罩冰霜,怒視著跪在玉階之下的
兩個人。
望月緊張地握著雙拳,戰戰兢兢地抬眼環視四周,看見王母娘娘珠圍翠繞,模樣好
生凜然威嚴,殿側的湖俄爐中飄著輕煙輕霧,把整座靈霄寶殿烘托得肅靜而森嚴,她不
曾上過天宮,覺得這裡不似天庭,反像陰間玄界。
她飛快一瞥最上位的天帝,只見他的臉色陰沉鬱怒,雙目深進,這個威懾而尊嚴的
人,即將決定她和朔日的命運,她有點失措和諒懼,渾身不覺打個寒噤,身子不自主地
微顫著。
朔日暗中輕輕握住她的拳頭,深深看她一眼,千言萬語都凝聚在這一握中,又甜又
酸的滋味猛然竄上她的鼻尖,眼眶悄悄浮起了淚霧。
天帝無力地吐息輕嘆。
“朔日,四天龍之中,你是最讓朕放心的一個,怎麼現在連你也……”天帝低詢的
聲音失望、氣惱又無奈。
王母娘娘眼神銳利地盯著他們兩人,在她的法限之下,看出了望月的真實身分,頗
感吃驚,但不動聲色。
“日逐王,你冷落了晨貝仙子,卻暗地裡與望月龍女之間發生暖味情事,這些可都
是事實?”
娘娘盤詰的聲音堅冷如鋒刃,發自頭頂上方。
“是,不過望月的身份並非龍女,而是羅剎。”朔日握緊望月的手,一字一頓地聲
明。
天帝冷笑一聲。“你們一進殿,朕和娘娘就已經看出來了,難道你以為她不是龍女
就無罪了嗎?羅剎鬼族冒充龍女,更加罪不可耍”望月陡地抬頭,慌惶地大喊:“冒充
龍女根本不是我心甘情願的,為何罪不可恕?”
朔日狠狠壓住望月的手,急忙澄清。
“陛下,冒充龍女之罪與望月無關,臣請陛下召來韋馱將軍一問,便知分曉。”
“此事與韋馱將軍有關?”天帝冷冷地瞇起了眼。
“是”
天帝微微挑起了眉,便命廣目天王召來了韋馱將軍。韋馱一進殿,見到跪在地上的
朔日和望月,便了然了。
“韋馱將軍,望月冒充龍女一事,為何與你有關?”天帝攢眉瞪視。
韋馱跪地稟告。
“陛下,臣當年收降一雙哈比丘尼的惡鬼羅剎時,望月還只是女羅剎腹中未出世的
嬰胎,臣一時不忍而留下她一命,當時正巧遇見日逐王,臣一心只盼能化去她體內戾氣,
便懇請回途王帶回娑竭龍宮教化撫養,因此這件事望月並不知情。”
天帝漠然輕喟。
“韋馱將軍有這般善念很是難得,但是你應該知道羅剎鬼族嫉妒、好勝之心有多重,
你也曾經苦苦追捕過盜取佛牙的羅剎鬼,難道忘了嗎?”
“臣沒忘。”
“欲教化羅剎鬼族斷貪、嗔、痴是何等難事,如今望月便是無法斷食、嗔、痴念,
才會引誘日逐王鑄成大錯。”
望月委屈地揚起下巴,提高了嗓子自辯。
“我和朔日哥是兩情相悅的,我並沒有引誘朔日哥!”
“羅剎女鬼為了吃人,俱都擁有嬌艷的形貌和勾惑男人的本領,晨貝仙子哪裡是你
的敵手,日逐王自然也逃不出你布下的羅網。”王母娘娘呵呵冷笑。
“明明勾惑了日逐王,你還不認罪!天帝和娘娘懶懶移開鄙視的目光,看也不看她。
“為什麼愛上朔日哥是錯,我要認什麼罪?”她把下頰抬得高高,倔傲地向天帝挑
戰。
“放肆!”天帝重喝,怒拍扶手。“把這個羅剎鬼給朕轟下界去!
增長、廣目兩大天王得令,旋即沖上來架起望月的雙臂。
“陛下請息怒!’朔日跳起來,驚喊。
“天庭怎可容羅剎鬼放肆,再要無禮,朕便要她墜入無邊地獄,永不超生!
“陛下!”韋馱也急忙跪下幫忙求情。“這一切是臣引起的‘因’,方才導致這個
‘果’,祈請陛下開恩。”
“‘教化了這麼久,羅剎鬼族的本性依然難改。”天帝不屑地輕哼。“把她逐下界
去,不許再留在天庭。”
“我有什麼錯?我是羅剎也不是我的錯!”望月在廣目、增長天王的箝制下失控地
嘶嚷、泣喊著。“我不過是愛上了朔日哥,要認什麼罪?我沒有錯!
天帝怒視著痛苦嘶喊的她。
“朕念你無知,不深究你犯下的錯,只下令將你逐下界去,不教你墜入無邊地獄,
這已是法外開恩了,你若還是不滿足,還對日逐王心存妄念,朕就讓你到無邊地獄嘗一
嘗受苦的滋味。
望月極度震驚,臉色煞白,天帶的每句話都有如萬箭穿心!
“陛下,是我的錯!求陛下饒望月一命!”朔日挺直跪立的身子,沉痛昏亂地大喊。
“臣與望月朝夕相處,已對她有著極深厚的感情,她並沒有勾惑我,我們確實是兩情相
悅……”“朔日,朕可以給你一條路走。”天帝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垂眸深思。“只要
你應允即趕搖池將晨貝仙子接回龔雲官,依舊在朕駕前當你的日逐王,朕便將望月羅剎
逐下界去,對你所犯下的錯一概不究。”
天帝的話幾乎震碎望月的靈魂。誰都沒錯,錯的人只有她!
是不是只要她認錯,便能保全朔日?
她的心如刀割。為什麼?為什麼每個人都要這樣對她?為什麼愛上朔日必須換來這
場極大的羞辱?她究竟做錯了什麼?
。“朔日哥,你告訴我,我到底要認什麼罪?”她渾身著火似地哆嚷著。“我要認
下什麼罪才能保住你呀?”
她的心好痛、頭也好病,全身痛得幾乎要爆裂開來!
望月痛苦掙紮的模樣朔日看得心疼如絞,他急著想沖上去,卻被韋馱將軍扯住臂膀,
死死制祝“我從沒做過什麼壞事,你讓我念什麼佛經,我便乖乖的念,可是為什麼大家
還是這樣對我?我好恨藹─”她像只被激怒的負傷野獸,渾身仿佛如遭火舌撩撥,崩潰
地嘶喊哀嚎著。
廣目、增長天王呆愕住,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望月倒在地上,蜷曲著身子痛苦呻
吟著。
燒的的痛楚達到極限,一股隱妥隱藏在望月血液中的狂戾之氣慢慢覺醒了,魅麗的
形貌緩緩發生異變──赤履、利爪、撩牙!
瞬息之間,她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羅剎鬼。
“望月!”朔日甩開韋馱的手,沖上去抱住她,雖然倉皇地想替她遮掩,但玉殿上
的每個人早已清清楚楚看見這一幕,發出驚愕的低呼聲。
“朔日哥,我累了,真的好累了……”她癱軟在他懷裡,淚水狂流。“我想明白了,
不甘心又能怎麼樣?若是能保全你,那又有什麼好計較的,要我認什麼錯,認什麼罪我
都認了,就讓天帝將我逐下界去吧!只要你能時時記著我的好,別記著我的壞,這就夠
了。”
朔日心痛地抱緊她,她從沒有表現過像此刻這樣真誠、懇切和哀戚,強烈撼動了他
的靈魂。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一個受苦,你我相愛不是罪,我絕不要你為了保全我而認下
什麼罪。”他深深凝視著她,將她絕美、哀戚的神情烙在心裡。
天帝和王母娘娘愕然對視一眼,聽了方才望月的一番痛泣哀訴,那麼悲切動情,兩
人也不禁有些心軟了。
“日逐王,”主母娘娘的語調已不若先前冷肅了。“我相信你們這一刻是彼此相愛
的,但是若將你們一同逐下界,你便不再是你,她也不再是她了,情絲根根截斷,下界
為人的你們,都有可能再愛上他人,你因此放棄四方天龍之位,這麼做值得嗎?”
“我選擇放棄四方天龍也許是不值得的,但是此刻為了不負望月對我的深情,我別
無選擇。”他專注深瞅著望月,無限柔情盡在眼波交流中。
望月深深感動了,她輕輕撫著他的臉,心動地呢喃著。
“朔日哥,不管我變成了什麼人,我對你的心一定不會變的,無論如何,我相信我
都一樣會愛上你。”
朔日澀然地一笑,其實在他的心中非常清楚,娘娘所說的話完全沒有錯,下界為人
的他們彼此不再識得彼此,也不可能再記得過往纏綿了,想要再相愛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他不忍心打破望月的希望,只要她這一刻因懷抱希望而開心,那就讓她這麼想吧!
天帝望著玉階下的朔日,大皺眉頭,失望透頂。
“一旦墜入紅塵,所有恩怨愛很便全盤忘卻,兩人還想在滾滾紅塵中再次相戀,根
本是痴人說夢。”
望月看著朔日的臉,與他堅定相對。
“我不信是痴人說夢。”她的意態安詳,非常、非常滿足。“不管變成了誰,會讓
我愛上的男人一定還是朔日哥,就算要我為他而死,也是心甘情願的。”
天帝陡然失聲一笑。
“好,聯就給你們一次機會。”
兩人愕然轉望天帝。
“朕讓你們下界為人,只要望月愛的人真的還是朔並且還能愛得肯為他而死,那麼
朕就成全你們。”
天帝輕蔑地撤著嘴,語調中明顯有著濃濃的嘲弄。
望月翻身跪倒,驚喜地喊:“天帝此言當真?”
天帝撫髯冷睇著她。
“望月,朕念你對朔日一片真情摯意,可以給你一次機會,不過……你要做得到你
所說出口的天真大話才行。
望月欣喜地握住朔日的手,她天真地相信,無論身在紅塵何處,她與朔日之間的愛
情都會召喚他們相見、相戀。
朔日苦澀地笑看她,他的心如明鏡般清晰、透徹,了解再深沉的承諾,也敵不過紅
塵的幾番輪回。當兩人一旦墜入混飩蒼茫的人世後,再短的距離,也會成為最深的鴻溝。
但這畢竟是一次機會,盡管希望渺茫,也要抓住千萬分之一的機會。
“朔日,聯讓你輪回一世,已經是最輕的責罰了,這一世中望月若是達不到她的承
諾,她將生生世世都在人間輪回。”天帝緩緩坐正身子,語意深長地說道。“不過,她
若做到了她的承諾,朕便請佛陀教敕感化她,讓她成為羅剎尊者,機會只在這一世,你
們好自為之。
“謝天帝。”兩人虔誠拜倒。
“日逐王,你過來。”王母娘娘招了招手。
朔日走到娘娘身前站定,娘娘揚指在他眉心輕輕一點,封住他的神力。
“日逐王,你是法力無邊的龍神,我僅能封住你八成的神力,即使墜入輪回,你也
極有可能憶起自身與天界的一切,若果真如此,你絕對不可濫用兩成的法力傷害無事生
靈,明白嗎?”
“是。”朔日恭謹地應答。
“去吧!”天帝拂袖一揮,增長、廣目天王立刻將他兩人引領到轉輪台前。
紅水滾滾的轉輪台呈八卦形狀,內有一圈為太極。
朔日和望月堅定地相視而笑,雙手緊緊交握。
“朔日哥,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嗯,我也會。
他牽著她,奮力往轉輪台縱身一躍。
靈魂離散,抗拒不了冥冥中的牽引,茫然墜人人世。
要多久,兩個離散的魂兒才能相見?
也許,永遠不得見。
第八章
始羅國──皇宮。
內苑的小型豬場中,一群官人們正與一匹毛色烏亮、桀驚性烈,名喚“獅鬃”的黑
馬展開一場馴服的惡鬥。
獵場右側的檀木椅上,坐著一名英氣逼人們少女,她身穿薄羅紗的白色單衣,黝黑
的長發簡單綰成束,一身板男孩子氣的裝扮,微瞇著慧黠的雙瞳,凝神貫注在尖嘶狂動
的“獅鬃”和幾乎束手無策的宮人們身上。
“簡直是一群沒用的東西!”少女起身,揮手推開宮人們,逕自走向暴躁急跳的
“獅鬃。
“梵天公主,小心!”官人們向來對這位主子十分戒慎畏懼,不敢阻止,但急汗直
流。
“把鐵鞭給我!”少女的眼神冷傲,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獵物。
宮人們迅速捧來了鐵鞭,恭恭敬敬地呈上。
少女將鐵鞭咬在口中,覷準一個時機,飛快地沖上去,緊貼在“獅鬃”側腹,迅速
揪住它的頸鬃,輕巧地翻身上馬。
“梵天公主,小心啊!”宮人們掩口驚呼。
少女用力夾緊馬肚,“獅鬃”狂暴地摔跳踢踏,昂首抬足,她差點勒不住馬頭,險
些被它摔下地來。
性傲的她極不服氣,一手緊扯住鬃毛,另一手取下口中的鐵鞭,狠狠在“獅鬃”臀
上猛然一抽!
馬兒吃痛,一陣驚嘯,高高抬起前蹄,少女整個人直立在馬背上。
“閉嘴,別吵!”少女嬌叱著,她把雙腿夾緊,伏貼在馬背上,再抽一鞭,登時血
花飛濺。
“獅鬃”嘶嘶長嘯,踢跳之勢漸弱,再驟悍不羈的性子終也是臣服了。
少女翻身下馬,身上雪白的薄羅單衣濺著星星點點的血花,她臉上帶著傲然的淺笑,
把染血的鐵鞭丟給官人。
“把‘獅鬃’牽去好好療傷,不準弄掉它一根毛。”
“是”
宮人們驚懾地目送少女離去的身影,戰戰兢兢地捧著鐵鞭,早已是面色如土,大汗
淋漓了。
她是始羅國暗提皇帝至為寵愛的掌中明珠──梵天公主,雖然擁有天人般的美麗容
貌,然而性格卻出奇的勇、狠,出現在她生命中的人事物都亟欲征服,在她眉目之間散
發著獨特魁力的男子霸氣,仿佛不把天下擺在眼中那般的據效,像只傲慢而孤獨的孔雀。
她從來不愛佩飾瓔珞鮮花,永遠身穿一襲雪白、簡單的薄羅紗衣,烏發綰成一束,
如此似男似女,懾人心魂的形貌,讓始羅國中的男男女女都為她痴迷瘋狂。
然而在她身邊的官人們,凝視著她脾睨人世的神態時,除了痴狂以外,更多的卻是
敬畏和惶惑。
月牙湖水在暮色夕照中泛金池銀,水邊棲落著一群羽毛明麗的野鴨。
湖邊站著一個男人,英武高碩,拉滿了弓,箭在弦上,如一輪紅日。
遠遠傳來了一陣馬蹄和水輪滾動的聲音,平穩緩慢地朝彎弓的男人駛近。
“淋”地一聲,一只白頭野鴨中箭落地,就落在車隊正前方。
侍衛們紛紛舉刀相向,怒聲喝斥。
“是誰如此無禮,見到吾皇鑾駕還不速速閃避!
男人聽若罔聞,微擰著劍眉凝視湖面落日,那股深沉威猛、渾然天成的氣勢,令守
護鑾駕的侍衛們怔仲住,面面相觀,一時竟不知如何反應。
男人悠悠回眼,朝鑾駕輕瞥一眼。
“就要下大雨了,路過去州城時,最好放慢速度,別壓傷了老婦人。”
他慢條斯理地拾起中箭的野鴨,淡漠旋身而去。
侍衛們被男人的話弄得目瞪口呆,一愣一愣的。
“外頭是什麼人在說話?”鑾轎內傳出蒼老低啞的嗓音。
“啟稟皇上,是個獵鴨的年輕男子,說什麼天就要下大雨了,還說路過玄州城時別
壓傷老婦人,也不知在胡言亂語些什麼?”侍衛答道。
鑾轎的纓治珠帘緩緩掀起,露出一張清俊威嚴、雙鬢斑白的天子龍顏,他便是始羅
國暗提帝。
“那個男子呢?”
“已走向月牙湖邊了。”侍衛指向男人漸遠的背影。
“天清雲淡,會下大雨嗎?”暗提帝若有所思地望著天色。
“皇上,男人的話並不足以相信…﹒”
侍衛話還未說完,一滴落在他臉上的雨便令他呆住了,他仰頭一看,雨珠滴滴答答
地落了下來。
暗提帝和侍衛們正感駭異時,雨勢驟然間急猛地下大,排山倒海似的傾了下來,像
要把這車隊鑾駕淹沒一般。
迷信的暗提帝目露精光,重聲下令,聲如洪鐘。
“快、快去找這個男人!”
“是!”侍衛們急忙冒雨沖向男人消失的月牙湖畔。
男人是刻意在這裡等暗提帝的。
他生來就擁有不同於常人的異能,在他降生那一夜,他的母親看見一條赤色巨龍盤
旋燒身,不多時便生下了他,取名燄摩。
燄摩自幼聰穎過人,經史子集一覽無遺、過目成誦。
不到十歲,道史經藏以致醫書無不通曉,甚至擁有天生神力,箭術精準無比,能射
中一裡外的揚柳葉,不論猛獸、鷹駕出現,一見到燄摩便呈拜伏狀,他的父母因此知道
自己生出的是一個尊貴非凡的兒子,對他敬若神明。
燄摩自四歲起,就知道自己能透見每個人的過去、未來,也已透見了自己父母親的
死。在他七歲那年,當父母親果真雙雙溺死於月牙湖內時,小小年紀的他便躲避了親戚
的領養,自己一人獨居在月牙湖畔,從此不再與人來往。
他深知自己出身非凡,雙眼能看得見人世百年間的景象,何時會發生天災人禍他都
清楚,對自己這樣不凡的一生,他只覺得乏味厭倦至極,懵然不知自己來這世上一趟,
究竟所為何事?
生命中仿佛有個謎團等著他去解,不知冥冥中有些什麼意義,雖然說不出所以然來,
但就是能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些什麼。
不知從何時起,他腦中忽爾靈光一閃,一念漸漸澄明──原來,他此生有個人一定
要見。
但那個人是誰?此刻的他一無所知,那人仿佛隱匿在雲裡霧中,總讓他看不清形像,
這是他今生除了自己的命運以外,唯一看不見的另一個謎團。但可確定的是那人是名女
子,而且她和始羅國的暗提帝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
他知道暗提帝今天會路經月牙湖,他在這裡等他,為的就是想見那個人。
見到暗提帝,便能找到她。
這是他出生二十五年來,初次感受到期待的滋味,晦暗生命中的曙光終在此刻乍現
了。
始羅國整整下了一個月的紛飛細雨。
梵天公主鎮日無聊地枯坐在宮裡,哪裡也去不得,冗長沉悶的雨天讓性情暴戾的她
更加易怒了。
在她居住的琉璃宮後有片梧桐樹林,林中有座冷宮,冷宮裡大約幽禁了八個被廢黜
的嬪妃,也許是連綿細雨下得太久,勾起這些嬪妃悲哀棲涼的情緒,動不動就哀哭個不
休。
梵天公主被這些煩人的哭聲弄得厭惡透頂“去警告那些嬪妃們,再讓我聽見她們的
哭聲。就把她們的舌頭剜下來!
她拍桌怒吼,把服侍她的宮女們嚇得魂飛魄散。
“公全息怒,奴才們這就去叫她們閉嘴。”
宮女們紛紛趕往冷宮,勸那些嬪妃們別哭,保住自己的舌頭要緊。
不多久,冷宮果然寂靜無聲了。
梵天耐下性子舖紙畫畫,但是琉璃窗外的雨勢纏綿不絕,落在梧桐葉上漸漸瀝瀝的
雨聲依然吵得她心煩意亂,寒梅才畫了幾朵便沒耐性再畫了。
“這煩人的雨到底要下到什麼時候動梵天煩悶地丟開筆,一腳踢翻陶制的筆洗。
宮女們紛紛跪下擦拭傾倒的水,對梵天的脾氣早習以為常了。
“奴才知道。”性子直爽,向來最不懼畏梵天的一個小宮女妙兒,興沖沖地接口。
“聽說今日由時雨就會停了,公主再忍忍吧,過了申時就能出宮騎射了。”
梵天斜憑在案上,慵懶地看了妙兒一眼,琉璃宮裡眾多宮女之中,只有妙兒最能討
她歡心。
“妙兒,你未卜先知嗎?怎麼就知道雨會下到今日申時?”
“公主真愛說笑,奴才自然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這些話都是繁心殿裡那個貴客說
的呀!
妙兒格格發笑。
梵天不屑地輕哼一聲。
“父王也真是迷信得太過頭了,把嬪妃一個個丟進冷宮裡,整日與一些方士或星相
家為伍,盡相信那些無稽之談。”
“公主,是上請來的那個貴客看起來既不像方士也不像星相家,是個模樣十分絕俊
的年輕男子哦。”妙兒突然一臉嬌羞地抿嘴偷笑。
“是啊,奴才也偷偷見到了,從沒見過一個男人生得那麼俊俏的。”一旁的梨兒也
跟著搭腔。
“他也不知道跟皇上說了些什麼,皇上聽得笑逐顏開哩!
“那男子生得真好看,簡直不像世上凡身。”
幾個官女彼此說笑推撞著,一方面也是見梵天苦悶無聊,好不容易抓住了這個話題,
便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說起來,好給她解解悶。
梵天果然被這個話題吸引住了。
“現在是什麼時辰?”她支著下顎,鬧鬧地問。
“剛過午時。”妙兒答。
“好。”她揚唇淡笑。“本公主倒要看看,這場下了足足一個月的雨,是不是真的
會在申時停。”她重新提起筆,沾了一點岫青,在那幅未完成的寒梅圖上增添幾許綠意。
宮女們見她總算靜下了心,也跟著屏住氣息,在細細的雨聲中靜悄悄地插花、烹茶、
焚香,各自做各自的事。
當梵天聚精會神地在梅樹上畫完一只雀鳥,就在點上眼睛的那一刻摹然停住了筆,
驚愕地抬起眼。
雨──果真停了。
陰握的天色倏忽間轉晴,雨收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梵天呆愣著,畫筆從指間滾開了也不自覺。
“現在是什麼時辰?”
她睜大眼睛問,不相信世上有這等巧事。
“申時了,公主。”
妙兒轉頭望了望天色,詫異地驚呼出聲:“哎呀,雨真的停了!”
宮女們也驚訝地頭靠著頭,竊竊私語著。
梵天怔愕了半晌,驟然起身,退自走出琉璃宮,往繁心殿去。
“公主,添件衣服,還沒穿鞋呀……”
梵天無心理會妙兒的叫喚,赤著腳,僅著一件單薄的紗羅,一身隨意的裝束,匆匆
闖進繁心殿。
繁心殿有個男人的背影,高大、壯碩。
暗提帝和男人的談話,因她的闖入而愕然中斷。
“是梵天啊,你來得正好,快過來坐下!”
暗提帝招手喚她,滿臉喜色。
男人轉過身來。
梵天驀地怔住,剎那間有種措手不及的撼動。男人一轉過身,便將她的視線全都遮
蓋住了。
赤色甲冑,深潭似的瞳眸,激狂的火──幻覺一閃而逝!
異樣的感覺竄遍她的四肢百海
他到底是誰?
“梵天,發什麼呆,快過來呀!”暗提帝愛寵地催促著。
梵天的心從來沒有此刻這般軟弱過。她赤著足,緩緩走到暗提帝身旁坐下,視線沒
有從男人的臉上移開過半刻。
“燄摩,她就是梵天公主,是我二十個子女中最至愛的一個。
不過,也是言行最驕縱的一個,都是讓寡人寵壞的。”
暗提帝撫髯呵呵笑道。
燄摩。他叫燄摩。
梵無微瞇著眼打量他,宮女們形容得一點沒錯,他果然不只生很好看,也果然不像
世上凡身,謎樣的雙瞳深速晶透,仿佛無人可看穿。
男人捉住她大膽凝視的眼眸,覺得這雙眼睛似曾相識,仿佛歷經千年的焦慮,終於
找到了她。
可是,纏繞在他心中的那雙眼眸濃情炙熱,和眼前戒慎淡漠的雙眸截然不同。
是……她嗎?
冥冥中想見的人真是她?
他心內有種渴求,也有種惶惑。
突然,眼前閃過一件七彩流光的櫻略頸飾,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耳畔空靈地回響你
若背會了心經,我便送你一件禮物。
‘申時雨停可是你預言的?”梵天劈頭就直問,沒有半點應酬之詞。
陷人怔忡的燄摩驟然回神,視線凝在她的臉上。
“我只是懂得觀看天象而已。”他淡然道,目光仍鎖住她。
“燄摩太過謙了。”暗提帝轉臉對梵天神馳地說道:“燄靡不只是弓箭名手,更有
知過去卜未來的本事,方才他把始羅國立國以來不為人知的官闈秘事說得一件不差,何
時下雨,何時雨停亦是精確無比,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吶。”
“是嗎?”梵天不以為然,她壓根兒不信這類荒唐的預卜。不知為何,有種急欲征
服這男人的欲望,便有心想刁難他。“那麼你倒是說說看,我剛剛在琉璃宮裡做了些什
麼?”
燄摩微微蹩眉,這位梵天公主雖然美如天人,但他卻不喜歡她囂張霸氣的問活態度。
她真的是自己此生非見不可的那個人嗎?他不禁疑惑了。
“答不出來了嗎?”
梵天傲然冷笑,覺得自己輕而易舉地贏了他。
“你方才在作畫,畫的是一幅寒梅圖。不過,只差畫中雀鳥的眼睛尚未點上,沒說
錯吧?”
他有心挫她的傲氣,便用更冷漠的語氣來回話。
梵天臉色倏地一僵,登時有種毛骨驚然之感,萬萬沒想到,這個男人真的有預卜先
知的能力!
“燄摩又說中了?”暗提帝光看梵天的臉色就已猜出八、九分了,他嘖嘖搖首驚嘆
道:“梵天在男人面前從來面不改色,想不到燄摩有本事讓梵天臉色大變,真是了不起
呀!
梵天沒來由的氣憤起來,任誰都別想征服一向倔強倨傲的她。
“你在父王面前賣弄預卜的本領究竟有何企圖?”
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緒充斥在她的胸口,不知怎地就是想壓倒他。
燄摩挑起眉,呆愕地看著咄咄逼人的梵天,無來由地感到失望。
他鮮少與人來往相處,面對如此尖銳的問話根本不善應對。
只不過,他感到異常失望,想不到苦心想找的人,竟然會是這樣一個囂張跋扈的女
子。
“梵天,燄摩擁有凡人所沒有的異能,說不定是上天派來輔佐始羅國治理天下的仙
官,不可口出蔑語。”暗提帝輕斥道。
梵天向來對神仙道術嗤之以鼻,但暗提帝卻是深信不疑。
“父王怎知他沒有野心,他用這套妖法惑亂父王,說不定最大的野心是要謀奪始羅
國的王位,父王不可不防啊卜’她的語氣中有恫嚇,不明白為什麼,就是有股非要把燄
摩壓制到底不可的氣燄。
這麼與他糾纏,真是怪異又快意的感覺。
燄摩不禁冷笑,他哪來這等復雜心計,腦中唯有一個簡單純稚的念頭,不過就是想
見一個今生非要見到的人罷了。
可惜,眼前這個人並不是他“想”見的。
“公主可有一件七彩櫻珞頸飾?”他莫名地只想問清楚這件事。
“誰喜歡戴那種麻煩累贅的東西,什麼七彩瓔珞頸飾,我聽也沒聽過,見也沒見
過。”她不屑地哼道。
果然不是她?但令他疑惑的是,他能透見暗提帝的一生,卻看不見她的未來。
燄摩垂眼長嘆。也罷,是不是這個語氣、態度蠻悍的梵天公主都無所謂了,他不想
再看見她挑舋的神態。
“我來這裡只是想找個人,這個人既然沒有找到,我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他
緩緩起身,淡然說完,掉頭便走。奇怪的是,想離開這裡、離開她,心中卻不知為何湧
起一股說不出來的失落。
“燄摩,你別走,寡人封你為官,你盡管在宮裡住下!”暗提帝氣急敗壞地追下龍
床。
他恍若未聞,昂首闊步地走出繁心殿。
梵天盯著他離去的背影,突然有種難受的感覺襲了上來,心底有個聲音在急喚著要
他別走。
暗提帝急轉過頭,向梵天怒聲斥責著。
“他是父主請回來的仙官,你怎可如此狂放厥詞,還不快上去向燄摩陪罪。”
梵天被父親如此斥喝還是生平頭一遭,登時氣得瞠目結舌。
“父王,他既然有預卜的神力,想找人並非難事吧,若這人不在宮裡,他又何必特
意到此找人,分明話中有假,更何況,他找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要她陪罪,除非天
塌下來。
梵天的質疑並沒有錯,暗提帝有點糊塗了。
他找這個人想幹什麼?這句話令燄摩怔然站祝是啊!他找這個人想幹什麼?這個人
出現在他晦暗的生命中究竟有何意義?
不,他不能走。他一定要弄清楚梵天公主,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那個人,如果是,
他找她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緩緩轉過身來。
“皇上,我願意留下。”他衷心而冷漠地說。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暗提帝大喜過望,旋即招來宮人下令。“來人,立刻將
‘神霄居’整理幹淨。”
燄摩轉而望定梵天公主,緩緩地,一字一頓。“我想找的人確實在這座宮殿裡,我
一定會找到她。”
梵天震住,想起方才見到他離去時的背影,竟會感到一陣揪心似的莫名疼痛?她開
始鄙視自己的窩囊了。
她與他,負氣地對峙著。
突如其來的,那雙含愁帶恨的眼眸溫柔地觸動了燄摩的心。
這樣的眸光他確實曾經見過。
他不禁訝然,更感到迷惑了。
他要找的人到底是她?不是?
第七章
宮牆倒聳立著一座冶煉仙丹的青銅大釜,暗提帝迷信煉丹仙術,聘來不少方士冶煉
破病延年的仙丹給他服用。
青銅大釜中飄散著氖氛熱氣,暗提帝站在煉丹爐前,專注地看著燄摩臉上超然冷靜
的表情,而五名方上戰戰兢兢地跪在青銅大釜下,往火灰中加添木柴,個個驚懼萬狀,
緊張莫名。
燄摩將手心中顏色血紅鮮艷的丹藥提成碎粉,放在鼻前嗅了嗅。
“怎麼樣?這丹藥可有長生的功效?”暗提帝忙問。
燄摩蹩眉沉吟,緩緩說道:“是上,這丹藥不僅沒有長生的功效,連砝病之效也無,
長期吞服甚至還可能危及性命,可以不必再煉了。”
“什麼!”暗提帝一聽此言,勃然大怒。
跪在地上的方士們個個嚇得面無人色。
暗提帝想起自己吞服了不少這類丹藥,頓時無限恐懼襲上心頭。
“這些方士竟敢拿寡人的性命開玩笑,把他們全都推出去斬了!”他不由分說地怒
聲下令。
五名方士嚇得哀聲痛哭求饒,仍無法改變暗提帝的命令,一個個被侍衛架走。
燄摩對暗提帝殘忍的行徑厭惡地皺起了眉頭,那些方士們尚有十年壽命,卻因為他
不經意脫口而出的話而提早送命,他覺得萬分愧疚。
這就是他最不顧與人相交的原因,每個接觸過他的人總會莫名地改變了命運。
“皇上,請留下他們一命。”他忍不住開口替那些倒媚的方士們求情。
“他們想要寡人的命,可惡之至,寡人決不輕饒!
“皇上,他們煉的丹藥也並非全無用處,只不過需再加上幾味石藥便可煉成延年益
壽的‘九轉金丹’,不過煉此丹需要人力,還是請皇上留下他們的命吧!”本不想讓暗
提帝知道煉成“九轉金丹”的真法,但為救這幾條人命,他也只好說了。
暗提帝聞言,雙目放出光彩,立刻命侍衛放了五名方土,回身滿臉喜色地問燄摩。
“這‘九轉金丹’需煉多久?”
“十年。”他不假思索地說。
五名方士聽了燄摩開出的時限,個個感激涕零,都慶幸自己還能多活個十年。
“十年,這……”暗提帝垮下雙肩,有點歉歡。“寡人還能等十年嗎?”
燄摩微掀長睫,淡淡一笑。這世上凡人不論是雄霸天下的君王,或是市非草芥小民
盡皆怕死,無人例外。
“皇上當然還能等十年。”他早已透見暗提帝尚有十一年的壽命,只不過死因不是
服用過量丹藥,而是被皇長子密謀毒死。
暗提帝聞聽此言,滿懷喜悅與熱望,情不自禁縱聲大笑。
“好、好!燄摩,寡人的‘九轉金丹’全靠你完成了,哈哈哈……”燄摩面無表情,
強壓抑下對那貪婪笑聲的厭惡。
是莫測因緣的牽引,方才將他留在這裡,一旦他尋到了要找的人,誰也留他不祝他
若走了,那“九轉金丹”不管煉上十年或二十年,都是永遠無法煉成的。
燄摩自從住進皇宮後的一處小別所──“神霄居”後,便在平靜如死湖的宮中掀起
了一陣不小的波瀾。
他神秘莫測的氣質,一雙眼瞳仿佛看透世事般晶冷析透,不僅通曉史詩經典,並且
精於天文、地理、河圖、歷數及陰陽之道,加上他受命為暗提帝煉制“九轉金丹”,暗
提帝對他不敢怠慢,甚至禮敬有加。慢慢地,他便成了暗提帝商議要事的人,無一幸免
地降服在他非凡的氣勢與神秘的魅力之下。
向來在宮裡享受慣了被痴迷尊寵目光環繞的梵天公主,獨一無二的地位硬生生地被
燄摩佔去,讓她積了一肚子悶氣無處發泄。
就像現在,她浸浴在熱水池子中,舒懶地閉眸嘆息,當水溫漸涼時,卻不見宮女過
來加添熱水。
“妙兒不是提水去了嗎?為什麼這麼久了還沒回來?”她不悅地問。
“唉,多半又是不小心看見燄摩了。陪侍在側的小富女撐著肘,酣然輕嘆。“任誰
都是這樣,一看見燄摩就發呆,然後得花上半天才回得了神。”
梵天倏地瞪大眼睛──又是燄摩!
“可惡!敢清宮裡所有的女人都著了他的魔了!”她怒手一揮,打得浴池水花四濺。
“那個鳩佔鵲巢的臭男人現在在什麼地方?”
“大概是在內苑獵場的箭靶那裡。”小宮女怯怯地答道。
梵天越想越氣,心頭如滾油燃燒,矯捷地一躍而起,隨手披上薄衫,一身濕膝地沖
出琉璃窗。
她果然在獵場上找到燄摩,一群鶯鶯燕燕將他包圍住,他正彎弓搭箭,漫不經心瞄
準遠方的箭靶,姿態英挺迷人,連她都不由自主地移不開目光。他鬆開手指,咻地一聲,
鋒利的箭穩穩射中靶心,接著便聽見圍著他的鶯鶯燕燕發出迭聲驚嘆。
梵天收回神,仔細一瞧,那群鶯鶯燕燕中有她的兩個姐姐日天公主和水天公主,還
有她琉璃宮中的兩名宮女妙兒和梨兒。
看見一桶水躺在妙兒和梨兒的腳邊,她們卻直望著燄摩痴笑不迭,看到此情此景,
她便按捺不住一股無名怒火。
“我在泡冷水澡,你們兩個在這裡幹什麼!”她氣憤地殺過去,大吼。
妙兒和梨兒猛然回頭,嚇得雙膝一軟,
“咚咚”跪下。
燄摩、日天和水天愕然朝梵無望過去。
“一桶熱水給你們抬到變成了冷水,我看你們的口水也該已經流幹了吧!”梵天怒
氣四射的雙眸從妙兒和梨兒臉上狠狠掃過去,登時令她們羞得滿臉通紅。
“瞧你們剛剛臉上那是什麼笑,發痴得讓人嗯心,從現在起三天不準你們笑,讓我
看見誰笑就掌誰的嘴!”
“謝公主賞、…”妙地和梨兒不敢求饒,最好快快謝恩,免得癒求同得癒重。
梵天怒氣未息,不悅地向兩個姐姐瞟去一眼。
“兩位姐姐,好久不見了。”她的眼神看似親切卻犀利,刻意避開了燄摩。
“梵天妹妹的火氣真大,瞧,身上都還是濕的呢,快回去弄幹吧!”日天尷尬地笑
了笑,直覺梵天剛剛罵人的那些話也是沖著她們來的。
“是啊!你這模樣讓人瞧見了不妥,我們也該走了,有空過來坐坐。”水天扯了扯
日天的衣袖,兩個人手牽著手逃之夭夭了。
梵天的眾位哥哥姐姐向來十分畏懼這個以任性妄為見著的麼妹,日天和水天也不例
外,未免她盛怒之下冒出什麼難聽的話,所以急忙溜之大吉。
她昂然仁立,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哪裡不對。
“公主,你的衣服……”妙兒細聲地。大膽地提醒她。
梵天低頭看了看自己,她沒穿穿鞋.也未著內衣,一件輕薄的衣衫濕濕地緊貼著肌
膚,領口大敞,一如裸裎。
她不禁臉上一熱,懊惱可恨至極,硬生生地忍下遮掩的念頭,她死也不肯在燄摩面
前做出那種嬌羞萬狀的糗動作。
從來不曾在男人面前這般狼狽過的梵天,不由自主地偷觀了燄摩一眼,愕然發現他
居然用一種苛問譴責的眼光看她,似乎根本不把她的狼狽模樣放在眼裡。
“你那是什麼眼神?”她覺得受辱,揚高下巴叱問。
梵天懲治宮女的囂狂模樣激怒了燄摩,他刻意地,冷眼看著她。
“你以為生為公主就能為所欲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嗎?”
“什麼!”她愕然瞪大眼睛,怒氣攻心,這正是她想罵他的話,沒想到居然被他反
罵了回來,忍不住就想反擊回去。“你倒是能把皇宮裡所有的女人都放在你的,可就是
迷惑不了我!”
“跟你這種不可理喻的女人說話,真是浪費唇舌。”他厭煩地丟下手中的彎弓,掉
頭就走。
“你說什麼!”梵天整個人都快氣炸了,她追著他的步子,一路狂喊:“從來沒有
人敢這樣跟我說話,你以為你是誰!是父王禮遇的仙官就可以這樣對我無禮嗎?別以為
你擁有非凡的本領,就可以隨隨便便把我踩在腳底下!
燄摩突然止步,懶懶回首脾脫著她,極力想挫殺她自以為是的尊嚴。
“想必你也沒有被人打過耳光吧?”他不屑地斜脫著她。
她愣轉─什麼意思?還未回過神來,一記耳光便清脆地揮在她臉上!
燄摩這一記耳光打得梵天瞠眼呆住,也嚇走了妙兒和梨兒的三魂七魄。
“這滋味如何?”他用冷肅的眼神通視著她。
梵天駭愕之中呆撫著熱熱麻麻的臉頰,耳畔一直嗡嗡作響。什麼滋味?被這般公然
的蔑視,除了羞辱之外,還有窘迫和難堪。
“你現在感受到什麼樣的滋味,受你掌摑的人就是什麼樣的感覺。”燄摩冷冷的語
調中滿含奇特的威嚴。
尷尬的紅潮自她灼熱的臉頰迅速蔓延。擴散,她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烈火一般的
脾氣竟然被他隱隱壓制祝燄摩專注凝望著她深受挫去的表情,那脆弱的神態引發了他柔
軟的情緒,突然有股沖動,想把她狠狠地抱過懷裡。
明明就很受不了這個刁蠻無狀的公主,卻偏偏會興起那種奇怪的想法,令他悚然而
驚。他尷尬地迅速別開視線,大踏步地離去。
梵天征然盯著他的背影,初次意識到自己不是這個男人的對手。
她沉默仁立了半晌,回過神來,看見跪伏在地上的妙兒和梨兒,挫折的眼神立刻轉
為兇狠尖銳。
“你們剛剛看見了什麼?”瞪視她們的雙瞳中充滿恐嚇。
“沒有,公主,我們什麼都沒有見。妙兒和梨兒忙不迭地搖頭,兩個人早已被剛才
發生的事件嚇得半死,魂飛天外了。
“敢把這件事情說出去,我割掉你們的舌頭!”她森寒地狠瞪她們一眼,旋身步回
琉璃宮。
踏在冰涼的石板地上,梵天這才感覺到赤裸的腳底傳來陣陣僵冷的寒意,令她瑟縮
了一下。
生平第一次受到男人的教訓,以她狂烈的性子竟然只覺得有點惆悵,卻沒有氣得想
殺他的欲望,連她自己都感到矛盾和意外。
燄摩,這人真像是來降她的。
自從發生那次的掌摑事件之後,梵天就幾乎成天騎著“獅鬃”往外跑,極少待在琉
璃宮和皇宮內苑裡。
她自小就獨裁慣了,宮裡誰見了她不是戰戰兢兢、戒慎畏懼的,初次被人措手不及
地公然教訓,帶給她身心莫大的沖擊。
不甘心,也不大明白為什麼,總之她就一是不願意再見到燄摩,尤其是他那雙懾倒
她的晶透眼瞳,和他渾身散發出來的神秘力量,仿佛所有的心思隨便就能被他摸清看透,
那種感覺太恐怖了。
自從燄摩來了以後,不只迷倒了宮裡的營營燕燕,就連父王都好像變了個人,一向
最偏愛她,連句重話也舍不得罵她的父王,竟然也一面倒的偏袒燄摩,對她的態度漸漸
疏冷,甚至嚴厲警告她不許得罪燄摩。
他的存在與威脅帶給她極大的壓力,莫名其妙激起她自衛的心理。但她自衛的力量
在他面前卻顯得那麼薄弱,不堪一擊。
她高高揚起馬鞭,發泄似的在“獅鬃”臀上狠狠一抽,不可一世地,策騎奔馳在漫
山遍野間,唯有在馬背上脾脫縱橫,才會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高上一等!
燄摩不必刻意想辦法見宮裡的人,那些公主和宮眷們自然而然地就會出現在他眼前,
找機會與他攀談。
見過最後一位月天公主以後,他確定這些人都不是他想找的人了,唯一真正勾動他
微妙心緒的人,便是他最不願接受的梵天公主。
雖是被機緣牽引,冥冥中因緣際會找到了他真正想找的人──梵天,那麼接下來呢?
他找到了她以後,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他獨自仁立在內苑宮牆一側,微瞇著眼睛,望向芳菲無雲的天空,仿佛看見了一張
朦朧的、絕艷的、酷似梵天的容顏,和兩個飄飛的、極力想重疊的靈魂,撲朔迷離,疑
幻疑真。
幽幽的前塵幻覺,像梵天那雙纖白嬌蠻的手指,一下、一下,漫不經心地點在他心
上,他的心抽搐似地泛疼起來。
明明梵天跋扈蠻悍的性格令他生厭,但不見她時,偏又情不自禁地懸心掛念,一面
對她便有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
他悠悠嘆息,沉浸在迷蒙恍然的思緒裡。
一聲嬌叱喚回他的神智,他轉頭望去,看見梵天騎著馬回到皇宮內苑,她靈巧地翻
身下馬,發絲散亂,一身香汗淋漓。
不經意地回眸,她看見了他,雙眉微揚,與他四目相望。
短短一瞬間,他心裡輾轉纏綿,深深瞅著她,極力搜尋那一抹幽幽幻影。
她卻把下額抬得高高的,驕矜地甩過頭,故作冷傲地大步離去。
他木然看著她雪白泛銀的背影,一眼便看穿、目睹她心中的掙紮,他若有似無地輕
輕嘆息著。
是命運的捉弄。
他看得清這世上的一切,卻看不見他和她的未來。在他心理,不也是掙紮得特別辛
苦。
始羅國偏北地帶的都城,突然之間暴雨成災,大雨狂下了七日,雨止後,瘟疫便開
始蔓延,可怕的旱災又緊接著而來,農民百姓死傷無數。
這場古怪而可怕的災難嚇壞了百姓們,於是便傳出了一首歌謠,這首歌謠輾轉傳進
皇宮裡。
暗提帝焦急地找上燄摩,讓他看官吏呈給他看的那首歌謠。
燄摩低低念道:“黑潭水深色如墨,傳有神龍人不識。潭上架屋育立調,龍不能神
人神之。豐兇水早與疾疫,鄉裡旨言龍所為……”念到此,他頓住,忽然有種異樣的感
覺。
“燄摩,依你看‘黑龍潭’若真有惡龍出沒擾亂,該如何是好?”暗提帝焦的問計。
“若果真有惡龍出沒,那也不是凡人能夠收降的,更何況……”他淡淡一笑。
“七日暴雨和一個月的幹旱是無數,暴雨過後會蔓延瘟疫是正常的,我想也許只是
受災百姓迷信的臆測罷了。”
“但是這歌謠後面還說惡龍酷喜美女,已把城中不少年輕女子擄走了,也許並非是
空穴來風。”暗提帝仍深信不疑。
燄摩無奈聳肩,道:“皇上若不放心,可以先派兵到‘黑龍潭’查探究竟,另外,
我調幾缸治瘟疫的藥水,請皇上讓士兵運到疫區給百姓服用,先把疫情控制住再說。”
暗提帝沉吟地點了點頭。
“也好,就這麼辦吧!”
隔日,五百士兵運送著幾十缸藥水緩緩離開皇城,朝北方行進。
不到十日的工夫,便有十幾名士兵狼狽、驚恐地逃回來,面如死灰地跪在德奉殿內,
爭先恐後地向暗提帝稟報。
“皇上,‘黑龍潭’真有蛟龍為惡!
“那惡龍黑得晶亮,背上長著巨大雙翼,噴雲吐霧……”“皇上,那惡龍口中噴出
毒煙,把其他人都變成了石頭!
暗提帝聞言,驚慌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嚇得團團亂轉。
“這可怎麼好!那惡龍生有雙翼,萬一飛到皇城來,把寡人變成了石頭,這可怎麼
好?燄摩,你有何妙法?”
燄摩在一旁不為所動,通常有災難發生,他一定會先有預感。但是這一回,他全然
感覺不到任何不祥的惡兆,而且經他推算,暴雨和幹旱是天意降下之災,並非惡龍蓄意
擾民的手段。
“你們親眼看見那條惡龍嗎?”他半信半疑地問。
“是,屬下們親眼所見。”
“依你們看,水、旱災和疾疫真是惡龍所為?”
“這……屬下們看不出來,不過那些染上瘟疫的百姓們喝過藥水以後,病情都漸漸
好轉了。”士兵們如實相告。
燄摩垂眸沉思著,他心知肚明,這些天災與惡龍無關,但是惡龍的來歷卻令他起疑。
“燄摩,你可有什麼好法子降伏那條惡龍?可千萬要保住寡人的性命啊!”暗提帝
滿臉驚疑惶惑。
“皇上放心,惡龍不會飛來皇宮危害皇上的。”他隱忍不耐之色。“更何況惡龍若
真的飛來皇宮,死的也不是皇上一個人,所有的人都會死。”
暗提帝一聽,勃然變色。“誰都可以死,可是寡人是一國之君,是始羅國最重要的
人,怎麼能死!”
燄摩微疫眉心,對暗提帝那副怕死的模樣覺得異常厭憎。
“我不是神,除了有個神射的本頜以外,沒有任何法力,無力降伏惡龍。”他沉下
臉,不再多話。
“連神射的你都降伏不了,這可怎麼好、怎麼好?’暗提帝驚慌地跳起身。
黑龍為惡的消息早已迅速傳遍了皇宮內苑,梵天在琉璃宮裡也聽到了消息,匆匆忙
忙地奔進德奉殿來。
一看見暗提帝灰敗的臉色,她詫異不已,疑惑地望向一旁面無表情的燄摩。
“父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梵天,始羅國就要大鍋臨頭了呀!
暗提帝慌張失措的神色嚇住了梵天,她回眸瞪了燄摩一眼。
“父王,什麼大禍臨頭?該不是燄摩說些什麼蠱惑人心的話來嚇父王……”“不,
是真的,‘黑龍潭’出現了惡龍,把幾百名士兵都變成了石頭,國中出現妖孽,這會不
會是亡國的惡兆啊?”暗提帝嘶啞而尖厲地喊,眼眶噙滿了恐懼混濁的淚水。
梵天才不信什麼亡國之兆,她回身忿忿地指著燄摩開罵。
“燄摩,看你把我父王嚇成什麼樣子了?都是因為你,我父王這陣子才會癒變癒古
怪!
燄摩驟然擰起不悅的眉頭,很受不了梵天總像只刺猥似的,一靠近她,就非得被她
刺得鮮血淋漓,他氣燄沉沉地轉過身想走。
忽然有名侍衛飛奔過來,氣急敗壞地跪下高喊:“皇上,宮外有一名男子要見皇上,
說有降伏惡龍的本事!
“啊!
眾人皆呆愣祝梵天臉上的神情盡是驚疑之色;燄摩則沉靜地不發一語,靜觀其變。
“快、快快請進來!”暗提帝震駭的情緒立刻被興奮取代。
燄摩狐疑地看著侍衛引領進來的男人,當他漸漸看清男人的形貌時,不禁微微愕住,
一股異樣的感覺竄升上來──這男人,他似乎曾經見過?
男人的身形、容貌陰柔俊美,身著銀絲穿繡而成的絹衫,白中泛銀,一派優雅從容
地走進德奉殿。;“你說你有降伏惡龍的本事,可是真的?”暗提帝迫不及待地迎上去,
難掩熱切之情。
“當然是真的。”男人妖異地一笑,俊眸淡淡朝梵天瞥去一眼,然後落在燄摩臉上,
饒有深意地看著他。
梵天只覺得這男人有種說不出來的古怪,似乎有意沖著燄摩而來。她情不自禁地望
向燄摩,見他默然不語,便忍不住冷瞅那個陰美的男人一眼。
“口說無憑,我們怎麼知道你真有降龍的本事!”她輕蔑地看著他。
男人微微一笑。“如果我沒猜錯,艷冠群芳的你應該就是梵天公主了。”
“是又如何!”她沒好氣地別開臉。
男人嘴角斜揚,不以為意地淺笑著,冷不防地揚袖朝天一揮,盛暑的天輕輕緩緩地
落下了鵝毛細雪。眾人驚愕地抬頭呆望,盡皆嘩然。
細雪飄飛了半晌,男人微笑著收了袖,雪花霎時間止住,整座德奉殿前已輕輕染上
一層薄白了。
暗提帝大受震撼,瞠目結舌地看著妖異俊美的男人,終於仰天狂笑。
“想不定你竟然有這等神力,真是無助我也,無助我也啊,哈哈哈───”梵天僵
硬地轉過頭,驚呆地看著燄摩,他的表情依然冷靜漠然,看不出半點情緒,不過盯著男
人的眼神泰然,似乎對他降雪的本事無動於衷。
暗提帝毫不掩飾猙獰的狂喜之色,對那男人哈哈笑說:“只要你降了惡龍,寡人立
即封你為仙官,這一生享不盡榮華富貴。”
男人的嘴角閃過一絲嘲弄,慵懶地笑了笑。
“我不要當仙官,也不要任何財富。”
暗提帝呆了呆。“那麼你要什麼?”
“我要……”男人倒轉過臉,看著梵天。“梵天公主。”
暗提帝錯愕,梵天大驚,燄摩則驟然變了臉色,眼神犀利地與男人對峙。
“笑話!沒有人能得到我!”梵天怒斥。
男人呵呵淺笑。“梵天公主,那惡龍好美色,公主艷名遠播,難道就不怕惡龍找上
皇宮…﹒”“好!寡人答應你!”暗提帝不由分說地下令。“只要你降伏了惡龍,寡人
就將梵天公主嫁給你!
“父王”梵天震驚地人喊,渾身血液都凍結了。
男人發出悅耳的輕笑聲,挑舋地看著燄摩。
這男人是沖著他而來的!燄摩冷冷瞇起了眼,在他那張冷淡漠然的面容下,已隱隱
被激起莫名的怒火了。
“還未清教神人尊名上姓?”暗提帝拱手謙問。
“我姓襲。”男人的眼光越過暗提帝,直盯著他身後的燄摩,邪氣十足地一笑。
‘名叫釋穹。”
燄摩征了怔。這名字好熟,什麼時候聽過?
第八章
“滾出去滾出去!統統給我滾出去!”
梵天大發雷霆,琉璃宮內一地都是被剪碎砸爛的東西。
自從暗提帝一廂情願,答應把梵天嫁給那個聲稱有降龍本事的男人以後,她那烈火
般的性子就變得更加暴躁易怒,那雙眼睛仿佛無時無刻都在噴著火,把每一個不小心走
進她視線中的人全燒個一幹二淨,片甲不留。
梵天暴怒的脾氣可苦了幾個服侍她的宮女們,整日心驚膽戰,還有著收拾不完的碎
片殘海不過,幸好的是,上回梵天被燄摩打過一個耳光教訓後,幾個官女雖然仍逃不了
挨“罵”的命運,但至少不再動不動就挨“打”了,也總算不必再過著常常鼻青臉腫的
日子。
妙兒、梨兒和兩個小宮女這會兒又被梵天轟出琉璃宮去,幾個人坐在廊下階前,對
著天空異常明亮的圓月長吁短嘆著。
“公主這火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消呀?從來也沒這樣驚天動地過,簡直快累慘了。”
小宮女忍不住輕聲抱怨。
“我看沒那麼快消火,除非那個姓龔的男人降不了惡龍。”梨兒猛搖頭。一邊捶著
酸痛不已的肩膀。
“公主向來眼高於頂,從沒把男人放在眼裡過,可她終究還是要嫁的呀,能嫁給降
龍的神人還不好嗎?真是不懂。”妙兒撐著下巴不解地說。
“唉,公主不是不懂,只是…”梨兒四下張望著,把聲音壓到最孝最小,說道:
“那天公主發的那場大脾氣裡罵了好一堆人,其中罵到燄摩時最有趣了。”
“我也有聽到──”妙兒拍手笑說。
“公主罵燄摩說,有預卜的本領,有神射的本領,卻偏偏就沒有降龍的本領,真沒
用什麼的。”
“意思是說……公主比較希望能降龍的人是燄摩嘍?”小官女傻乎乎地間。
“應該說公主其實心底喜歡的人是燄摩,不過她太心高氣做了,老是故作姿態,就
算喜歡也不會向任何人承認的。”梨兒說。
“那該怎麼辦?燄摩看起來也不怎麼把咱們公主放在眼裡似的,上回還當著咱們的
面教訓過公主呢卜’妙兒壓低聲音輕輕說。
梨兒搖指輕笑。“這就是公主為什麼會這麼生氣的原因了,如果說出降龍求親那些
話的人是燄摩,公主說不定還不會那麼生氣晴。”
“原來如此,呵呵──”
一時間,幾個人忘形地笑聲大作。
“是誰讓你們在這裡嚼舌根的!
陰沉沉的人影像金鐘罩一樣自她們身後緩緩罩下,四個人一聽見這聲音,嚇得魂飛
魄散,驚得“崩哈崩略”跪了一地。
“剛剛是誰說我喜歡燄摩的?”梵天冷眼脾眼跪在地上的四個人,嗓音溫柔得令她
們背脊發涼,像背上綁著一大塊萬年寒冰。
“公主……”妙兒咬著嘴唇,怯怯懦慌地說。“不用公主下令責罰,奴才們自己掌
自己的嘴。”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認命地開始自掌嘴巴。
“誰要再敢胡說,我饒不了你們!’梵天咬牙警告,雙眸射出兩道寒光。“全部給
我滾回去!
四個人如獲大赦,紛紛忙不迭地奔逃回宮。
這幾日,為了“降龍求親”的事情,梵天好幾次和暗提帝吵翻天。但是這回暗提帝
迷信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任她如何吵鬧都不為所動。
梵天簡直快氣瘋了,她覺得自己活像狂暴的猛獸,煩躁得莫名其妙,看到什麼人。
什麼事都不順眼,尤其是看見燄摩若無其事的神態時,就恨不得把他咬得碎屍萬段,根
本控制不住內心莫名翻湧的怒潮。
發生“降龍求親”這件事,她愕然發現自己居然特別在乎的,是他的想法和他的反
應。偏偏,她完全看不出他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反應,一派氣定神閑地在煉丹爐前指揮若
定,要不就是悠悠哉哉的在荷花池邊閑晃。
真氣人!
她得到外頭吹吹風才行,否則整個人都要被怒火燒幹了,說不定……也許還能在荷
花池畔看見燄摩。
唉,真煩,明明惱他惱得半死,可是心底又有股想見他的強烈渴望。
才剛轉過花叢,猛然撞上一道人牆,她驚訝地抬起頭。
“燄摩!”她瞪眼怪叫著,沒想到才剛想著的人突然就出現在琉璃宮外。猛然間,
腦中驟閃過一個念頭,她的整張粉臉不由自主地燒紅了。
“你在這裡站多久了?”她慌張地怒問。
燄摩的目光緊盯在她臉上,微微一笑。
“不很久。”
梵天覺得自己臉像著火了一樣,他住的“神霄居”與她的琉璃宮隔著一道宮牆和一
座荷花池,突然出現在她的琉璃窗外未免太奇怪了。而且,也不知道他剛剛是不是把妙
兒她們說的話都聽去了?
“你、你到這裡來幹什麼?”她微微移開臊紅的臉,平時老虎般強悍的模樣在他面
前倒變得像只貓似的,越來越虛軟。
“我隨處走走,信步走到這裡。”其實他常常流連荷花池畔,目的就是為了想看她
一眼,即使只能看見一抹雪白的身影,也有種見著了的滿足感。
梵天被他那雙異常晶亮,像燃著兩叢火燄般炙熱的眸子盯得渾身不自在。
“你剛剛都聽見了什麼?”她故作若無其事地問,腦中卻是兵荒馬亂。
“什麼都沒聽見,你們剛剛說了什麼嗎?”他一臉無知地揚揚眉。
梵天悶咳一聲,立刻端起平日驕狂的架勢,下巴仰得很高。
“我沒必要告訴你。”話剛說完,回神一想,不對,他連她畫的雀鳥沒點上眼睛這
種事都知道,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剛剛發生的事,就算他真的沒聽見全部的對話內容,可
是他有超凡的異能,能看得見過去,知道未來,說不定早已經看透她的心思了。
想到此,她的心臟仿佛要從胸口蹦跳出來,渾身的血液都滾沸了,不識男女滋味的
心湖猛然掀起濤天巨浪。
“我不會喜歡你的!”她忽然忿忿然地大喊,受不了驕傲的自尊盡數毀在他手裡,
羞憤轉換成了狂暴的氣燄。“我根本半點也不喜歡你,想要我喜歡你,去作你的春秋大
夢吧!
燄摩凝住了神色,雙眉微蹙,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沒什麼好看的!就算你有本事看出我的心思又怎麼樣,我說我不會喜歡你就是不
會喜歡你,聽清楚了沒有!”她雙手插腰,狂狂地仰起頭,狂傲地與他對峙,腦子裡亂
得像團漿糊似的,連她自己都不明白跟他說這些幹什麼?
燄摩淡淡挑眉冷笑,雙眸泛著寒光。
“不會喜歡上我也好,我本來也無意忍受你的臭脾氣,倒是那個叫龔釋穹的男人賭
上性命去陣惡龍,目的只是為了娶你,才真令我匪夷所思。”他忍不住就想澆熄她那驕
狂的氣燄。
梵天膛大雙眼,自尊被完全打進谷底。
“很好,燄摩──”她的喉頭像被什麼東西梗住,眼眶不自禁地微微泛紅,她狠命
一跺腳,狂喊:“你根本是個大混蛋!
他愣住,呆望著梵天含淚氣惱的背影,頭也不回地向琉璃官奔去,心下依依難舍,
又覺不忿,一種無力感浸染了他全身。
明明已經感覺到梵天在心理喜歡自己喜歡得要命,卻又不懂她何必硬擺出一副冷漠
高傲的姿態,她若不是故作無所謂的態度,他也是會認真一點的。
兩個人,又何苦傷人自傷。
自從那個名龔龔釋穹的男人出現以後,一向心如止水的燄摩終也開始心神不定、忑
忑不安了。
龔釋穹若真降伏了“黑龍潭”裡的惡龍,梵天就真的必須嫁給他嗎?那男人的出現
令人措手不及,也不知是何來歷,降龍求親像是對他的一種挑舋,點燃了他心中細細的
妒火,漸漸地把他的心幾乎都燒焦了。
他百思不解,雖然能看透所有世事,但總是看不透自己和梵天的未來,如今卻竟然
也看不見那個龔釋穹的身分來歷,這是他生命中初次對無法掌握的命運感到詭漏難測。
冷不防地,一陣綿密輕飄的雨絲細細飄下,他愕然回過神來,仰望天上一輪圓月,
這才發覺自己思緒竟縹緲了如此長久。
暗提帝焦慮不安地在德奉殿內來回踱步,惴惴難寧,只要一見到從“黑龍潭”飛馬
回來的侍衛,便急忙追問情況。
這天,一名侍衛快馬狂奔而來,跪地稟告。
“皇上,惡龍一直潛伏在潭底不現身,那位龔神人還在潭邊候著,目前尚未打敗惡
龍。”
暗提帝一聽,面露驚怖之色。等了近半個月,等來等去,得到的都還是與惡龍周旋
的消息,他幾乎無法鎮定了。
“去把毅天將軍請來,立刻調集幾萬兵馬到‘黑龍潭’助龔神人除掉惡龍!
“是!
“父王,等一下。”
廊柱後閃出一個雪白綽約的身影。
“梵天,”暗提帝臉上微露不耐之色。
“你來幹什麼?父王此刻心煩得很,別又是來吵鬧龔神人降龍求親的事!”梵天眉
間蹙滿了反感與不悅,木然地望著暗提帝,從小慈祥和藹、溫柔疼惜她的父王漸漸不見
了,她越來越不喜歡現在這個迷信長生、恐懼死亡,甚至為求活命到了面目可增、行事
荒誕地步的父王。
看見父王猙獰冷睇她的眼神,她的心漸漸泛涼。
“父王,幾萬兵馬若調往北方邊界的黑龍潭,守衛宮廷的兵力勢必銳減許多,一且
南方的奴央國乘機來犯,豈不是多增加了一重危機?”她面色淡然,無情無緒地低低陳
述。
“不錯、不錯,你說的沒錯,可是龔神人去了大半個月仍和惡龍纏鬥,怕是他也無
法降伏惡龍,唉,這是亡國的不祥之兆啊!”暗提帝的神色悲哀而癲狂,嘴唇像風中的
樹葉般戰栗著。
梵天再也受不了這樣瘋癲的父親了。
“就讓我替父王去降伏那條惡龍吧!她輕輕說道,面容平靜如水。
“什麼!”暗提帝陡然緊握住她的肩膀,眼睛瞪得如銅鈴大。“梵天,你這話是什
麼意思?”
她深吸口氣。“我去黑龍潭,幫父王降那條惡龍。”
暗提帝譏嘲地一笑。“你沒有半點神力,如何降得了惡龍,去黑龍潭只是送死而已!
“父王覺得女兒姿色如何?”她談談笑道。
暗提帝呆愕住,梵天姿容絕色,擁有天人般撼人心魂的魁力,莫非她想……“父主,
女兒沒有神力,但有美色。”她說話的神情一直平平淡淡的。“那恐龍不是喜好美色,
也捉了不少年輕女子嗎?就把女兒祭給它,說不定能保住父王的性命。”
“梵天……”暗提帝激動地撫摸著她的臉。“想不到你肯為父正做這麼大的犧牲,
也不枉父王疼你一場,可是……你不怕死嗎?”
她微微露出一抹心灰意冷的笑容。
“父主,誰不怕死?女兒當然也怕死,這幾日思前想後,幹脆選擇當惡龍的女人,
說不定還能因此保住一命,也能保住父王的命,這麼一來,咱們父女兩人都可以不死。”
暗提帝的雙眼因興奮而招搖生光,梵天得出來,此時的父王為求長生已迷了心竅,
只要他能不死,死的人是誰根本已經不重要了。
“梵天,要不要再等一等,萬一龔神人真無法降伏惡龍,咱們再做此打算,父王當
然也希望你嫁給龔神人,總比祭給惡龍當女人好啊!他輕撫著她的面頰,終於流露出一
絲她腦海中熟悉的慈父笑容。
“父王,沒有關系,嫁給龔神人或是祭給惡龍,對女兒來說都是一樣的,沒有什麼
差別。”想起燄摩,她覺得心很涼、很涼。
“梵天啊,你真是父王這麼多子女中最孝順的,這麼多年來,父王沒有白疼你呀!’
他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搖撼著。
在父親的懷裡,梵天感覺不到一絲溫暖,反而有種透骨的寒意,父王不再是父王了。
她從他懷抱中掙脫出來,感嘆地一笑。
“父王是始羅國的龍頭,還請父王多多保重,女兒先走了。”她悠然而冷漠地回身,
步伐飛快地離去。
她很清楚再也聽不見父親慈愛的呼喚。
而自那個月圓之夜後,她也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了,她原是多麼高傲的一個人,誰知
栽在他的手裡,她心裡明白,已無法再在燄摩面前那麼驕矜自持了,他如一塊青石般冰
冷傲慢,看不清、摸不透他對她真正的感覺。
“不會喜歡上我也好,我本來也無意忍受你的臭脾氣,倒是那個叫龔釋穹的男人賭
上性命去降惡龍,目的只是為了娶你,才真令我匪夷所思。
多麼傷人的話!
她仰望陰鬱的天色,悲涼地一笑,如同她萬念俱灰的心情。
將“獅鬃”從獵場牽出來,她策騎馳離宮門,只想狠狠發泄心中抑鬱的情緒。
燄摩仁立在青銅大釜前,心神不屬地盯著熊熊爐火,方士正把研成細未的砒霜、白
礬、雲母傾入鼎內。
“繼續維持這樣的火候,等煉出丹頭時再來找我。”他低聲吩咐方土們,轉身便離
開。
在寂靜的暮色中,他思緒定,開始疑惑自己每天究竟都在做些什麼麼蠢事?為什麼
要幫那個意志軟弱的暗提帝煉這些永遠煉不成的“九轉金丹”?
他想用這個無人知曉的謊言騙暗提帝?騙煉丹的方士?還是騙他自己?
他自嘲地輕嘆,擁有天賦異能的他,人間世事都在他的掌握中,逃也逃不過,避也
避不開。一直覺得生命索然無味,唯獨今生有個人要找的意念時時牽引著他,在茫茫人
世中尋覓那一縷幽香,不至於讓他的生命過得大無聊厭煩。
如今已找到了這一縷幽香,卻為何覺得縹縹緲緲,掌握不祝“就算你有本事看出我
的心思又怎麼樣!我說我不會喜歡你就是不會喜歡你,聽清楚了沒有!”
為什麼要如此竭盡所能的壓抑自己,抗拒他?
許多感覺和情緒向來潛藏、沉澱在他心底深處,遇上梵天後,一而再、再而三地被
她挑攪翻弄,將他撩撥得心猿意馬,幾近失控。
他閉眸長嘆,神魂禁不起折磨了,忍不止、忍不住,飛過重林密樹,飛過亭台殿閣,
落在琉璃宮裡那一抹纖白的影兒上。
暮地,一陣異樣的心悸襲向他,眼前遽閃過一個景象──浴血的梵天!
他大驚失色,旋即火速沖向琉璃窗。
“燄摩!”
梨兒、妙兒等幾個宮女一見到燄摩闖進琉璃宮,驚嚇錯愕之余,卻也個個興奮得躁
紅了臉。
“梵天公主呢?”他急促地問。
“公主出宮了。”
“去哪裡了?快告訴我!”
燄摩焦急的神情感染了宮女們,大家面面相覷。
“公主騎著‘獅鬃’出宮,不知道會去哪裡?”妙兒緊張地聳了聳肩。
“燄摩,你的臉色好嚇人,難道公主發生什麼事了?”梨兒知道他有預卜的能力,
臉色都被他嚇白了。
“先別張揚出去,我出去找公主。”燄摩擰起眉心,轉身奔出琉璃宮。
他從內苑獵場牽出一匹黑馬,一躍上馬背,即時策馬飛奔,疾馳出宮們,往林子奔
去。
暮色暗襲而來,馬蹄聲單調急響在林蔭道上,他心亂加麻。
奔馳過一片竹林,他遠遠看見了一匹跪倒在地上的黑馬,仰首痛苦地嘶鳴著。
是“獅鬃”!
他一踢馬腹,策馬馳近,乍見倒臥在草叢中的雪白人影,震驚地翻身下馬,急忙奔
過去,輕柔地扶起她察著傷勢。
“梵天、梵天!
他拍了拍半昏迷中的她,發現她呼吸短促微弱,除了右腿骨折以外,手腕有明顯的
割傷,雪白的紗衣上沾染了血跡斑斑。
梵天痛得臉色發白,她勉強睜開眼睛,暮色蒼茫,她看不清背著光的那張面容,但
認出了這蒼啞低哺的聲音,她微微一顫,豆大的淚珠忽然滾落下來。
從小到大,她不會受過如此重的傷,更不會看見過從自己身上流出來的鮮血,當手
腕上的割傷不斷冒湧出鮮血時,她整個人變得異常惶恐、脆弱!
獨自一人傷重地倒在郊野,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沒有人發現她,生命也好似一點
一滴的流失,被痛楚和驚懼折磨了幾個時辰,讓她有種就要死了的錯覺,她從未如此接
近過死亡,可怕的感覺潛進她的心底,徹底擊潰了她。
她拼命地想求生,害怕就此死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她無意識地囈語著,牙齒拼命咬著嘴唇,疼得不住吸
氣。
“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一定會救你。”見她受此痛苦,心中愛憐的情緒油然
而生,他雙手緊緊握住她血流不止的手腕,暗暗凝神聚力。
‘獅鬃’……踩中獸夾……”她虛弱地解釋著。
“別說了,我知道。”燄摩閉眸專注地緊握她的手腕。
梵大隱隱約約感覺到手腕上的傷比較不痛了,她低下頭一看,看見割裂了約兩寸的
傷口居然在漸漸收縮癒合當中。
這是什麼異象?她不可思議地盯著他,懷疑是自己痛昏了雙眼才會看到幻覺,猛然
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看,腕上的傷口竟不見了!
“啊!”她驚駭地叫出聲。“你、你、怎麼會…﹒”“別太驚訝,我的能力最多就
到此而已,若是太重的傷我也無能為力。”燄摩似有若無地笑了笑,輕柔地替她擦拭腕
上的血跡。
梵天驚呆地直瞅著他,像個傻瓜般問道:“那個男人變出的雪花,你……可變得
出?”
他微微聳肩。“那只是障眼法而已,他變出來的雪花其實並不是雪花,天地有它的
規律,就算真的是神界的人也不能隨意妄為。”
“這麼說來,他並不是真有神力,他騙了父王!”她氣憤地抬起身子,不小心牽動
了右腿斷骨處,痛得她驚叫出聲。
“別亂動,我先幫你接上斷骨。”他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了她的斷骨處。“先別喘
氣。”她配合地屏住呼吸,驟然一陣尖銳的劇痛襲來,差點害她痛暈過去。
“我已經幫你接上腿骨,接下來應該就不會這麼痛了,至於你的內傷必須吃藥調養
才會好得快。”他輕柔低沉地說,雙手沒有稍停,俐落地將樹枝纏綁固定在她腿上。
梵天緩緩吁了口長氣,軟軟地癱倒在他懷裡,雙手緊緊揪住他的衣襟,已經疼得渾
身虛脫了。
“好點了嗎?”他傾頭輕問懷中的人兒,柔軟的嬌軀不由得令他心神盪漾。
她點頭,當全身一鬆懈,這才意識到自己偎靠在他的懷裡,初次與男人有這般親密
的接觸,讓她原本蒼白的臉色頓時變得燥熱酷紅起來。
奇怪的是,他偉岸的胸膛帶給她無比信賴和安全感,仿佛很自然的、很熟悉的,就
像已這般倚偎在他懷中千百次。
她的心哈哈亂跳,悄悄把酡紅的臉埋進他懷裡,靜靜地不敢動,也不想動,希望他
就這樣摟著她久一點,再久一點。
燄摩抱起渾身柔若無骨的梵天,很驚訝她的反應與平時大異,平日霸氣狂悍的性子
像是化成了一汪水,齡牙咧嘴的猛虎模樣不見了,此刻乖巧柔弱得像貓一般蜷縮在他的
懷裡。
他低頭凝視著嬌態可掬的梵天,心中圍著情感的藩籬霎時間崩解了,他的心開始狂
跳,極力壓抑自己奔騰的思緒。
“你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你休想要擺脫我。”
燄摩仿佛聽見不知何處傳來的嬌聲軟語,他不由自主地收緊手臂,竄進鼻尖的幽香
令他身心沸騰鼓動,難以自持。
“我送你回宮。”他沙啞低語,視線仍盯在她嫣紅的嬌靨上移不開,她柔嫩的朱唇
幾乎攫走他的意志力。
她嬌弱地點點頭,沒有忘記她的愛馬。“要把受傷的‘獅鬃’一起帶回去。
“嗯。
燄摩從耽溺的邊緣抽回魂來,他替“獅鬃”解開獸夾,將它的韁繩系在他騎來的那
匹黑馬上,然後拖著她動作輕柔地上馬,溫柔體貼地不弄痛她。
他讓她半躺在他胸膛上,輕夾馬腹,緩緩地朝皇宮的方向行去。
梵天偷偷抬起眼,目光柔和地悄望著他。
“那個男人若使障眼法欺騙父王,想必他並沒有真本事降伏惡龍吧?”她情不自禁
幽幽地問。
“不,那姓龔的男人絕非凡人。”他專注凝視前路。
“你怎麼知道?”
“凡人的出身來歷絕逃不過我的眼睛,但是這個男人就像一團迷霧,讓我完全無法
看透。”他垂眸望她。她倉卒地移開視線,他的目光引發她心中莫名的悸動與震顫。
“這麼說來,他是很有可能降伏得了惡龍了?”
“很有可能。”
“你不也有非凡的神射本領,降伏惡龍……難道辦不到嗎?”漸漸地,她有意無意
地泄漏出心底潛藏的心事。
燄摩怔然凝望著她朦朧嬌憨的容顏,不禁迷惘了。
得不到答案,她緩緩抬起長睫,接住他執著的凝睇。
“凡間的箭並沒有降龍的法力,我辦不辦得到也無從得知。”他輕輕地說。
梵天垂眸怔然。回宮的路上,兩人默默無語。
暮色中飄出一聲悵們的嘆息。不知是他,還是她發出來的。
第九章
一雙白淨細膩的裸足,有意無意地在荷花池的水面上輕輕踢踩著,一下邊有一下沒
一下的逗弄水中的鯉魚。
少女美眸半掩,似乎在享受晚風的吹拂,她微微搖晃著粉頸,口中低吟著聽不清的
字句,神情專注,蘊涵著一種幽秘的美。
燄摩立在少女身後,屏住氣息,不想驚擾這令人心落神搖的剎那,默默地與她共享
這∼刻的美好靜謐。
靜靜細聽片刻,燄摩方才聽出她低吟著的是“心經”中的字句──“……無眼界,
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經…”他心念一動,不知
何故,一陣細微尖銳的痛楚直透五內,推心似地疼。
“梵天﹒﹒”
一聲沙啞動情的呼喚嚇住了他自己,也將夢幻惆然的她喚回了心神。
她幽幽然回頭,迷蒙的眼瞳在看見燄摩的那一瞬間清亮了。
“你偷看了我多久?
她嫣然一笑,幾許狡黠的神採躍進她眼底。
“不很久。”他凝視著她,情不自禁地問:“你怎麼會吟誦心經?
“心經?”梵天輕輕蹩眉,疑惑地反問。
“我剛剛只是隨口哼哼曲子,怎會是吟誦心經?
燄摩愕了愕,是他聽錯了嗎?
“這幾日為何不到琉璃宮看我?”她心不在焉地踢水,嬌痴地埋怨。
“你能踢水,腿傷應該都好了。”他避重就輕。
“我剛剛聽到消息‘…﹒﹒”梵天睨著他,眼神柔柔的,卻滿含孩子氣似的委屈。
“那個姓襲的男人好像已經制住了惡龍,說不定真有可能降住它。”
“是嗎?”燄摩的態度看似閑適不在乎,但心底卻湧起不能解釋的矛盾情緒。
“萬一那個姓襲的男人真降伏了惡龍,你會怎麼做?”她挑舋地仰起面,進一步逼
他。
燄摩征鐘了一瞬。自從那日將受傷的她送回宮後,梵天原本對他蠻橫的態度全都變
異了,望著他的眼神多了閃閃爍爍的情意,神態多了若有似無的挑誘,言語上,總是固
執而明顯地試探著他。
他這一生因看透人間世事,性情傲岸冷淡,一直心如止水,情緒從未有過太大的波
動,是因為遇見她,他才開始感受到許多不曾感受過的情緒──喜悅、焦慮、渴盼、駁
雜的激盪,還有似乎永不會痊癒的痛楚感。
燄摩相信自己比她還要明白,只要他向她張開雙臂,她必然會毫不猶疑地投入他懷
裡。
但他還沒有弄清楚,這一生極盡所能想找到她是為了什麼?為了愛嗎?
他沒有深刻體會過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心情,當追尋的那一抹幽幽幻影漸漸與梵天
重疊時,得償所願之余,他並沒有仔細思量過,那種困惑的甜蜜、撲朔迷離的感覺、神
秘而復雜的情緒,究竟是不是一種愛?
“如果龔釋穹真的降伏了惡龍,我不知道我會怎麼做。”他毫不隱瞞地說出真心話,
不管面對的是人或事,他向來超然冷靜,處之泰然,少有多余的幻想和不切實際的期待。
“你難道不在乎我必須嫁給他?”她咬著下唇,用急切的眼神望定他。
燄摩晶透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與她對視。
“我在乎。”他沙啞低喃,聲音輕得像耳語。
梵天閃動睫毛,神情瞬間從怔然到狂喜,唇角不自禁地泛起一朵燦笑,生怕他看見,
忙止祝“既然在乎,幹麼老是擺出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她嘟起嘴低哼了一聲。
“什麼是在乎的樣子?”他雙手環胸,淡淡一笑。“我此生不曾在乎過任何一件事,
也不曾在乎過任何一個人,不知道在乎一個人會是什麼樣子?”
輕淺的幾句話,讓梵天的心如煙花般霹靂綻放。
“我想知道你有多在乎我?”她理直氣壯地問,有嬌嗔的神氣。
他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在乎一個人是種難以揣測、無法解釋的心情,如何衡量得來。
“為什麼不回答?”
她的態度更認真了,完全擺出一副公主的驕態來。
他端視她片刻,她那跋扈驕恣的神情令他心神一盪──我不管,我永遠都要跟著你,
我也不許有人嫁你,你永遠都是我一個人的。
這聲音驀然闖進他耳裡,他渾身一震,心口像被尖針一刺,燒的般地炙痛。
“這是一種無法度量的情緒,我不會回答。”
他直來直往地說,炯炯眼眸有溫存和狂野,但她分不清也看不出那雙幽邃瞳眸中的
深度。
她要明明白白的承諾。
“其實你根本並不在乎!”她施以刺激。
“我嫁給姓龔的男人,或是祭給惡龍當它的女人,你一定都不會在乎!
“祭給惡龍?”燄摩蹙了蹩眉。
“嫁給姓龔的男人和祭給惡龍,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麼差別?
她憤然起身,幽怨地怒瞟他一眼,旋身便走。
燄摩啞然。她的背影有股堅強的黯然,瘦削的雙肩無力軟垂,整個人就像一朵快要
凋謝的花。
“梵天!”他跨出幾步追上她,不由自主地拉住她的手。
她順勢倒入他懷裡,伸出雙臂狠狠地抱住他。
“父王已經病人膏肓,他快瘋了,你帶我走!”她一陣嘶喊,雙手死命揪緊地的衣
襟。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緊縛在他的懷中,原始的情感擊潰了理智,一剎那間,心
跳和血液都加速,情感激盪沸騰。
恨一個人有千般因由,但愛一個人卻是無從解釋起的。
他輕輕托起她的臉,溫熱的雙唇急遽地吻住她,狂野地、幾近凌虐地吮吻她的紅唇。
仿佛等待了千百年,所有的壓抑都在這一刻驚心動魄地進發了。
在他深吮輕熔的狂吻之下,梵天抽息戰栗著,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竟覺得他的吻、
他的氣息有點熟悉。
“好奇怪……”她急遽、微弱地喘息著,雙手虛軟地攀住他的頸子。
“為什麼我覺得……你曾經這樣吻過我
燄摩牢牢留住她的身子,無比依戀,溫柔而恣意地吮摩她甜潤的唇。他的感覺比她
清晰多了,就像昨夜盪漾迷離的一場夢,夢中不只有吻,還有肉體和心靈執著親暱的交
纏。
他找她,是為了再續前緣?為了兩人都記不清的一個前生?兩人在混飩蒼茫的今生
互相找尋,為了彼此依靠?還是另有目的?
“啊!
一個自樹叢後突然發出的驚呼聲,打斷了他們的意亂情迷,兩人霎時間回神,倏地
分開來。
梵天看見誤闖進來的人是妙兒,想起失控迷亂的自己全被炒兒看見了,情不自禁惱
羞成怒。
“妙兒,幹什麼!”她咬牙怒斥,盡管眼神虛幻迷離,粉臉沾染著甜蜜的紅暈,但
她確實又回到了梵天公主的身分。
“公主……皇上、皇上…,﹒﹒要公主到繁心殿……用、用晚膳…”妙兒從沒看過
如此慵懶嬌艷的公主,嚇得結巴,惶恐地盯著地面。
梵天呆了呆,回眸望了燄摩一眼,想起剛剛驚心動魄的擁吻,立刻燥熱慌張地低下
頭。
“知道了,走吧。”
她推了妙兒一把,像避火似的倉皇跑掉,往繁心殿去。
燄摩望著梵天的背影,心臟仍在動盪鼓噪,眼瞳似醒似寐,心口的虛空被填滿了,
長久以來的痛楚感似乎也消散了。
混濁的情感初開,天地在這一刻澄明了。
梵天神不守舍地坐在繁心殿內陪會提帚用膳,心不在焉地吃著盤中菜肴,腦中不斷
回想著燄摩如烈火般激狂的吻,不時微露嬌羞的淺笑。
她並沒有留意到一名侍衛在暗提帝耳邊悄語一陣,也沒有發現父王注現她的目光突
然變得異常陰森,她的全副心思都在想著自己和燄靡之間的事,想著該不該和他私下出
走?兩個人一起逃到遠遠的地方……“梵天,你的腳傷都好了嗎?
暗提帝的聲音抓回她的神智。“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父王。
“嗯,那就好。”暗提帝臉上帶著似笑非笑、曖昧的表情。
暗提帝眼眸森森,盯得梵天渾身不對勁,她越來越不喜歡,也越來越畏懼現在的父
王了。
“父王,女兒累了,想先行告退。”她起身恭敬禮畢,走出繁心殿,不想再看見癒
變癒古怪的艾親。
暗提帝瞪著梵天的背影,冷眸射出兩道駭人寒光。
“梵天對燄摩說寡人病入膏育,還說要燄摩帶她走,這都是真的嗎?”他側身斜睨
由他派去監視梵天的侍衛。
“是,是上,公主和燄摩之間的關系似乎已經不大尋常了。”侍衛低聲稟告。
“龔釋穹在黑龍潭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皇上,那惡龍似乎已經讓龔神人束手無策了。
暗提帝冷眼瞇成一線,驀地起身,兩手交握身後,在大殿上緩緩踱步,視線詭異地
凝望遠方。忽地,嘴角揚起一絲冷邪的笑。“梵天啊梵天,父王白疼了你一場,你真教
父王失望啊!
梵天自一個迷離境界中驚醒,發現她仍浴在澡盆裡,妙兒在一旁輕悄悄地加添熱水。
方才,霧氣氛氛之間,她仿佛見到了神秘而不可思議的前塵,撲朔迷離,疑幻疑真,
似乎有個男人隱在水霧後,渾身燃著激狂的火,她看不清他,只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曾經
說過一段話──不管我變成了什麼人,我對你的心一定不會變的,無論如何,我相信我
都一樣會愛上你。
像天際傳來的裊裊回音,召喚著思緒恍然的她,緩緩起身跨出浴盆。
妙兒小心翼翼地服侍她穿衣、紀轡。
“我要出去,不許跟著我。”她輕聲吩咐。
妙兒微愕,不敢也無力阻止,只能怔怔地望著她款款走出琉璃窗。
夜涼如水。
梵天身不由己地越過荷花池。穿過宮牆,來到“神霄居”。
裡面的人似乎早已預感到她會來,門輕輕地推開,一雙明澈的眼瞳中燃燒著細密的
火花。
月夜下,煙迷霧鎖,搖動的樹影中,兩人靜止地對望,仿佛前塵星星記憶,兩人都
在等待一些事情的發生。
燄摩輕柔地拂開她頰邊的發絲,指尖緩緩滑向她的頸際,摩挲著她雪嫩的頸窩,另
一手攫住她的腰,驀然將她卷入懷裡,俯首壓向她的雙唇。
熾熱的吮吻奪走了她的聲息,他鐵箍似的雙臂幾乎揉碎她的四肢百骸,兩人撲倒在
床帳裡.她星眸半張,幽暗的紗帳縹緲盪漾,恍然若夢。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胸膛、熟悉的炙吻、靈魂回的片段漸漸重疊了──七彩瓔珞、
雪膚、幽合的床帳、紅光拂耀、她傾身吻他、無邪而妖治……她用全部的溫柔緊緊抱牢
他,幾乎迷眩在他縱情狂野的漩渦裡。
“帶我離開這裡……帶我走……”她呢喃喘息著。
“好。”他熾熱地凝視著她,輕緩地走進她的靈魂最深處,與她融成一體,用沙啞
低響的聲音向她承諾。“你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她咬著唇,酣足地微笑了,盡情徹
底地舒展自己,任由他那雙焚人的目光將她燒成灰燼。
天還沒破曉,空中掛著幾點零落的星子。
梵天帶著此生從未有過的愉快心情偷偷回到琉璃宮。
她愛上了燄摩,愛上了一個願意帶她跳出皇宮桎梏的男人,她無比的興奮,仿佛生
下來等的就是這一天。
她換上輕便的衣衫,將十顆碩大的明珠塞進腰中的囊袋,頭一回私奔,不知道還應
該帶些什麼東西傍身,細細思量,不打緊,燄摩會懂得照顧她的。
實在太快樂了,梵天完全沒發覺琉璃宮中的異樣,更沒有想到妙兒、梨兒和兩個小
宮女被人搗住口捆綁在後院裡、她腳步輕盈地走出宮,正要奔向“神霄居”與燄摩會合,
想趁天末亮,眾人未醒之前逃離皇城。
幾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從樹叢後閃出,擋住梵天的去路,她失了措,尚未及反應,幾
雙手驀地抓住她,用力掩住她的口鼻,她駭然抽息,一陣刺鼻的濃香迅即竄進她的鼻尖。
眼前頓時一黑,她驚惑得還來不及弄清真相,就暈厥過去了。
燄摩一驚而醒,身旁與他徹夜愛戀糾纏的人兒不見了,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腦
海中有個詭異而又恐怖的念頭翻騰著──浴血的梵天!曙光。
琉璃窗裡空無一人,他的疑懼漸漸擴張,似乎有個打不開的啞謎在等著他。當他在
後院看見被捆綁在樹上的宮女們,心目陡地一涼。
“公主呢?”他飛快解開妙兒身上的繩索。
‘’被一群侍衛帶走了。”妙兒臉色慘白,驚慌失措。
燄摩如遭雷極,咬著牙,焦灼地整理腦中急亂的思緒,著然閃過一念──黑龍潭!
獻祭惡龍!
他緊咬的牙齦痛楚而僵硬,冷汗涔涔,轉身火速奔往內苑獵場,背起弓箭袋,半瘋
狂地策馬沖出皇宮大門。
沙塵飛揚蔽日,他背脊寒涼,策馬往北方狂奔。
下令抓走梵天的一定是暗提帝,他萬萬沒有想到,暗提帝會如此迷信到利用愛女來
祭惡龍的地步。
一切他知與不知的命運都和死亡掛了勾,感覺越來越不祥。
人和馬長途跋涉,疲累時便停下來飲水、休息,又馬不停蹄地繼續趕路,風塵僕僕
地追到“黑龍潭”時已經是第四天了。
眼前是層層疊疊的峰巒,“黑龍潭”就在山谷中,他下馬奔去,見十多個潭水分布
在峽谷裡,水色黝然而深黑,由潭底滾滾冒出,山崖壁上鐫刻著鱗甲鮮明的石龍,石龍
背上有一坐佛,旁邊刻著“黑龍潭”三個字。
風聲颯颯,闋無人聲。
他小心翼翼地朝龍崖走過去,遠遠看見龍崖邊上有座佛沱,佛論旁停著一頂華麗鮮
紅的花轎,他猛地一震,情急地就要沖過去一探究竟。
突然,花轎旁閃出銀白色的人影,怡然地望著他呵呵輕笑。
“你可終於來了,我還真怕你不會來。”
龔釋穹!
他愕視著那雙分不清善惡的勾魂笑服,奇怪的是,明明覺得應該討厭他,卻怎麼也
討厭不起來。
“花轎裡的可是梵天公主?”他無意與龔釋穹閑聊,一心只關心梵天的情況。
“不錯,是梵天公主。”龔釋穹笑吟吟地掀開轎帘,燄摩清清楚楚地看見坐在轎內
的果然是梵天,她一身紅衣,口中塞著棉布,手腳也都被捆住,不能出聲也無法動彈,
雙眼充滿驚惑地看著他。
“梵天!”他正欲向前;但襲釋穹雍容淡漠的態勢令他起疑,他戒慎地一步步靠過
去。不知道龔釋穹想拿梵天怎麼樣?“你不是夸口能降伏惡龍嗎?如今惡龍呢?為何把
梵天撈到這裡來?”他盯住他,兩道眸光犀利得像刀鋒。
“梵天公主自有人會將她送上門來,何用我費事。”龔釋穹聳肩挑眉,呵呵一笑。
“暗提帝會得將這麼絕艷的女兒送給惡龍以求自保,倒也是在我的意料之中的,人心可
測,無意難料啊!”他話中有話,轉身慢條斯理地替梵天抽掉口中的棉布,解開手腳的
束縛。
“燄摩!”梵天滾出花轎,踉蹌地朝他奔去幾步。
他正待相迎,忽然,聽見一陣刺耳的巨響,兩人愕然轉眼,驚見潭底竄出黑翼巨龍
來!
“惡龍來要新娘了。”龔釋穹發出詭異的輕笑聲。
燄摩大吃一驚,立刻撲向梵天,將她護在身後,兩人同時仰頭,震懾地望著鱗甲黝
黑、騰身飛起的巨龍。
看到來勢洶洶、身形碩大的黑翼龍,梵天這時才感到驚恐害怕,她自身後緊緊環抱
住燄摩,渾身哆噴,拉扯著他軟弱地疾呼。
“快,我們快逃啊!我不要死!燄摩,我也不要你死!
燄摩緊擁住她,知道他們兩個人都逃不了,黑龍那雙目器不停煽動著,在峽谷中卷
起強烈的風漩。奇怪的是,黑龍那雙血紅色的幽冷眼珠盯著他看,竟讓他感覺不到半點
殺意。
怎麼回事?明明是條惡龍,居然沒有激起他心中絲毫的反感,這一切仿佛都透著一
股莫名的詭異氣氛。
“龔釋穹,救救我們!”梵天激動地向他呼救。
“能救你們的人不是我。”襲釋穹悅耳地輕笑著,忽地旋身飛起,銀光一閃,優雅
輕盈地落在黑翼龍的背上。
“武星,朔日現在是凡人,隨便一碰就會死了,你可要拿捏好出手的力道。”
襲釋穹對黑翼龍說的話古怪至極,燄摩不可思議地呆住了,恍恍然地感到熟悉親切,
如火光一閃而逝,腦中突然變得空洞,似乎好用來承受更多的意外。
黑翼龍突然震天一嘯,黑翼大展,朝燄摩和梵天俯沖直下,利爪閃著森森然的光芒!
燄摩猛然彈起,自箭袋中抽出一技箭,拉滿引瞄準黑翼龍的右眼射去!
利箭疾如閃電,穿透空氣,直刺向黑翼龍的右眼!
“小心!”龔釋穹驚呼。
黑翼龍急忙側轉過頭,雖避開了利箭,但箭尖卻劃破了右眼瞼,細細的血絲滲進了
眼眶。
“凡人有這等神力嗎?”受了傷的武星禁不住暴怒起來,對著釋穹咆哮。“別忘了
朔田尚有兩成神力,我的眼睛差點被他射瞎了!
‘別火、別火,我們是來幫他的,現下朔日認不出我們,別怪他,千萬別發火。龔
釋穹閑散地坐在武星的背上,笑著安撫他。
“要我當使壞的那個人,虧你想得出來。”武星仍在怒聲抱怨。
“你的模樣才壞得有說服力呀!若是我的原形,凡人百姓只會沖著我頂禮膜拜,根
本不會害怕。”襲釋穹呵呵淺笑。
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燄摩聽得一頭霧水,龔釋穹和惡龍之間究竟是什麼關系?他們所說的話神秘深奧,
令他感到無限驚疑。
“燄摩,別發呆呀,快射瞎他的眼睛!”梵天搖撼著他,狂喊。
武星一聽,受不住挑舋的易怒性子又竄起火來,他怒煽雙翼,霎時間旋風四起,狂
風幾乎卷走身子纖瘦的梵天,燄摩急忙將她護送懷裡,倉卒間,握在他手中的彎弓便被
厲風卷走,不知所蹤了。
失去了唯一的抵御之力,燄摩猝然捧起梵天的臉,不敢相信兩人的大限已到,他深
深望著她,炯炯眼眸中燃燒著炙烈的情意,帶著訣別的意味。
“一起死吧!”他將她密實地包裹在自己懷裡,以背相擋。
梵天的心靈震撼了,她抬起甜蜜而痛楚的淚顏,瞥見黑龍撲襲而來的利爪,她駭然
失色,在這生死關頭,她咬開從燄摩懷中掙脫而出,閉目張臂,以身去擋猛撲而來的森
寒利抓。
“武星!”襲釋穹驚喊。
武星的右眼被血染得看不清了,待他發現迎身上前的梵天時,利爪已收勢不住,戳
穿了梵天的左胸!
“梵天──”燄摩淒厲地大喊。
鮮血自梵天模糊的左胸沸騰狂湧而出,燄摩有如五雷轟頂,緊緊用雙手捂住她的傷
口,震駭地看著從她傷口奔流潰決的鮮血,染濕了她的一身紅衣,也染紅了他的衣杉。
她的身體籟籟發抖,心魂仿佛隨風飄飛、遠揚,在他的懷抱中,她感受不到太多的
痛楚,反而有種心滿意足的快樂。
此生等的就是這一刻。
望著燄摩驚痛、哀切的神情漸漸從她眼中模糊消失,她驀然間想起,自己曾經說過
的話──“不管變成了誰,會讓我愛上的男人一定還是朔日哥,就算要我為他而死,也
是心甘情願的。”
她悠悠地、深情地笑了。
劇痛吞噬了燄摩,他的腦中像有萬馬奔騰,糾纏他一生的啞謎陡然揭開了!
他想起了自己是誰。
尾聲
“釋穹和武星也真聰明,虧他們想得出這個法子來幫朔日。”天帝撫髯呵呵大笑。
王母娘娘纖纖指尖撥弄著照見人世景象的那一面水鏡,搖首嘆道:“天帝太寵駕下
的四方天龍了,總是任由他們胡作非為。”
“釋穹和武星先收伏黑龍潭的惡蛟龍,然後將計就計,利用凡人的弱點來幫朔日這
一回,沒有更改篡動任何人的宿命,所以並沒有違逆無條,朕也無從處置起。”天帝低
吟著,有意放他們一馬,不想追究。
“但是他們殺了梵天,又救活她,不算更篡了她的宿命嗎?”王母娘娘冷笑,無意
輕饒。
“呵呵──”天帝笑著點點頭。“朕知道武星無心傷她,只是想逼出她的反應罷了,
雖然情況失控,不過最後的。目的還是達成了,當初朕說出口的話總不能反悔呀!’王
母娘娘輕哼一聲。“若沒有釋穹和武星的刺激和試探,我就不相信梵天真會為燄摩而
死。”
“娘娘,”天帝慨然搖首。“不管發生什麼事,在生死關頭所做的都是一瞬間的決
定,朕相信梵天是真心的。”
“天帝既然這麼認為,我也無話好說。”娘娘不經心地撥弄水鏡。
“娘娘,朕知道釋穹和朔日為了俄意仙子和晨貝仙子開罪了你,他們是朕駕下神將,
是朕管束不周,朕向你陪罪可好。”
“天帝說哪裡話來,我豈是這等小器之人。”娘娘輕輕唱嘆。“晨貝兒已然了斷姻
緣線,日後若能潛心修法也好,我也知道強求而來的姻緣對她並無好處。”
天帝垂眸沈思半晌。
“不管怎麼說,望月做到了她的承諾,待她歷劫完這一世,就讓她當個護持“法華
經”的持華羅剎女尊者吧,娘娘以為如何?”
王母娘娘漠然頷首。
“就依天帝的旨意。”
天下著細雪,一對人影手挽著手,慢慢走在山道上。
“冷嗎?”高碩俊朗的男人抖開大衣,將嬌小纖瘦的女子裹進自己懷裡。
“一點也不冷。”她孩子氣地一笑,雖說不冷,卻仍然偎進他懷裡汲取他的溫暖。
“再走過去就是波夷國了,我們就在那裡找個都城住下,好嗎?”
“好。”她輕撫著平坦的腹部,嬌柔地笑說。“再走下去,我們的孩子只怕受不了
折騰了。”
他微笑著輕輕撥掉她發上的雪花。
“燄摩,我到現在仍想不透,黑翼龍怎麼會和龔釋穹一起救活了我?”
他笑望著她,聳聳肩說:“我也不懂,既然想不透就別想了,我們這一生還有很多
事情需要去想的,就像是我們孩子的名字。”
梵天抿嘴一笑。
“這是你應該想的,我才不想,何況孩子是男是女還不知道呢!”
“孩子是男的。”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眉心。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就算知道什麼事都別告訴我,每次滿心期待的心情總是被你
戳破。”她不悅地嘟起嘴。
“好吧,那麼以後你也不許問我。”他捏了捏她冷涼的鼻子。
她咬了咬下唇,瞅著他,有點後悔了。孩子什麼時候會摔倒、受傷,這些都要告訴
我。”
“不,以後我什麼都不說。”他堅持。
“別這樣──”她開始撒嬌耍賴。
燄摩一逕由她痴纏,笑擁著她緩緩走進深速迷茫的世界。
那一日,擁著浴血的梵天,他想起了自己是誰,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他的原神是赤龍神日逐王──襲朔日。
這一世,他們為了彼此而來,在回天界前,他只想用寧靜祥和、甜蜜幸福、無憾無
海的心情過完此生。
因為他已確知,從今爾後,他們之間再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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