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是最悲慘的命運之一 :艾德華.薩依德 ---------------------【宋明煒】
九月二十五日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在紐約逝世。當日中午,哥倫比亞大學降半旗致哀。天黑以後,
我來到薩依德教授曾任教的Philosophy Hall(哥倫比亞大學英語與比較文學系所在辦公樓)大樓前草坪上,那裡有
數百名師生環繞一棵大樹,舉行燭光守靈儀式。稍早,我接到一封廣為傳給哥大學生的電子郵件,如是說道:
薩依德教授的去世,不僅是學術界無法彌補的巨大損失,並且對所有支援巴勒斯坦解放運動的人們,對於所有為
被壓迫者、被剝削者而鬥爭的人們,都是無法慰藉的傷痛。過去十多年裡,薩依德被看作當代知識分子良心的化
身。作為出生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人,薩依德對知識分子的論述,很大程度上來自於他對於「流亡」的刻骨體驗
:「流亡就是無休無止,東奔西走,一直不能安定下來,而且也使其他人不能安定。無法回到更早、更穩定的安
適自在的狀態,而且更可悲的是,永遠也無法完全抵達、無法與新的家園或境遇融為一體。」薩依德所說的流亡
,在抽象意義上,意味著永遠失去對「權威」和「理念」的信仰:流亡者不再能安然自信地親近任何有形或無形
的精神慰藉。憑此,「流亡」中的知識分子形成能夠抗拒任何「歸屬」的批判力量,不斷瓦解外部世界和知識生
活中所謂的「恆常」與「本質」。在流亡視野裡,組成自我和世界的元素從話語的符咒中解放。彷彿古代先知在
遷轉流徙於荒漠途中看出神示的奇蹟,當代的思想流亡者在剝落了的「本質」歷史中探索事物的真相。
二十五年前,薩依德出版了《東方主義》(Orientalism),此書力圖表明「歐洲文化是如何從作為一種替代物甚至
是一種潛在自我的東方獲得力量和自我身分」。薩依德對「東方學」知識譜系的考察,正是從「流亡」視角出發
,對現代西方知識傳統作出「反本質主義」的反省和批判。在薩依德的學術思想中,顯然包含著一種有著強大批
判性、乃至顛覆性的力量。「流亡」的姿態和意識使他對於一切權力的約束和禁錮保持緊張的警惕和持久的反抗
。這也就不難讓人理解,他的理論會被很多讀者看作為一種戰鬥性的思想(就如本文開頭提到的那封電子郵件所
說的那樣)。而對於中文讀者可能較陌生的是,薩依德還有極具政治性的一面:他著有多部論述巴勒斯坦解放運
動、中東和平進程的作品,以更直接、更勇敢的方式,切入涉及到當代「流亡」政治的現實情境之中。
但是另一方面,在我的心目中,薩依德更是一位偉大的文學家。「流亡」,無論怎樣的政治意識和理論思維由此
生發,首先是一種面向個體存在方式的真誠體驗。在出版於一九九九年的自傳《鄉關何處》(Out of Place)中,
薩依德描述他的父親當年執意將他送到美國讀書,他父親認為讓這個兒子長大成人的唯一辦法是讓他斬斷和家庭
的聯繫;薩依德這樣寫道:「我對於自由的探求,只因這一斷裂方能開始,因此,儘管我經歷了如此長久的孤獨
和不幸,卻已經意識到這是自己的幸運。現在,怡然有所居處(比如,怡然在家),似乎已不再重要,甚至我亦
無此渴求。更好的是四處漫遊、無定所,不要擁有房子,在任何地方都不要有家園之感,尤其是在紐約這樣一個
城市,我將如此,一直到死。」
站在燭光點點的草坪上,我不知道別人是否也想到約翰•多恩的詩句:永遠不要去問,鐘為誰鳴。在默默祈禱的
人群中,我看到許許多多不同膚色的面孔,聯想到,在薩依德教授的論述中,「流亡」從個別的民族經驗變為個
體經驗,它因此也就走出了狹窄的領域,面向我們每一個人。
【2003/10/01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