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麻的後花園

《季節物語》之一

文：森麻

我在十二歲的生日蛋糕上許願，祈求一段驚心動迫的戀愛。可是，這許多年來，就像有些人每接觸到電腦就當機一樣，我和愛情總是欠了一點緣份，它總是擦肩而過，然後逃去無蹤。

你相信一見鍾情嗎？大慨只有過來人才深信不疑。尤其是，在那震盪淡去了之後，方驚覺它的可一不可再。除卻巫山不是雲。

遇見他的場合，是在大學一年級心理學課的禮堂。幾百個人利用找尋聽課的最佳位置為理由，四處在竄動，展覽著經營過的青春。我隱沒在爭艷鬥麗之中，雙眼突然獲得一刻喘息，最後停留在一片清涼的白，他質料很好的綿衣。

他叫阿楓。楓葉的楓。在他八歲的時候，父母終於厭倦城市的勞碌，舉家遷移到楓葉國來。我立即為自己編造名字的典故，表示母親一直嚮往森林，直至移民加拿大後，始發現非洲才是她的烏托邦。

阿楓聽著，笑著，光明地，露出潔白的牙齒。他跟小春不一樣，跟從前中學的男同學都不一樣，難怪雪兒早就嚷著要在大學結交新男朋友。儘管阿楓才大學二年級，卻彷彿洞悉世情，大局在握。他計劃一步一步地把當導演的志願變為現實，比如修讀心理學是為著更了解人，為著創作出暴露人性的電影。

我嘗試幻想將來的路，看不到一個清晰的形象。但我同意人性的莫測，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個黑洞，收藏著歷久常新的傷痕。我能透過心理學，自我治療沒有被愛的童年陰影嗎？

後來，我再次上心理學課的時候，很快就忘記自我分析的事。阿楓帶著我漫遊這風光明媚的小島，每次他駕駛時，我便學習閱讀地圖。有一次，我們不小心迷路，反而發現那沒有半個華人蹤影的嘉年華會。我們吃著綿花糖、在幸福摩天輪下拍的一張合照，最後竟然遺失了。就像一切最珍愛的東西。

當所有同學都在投訴著小島的沉悶，每個週未都跑回溫哥華，為了喝一口港式奶茶、看一眼彼岸的八卦雜誌，而我和阿楓卻開始在這裏安居樂業。在許多晚上，商鋪都關了門，我們便鑽進燈火鼎盛的電影院，然後再在黑暗中受感動。

那時候，所謂的「二人世界」時常出現「第三者」--台長。他大慨有五十多歲，近乎禿頭的、剩下幾條白色的鬈髮，身上永遠是背心汗衫、淺藍和淺綠之間的短褲，配襯著已經變得灰黃的白布鞋。聽阿楓說，幾年前他還是西裝筆挺的、神采飛揚的哲學系教授。在那神秘的一天，台長突然在學校的走廊上大叫大嚷，表示想不通人生的道理，沒有質格當教授了。從此以後，台長謝絕了親友，堅持以拾荒為生，成為校園唯一一個能自出自入的流浪漢。

在學生心目中，他可能是瘋漢，但更可能是智者。阿楓和其他同學一樣，時常在課堂之間、喝咖啡的空檔，碰上台長，便纏著他討論人生的哲理。台長的話往往莫名其妙，說得最多的是「不知道」。後來，阿楓跟台長熟絡了，出外的時候總要招呼他一聲，順路護送他前往回收廢鐵的場地。最初，從車子的倒後鏡中觀察著後座的台長，看見他一邊寫意地喝著可樂，一邊從座椅的左邊滾到右邊的時候，內心不禁有點奇異的感覺。時間久了，在看不見台長的日子，我和阿楓都習慣在車尾箱內收藏著汽水罐，等待台長再次大駕光臨。

開學這兩個星期以來，我和阿楓幾乎天天見面，儘管沒有說過半點越軌的話，我卻期待著關係突破的時刻。很多年後，我才覺悟自己的天真，當時並不知道一個道理---被自己認定為特別合得來的人，本來就受人觀迎，跟其他的人也合得來。喜歡阿楓的人原來也不少，包括剛剛從歐洲玩夠回來的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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