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麻的後花園

(一)

今個夏天，原來很想逃離這個城市。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香港人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只要理直氣壯地站在一個位置，時間久了，附近的人便自自然然地靠攏，組成一條耀目的隊伍。等待的可能是交通公具、偶像、球票、有利位置、漫畫、哈里波特、學位、一件壽司。大遊行是另一種一窩蜂嗎？

平日的大白天裏，走到街上、在健身室、車廂內、食肆中，以至一個又一個商場的迷宮，總是人氣沸騰。這些人從那裏來呢？是有權恣意揮霍暑假的學生？是不受注目的家庭主婦？是豪爽的內地遊客？還是新加舊的一批失業人士？當愈來愈多的中國遊客湧入，這小島會陸沉嗎？

每一個人都是別人的明星，每一個人都是別人的歡眾，管你情願不情願。等電梯的大堂裏，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以及兩個穿著制服的女職員。中年男人默不作聲，專心地，剪指甲。其餘兩個女人，左一句「男朋友怎樣怎樣」，右一句「男朋友怎樣怎樣」，談話內容和她們真的不怎麼樣的面容、臉上的大眼鏡以及年近三十的年紀毫不相襯。

瘟疫過後，市面還是被邪惡的力量催眠，泛濫著不可救藥的精神病。政府病了，不停地吶喊著「消費消費消費」。傳媒病了，居然同聲和應。社會明裏暗裏大力地提倡人人平等。於是，人手一條曾代表珠光寶氣的銀手鍊；品味是左麟右李；保持年輕之道是嚴禁看書，只看一書數冊的八卦雜誌；生存的目的是賺很多很多的錢、出席大人物都出席的場合、體驗所有成功人士的經歷和煩惱。

這個季節，人和景物都那樣紛亂。天氣特別熱，污染特別嚴重。人的污染。環境的污染。

我是這樣的，想像冬天，夢想雪，幻想聖誕節，思念大衣和頸巾。

一切，直到這個早上。

我站在露台上，觀看球場內，和我一樣「剛好休假」的三萬名球迷。他們呼天叫地，我繼續冷眼旁觀。「有些球星們一定在想：『我又不是師哥啦！你們小家子氣地大叫大嚷、大驚小怪，幹麼？神經病！』」

突然間，有幾個觀眾高速地衝入球場，跑向正在熱身的球員們。這幾名任性的發燒友最後被保安員捉走，但他們在爭扎中大笑，彷彿為踐起過幾條野草而歡愉。

群情更哄動，熱浪迫人而來。我開始嗅到嘉年華會的氣味、城市跳動的脈搏。我忽然明白，這就是香港詭異之處。它就像一個忽冷忽熱的情聖，有本事要你笑，有本事要你哭，總是出奇不意地，叫人離不開他。

歡呼聲有著節奏，像森巴，讓人禁不住擺動身體。這種熱情，似曾相識。

曾經，那年仲夏，我也一度忘記了炎熱，在藍色的大草原上奔馳。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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