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班同學][林如是]
  1
  他是她的同班同學。沒有什麼再比這更糟的事了。真就像渡厄,在劫難逃。他是她一路順遂裡唯一的不愉快,這個不愉快,緊緊盤踞在她人生,纏成了蛹,像被下了符咒,她安詳平靜的命運從此改變了脈絡。
  2
  張凡儂,以區內那升學率百分百的貴族女中及全國知名明星大學為目標;以成為像愛因斯坦、居裡夫人之流的科學家或恐龍專家、心理學專家那等什麼都好,只要成就特殊專精的學者為志向的,刻苦耐勞、勤奮用功、廢寢忘食的十五歲的春天。
  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比立定志向、達成目標更重要了。所以她發憤努力,死命念書,吃飯佐料英語單字,洗澡朗記數學公式,上廁所夾帶歷史條約,房間牆壁天花板上則貼滿狄克生片語。看電視太浪費時間了,問她金曲排行有哪些,她準會翻個白眼;哪個明星誰是誰,她也沒意見,反正她根本搞不清誰是誰。近視也不太深,但她一定要在山脈棱線一般的鼻樑上掛一副厚重的黑邊眼鏡;長裙必定過膝,頭發鐵要梳得一絲不苟,中分各夾一只黑色發夾服貼的順到耳後。全身上下,看起來就是一副好學生的標志,就是那種老師會很稱讚,別人卻覺得很老土的品學兼優生。
  而實際上,她也確實是品學德才各方面的模范生。小考、周考、月考、期考、模擬考、加上隨堂考,沒有一次她不是名列前茅;她發憤地念,卯起來地念,隨時隨地站著坐著都在念。在青少年性經驗率已經突破百分之二、三十的今天,她連跟男生說個話都還保持了三公尺的距離。沒人對她有興趣;當然的,她也沒興趣。沒腦袋的男生就像愚蠢的豬;她才沒那個閑工夫。她跟他們的人生是不會有交集的。她的志向是設定好的,品質保証的人生;而那些人不念書,將來鐵定不是修車就是做工。她跟他們是不同層次不同水準的,道不同,質又不一,當然就不相為謀。
  她一直是第一,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像她這樣有設想,人生已經舖好了路,她絕對絕對不會找自己麻煩,除非麻煩自己來找她。
  “啊──她來了……”才走進教室,每個人看到她就一陣竊笑,有些人手指還指指點點的。教室後頭布告欄前聚集了一堆人,圍成一團不知在吱吱喳喳什麼,不時有人在訕笑。
  “幹嘛?”張凡儂不高興地皺眉頭。那些指點和竊笑似乎都是針對著她。擠在布告欄前的那些人也不時回頭看看她,再去看布告欄,然後吱吱笑成一團。
  另外有一些要笑不敢笑的,嘴巴一鼓一癟,看起來更嘲笑,她疑惑的走過去,那些人讓開出一條路,一副等著看好戲似地看著她走過來。
  她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越走越慢但越靠越近。還沒走到,她就看到一張歪斜的紙貼在布告欄上頭,然後她才看清楚那是一封信,用A4大小的白紙匿名寫的。字跡歪扭八七的,上頭寫著:
  張凡儂,
  你以為你很漂亮很了不起是不是?告訴你,你這個醜──八──怪!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你更土、更老氣、更畸形的女生。我看你光只會念書,把書都念到屁股去,像你這種書呆子,沒有人會要你。看到你我就想吐,胸部平的像被堆土機輾過,沒腰又沒屁股,還戴個厚眼鏡像青蛙,頭發剪得像癩蛤蟆。我看你還是趕快去找個整形醫生改造,免得將來沒人要,變成老處女第一號。
  哈哈!我好心警告你,如果你不聽那是你家的事,但是我告訴你,女生會念書沒有用,身材好才重要,像你這種又土又ㄙㄨㄙ的醜八怪,未老先衰,就算考上一百間學校也沒有用。聽我的勸告,不然十年後你等著瞧。你不要太驕傲,眼珠裹了老鼠屎什麼都看不到,老處女醜八怪!
  張凡儂脹紅臉,生氣的把紙撕下來,轉身瞪著全班吼叫說:“這是誰寫的?”
  沒有人回答。所有的人都看著她,掩著嘴笑。
  “誰寫的?!”她整張臉脹紫了,接近歇斯底裡。“這麼無聊!敢做不敢當!我要報告老師。”
  她沖出教室,胸口一股氣噎著,忿怒不能平。太可惡了!不知道是誰這麼卑鄙,弄這種惡作劇!她一路沖到穿堂,越想越氣,激動地把紙撕個稀已爛,恨恨地丟到地上,風一吹,把碎紙刮得四處飛散,她才想起,証據沒了。她把唯一的証據毀了。
  她慢慢冷靜下來,試著回想,紙張上那字跡歪歪扭扭的,很像李炳山那笨蛋的,但不可能,那個笨蛋連造句都造不好,超低水準,對他來說,這種文句難度太高。那麼,會是林志進那家伙?很有可能,那家伙最喜歡搞這種無聊的勾當。還是呂文川那個小太保?她跟他有過節,他不服她管教所以玩這種低級陰險的報復。
  或者……她驀地停下來,心中倏然閃過一絲念頭。會不會是花田和徐明威那兩個家伙?很有可能。花田那家伙表面一副書生模樣,但她知道,背地裡他都在搞些什麼把戲。他跟徐明威經常混在一塊,盡做些有的沒的勾當。那兩個人嫌疑最大。不過,每個人都有可能,她無法確定到底是誰,但不管是誰,絕對不可原諒。這個人太低級了,而且可恨,她絕對不會原諒他!
  她深呼吸一口氣,調整好氣息,証據沒了,要告狀也告不成了。她放棄到辦公室,又不想回教室,想了想,轉個方向朝後操場走去。
  
  徐明威,十五歲,百無聊賴的春天。
  連續當了六年的品學兼優的模范生後,覺得人生太無趣,打進國中起,成績就一落千丈,老在及格的邊緣徘徊,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秉著“尋樂須及春”的信念,舉凡抽煙、喝酒、飆車、嚼檳榔,他樣樣都嘗過;小說、漫畫、電影、電玩他都玩也都看,就是教科書不看。人生太匆促了,汲汲營營於那些虛浮的榮譽和成就有什麼意義呢?青春的一天抵得過成年後的一個月,何苦急著把自己趕進所謂人生的秩序裡呢?
  人活著,就是吃喝拉屎去感覺。所以,他要盡情地去感覺。像這一刻,花圃裡春風微薰地吹過,他們坐下歇口氣,神仙般地抽一根煙,多愜意。
  “哪,明威。”花田把煙遞給他,順便把打火機也丟過去。“花田”是綽號,據說他鄉下阿嬤家有一大片的菜花田。
  徐明威接過煙,熟練地點著,抽了一口煙在口腔過一會又吐出來,把打火機丟回給花田。
  花田抽口煙,瞇著眼看著違處的圍牆,神情有些枯燥。他戴個黑邊方形眼鏡,看起來很有幾分書卷氣。
  “實在有夠無聊的。”花田是那種會念書,對考試很拿手,頭腦縝密會算計的電腦型學生,也就是那種智慧型犯罪、專門在後頭出主意的最佳的典型代表。但他也抽煙、喝酒、打電玩;抽完煙還懂得先嚼片口香糖去除掉味道再回進教室。
  “真的是挺無聊的。”徐明威頗有同感。
  尋樂了兩年多,該嘗試的他差不多都嘗試了,突然在這樣一個風和日麗的春天午後,覺得百無聊賴起來。
  “放學後要不要去敲兩桿?”花田間。
  “再說吧。”
  徐明威顯得意興闌珊,不是那麼有興致。一切感覺都那麼無聊,不再有任何新鮮感。
  花田轉頭看看他,擰掉香煙,丟了片口香糖進嘴巴裡,嚼了兩下,說:
  “你打算收心了是吧?”
  徐明威瞄他一眼,先抽口煙,再把煙擰熄,將煙蒂凌空滑過高拋物線丟進垃圾桶裡。
  “怎麼說?只是突然覺得不管做什麼都很無聊。”他聳個肩,像無所謂,沒什麼是否或意味。
  “你這是倦怠。晚上大伙兒出去飆飆車就沒事了。”林志進插進來,一屁股坐在垃圾桶蓋上。
  “對啊,明威。”呂文川說:“不管你做什麼都好,都比念書強。千萬別像那個張凡儂那樣,把腦袋都念壞掉。”
  徐明威笑一下,說:“她只是用功了一點,沒你說的那麼夸張。”
  “怎麼沒有!”呂文川怪叫起來。“張凡儂那家伙像只虫一樣,一天到晚在啃紙頭。你看她那副模樣,還像個女生嗎?都什麼時代了,還那一副老土的樣子,我看到她就倒胃口!依我看,她八成有毛病。”
  徐明威和花田對望一眼。
  林志進興匆匆地,露個“沒錯”的表情,附和說:
  “阿川說得沒錯,那女的腦袋鐵定有問題。你們看過誰像她那麼土的?又驕傲臭屁得要命,班上女人隨便抓個都比她強。對不對?阿川。”
  “就是說嘛!”呂文川猛點頭。
  徐明威抿抿嘴,嘴角微微勾著,好像覺得很有意思的樣子。
  花田推推眼鏡,沒急著附和。他倒有不同的看法。“我倒覺得,張凡儂其實長得挺漂亮的,氣質也不錯,跟其他女生不太一樣。”
  “拜托!”呂文川鬼叫一聲,夸張的睜大眼睛,像聽到什麼大笑話。“花田,你是不是一輩子沒見過女人,眼睛裹了老鼠屎?張凡儂那副德性能叫漂亮,我看天下沒有醜八怪了。”
  花田不以為意,慢條斯理地說:“你跟她結上樑子,看她不順眼,所以盡挑她的毛病。其實你如果仔細觀察,你就會發現,張凡儂除了身材平一點之外,其實長得很有型。她夠高,又不會高得把你比下去;看起來雖然有些骨感,但摸起來挺有肉,也滿有朝氣;還有,她的眼睛又亮又大,鼻子也挺,五官立體且配合得恰到好處,以這樣的條件,只要打扮起來一定很搶眼。你們等著吧,等她開了竅,一定變得完全不一樣。”
  “我的媽!”呂文川還是相當不以為然。對花田的話嗤之以鼻,說:“花田你真的眼睛脫窗了,我看你根本是飢不擇食,虧你還多了一副眼鏡,搞半天卻越看越模糊。”
  徐明威笑起來。“花田是秀才,要求的標準跟我們不一樣,你們不能用自己的標準去要求人家。”
  “花田一直為張凡儂講話,那麼布告欄那件事就不是你弄的了?”林志進說。
  “什麼布告欄那件事?”
  “你不知道?”林志進解釋說:“有人在教室布告欄上貼了一封信,把張凡儂狠狠修了一番,我看得好爽,她氣得臉都紅了,差點就哭出來。本來我就想整整她,沒想到有人先修理她,真的太痛快了,你們大概一直在花圃這裡,所以才不知道。”
  “那會是誰做的?”花田略微皺眉,若有所思地看看徐明威。
  “管他是誰做的。”呂文川揮揮手。“就是要給她點顏色瞧瞧,不然那女的實在太囂張了。”
  “你們兩個該不會都有份吧?”花田問。
  林志進和呂文川對視一笑,笑得有些賊。“你說呢?反正我本來就想整她,所以也可以這麼算。但我本來還以為是你和明威的傑作呢!”
  “要是我們做的,智商才不會這麼低,還留下証據,搞不好反倒找自己麻煩。”花田一副神定氣閑的態度,一貫優等生猖狂的口氣。
  “管他是誰,就說是我做的了,”呂文川又揮個手。“反正只要有人教訓那個張凡儂,我就覺得很爽。對不對?明威。我看你也很討厭那個醜八怪吧?那女的一副準老處女相,將來鐵定沒有男人要。”
  聽他這麼說,徐明威微微一笑,帶點玩笑的口吻,說:“討厭倒是不至於啦。只是我覺得她這樣滿可惜的,好好的青春不把握,成天埋在書堆裡,那有什麼樂趣呢。她這樣,我覺得挺無趣的,而且太孤芳自賞了,對她自己也不好。此外,她身材扁得像洗衣板,又不懂得稍微打扮一下,光只知道念書。其實光是會念書有什麼用,只要是女生,外表和身材才是最重要的──”
  “你說真的還是假的?”花田插嘴問。
  徐明威要笑不笑,一副“你說呢”的表情。跟著接著說“像她這樣,我都可以想象她的將來。每天念書念書,考上明星高中,然後明星大學,一路再念上研究所;每天不是在學校,就是回家,下課後,除了圖書館,也沒什麼地方好去。完全沒有一點娛樂,如果有,也還是看書。然後,個性變得古板又乖僻,就只知道一直念書。像這樣,將來一定是那種交不到男朋友的老處女,就光只知道念書,晚上抱著文憑睡覺──”
  “徐明威──”他話沒說完,花圃的樹叢後猛然爆出怒氣騰騰的叫聲,連帶一塊石頭砸了過來。
  幾個人反射地回頭。只見張凡儂握緊著拳頭,滿臉脹得通紅,又氣又羞憤地站在那裡,忿怒憤懣地瞪著徐明威。
  “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她邊吼邊哭起來,氣怒得全身發抖。“你這個混蛋!卑鄙又下流!就算我變成老處女,那也是我家的事,關你屁事!我要抱著文憑睡覺,那也是我的自由,跟你無幹!你自己不念書,一天到晚只會鬼混,還嫉妒別人成績好,玩那種下流的把戲,你不覺得很可恥嗎?!像你這麼差勁的人,將來不是作奸犯科,就是變成流浪漢睡在街頭!你最好去死算了,省得浪費國家社會的資源!”
  她一古腦把所有的氣吼泄出來,全身還是不可抑制的顫著抖,淚水霹靂啪啦地流個不停,呼吸哽嚥急促。她狠狠地又瞪了徐明威一眼便轉身跑開。
  徐明威的表情猛一陣錯愕,像是愣住了,沒預料到。花田敏感地瞅他一眼,有些狐疑。
  “看到沒?!”呂文川幸災樂禍地怪叫起來,一副很痛快。“看她哭得那個樣子!活該!誰叫她平時那麼臭屁!”單純的得到一種報復的快感。
  林志進卻有些擔心了,縮縮頭說:“她如果去向老師告狀怎麼辦?”
  “不會的。”徐明威草草應一聲。站起來。他的神色已經恢復平常,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只是感覺似乎不再那麼從容,隱隱有種焦躁。“走吧。差不多該回教室了。”
  呂文川和林志進提著垃圾桶和掃把先走,徐明威跟著要走,花田忽然伸手攔住他,說:
  “一句話,是不是你幹的?”緊盯著他的眼,似是想從他的表情看出什麼。
  徐明威撥開他的手,表情沒變。並不直接回答。說:“你說呢?我還以為是你幹的呢。”將話堵了回去。他略停了一會,然後越過花田,大步走開。
  花田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背影一會,才小跑步跟上去。這般回避不像徐明威的作風,只是落得嫌疑,但他想徐明威沒理由那麼做的,他們跟張凡儂從來沒有交集過,關系沒有深到能生嫌隙的地步。
  “但願是我。”花田哥倆好地勾住徐明威的肩膀,開了句玩笑。“這下子你真被她恨定了,我看她一輩子都忘不了你。”
  徐明威掃他一眼,沒好氣說:“你很羨慕是不?”
  花田笑笑,縮回手擺個投降的姿勢。“女人一生氣就完全不可理喻。她現在正在氣頭上,認定是你搞的鬼,不管你說什麼她都不會聽,你再解釋也沒有用,還是過幾天再說。”一副成人的口吻。
  “要是過幾天她還是不聽呢?”徐明威偏頭想想,忽然這麼問。
  花田愣一下。這他倒是沒想到。他想了想,說:“真金不怕火煉。反正不是你幹的,安啦。除非……”說著停頓下來,老想看穿什麼的眼睛,多疑地盯著徐明威。
  “除非什麼?”徐明威看似漫不經心地隨口問道。
  花田湊過去,猛不防靠近他說:“除非你很在意。”
  這家伙到底在懷疑什麼?每一句都像在試探。徐明威一把推開他,嫌惡地瞪他一眼。
  “你少裡這麼近,亂惡心的。”邊說又不耐煩地掃他一眼,將他丟在身後,同時也把問題丟在後頭。
  “你在心虛什麼?”花田在後頭討嫌地追喊著。
  他不理他,加快腳步,把那挑舋遠遠甩在腦後。
  時序就快要進入夏天,天氣越來越熱,同時變得潮濕窒悶,低空層繞著充滿爬虫類氣息的熱帶空氣,且不時吐露鮮紅的蛇信,教人幾乎按捺不住。他突然覺得說不出的煩躁,心情起起又落落。
  3
  周末晚上,公寓半開的樓窗,陽台微微刮著的無聲的風。明亮的燈光流泄,一切的動作靜得沒有氣息,像電影一場拉遠了距離的鏡頭。
  桌上攤開了一堆課本和參考書,燈光下,徐明威支著頭,歪坐在椅子上,這本翻翻那本瞧瞧,有些無聊,又像拿不定主意。
  很明顯地,他的心不在功課上。
  他時而翻翻課本,時而轉頭瞧瞧窗外,時而無意識地用手指敲敲桌面。這樣反復了一會,他丟下課本,目光轉向書架前的一幀裝了框的相片。
  他拿起相框,目光戀戀地注視著照片中的人,臉上露出微笑,少年似愛戀的表情。好一會,才小心地將相片放回原來的地方。
  門上咚咚被敲響了兩聲。他沒應聲,目光還停留在那相片上,應該說,照片中的人影身上。戀戀的,又夾一絲復雜的痕跡,像無可奈何。
  門再次被敲響,跟著他父親探頭進來,說:
  “嗨,兒子,我可以進來嗎?”
  徐明威聳個肩,像是無所謂。
  他父親這才走進去,關上門說:“這兩天你一直待在房間裡,哪兒也沒去,你媽有點擔心,要我上來看看。”隨意掃了他房間一眼,問。“在忙嗎?”
  “沒有。”徐明威隨手拿起桌上的課本翻了翻,邊說:“只是有點煩躁。我在想,是不是該開始念些書了。”
  聽他這麼說,徐明威的父親挑挑眉,似是沒意料。試著想保持平常的態度,到底還是掩不住驚喜與詫異,說:“你是打算收心了是嗎?兒子。”
  徐明威瞄他父親一眼,再次聳個肩。他父母就只有他這個孩子,但管教的方式一直是很開明的。兩年前,當他覺得光是一勁地念書實在沒什麼意義,而拋棄模范生的頭銜,把功課丟在一邊,開始成天晃盪,他父母什麼話也沒說,任由著他自己做任何想做的事。兩年多下來,即使再過不久,攸關半個前程的高中聯考就將來臨,他一點也沒念書的打算,他父母還是一句話也沒吭,但完全信任接近放任的態度,倒也養成了徐明威獨立及思考的習慣。
  “最近不管做什麼,我老是覺得提不起勁,所以我想,是不是該開始念點書了。”青春的一天是抵過成年後的一個月沒錯,但經過了二年多完全放縱的日子,他覺得又走到了一個叉口。他還是覺得汲汲營營於虛浮的分數、考試名次沒什麼意義,就只是心裡感覺想念書而已,至於未來什麼的,他還沒想那麼遠,等他想清楚了,他會更認真。
  他父親了解似地點個頭,說:“你自己拿定主意,爸跟媽都不會幹涉你。不過,不管你決定怎麼做,你媽跟我一定都會支持你。”並沒有趁勢追擊,對兒子“曉以大義”,只是要徐明威自己想清楚拿定主意。
  “不過,兒子,”他頓一下,忍不住還是附加一句但書。“聽你說開始考慮這個問題,爸覺得鬆了口氣。說真的,你媽跟我都有些擔心,畢竟離考試的日期不遠,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我知道你還有許多迷惘,對將來也充滿疑惑,不過,兒子,未來的日子還很長,你不能老是這樣迷惘下去。我想,你或許可以換一個方式思考,不要去想什麼是有意義或無意義,而試著問你自己,你自己要的是什麼?你又想做些什麼?”
  “你是說目標嗎?”徐明威略為蹙眉。
  “可以這麼說,不過,沒那麼宏大,不必陷在那種縹緲的情懷裡。重要的是‘你自己’。你怎麼想?你要做的是什麼。”
  “我懂你的意思,爸。不過……”徐明威眉頭依然微皺,陷入一絲混亂。“我還不知道。我還在找──”
  “不急。”他父親微笑地拍拍他的肩膀。“慢慢來。等你想清楚了,了解自己真正想做什麼,所有的迷惘就會消除。就照你自己心裡想的去做,千萬要相信自己,那是最重要的。”
  “我明白。”
  “那你忙吧,爸不打擾你了。”徐明威父親再度拍拍他肩膀,鼓勵地對他微微又一笑。站起來,不經意瞥過桌上的照片,有絲驚奇,朝照片抬了抬下巴,含笑說:“女朋友?”
  “還不是。”徐明威的視線跟著落在片上。“不過,爸,你要看清楚,這是將來我要娶回來的女孩。”
  “哦?”聽他這麼說,他父親不禁挑了挑眉毛,驚奇且感與趣地多看照片中的女孩幾眼,沒當他的話是開玩笑。“看起來似乎是很乖巧的女孩,不過,好像有些嚴肅。”
  照片中的女孩倚著窗,並沒有看鏡頭,而是將視線投向相片盡頭的遠方,微蹙著雙眉,臉上沒有笑容,好像在思索,手上還拿著一本書,神情有些暗淡,又像疲累。
  “沒錯,”徐明威微笑起來。“她是個很認真的女孩,對她自己的將來已經有很清楚的規劃,也很努力地朝她的目標用功進行。跟你的兒子是很不一樣的。”說到最後,自嘲地輕笑出聲。
  “是嗎?可是照片中看起來,她好像不怎麼快樂的樣子。”
  “你也這麼覺得?她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勸她她是不會聽的。”語氣裡有疼惜,毫不掩飾。
  徐明威父親敏感地看他一眼,知道這個兒子是認真的,但沒說什麼。用輕描淡寫的口吻,說:“怎麼都沒聽你提過這個女孩?同班同學嗎?”
  “嗯。”徐明威點頭。“去年才同班的。我一開始就注意到她了,但人家可一點都沒注意到我。我引不起她的注意。”
  “不會吧?”他父親顯得很驚訝,不可置信。“我的兒子這麼聰明優秀,英俊又有風度,怎麼可能……”
  “爸,”徐明威被他父親的口吻惹得笑出來。“你別忘了,你的兒子打進入國中,就不曾拿到一個像樣的成績過。我說過,她是很認真的,當然不會注意我。不過,也不是完全因為這個原因,除了念書,她對任何事都沒興趣。她就是那樣。”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
  “不知道。”徐明威打斷他父親的話,很幹脆。“我就是喜歡她。”
  就是喜歡。
  多幹脆簡潔的一句話,那麼決斷鏗鏘有力量。
  那就是全部的理由了。不為什麼。
  4
  算算時間,她應該快到了。
  徐明威安靜地坐在角落的位子,耐心地等著。他還不曾這麼早到過學校,空盪的教室似乎隨處有回音。陽光已經穿過枝椏樹葉洒落在牆間,但除了吱吱吵雜的麻雀,四周異常的安靜。他等著,計算著時間,聽見自己的心跳不規則的顫動。
  七點差十分。
  走廊上傳來踏踏的腳步聲。
  來了。他跳起來。
  有個人影走進來,探手要去開燈,他連那身影都沒看清楚,便喊住了她。
  “張凡儂──”他確定是她。用功的張凡儂,認真的張凡儂,每天早上準七點前一定會踏進教室,狩候她,這時刻是最好的埋伏。
  那人影震了一下,嚇了一跳,反射地轉過身來。光線幽暗,微弱天光中,那蹙顰著眉頭,清麗中帶冷漠的那人的臉,正是張凡儂沒錯。她沒想到教室裡已經有人在,被嚇了個冷不防。等她看清楚出聲的人是誰,臉色立刻沉下來,一句話也不說,掉頭走到她自己的座位背對著他坐了下來。
  “張凡儂──”徐明威又喊了一聲,走了過來。
  她不理他,對他的叫喚充耳不聞。
  “張凡儂,”徐明威耐著性子,站在她面前。說:“我知道你還在生氣。對不起,那件事──嗯,我不是故──”
  “你走開!我不想跟你說話!”他的話尚未說完,張凡儂猛不防便抬起頭,粗魯地打斷他的話,充滿了憎厭和不耐煩。
  徐明威愕愣一下,有些難堪,面對著張凡儂毫不留情的眼神,遲疑了一會,心頭小小的掙紮,到底還是做了抉擇說:
  “我知道你很生氣,但那件事,我……”他頓一下,又遲疑片刻,然後很快地,企圖想遮掩什麼似地,說:“那件事,我想你大概誤會了──”說到誤會,幾乎是抱著希望地盯著張凡儂。
  什麼誤會?!張凡儂撇開臉,不想看他。她親耳聽到的,他竟然還想狡辯,簡直無恥。而且,就算是誤會又怎麼樣?她親耳聽到他說那些話,總不是假的。
  “你聽我說,我想你真的誤會了──”徐明威試著解釋。
  但不管他說什麼,張凡儂都不相信,根本不聽。
  “走開!”她皺眉趕他,對他充滿嫌惡。
  “張──”
  “我不要聽!”
  張凡儂搗住耳朵,閉緊了眼睛。不僅是不想聽他解釋,她連看都不想看他。
  她對徐明威原談不上有什麼太深的印象,只知道他跟花田常在一塊。這一點她多少覺得有些奇怪。徐明威成績爛到底,花田那種頭腦型的人怎麼會跟他混在一塊?!完全違反了“物以類聚”的定則。此外,雖然她也知道,徐明威似乎十分受其他女生的歡迎,但那都不幹她的事,她只對念書有興趣,頭腦跟漿糊一樣的男生引不起她的興趣。而現在,光是聽到他的聲音她就感到嫌惡,甚至不想看到他的臉,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裡。
  徐明威在原處站了一會,有些泄氣,挫折和生氣。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張凡儂猛然站起來,繃著臉沖出教室。
  徐明威措手不及,反射地伸手去抓,抓了一掌空。
  走廊上有笑聲在回盪,有人來了。他慢慢退開幾步,沒心情上什麼早自習,由後門走出教室,和那三、兩串盪的笑聲背道而過。
  
  星期天晚上。
  星星很亮,掛在對面的天空閃啊閃的。城市光害越來越嚴重,已快看不到這樣的星空。
  陽台的風有點冷,徐明威換個站立的姿勢,半個身體仍趴在欄桿上。
  “明威,”他母親敲門說:“阿偉來找你了。”
  阿偉──嚴俊偉是花田的姓名,有事沒事就會到他家轉一轉,算是常客了。
  “喔。”
  徐明威應了一聲,走進房間,把桌上的照片收起來。
  才剛關上抽屜,花田就已經自動地打開門進來,熟到不用先打個招呼的地步。
  “在忙?”花田一進房間就一屁股坐在床上,掃了桌上擺放凌亂的書籍一眼。真稀奇,居然是教科本。他不禁挑個眉,說:“真的打算收心了?”
  雖然打從進國中起,徐明威的成績就沒好看過,但他卻十分清楚他的能耐;徐明威過去那些輝煌的成績,和他進入國中後戲劇性的轉變,總有好事的人在後頭傳說,他聽得可太多。加上平時的交往,他很清楚他腦袋有些什麼東西。
  “嗯,是有這麼打算。”徐明威隨手拿起一本課本,翻紙牌似地翻弄一下。說:“等我把課本和一些參考書重新買齊,大概就會開始看書了。”
  這兩年,他上學當業余,課本上一本丟一本,根本也沒什麼參考書,桌上這些,還是最近才買的,新的像被燙過,沒有一點皺摺。
  “這樣也好。我想你差不多也該開始念點書了,再怎麼天才,也需要下一點功夫。”
  徐明威隨便丟下課本,沒說什麼。
  他會想念書,倒不是因為花田所以為的,擔心即將來臨的聯考,而是他覺得想了,就那麼簡單。這個“想”是很重要的,是他的意願,和他抽煙、喝酒、打電動、打撞球和飆車的嘗試與選擇是一樣的。
  “對了,”花田說:“你找過張凡儂沒?”
  沒等徐明威回答,比個手勢,接著說:“最好是沒有,她最近煞氣很重,講話沖得很。”他停一下,解釋說:“今天下午上完家教班後,我在街上碰到她,她也才剛下課,她上‘文培’的。我跟她說匿名信那件事不是你幹的,她硬是不相信,還罵我卑鄙,說我們倆狼狽為奸,固執得很。明威,我看你這下子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我看你暫時別理她,也別去管她,省得自找沒趣。反正你再怎麼解釋她也不會聽,只是白浪費精神。”
  聽花田這麼說,徐明威露出一絲苦笑。“她好像對我成見很深。”
  “女孩子嘛,總是比較小心眼。”花田推推眼鏡,站起來,說:“我想你大概也沒心情出去遛噠,那我就回去了。回去念點書也好,否則你一旦認真起來,恐怕連我都沒得比了。”
  這些話玩笑的成分大,徐明威沒認真,捶了花田一拳,笑說:“你哪這麼容易被扳倒?秀才是喊假的嗎?”
  “很難講,秀才是抵不過狀元的。”
  “你不需要擔心那麼多,ㄨ中的名額不會少你一個。”
  “我不考ㄨ中,我打算上‘成華’。”
  “真的?”這倒是新聞,徐明威有些訝異。“怎麼之前都沒聽你提過?”
  “最近才考慮的。ㄨ中那種和尚學校想想挺無聊的,‘成華’是男女合校,要有趣多了。”花田是那種頭腦縝密,考慮周詳,擅長用腦的學生,卻不是那種書呆型的,讀書和玩樂,他分配得很清楚,彼此絕不會打結。
  “你爸媽怎麼說?”
  “當然是隨我高興,反正我念書從來沒讓他們操心過。”如此狂妄的話,花田的口氣卻十分地平淡。他看看徐明威說“怎麼?幹脆跟我一道去‘成華’吧。”
  “成華?”徐明威的反應並不是那麼有興趣。其實不管上哪所學校對他來說都沒差別,只是他想張凡儂的第一志願必定是ㄨ女那所貴族女中,ㄨ中就在它隔壁不遠,上下學都同方向同路線,很容易就可以碰到。
  “你考慮考慮,如果再同學三年的話應該也不錯。”花田慢條斯理的,並不是很積極的說服。像他們這種頭腦好的人,說話或態度都有一種從容,以及跨越年齡的詭異的成熟,情緒掌握得很好,總是一副有條不紊的樣子。
  “我走了。”他擺個手,開門出去。隔片刻,徐明威就聽他在外頭多禮的喊說:“徐媽媽,我回去了。晚安。”
  徐明威從抽屜拿出相片擺在案頭上,眼光凝視。照片中的女孩仍然望著鏡頭外,絲毫沒有察覺他的凝望。她的眉目有些沒有名目的憂鬱,那是一種下意識,她平常絕不會在別人面前顯露的。他真想再靠近一點,再靠她近一點──照片中的她太沉默,距離既近又遠,虛幻得像海市蜃樓。
  雖然是個不好的開始,然而,她總算開始注意到他了。他渴望再靠近一點,再近一點,近到生起碰觸的願望。他伸出手,輕輕碰觸她的臉,她還是望著遠方的遙遠的眼神。
  他往後一躺,仰倒在床上,雙手交疊在腦後,瞪著天花板。從遠處洒來疏落的燈光,投映在牆上,光和影纏綿地糾葛,生出曖昧的映像,像似一張美麗的臉龐。
  他翻個身,側對著牆。那影子像在對他笑,笑得隱隱約約,伏伏起起,他伸手去碰,驚碎了那映像,剝落了他一身黑暗的碎片。那微笑,遂像那漣漪,盪漾後便散去,不留一絲溫存的痕跡。
  
  “……假設語氣若與現在事實相反,‘If’子句裡的動詞就要用過去式,主要句子則用would加原形動詞。所以在這裡動詞要用過去式,have的過去式是had,所以答案是B……”
  微昏的燈光下,講台上英文先生正賣力的分析講解上次模擬考試的答案,所有的學生都聚精會神的聽講,努力做筆記,張凡儂卻顯得心不在焉,一直無法專心。
  這個家教補習班的學生來自各個不同的學校,都以ㄨ女或ㄨ中為目標,各個身手似乎都不凡,強敵環伺,所以每次上課,她都非常起勁和振奮,充滿戰鬥和競爭的力量。但最近,她卻一直無法專心。自從信件那件事發生後,她的生活就受到幹擾,一堆雜訊滋滋沙沙的在她腦中吵個不停,不管她做什麼,也都不再那麼順意。
  這都是那個徐明威害的。上次她倒霉遇到那個花田,他竟然還想替徐明威狡辯。他們那兩人是一丘之貉,狼狽為奸。那花田仗著他頭腦好,盡使些小聰明幹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還老和徐明威那個笨蛋廝混。看著吧,他們那種人將來不是遊盪就是成浪,敷衍過著人生。她等著恥笑他們。
  離下課還有十分鐘,她的思緒像走馬燈亂轉,只聽得講台上先生的聲音嗡嗡的。不行──再這樣下去絕對不行!她必須振作精神,專心聽講才行。
  她甩甩頭,辛苦地把那些惱人的思緒堵在一旁,強迫自己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專心聽講。慢慢地,她過去那種專心一致又跑回來了,腦中那些混亂的思緒不再幹擾她,台上先生的聲音,她一句一字都聽得很清楚。
  “張凡儂,你每天都那麼認真,不辛苦啊?”下課後,坐在她隔壁的念‘達仁’的陳麗媚邊收拾邊說:“最近都熬到幾點?”
  “還好啦,沒有你辛苦,我看你黑眼圈都跑出來了。”張凡儂淡淡的頂回去。
  “達仁”是區內有名的私立中學,升學率高達百分之百。陳麗媚以ㄨ女中為目標,和她算是敵手,講話有時帶刺,她也不會客氣。
  陳麗媚下意識伸手按了按眼眶,說:“你的嘴巴還是那麼厲害,當心以後找不到男朋友,沒幾個男生受得了尖牙利嘴的女孩。”
  “這個你不必替我擔心,我還差你一截呢。我倒是挺擔心你的。”張凡儂笑吟吟的。
  陳麗媚挑個眉,不再說話,張凡儂快快收拾好東西,也懶得理她,掉頭便走出教室。依她的個性,她不會主動挑舋,但對方既然不怕得罪她,她也犯不著顧慮太多,太小心翼翼。
  走出補習班,迎面一陣涼風撲得她頭發飛揚散亂,她拿下眼鏡,跟著拔下發夾,索性讓它亂到底。這違反了她平時一絲不苟的方章,但……管它的!無所謂了。
  她提提書包,朝路口走去,突然一個黑影從側方朝她欺過來。冷不防出聲喊她說:“張凡儂──”
  一聽到那聲音,她的表情立刻垮下來,先前好不容易才重新培蓄起來的專致迅速瓦解消散,心頭一陣煩躁,糾結混雜成一團。
  這個討厭的徐明威,她看到他就煩。
  “等等──”她掉頭走開,徐明威急忙攔住她,不假思索地抓住她的手。
  “你想幹什──”她嫌惡地想甩開,話沒說完,身後猛不防傳來一聲驚叫,既喜又詫異而且興奮。
  “徐明威!!”像爆竹般爆炸開來。
  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同時回頭。
  後頭不遠,陳麗媚一只手捂著嘴巴,睜大著眼,洋娃娃似地眨呀眨地看著徐明威,長睫毛濃又密,那般情不自禁,充滿表情。
  徐明威卻沒什麼表情,也沒反應,眼神很認生,顯然不認識叫他的陳麗媚。他只是草草望一眼,便丟開她,抓著張凡儂說:
  “跟我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放開我!”張凡儂回過神,厭惡地想甩開他的手。陳麗媚那麼一叫,害她岔了神,忘了掙脫。這下被抓得緊緊,更難擺脫這個討厭的徐明威。
  徐明威不管她的抗議,把一臉驚詫錯愕的陳麗媚丟在後頭,硬是把張凡儂拉到巷子裡,堵住她的去路,才放開她說:
  “對不起,可是不這樣,你根本不肯好好聽我說話。”
  “我跟你又沒什麼好說。”張凡儂皺著眉,惡聲惡氣,根本不看徐明威。
  “你還在生氣?”徐明威說:“我跟你說過了,那件事你誤會了,我──”
  “不管是不是誤會,”張凡儂打斷他的話,口氣相當不耐煩。“我也不管是誰做的,反正我跟你沒什麼話好講。這樣說,你明白了吧?快走開,不要再纏著我!”
  她的態度是那樣的多刺,那樣的不和悅,徐明威的自尊小小地被刺痛一下。就是這樣,就是這種不耐煩和嫌惡,張凡儂每次見著他,對他的態度就這樣。
  他忍著那痛,說:“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態度說話?大家都是同學,我──”
  “那又怎麼樣?”張凡儂不肯好好聽他說話,再次打斷他的話,帶著一種任性和脾氣說:“又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你要我說得更明白一點嗎?我跟你的層次不一樣。你不念書,一天到晚鬼混是你家的事,可是請你不要煩我,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對將來有計劃有打算,不想跟你們這種人牽扯在一起。所以,請你走開,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你們這種人?她都是這樣看他的嗎?徐明威心頭又一陣刺痛。真不敢相信她會說出這種話!他皺個眉,忍耐住脾氣,說:
  “我們也許是沒那麼用功,可是人的將來有很多的可能性,光是會念書考試並不能決定一切。像你這樣,每天早也念,晚也念,光只是死讀書,把自己逼得那麼緊,辜負大好的時光,又有什麼意義呢?你只能年輕一次,就這樣錯過了,以後你會後悔的。”
  他居然敢這樣教訓她!太……太……
  “你──”張凡儂脹紅臉,氣得口吃,結巴了一會,才生氣說:
  “起碼比你這樣鬼混、不念書強吧!像你這樣,以後不是做工就是鬼混,既沒素養又沒學養,沒任何出息,還敢說這種大話,談什麼將來!我不想再跟你浪費時間,我很忙的。請你走開,不要擋我的路。”說到最後,簡直像趕狗的語氣,充滿了輕視和嫌惡鄙夷。
  少年氣盛,張凡儂的語氣態度又充滿鄙夷和挑舋,徐明威忍不往負氣說:
  “你都是這樣看待人的嗎?成績好就了不起,功課不行就沒價值?你真的以為成績就能決定一切、代表一切嗎?我告訴你,如果我願意,輕易就能將你比下去。”
  張凡儂輕嗤了一聲,輕蔑的態度很明顯,好像他在說什麼笑話。她在笑他說大話,譏嘲他自不量力。
  “你以為光用嘴巴說說就能把書念好嗎?”如果有那麼容易,她就不必早也念,晚也念,念得那麼辛苦,那麼勞累。只有像徐明威這種從來不用腦筋的人,才敢把事情說得那麼簡單。
  “你要試試嗎?”徐明威被她的態度惹惱,口氣不由得挑舋。
  張凡儂微微皺眉。“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你敢跟我比較一次嗎?這次模擬考我們就來比一比,看誰考得高。”
  跟他?
  張凡儂露出一種表情,被侵犯褻瀆了似。徐明威這些話對她來說,已經不僅是笑話,而根本是一種冒犯。
  “你不敢?”徐明威把她的反應全看在眼裡,更惱了,僅剩的一點冷靜全拋到腦後。“既然你把自己看得那麼了不起,有什麼好顧慮的?我們就以這次模擬考成績為準,如果我不能超越你,我就立刻退學。但如果我的成績高過你,我要你收回今天說的話,當眾向我道歉。”
  什麼嘛!張凡儂又皺眉了。徐明威居然敢那麼狂妄。她倒不擔心他會超越她,那是不可能的,但也沒必要要他退學──
  “怎麼?你不敢?”徐明威再次挑舋。
  張凡儂瞪他一眼,板著臉說:“你也沒有必要退學,只要不要再煩我就行了。”說得好像結果已經擺在那裡。
  徐明威嗤笑一聲。說:“連試都還沒考呢,你就那麼有把握?你不必好心替我著想,我說到做到,如果這次模擬考我不能超過你,我就退學。但如果──”他停下來,盯著張凡儂,心中忽然升起另一個想法。
  “如果怎麼?如果你成績超過我,我就得跟你道歉?”張凡儂不禁又皺眉。她不喜歡他那樣盯著她,他的目光大銳亮,讓她有種無從躲藏的感覺。
  “不──你不道歉也行……”徐明威沒將眼光移開,盯得緊緊的。“但是,我要你跟我出去約會一次。”
  約會?!跟他?!
  張凡儂不禁睜大眼睛瞪著他。要她這個聰明才智皆備優秀的模范生跟他這個不念書只會瞎鬼混,腦袋一團漿糊的笨蛋約會?他有沒有搞錯?!
  “就這麼說定。”徐明威不理她的反應,擅自訂下了一個約定。“誰輸了誰就得遵守這個承諾。”他盯著她的眼,做了一個確認,然後便轉身走開。
  “等等!徐──”張凡儂反射地想追,隨即打住,咬著自己的唇。她幹嘛追他?追他幹什麼?
  反正結果不用想也知道。她沒將它放在心上,甩頭走出巷子。
  
  隔幾天,到補習班時,因為趕脫了一班公車,張凡儂比平時晚了十多分鐘才到教室。打進教室,陳麗媚就一直盯著她,似乎是專門在等她的樣子,眼神充滿了詢問和某種微妙的妒忌。
  “幹嘛?”張凡儂筆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對她的注視皺眉。
  陳麗媚眨下眼,聲音有點酸。說:“你怎麼會認識徐明威的?”問得好像認識徐明威是種多大的恩寵。
  張凡膿扁扁嘴,回答的口氣相反地好似很倒霉。“我跟他同班。”說得好像十分不幸。
  “同班?你們?”陳麗媚表情緊了一下。“你跟他很熟?”
  張凡儂揚揚眉,一副“幹你屁事”的表情。
  她可不想跟徐明威有什麼牽扯,但也不喜歡陳麗媚這種接近盤問的態度。
  陳麗媚死咬著不放,半帶著試探,又追問說:“你跟徐明威是不是有什麼,不然那天他為什麼特地來找你?”
  空氣死寂。張凡儂翻個白眼,沒說話,討厭她這種旁敲側擊問話的方式。
  “你幹嘛不說話?我是不是猜對了,你跟徐──”
  “我跟他一點關系也沒有!”張凡儂不耐地叫起來。“誰會跟那種腦袋全是漿糊的人扯在一塊!”
  “你在說什麼?誰腦袋全是漿糊?”換陳麗媚皺眉翻白眼。“徐明威連續六年拿了全校第一,小五時就能解國中的數學問題,英語也說得相當流利,從小就十分聰明優秀,可以說十項全能,連老師都很佩服。”
  聰明優秀?十項全能?那個徐明威?
  張凡儂把眉毛揚得高高的,好像陳麗媚在說什麼天方夜譚。譏諷說:
  “他真要是那麼優秀聰明,怎麼每次考試都是墊底的?”
  “你胡說!怎麼可能!”陳麗媚叫起來。“徐明威連續六年當選全校的模范生,每次考試他都理所當然名列前茅,我沒有看過比他更聰明的人,怎麼可能會像你說的那樣!”
  “那就是我認識的徐明威跟你認識的不是同一個人吧。”張凡儂又挑一下眉,語氣很平靜。
  “不可能的,我絕對不會認錯人。”陳麗媚說得很篤定。
  陳麗媚篤定的態度讓張凡儂不禁有了絲疑惑,想起徐明威和她打賭時那種狂妄的態度。會是真的嗎?徐明威真的像陳麗媚說的,真是那麼聰明──不可能的!她胡亂地搖頭,驅散這種可笑的想法。事實明明擺在眼前,那個徐明威根本腦袋全是一團漿糊。
  前頭先生已經走進教室,她連忙拿出紙筆,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驅逐出腦海。但專注不到五分鐘,她的思緒又陷入一陣兵荒馬亂,不斷浮起徐明威那狂妄自負的模樣,一整個晚上,她的心情就那樣被侵入,不斷地受到幹擾。她腦海中那浮起又被逼退的,被逼退了又不斷浮起侵擾的,全是徐明威那張忽然間深刻強化了的臉龐。
  5
  公布欄前圍了一堆人,爭相指著那成串的名字吱喳個不停。張凡儂一步一步走過去,像摩西越過紅海一般,一步一步地穿過那潮水也似的人群。
  潮水的盡頭是一堵牆。她搖搖晃晃、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耳旁盡是嘈嘈切切的雜音。她往前一直走著,一直走到底。
  走到底。潮道的盡頭徐明威高大的身影站著,他身旁圍了一堆人像護衛似。她停下來,望著公布欄,望著他對她展開的沒有名目的笑。他的笑是那麼有自信,充滿一種篤定的從容。
  “你來了。”他一直對她笑。
  一旁不知是誰忽然叫了起來。說:“張凡儂,這下子你再也神氣不起來了吧!第一名是徐明威──”
  怎麼可能?!張凡儂心臟狂跳一下。
  她推開阻擋到她路的人,沖到公布欄前,抬頭急切地搜索著。
  “不必看了!第一名是徐明威!他足足贏了你二十三分!”
  怎麼可能!她不相信。
  她仰高著頭,急切地搜尋著──嚴俊偉……喔,花田,七百一十一分。還不錯,花田一向很用功。她把頭再仰高些──看到了……那個徐明威……七百五十四分……而且,在他名字上頭是空白,沒有人在他上方。
  怎麼可能!那麼,她呢?
  她眼睛睜得大大地,焦急地尋找著。張凡儂、張凡儂……有了!就在徐明威的名字下面,名字後的數字是一個七一個三再加上一個一。
  “怎麼可能……”她喃喃搖頭,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怎麼不可能!”徐明威含著笑站在她面前,嘴角帶一抹譏嘲。
  “不可能的……”她瞪著徐明威,邊搖頭邊後退。
  不可能的!這不是真的!
  “不!不可能的!”她大叫起來。
  叫聲驚動了桌子上的時鐘,隨著她身體的震動,“咚”一聲掉到地板上。桌上的台燈亮著,有些刺眼。她坐在桌前,瞪著牆壁,一顆心猶驚悸個不停。
  是夢。
  還好。她下意識鬆了口氣,彎身撿起時鐘。凌晨兩點了。她書念著念著竟然給睡著了。
  她起身開門查看了一下。房子一片黝暗靜寂。還好,沒有驚動到她爸媽。她關上門,走回桌子前。今天就要模擬考了,她居然作了這麼個惡夢。真是的!實在是不吉利!
  她翻開書,把昨晚沒看完的部分重復讀了兩遍,一直到四點半了,才總算甘心上床睡覺。
  這一覺到天亮。她看了大驚,草草梳洗,急著趕到學校。
  “阿凡,便當──”她媽在後頭追喊。
  “來不及了!”她頭都沒回。
  這一仗攸關她的存亡,一點都鬆懈不得,尤其又作了那樣討厭的夢,更是不能大意。
  她實在不願意承認,但陳麗媚那些話讓她覺得相當差意。她不曉得她究竟在在意些什麼,但就是在意。
  趕到學校,幾乎全班的人都已經到了。她下意識地搜索徐明威。他和花田和林志進他們圍在一起,不知道死活地不知在談些什麼,根本沒在看書。她鬆了一口氣,她的擔心是多余的。但她忍不住又看著徐明威,他真的是一點都不緊張的樣子。她半張開嘴,不禁有些疑惑。
  “唉,明威,”林志進賊頭賊腦的就注意到那些有的沒有的。“那個張凡儂直在看你耶!真稀奇,她那個書呆子也會偷看男生,我看她搞不好多‘煞’上你了。”
  他的話引起大伙的注意,把視線轉向張凡儂。看到他們在看她,張凡儂一嚇,趕緊把目光移開,但沒一會,忍不住地又盯著徐明威瞧。
  “哈,好像是真的!”呂文川怪叫一聲,加油添醋說:“小心喔,明威,我看張凡儂八成是看上你了。那種古板型的女生很難纏的,我看你這下子完蛋了!”
  徐明威微笑一下,沒說什麼。他也覺得奇怪,不過,他大概猜得出是為什麼。他很高興他終於引起她的注意,讓她留下印象。
  他大步走過去,停在張凡儂面前,用只有他們兩人才了解的口吻說:“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他本來就長得招搖,每個舉動都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加上他對張凡儂說話的那種口吻以及悄聲地像悄悄話般曖昧的態度,好像他們之間真有什麼糾葛似,關系混淆又曖昧。
  教室嘩嘩地,對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起了懷疑。張凡儂脹紅臉,開口想辯駁,該死的偏偏卻口吃說不出話來。她張著嘴巴,無能地一句話也反駁不了徐明威,看在別人眼裡,好像她默認了什麼似。
  “嘿,張凡儂,”呂文川在後頭怪叫,煽火說:“你幹嘛一直偷看明威?!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口氣帶著惡意的譏諷,歪著嘴角在嘲笑。
  徐明威想阻止已經來不及,連忙、幾乎是焦急地回頭看張凡儂,注意她的反應。整個教室吵得不得了,所有的人交頭接耳,迫不及待地制造各種謠傳。
  張凡儂既羞又氣,偏偏難以辯白。
  “誰說……說……你……不……”她急著想反駁,該死的又口吃了。
  這不像她。向來思路分明,說話清晰有條理的模范生張凡儂怎麼完全失了常,一句話也辯駁不出來,口吃加手足無措?!這實在不合常理。就這樣,她的“失常”表現,更加坐實了每個人的懷疑。
  鐘聲響了。但直到監考老師走進教室,嗡嗡的議論閑話還是不絕於耳,整個教室彌漫著一股亢奮的氣氛。
  “拜托!一堆搞不清楚狀況的家伙!”花田略為皺眉,一點也沒有那種亢奮,當然也沒有跟著起哄。
  徐明威瞥他一眼。“我倒是這麼希望……”
  “什麼?”他的聲音低,花田沒聽清楚。
  “沒什麼。”他搖搖頭。
  試卷發下來,原先亢奮的氣氛隨即陷入一片鎮默。他將目光投向張凡儂,她也正望向他;他對她微微一笑,但她卻回他一個瞪眼,甩頭不理他。
  她憑什麼要理他?!
  張凡儂脹紫著臉坐在座位上,情緒仍激動得無法平復,試卷已經攤放在她面前了,但她仍然份無法專心一致,鎮定下來。這在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全都是徐明威那家伙害的!可惡的徐明威!該死的徐明威!
  不行!她必須要冷靜。
  她回頭看了徐明威一眼。他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低頭寫著試卷。她心頭一陣氣,抓起筆,硬逼著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大片螞蟻在爬似的鉛字上。
  啊!可惡!她在心中吼叫著。
  
  聽說模擬考的成績再過幾天就會出來;聽說這次的競爭很厲害。聽說,一大堆的聽說。
  聽說張凡儂暗戀徐明威很久了,還偷偷跑到人家的家裡去找他;聽說徐明威被她纏得煩透了,警告她不準再接近他──喔,不是的,徐明威對人一向很客氣,他沒有說什麼,不過,總之,他拒絕她的求愛就是了。
  對,沒錯,你聽說了嗎?什麼?你沒聽說?是這樣的,張凡儂她……總之……就是……結果……沒錯……嘰哩咕嚕,嚇啦嘩啦。
  謠言滿天竄,這幾個星期來,不管張凡儂走到哪裡,總有一堆閑言閑語黏著她,她簡直快被這些謠言給逼瘋。那些謠言活生活跳,她根本百口莫辯。更可惡的是,徐明威對這件事一點也不解釋,任由那一群白痴胡說八道,亂喊亂叫。該死的徐明威!她心中不曉得詛咒他幾萬幾千遍。她真希望她耳朵長了一個拉鏈,拉鏈一拉,就什麼也聽不到。
  她斜睨了坐在教室後排的徐明威一眼。不管任何時候,他的身旁一定圍了一堆人,黏皮糖似加上軟骨頭。真不知道那些人是在幹什麼吃的,老有那種閑工夫在那邊瞎混。她已經可以預見他們的將來,盲流一叢。
  “唉,成績出來了!”門口有人叫嚷著。
  張凡儂像被針刺了一下,跳了起來。她很快回頭,徐明威也朝她看來,兩人很有默契地對看一眼,起身朝外頭走去,一個在前,一個往後。在後頭的是徐明威。他人高腳長,沒幾步就趕上張凡儂,壓低聲音提醒她說:
  “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張凡儂揚起頭,狠狠瞪他一眼。惡聲惡氣說:“你等不及要退學是不是?”
  “不,”徐明威不怒反笑。“我等不及跟你約會。”
  “你──”張凡儂回不出話,只得恨恨地再瞪他一眼。
  到穿堂,不到一分鐘的距離,走起來卻有一公裡那麼遠,尤其又有徐明威這個討厭的家伙跟在一旁,她覺得有如芒刺在背,老有一種不愉快的預感。
  穿堂到了。已經有一堆人圍在那裡。看見他們兩人走來,紛紛回過頭,表情無不帶一種曖昧。
  “真有你的!明威。”花田也在那群人中,看見徐明威,捶了他肩頭一下。“我就知道只要你一認真起來,我就沒得比了。”
  什麼意思?張凡儂的神經系統立刻緊張起來。她看看花田,又看看徐明威。花田討人嫌地給她一個愛莫能助的笑。
  她皺一下眉,大步走到公布欄前。
  名單上最上頭的名字是──她的心臟猛然狂跳一下。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她後頭欺上來,像要擁抱她似,聲音由她耳後邊傳來,還帶著一股熱氣。
  “我實在覺得很遺憾,但看來結果好像是我贏了。”
  張凡儂反射地回頭,那該死的徐明威正咧嘴對著她笑,笑得一百分的燦爛,一口陰森的白牙在陽光下發著光。
  不可能的!她不相信!
  她急忙回頭搜索公布欄上的名單,最上頭的名字是──徐──
  光看到那個字,她的心便倏地往下垂,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但沒錯。
  徐明威。那三個字驕傲的高高地昂立在那裡,示威似地睥睨著她。而她的名字小媳婦似地夾在當中,和他的名字之間還摻雜了幾個亂七八糟的名字。
  “不可能的……”她喃喃搖頭。
  會不會還在作夢?她用力捏了自己的臉頰一下。好痛!而且痛得很真實。不是作夢。
  她機械似動作僵硬地轉向徐明威,兩眼無神地瞪著他。
  “不可能的……”她不斷喃喃搖頭,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徐明威對她聳個肩,好像在示威──起碼從她眼裡看來是這樣。
  “你別忘了我們的約──”徐明威再次想提醒她,她大聲打斷他,叫說:
  “不可能的!”隨即轉身跑開。
  她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挫折狼狽過。都是那個該死的徐明威害的!
  啊──
  她跑到沒人的後操場,對著垃圾場發泄似地大叫一聲,把心中的鬱悶吼出來。
  “混蛋──”她吼叫又吼叫。
  這一切,真真是惡夢一場。
  
  從那一天開始,她開始回避徐明威,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總覺得他的一舉一動刺眼囂張極了。
  “張凡儂!”但冤家路窄,徐明威毫不客氣地堵住她的路。
  “幹嘛?!”她不情願的瞪他,一副“少煩我”的表情。
  “你應該知道我想幹嘛才對。”他們的賭局,他們的約定,她應該不會那麼健忘才對。
  張凡儂表情大變,跟著垮下臉,口氣僵硬說:
  “我就是不知道!”不等徐明威再說什麼,抓緊了書包,匆匆從另一側跑開。
  “張──”徐明威沒意料到。
  “怎麼?又碰釘子了?”花田走過來,遙望一眼張凡儂的背影,帶幾分弦外之意。
  徐明威煩躁地瞅他一眼,心情不大好。
  “看你的表情,我想也是。”花田說:“你老實說,明威,你是不是對張凡儂有意思?”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徐明威回得很不幹脆,模棱兩可。
  “不怎麼樣。”花田擺一副從容篤定,一點都不躁動。“是的話,你有一個不好的開始;不是的話,恭喜你。”
  “你少在那裡賣弄聰明,自以為是。”徐明威態度一轉,撇嘴睨睨他,讓人弄不清真假。
  花田聳個肩,不以為意。改變話題說:“怎麼樣?想好了沒有?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成華’?”
  換徐明威聳肩。
  “什麼意思?要?還是不要?”
  “再說吧。”徐明威仍一副不置可否。
  他想,張凡儂是一定會上ㄨ女中的,ㄨ中的距離近一點。他想再靠近,再靠近她一點。
  隔幾天,開始做升學志願調查。班導師分別和每個人做個別輔導。徐明威上次的模擬考成績跌破每個人的眼鏡,讓他們導師一下子無所適從,不曉得他的程度究竟落在哪裡,只能隨他去。但聽說他要考ㄨ中,不由得露出為難的神色。
  “你真的決定了嗎?要不要再考慮一下?”班導師說:“呃,老師的意思是,你要不要找個比較有把握的學校?你上回的模擬考成績的確……嗯,很不……嗯,很好,出乎老師的意料。但以你平時的成績,呃,我想,要考ㄨ中的話,有點困難。你要知道,考試是不能憑運氣的,主要還要你自己的實力──”
  “我明白你的意思,老師。”徐明威從容打斷班導師的話。“但我非上ㄨ中不可。如果我沒進ㄨ中的話,我這輩子就完了。”
  什麼意思?班導師不禁皺眉。現在年輕人講話就是這樣沒頭沒腦。
  “沒那麼嚴重。”但她也只能陪著笑,好言相勸。這攸關學校的整體總升學率,實力不夠的學生如果不自量力只是拉低了學校的水準。他退一步說:“老師明白。但你要不要考慮‘成華’看看?‘成華’是男女合校,會比較有趣──”
  “你還沒聽清楚嗎?老師。”徐明威不為所動。“我要考ㄨ中。我將來要娶的女孩準備上ㄨ女,所以我非上ㄨ不可。這樣,你了解了吧?”
  班導師張大眼睛,以為她聽錯了。但徐明威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的樣子。她嘆口氣,也沒辦法了,說:
  “好吧,隨便你。你想考ㄨ中就考ㄨ中。填好報名表後交到老師這裡。”
  真不知道現在的小孩腦袋裡在想些什麼,這麼小就想那些有的沒有的。她搖搖頭,又搖搖頭。
  她看看資料,下一個進來的是張凡儂。
  她示意她坐下來,說:“張凡儂,你當然是要考ㄨ女中的對不對?”語氣很理所當然。“以你的成績,要上ㄨ女絕對沒問題,老師對你有信心。”
  張凡儂正想開口,思緒忽地跑竄起來,腦中沒來由地響起徐明威那譏嘲的聲音。
  “像她那樣,好好的青春不把握,有什麼樂趣可言。我可以想象她的未來,每天念書念書,回了家還是念書,個性變得古板又乖僻,將來一定交不到男朋友,成為古怪的老處女,就光只知道念書,抱著文憑睡覺──”
  該死的家伙!他憑什麼那樣論定她?!她才不會如他所願,她一定要讓他瞧瞧,叫他收回那些話!
  “不,老師。”她聽到自己這麼說:“我不考ㄨ女中,我要上‘成華’。”
  班導師眼睛睜得大大的,心臟再一次受到刺激。怎麼搞的?為什麼她的班級會有這麼多教人傷腦筋的事發生?她看看下一個名單輪到是花田,不由得呻吟了一聲。
  
  夏天就那樣到了。先是蟬聲叫,然後驪歌唱。跟著小暑、大暑、七夕,天氣熱得煩死人。然後,還是熱得煩死人。
  徐明威躺在床上,什麼也不想地幹瞪著天花板。夏天晚上最容易教人腦袋一片空白,只剩下一身懶洋洋,就像他現在這樣。
  “還活著啊!”門被 開,花田鬼魅似地闖進來。
  徐明威動也不動,仍像具屍體似地躺在床上。“是還活著沒錯,不過也差不多快掛了。”說得有氣無力,還真像有那麼一回事。
  花田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床上,說:“看你這副有氣無力的樣子,你知不知道你把多少人氣的!別人念得要死不活都還沾不上ㄨ中的邊,你一出手就手到擒來。這世界實在太不公平了。”
  “你也不遑多讓。”徐明威慢慢坐起來,甩了甩頭。問道:“情形怎麼樣?哪些人上了?
  “二班和三班幾個家伙上了ㄨ中,‘成華’和ㄨ女的也不少。學校那些老家伙樂得跟什麼似的。”
  “你呢?”
  花田露個“那還用說”的表情。
  徐明威捶他一下,沉吟了一會,若無其事地問道:
  “張凡儂呢?她應該上了ㄨ女中吧?”
  聽他這麼問,花田露出古怪又疑惑的表情,覺得意外。他說“你不知道嗎?她第一志願填得是‘成華’。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成華?這兩個字像悶雷一般,擊得徐明威一呆,只見花田嘴巴一張一合,嗡嗡的,再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怎麼會這樣?他像挨了一記悶棍那般,心中又急又痛。她明明非上ㄨ女不可的,怎麼會突然變成“成華”?為什麼?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明威!明威!”花田連喊他兩聲。
  他回過神來,望著他。
  “很意外對不對?張凡儂竟然舍ㄨ女就‘成華’。我知道的時候也覺得很意外。”花田說。
  “不,”徐明威站起來,背對著花田,掩飾掉他的表情。“那家伙本來就會做一些讓人難以預料的事。”
  是的,他應該知道的。那個頑固的家伙,折磨人的家伙,就是這樣難以預料。
  他應該早想到的。
  他找出地圖,“成華”和ㄨ中的位置恰好一個在東南,一個在西北,直線距離十公分,比例尺是一比二萬五千。
  該死!他該怎麼做,才能縮短那距離?
  6
  “張凡儂,你不打掃要去哪?想溜啊!”
  最後一堂課下課鐘一響,張凡儂火速收拾好書包,急驚風似地往外頭沖,好死不死被提了一個水桶的衛生股長在門口攔截住,破鑼似的嗓子喊得驚天動地。
  “窗戶一天不擦又不會發霉或生鏽,先擱著,我明天再補擦回來,行吧!”張凡儂皺個眉,擱下這句話便旁若無人地走出去。
  “張凡儂!我要報告老師!”衛生股長氣鼓了腮幫,歇斯底裡地鬼叫。
  張凡儂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一副隨她便的態度。自從上了高中以後,她一直就是這樣我行我素的態度,有些惹人厭,有些刺眼,但也不乏有人欣賞。
  “張凡儂!”才剛走下樓,又被班上那幾個“美女幫”攔住。煩惱。
  “幹嘛?”她有些不耐煩。怎麼這些人老是有這麼多事。
  “等會兒我們跟ㄨ中有個聯誼會,你要不要一起來?”
  聽起來像是邀請。“美女幫”的成員個個俏麗又會打扮,一入學就很受注目。她跟她們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難得她們會把腦筋動到她身上。
  “不了,我沒興趣,而且也沒空。”張凡儂想也不想,一口便回絕。
  “我就說嘛!她一定又急著到圖書館去。”“美女幫”裡最嬌小的李曉菁悻悻地撇撇嘴。
  這關她屁事!張凡儂覺得有些惱,反倒笑說:“錯了,我不是要到圖書館,不過,也差不多,我正準備去社團。與其跟那些只有一張臉長得好,腦袋卻一團漿糊的男生在那裡瞎混浪費時間,我倒寧願跟聰明的人打交道,也比較有收獲。”
  “嘿,你說話別這麼毒。人家都是ㄨ中的耶!ㄨ中的學生腦袋怎麼可能一團漿糊。”
  張凡儂聳個肩,沒興趣跟她抬槓。基本上,會參加什麼聯誼不聯誼的人,在她看來,都是魚目混珠之流,好料不到那裡去。
  “隨你們說吧,你們覺得好就是。玩得愉快!”她無意再跟她們耗下去,隨便揮個手,口頭敷衍一兩句,便掉頭走開。
  上了高中後,她學會了很多事,也改變了一些。她把笨重的眼鏡拿下,改配了隱形眼鏡;中分僵直的頭發給側分削薄,風一吹便像波浪起伏著。這種種,不算太大的改變,卻對她的生活起了相當的改變。她開始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信件,接到一些毛遂自薦的電話;有的更半路攔住她,要求跟她做朋友;還有的在公車上遞情書給她。這種種實在讓她煩不勝煩,尤其是那堆信件當中,居然還有錯別字。即使有一些改變,她對於沒有腦筋的人還是沒有太大的耐性。
  她腳步沒停,一路往“科學大樓”走去。“自然科學社”在科學大樓的三樓。
  “怎麼只有你在?”社團裡只有田邊在。“田邊”是綽號,每個人都這麼喊,她也跟著這麼喊。
  田邊的腦袋不是蓋的,聽說他以第一名考進“成華”,不僅聰明而且優秀,即便是掛在鼻樑上那副厚重的眼鏡也只突顯他的不凡有才智。打一認識,張凡儂就對他有好感,相當欣賞他。當然,她欣賞的是他智商二百的腦袋。但田邊有他自己的煩惱。
  “你怎麼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有約會!”田邊抬頭看是她,有些訝異。
  “什麼約會?”張凡儂丟下書包,一臉莫名其妙。
  “那個籃球社的許自遠啊!”田邊更驚訝了。“他昨天不是約你今天下課後在麥當勞碰面,你該不會忘了吧?”
  喔,那個許自遠。她還真的給忘了!那封短箋還是田邊交給她的呢。
  “你果然給忘了。”田邊搖搖頭,包容地看著她。
  “誰記得那些有的沒有的事!”張凡儂趴在桌上,把下巴擱在書包上。“真搞不懂那些人,哪來那些美國時間每天閑聊打屁。”
  “那是你自己太‘不正常’了,還說別人!”田邊笑起來,開了句玩笑。
  “再也沒有人比我更正常了。”張凡儂跳起來,說:“我就是搞不懂那些人,淨扯些無聊的事也能說得口沫橫飛。”她走過去,湊到田邊身旁,探頭看看他手邊正在忙弄的東西。“怎麼樣?結果出來了嗎?”
  前兩天,她從家裡剪了一塊沾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的碎布,帶到社團給田邊化驗它的成分。他們常像這樣做一些有的沒的實驗,既有趣又有學習的挑戰性。
  “出來了。碎布上有血跡和酒精的測試反應,以及一種螢光漆的陽性反應,所以,那上頭應該是沾了血、酒精和漆料。”
  “哇!你真的太厲害了,田邊。”張凡儂佩服得五體投地。她就是折服腦筋好的人。
  “沒有啦!這其實很簡單的。”田邊被稱讚得有些不好意思。張凡儂總像這樣很直接的讚美,毫不吝惜表達對他的讚服,每次都加強他的信心,讓他少掉一些自卑。
  “唉,田邊,”張凡儂露出個不解的表情說:“你這麼聰明又厲害,怎麼會落到‘成華’來?”
  “其實也不是,”田邊推推眼鏡,解釋說:“我原本的第一志願選的就是‘成華’,而不是ㄨ中。”
  “怎麼會?”張凡儂顯然很驚訝。當初她一時負氣,一個錯誤的選擇,害她偏離了原先設想好的軌道,她到現在還後悔得要死。
  這問題讓人有些難以回答,田邊支吾了半天,才尷尬地說:“唔……喔,你也知道的,我這個人也沒什麼長處,長得平凡,個子又不高,膽子也小,從以前就一直不敢跟……呃,跟女生說話。我選‘成華’,是因為它是所男女合校,我……嗯,能有較多的機會跟女……呃,人接觸──”說到這裡,他吐口大氣,搖頭說:“不過,不行,我還是沒辦法。一看到女生或陌生的人我就緊張得說不出話──啊!我不是說你不是女生,你不同,你讓我覺得很自在──”
  天啊!他到底在說些什麼!田邊有些不知所措,慌張錯亂。
  “我明白你的意思。”張凡儂比個手勢,表示了解。“不過,你不應該這麼小看你自己,你是非常優秀的,我還沒見過比你更聰明厲害的男生。”她越說越興奮。“你真的很行你知不知道?什麼難解的數學公式到你手上都不是問題,那些復雜的定理、程式你也條條一清二楚,真的太厲害了。我要是有你一半聰明就好了,唉!”說到最後,居然嘆起氣來。
  就是這樣。田邊抿嘴微微一笑。張凡儂就是這樣,讓他覺得十分自在。她是他遇到的女孩中唯一不看外表而只重視腦袋的特殊例外。這對他當然是一種安慰,但反過來說,他不禁同情那些被她視作一堆草包的男生,就像那些人同情他在其他女孩眼中被當作滑稽可笑的對象。
  “我跟你說,”張凡儂揮個手說“男人是不能只看外表的,重要的是這裡──”她用手指點點自己的頭,語氣很認真。“沒有腦袋的男生根本是一堆雜草,一點價值都沒有!”
  就像那個徐明威──她驀然愣住,半張著嘴呆在那裡。
  怎麼搞的!她腦海怎麼會突然冒出這個名字,該死,破壞她的好心情。好不容易,上了高中後,他上了ㄨ中,他們一個在北極,一個在南極,她總算擺脫了他,撿了好幾個月的清靜,怎麼這時候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他的名字?!啊!該死,該不會有什麼倒霉的事要發生吧?她又有不好的預感了。
  “怎麼了?”田邊看她的樣子怪怪的,奇怪地問道。
  “沒什麼。”她甩個頭。“啊,我該走了。”邊說邊拎起書包往門口走去。
  “別忘了和許自遠的約會!”田邊在後頭提醒著。
  “知道了。”她沒回頭,對自己做個鬼臉。
  上了高中後,不斷有人約她。想起徐明威惡意說她將來一定會成個老處女沒人要什麼的,她就越想越氣,所以她跟這個約會跟那個出去。這跟她當初設定好的道路完全不一樣;她舖定好的那條完美的道路根本不可能浪費這麼多寶貴的時間跟那群草包瞎攪和。但現在,她浪費了一堆寶貴的時間不說,又完全沒有任何收獲。這才是教她生氣,那些人好歹也都擠上了ㄨ中、成華這些明星高中,怎麼還是一肚子的草包,她還是跟田邊在一起時收獲最多。她實在寧願把那些時間都花在圖書館,但只要一想到徐明威那些話,她就不由得一股氣。
  校門口有個人影,頻頻朝這個方向張望,好像是許自遠的樣子。不是說好約在車站旁的麥當勞嗎?張凡儂好生納悶,放慢了腳步。她受不了男生這樣等她,這樣的風花雪月。
  “張凡儂!”身後有人叫她。那聲音挺熟悉的。她回過頭,竟然是花田。
  “是你!”看是他,她立刻垮下臉。
  校門口那人影這時注意到她了,興奮地朝她揮著手。果然是許自遠。
  花田望了他一眼,對情況了然於胸,帶點譏諷,說:“約會?我看看,那家伙好像是籃球社最受看重的前鋒,攻擊型的,還挺受歡迎的。看來你這次換了胃口。上次那個辯論社社長呢?”
  “幹你屁事!”張凡儂狠狠瞪他一眼。
  兩人同校,校區又只那麼丁點大,好死不死總會碰上幾回,雖然她一點也不高興看到花田。
  “當然是不幹我屁事,”花田好整以暇,總那一副優等生的從容。“不過,你的性格改變得還真大,今天跟那個約會,明天跟這個見面,你不覺得太忙了一些嗎?”
  “我高興,不行嗎?”
  “行!當然行。不過,我勸你,太過極端的話,當心物極必反。”
  “你少假惺惺的,你跟徐明威那家伙根本是一丘之貉,盡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我還要勸你,少跟那個白痴在一起,省得跟他一樣,變得一肚子漿糊!”
  從這些話就聽得出來,她對徐明威的嫌隙有多深,連帶地對花田也沒好聲氣。只是,就是因為嫌隙實在太深了,反而越教她忘不掉,時時刻刻念著這個人,不管她是多麼地不情願。
  “你還沒搞清楚啊!明威比你我都聰明一百倍。自然科學社那個田邊那點程度你就佩服地五體投地,以明威的實力,真要卯起來的話,那個四眼田雞根本連比都沒得比。”花田一貫他那種篤定從容的語氣,態度閑閑的。
  “所謂‘物以類聚’果然沒說錯。”張凡儂根本聽不進去,態度充滿惡意。“我本來以為你還有點腦筋的,花田。但現在,我看你跟明威鬼混久了,腦袋也變得全是一團漿糊。我不想再跟你扯下去了,簡直浪費我的時間。”說著,轉身就走。
  “張凡儂!”花田叫住她,動了一點氣。“你為什麼老是要用這種態度說話,像只剌 一樣?”
  像只刺 還算客氣呢!張凡儂把頭一甩,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驕傲的小母雞,理也不理花田,朝著正向她走來的許自遠走去。
  “Fine!”花田對著她的背影大叫。“祝你玩得愉快!千萬別被甩了!”
  難怪孔夫子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個張凡儂著實坐實了孔老頭對女人的指控。他也真搞不懂,為什麼她那個家伙就是那麼固執而且充滿偏見,有時讓人忍不住真想好好修理她一頓。
  但想歸想,她就是那副神氣,他也拿她莫可奈何。
  
  這世上有些人,即便只是普普通通地吃著飯,做著事,無端的就是惹人注目,不言友好是壞。像徐明威,速食店裡滿滿是人,但他坐在那裡,整個人佔滿空間,存在感那麼強,一舉一動都十分招搖。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穿制服的關系,大概跟他的長相,和他臉上的神氣及那一身姿態有關系。他本來就長得高,長手長腳,天生骨架就好,加上他總是一副不理人的神氣及一丁點傲慢的態度,很自然散發出來一種不同常人的氣息。所以,即便他並不想惹人注目,別人還是會去注意他,他習慣了,也就隨便。
  “嗨,明威。”花田走進速食店,在一堆黑壓壓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他。
  ㄨ中和“成華”雖然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北,但大抵以市區公車總站為基點,以射線朝相反的反向分射出去,兩處相切的地方就是車站,而車站旁的速食店就成為他們聚會的集散地。
  徐明威收回擱得老長的雙腿,把椅子推給他。花田坐定,也老實不客氣地把徐明威桌前的漢堡、炸雞和可樂搬到自己面前,大口大口吃起來。
  “夠嗎?我再去買一份──”
  “不必了。”花田搖搖手。“這些就夠了。我得留些肚子回去吃飯,要不然我媽會念的。我老媽什麼都不管我,就是這一點很堅持。”
  徐明威揚臉一笑,拖出另一把椅子,長腿一跨,伸得筆直,自然流露出一股神氣。
  “你在‘成華’的‘神仙’生活過得怎麼樣?有趣嗎?”他笑著問。
  “還好,馬馬虎虎。”花田把一只雞腿啃得只剩一根骨頭,又灌了一大口的可樂。“你呢?和尚生涯如何?”
  “不怎麼樣。”不止“不怎樣”,簡直糟透了。他已經有好些日子沒看到張凡儂,怎麼就是碰不到她。這跟他當初設想的完全岔了道,他怎麼會高興得起來。
  “怎麼?很糟?”花田瞄他一眼。
  他苦笑一下,無意多說。
  花田也不多問,丟下骨頭,擦擦手說:“你猜怎麼著?我今天碰到張凡儂了。你還記得她吧?”
  聽到張凡儂的名字,徐明威眼神動了一下,不禁收回腳,姿態改成一種專注。聽花田繼續說:
  “那家伙簡直變了個人似,像只花蝴蝶,今天跟這個出去,明天跟那個約會,後天又跟另外一個有約。我看她大概是受了什麼刺激,才突然突變。我好心勸她,她居然對我破口大罵。”
  徐明威抿緊了嘴,抿得很不是滋味。
  花田沒注意,又說:“那家伙現在開了竅,拿掉了那副笨重的眼鏡,剪了頭發,完全改變了造型──”他臉上突然露出一股得意。“我當初預料得果然沒錯,改變後的她,真的相當好看有魅力,天天有一堆人追著她跑。不過,你猜怎麼回事?”花田抬頭看徐明威一眼,忍不住一抹好笑的表情。“牛牽到北京還是牛,張凡儂那家伙啊,不管她外形怎麼改變,還是那副德性,中了知識的毒,瞧不起一肚子草包的男生。”
  徐明威嘴角微微一勾,挺愉快地笑起來。說:“她真的還是那副樣子?
  “嗯。”花田點頭。“你也曉得她相當聰明,沒幾個男生蓋得過她。我看她大概就只欣賞田邊那個家伙,兩個人走得相當近。”
  “田邊?誰是田邊?”愉快的情緒沒維持多久,徐明威臉色變得又緊又繃。
  花田沒當一回事,態度還很輕鬆,笑說:“那個田邊啊──”
  “徐明威!”話被一聲又甜又興奮的叫喚卡斷。
  兩人一先一後的抬頭。叫徐明威的那個女孩一臉驚喜地看著徐明威,還微微喘著氣。是那個……徐明威皺了一下眉,是那個陳麗媚。
  “我從外頭經過,遠遠看著裡頭有個人很像是你。果然是你!”陳麗媚毫不掩飾她的喜悅。
  自從有一次在這裡不小心碰到徐明威,每天經過,她就會瞧一瞧。上了ㄨ女之後,她和徐明威的距離拉近了,條件變得有利。徐明威雖然一副不大理人的神氣,但至少她和他說話,他都會回應。
  花田經常和徐明威泡在一塊,連帶地,當然也知道了她。陳麗媚一點都不避諱,目光始終不離開徐明威,說:
  “我去買個可樂,馬上過來。你還要不要點什麼?”話是對徐明威問。
  徐明威沒吭聲,連頭都懶得抬,花田接嘴說:“我還要一份炸雞和可樂。謝了。”
  “炸雞和可樂是嗎?好的。”盡管陳麗媚把重心全放在徐明威身上,但也沒怠慢花田。
  等她走遠了,遠到櫃台,花田才低聲說:“這女的到底想幹嘛?”
  “誰知道。”徐明威意興闌珊的。
  “你小心,沒意思就撇清一點,省得惹上一堆麻煩。”
  花田好意警告,但徐明威心思根本不在這裡,有聽沒有進。滿腦子被花田剛剛說的事佔據,心裡滿是疙瘩。
  “誰是田邊?”他咬著這疙瘩不放。
  “田邊?”花田愣一下。他早忘了這碼子事,好半天才回過神,狐疑地盯著徐明威,說:“怎麼?你好像很在意?”
  徐明威狠狠瞪他一眼,到這地步,也無所謂了。“沒錯,我是很在意。”
  花田懷疑歸懷疑,一旦証實了,還是相當驚訝。但像他們這種聰明過度的小老頭,大部有一種世故的成熟,反應跟常人不一樣,就算天塌下來了,他也能擺出一副有條不紊的樣子。
  “你玩真的嗎?明威?什麼時候開始的?”花田一副鎮定,口氣平平的,不高也不低,不強也不弱。
  “從我見到她就開始了。”徐明威不想說太多,急著想知道答案。催促說:“到底誰是田邊?”
  花田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仔仔細細盯著徐明威看了一會,才點點頭,說;“看樣子你是來真的,我以前就有些懷疑,但……真的沒想到──”
  “花田!”徐明威按捺不住,嫌他廢話。
  花田掃他一眼,一副“別急”的態度。“放心,看在哥兒們的交情上,我當然是站在你這邊的。只是,我真的沒想到──”
  “花田!”
  花田擺個“OK”的姿勢,不再嚕嗦,一本正經說:“那個田邊是ㄨ國中畢業的,聽說十分優秀,頭腦一把罩。他跟張凡儂是同社團。你也知道張凡儂那家伙不管對方長得是圓是扁,只要頭腦好就好。我只知道她跟田邊混得好像不錯,至於其它,我就不清楚了──”
  “你們在聊些什麼?”陳麗媚端了一盤滿滿的炸雞薯條走了過來。
  花田和徐明威對看一眼,兩個人很有默契地閉上嘴。
  “你們猜我看到誰了?”陳麗媚自顧坐下來。“張凡儂!你們應該還記得吧?真稀奇,她居然跟一個男生在一起──”
  徐明威猛然抬頭,目光焦切地搜尋。果然,離櫃台不遠靠門的地方,張凡儂和一個男的靠窗坐著,那男的滔滔不絕地不曉得在講些什麼,張凡儂則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好像很無趣的樣子──至少,他是這麼覺得。
  他緊緊盯著張凡儂,像水防潰堤,心中急速漲滿一種澎湃的感覺。經過長久的分離,再次見到她,他幾乎無法自持。花田說得沒錯,她的外形的確變了很多,像一顆晦暗不清的星爆炸逼出了光,亮得逼人目眩。
  他等著。等著她注意到他。但──他猛然站起來,想都沒想,大步地朝她走過去。
  
  “……所以說,ㄨㄨ基的炸雞比較好吃,口味比較適合我們,要吃炸雞的話去那裡比較好。不過,如果是漢堡的話,ㄨㄨ勞的還是比較有名,ㄨㄨ王的也不錯……”
  “喔。”
  張凡儂支著下巴,聽著許自遠口沫紛飛地比較各家速食店的優劣異同,有一搭沒一搭地答應著。她看一下時間,都快五點半了,又浪費了一籮筐寶貴的時間。明天她一定得鄭重告訴田邊,別有事沒事再多事地轉交一些有的沒的信給她。她真的受夠了。
  “你看過‘灌籃高手’嗎?”許自遠問。
  “什麼?”
  “灌籃高手。一部日本卡通,也有漫畫──”說到漫畫和卡通,許自遠興奮起來,比手劃腳扯了一堆她聽都沒聽過的拉雜。
  “是嗎?”她附和地點頭,根本搞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
  “你有沒有聽過ㄨㄨㄨ這首歌?”
  “什麼?”她覺得她開始耳背了。
  “就是ㄨㄨㄨ啊!現在很流行的,你沒聽過嗎?”許自遠露出一些不可思議的表情,隨即哼唱起來。
  她的確是沒聽過。張凡儂換只手支撐下巴,突然覺得想睡覺。
  就是這樣。籃球、明星、卡通、流行歌曲,加上電影──就是這樣,不管坐在她面前的對象換作是誰,談話的內容不外是這幾樣,簡直教她抓狂。這些人好歹也是明星高中的學生吧?!怎麼肚子裡裝得全是這些湯湯水水?
  她知道他們桌旁附近幾個女生部在偷看許自遠。許自遠長得高,身材結實,長得酷酷的,端起來是很迷人。只是,長得好看有個屁用!男人是要看腦袋的!
  她懷疑是不是世上每個男生都像許自遠這樣?──喔,她差點忘了,是有例外的。有回她和ㄨ中一個搞文學的家伙出去,一整個晚上跟她說卡謬、卡夫卡、存在主義。聽得她呵欠直打。拜托,不是看過幾本書,懂得賣弄一些名詞就叫做有學問?消化過的東西,成為了自己身體的血肉那才算數,不是現學現賣搬出一些西方文學的雜燴就可以。
  “所以……我告訴你……是這樣的……”
  許自遠還在滔滔說個不停,張凡儂撐著下巴,眼皮越來越重,頭腦越來越昏
  “好久不見了!”驀然有個黑影欺壓下來,雙手重重拍在桌子上,嚇了她一跳。
  她反射地抬起頭,愣了一下,脫口叫起來。
  “徐明威!”
  “答對了!”徐明威滿意地笑起來。“很高興你還記得我!”
  怎麼會不記得!這個惡夢般的男生──
  “你怎麼會在這裡?”看到他,她心情就不好。
  “湊巧。”徐明威心情也不太好,尤其還有一個討厭的家伙在一旁虎視眈眈。
  他側著臉,大半個身體橫互在桌上,擋在她和許自遠中間。
  “你想幹嘛?”張凡儂對他一貫沒好口氣。
  “張──嗯,這是你的朋友?”許自遠移到另一邊座位,插嘴問。徐明威毫不禮貌地擋在他們中間,他根本沒辦法看清情況。
  “才不是!”
  “沒錯!”
  張凡儂和徐明威同時開口,說相聲似。
  “誰跟你是朋友?!”張凡儂毫不客氣地瞪著徐明威。
  徐明威不慌不忙,轉向許自遠說:“我們是朋友沒錯,而且很熟。”然後轉頭抓住張凡儂的手,說:“走!”
  “你幹嘛!”張凡儂大吃一驚。“放開我!”
  徐明威抓得更緊,硬將她拉起來,說:“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約會。”根本不管許自遠的反應,也不理花田和陳麗媚的驚訝,硬將張凡儂拉了出去。
  “徐明威!你放開我!”張凡儂一路嚷嚷。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討厭看到這個徐明威。
  徐明威毫不理會她的叫嚷硬拉著她,一直走了兩條街那麼遠,才總算放開她。
  “你這個……無賴!”張凡儂悶了一肚子氣,想了各種惡毒的話,結果能說出口的還是最沒創意的。但她是真的氣,徐明威簡直像個野蠻人,差點沒將她的手腕折斷。她瞪著他,一邊揉著手腕,手腕上烙了一圈瘀紫的痕跡。
  徐明威雙手交叉在胸前,冷靜地看著她,對她的漫罵充耳不聞。他早已經被迫習慣她對他的這種不友善,甚至充滿惡意的態度。
  “你到底想幹什麼?!”張凡儂拉長著臉,一副厭煩。
  這個表情,徐明威也已經被迫看慣的,他不為所動,維持原來的冷靜,說:
  “我問你,誰是田邊?”
  “啊?”沒料到會冒出這樣的問題,張凡儂愣了一下。
  “田邊。聽說你跟這個人很聊得來,是嗎?”
  他幹嘛突然冒出這個問題?這又關他什麼事?!
  “我幹嘛要回答,這是我的事,又跟你沒關系!”
  “當然有關系。快說!誰是田邊?”徐明威的冷靜動搖了。張凡儂這個該死的家伙總是有本事教他失常。
  張凡儂皺緊眉頭。那已經不是詢問而是命令了。她甚至有種感覺,如果她不老實回答的話,徐明威就打算生吞活剝她似。
  “田邊是我同社團的同學,自然科學社。他很優秀聰明,程度很好,跟你們這些人是不一樣的。”她邊說邊睨著徐明威,就是對他有成見。
  “聽起來簡直是個天才。既然那麼聰明,怎麼還會落魄到‘成華’去?”
  這種刻薄的話,原不是徐明威的風格。但看她把那家伙捧上了天,他實在忍不住一股嫉妒,說話也就不經考慮。
  “你別以為蒙上了ㄨ中就有多了不起──”張凡儂反擊說:“還不是靠運氣!可是人家田邊不一樣,他的第一志願就是‘成華’。真正有實力的人就是那樣。我還沒有見過比他更厲害、更聰明的人,他──”
  “夠了!”徐明威越聽越不是滋味。“你既然把他捧上了天,幹嘛還跟這些有的沒有的窮拜!你不是嫌浪費時間?”
  他居然還好意思問!要不是他──
  “我怎麼知道那些人一肚子全是草包!”她煩躁地低吼起來。這個討厭的徐明威就是有那個本事搞得她心情一團糟。“天曉得那些人是怎麼上了ㄨ中、成華這些明星高中的!知識那麼貧乏,說來說去就是那些低智商的東西!”
  又來了!這個任性、偏見、自以為是的家伙!
  “這不就是你要的?”徐明威嘲諷地刺她一句。“你不是一直認為分數、成績就代表一切?那些家伙個個會念書,都是念明星學校,你還有什麼好挑剔的?”
  “你──”張凡儂脹紅臉,無話可反駁。
  “再說,你不覺得是你自己太難伺候了?談些輕鬆的東西你嫌膚淺,只是浪費時間,要不然,大概又嫌對方太賣弄。可是,生活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就是離不開這些瑣碎無聊的事。你說田邊優秀聰明,可是你們會時時刻刻談那些量子、夸克、作用力等等‘高深莫測’的事嗎?!”徐明威一步逼近一步。他非得把話說清楚不可,不然她渾身是刺,老是帶那種偏見的態度。
  張凡儂被問得啞口無言。仔細想想,她跟田邊其實也沒談什麼多“高深莫測”的事,但她就是覺得收獲很多,一點都不認為是浪費時間。想想,那也許是因為她心態上認同了田邊,所以不管他說什麼她都認可。而其實她根本不喜歡那些約她的人,也根本不喜歡和他們出去,所以下意識裡才會那麼挑剔吧!
  但她雖然明白,卻絕不肯承認。怎麼能夠承認!
  “別說得好像你什麼都懂似的!”她硬不肯認錯。
  “我沒有那麼說,事實上我有很多不懂的事。”
  太多了。像對她。他實在不懂,他應該怎麼做,她才不會那麼討厭他,對他充滿偏見?
  “你也知道自己差勁!”張凡儂惡意地刺他一記。“像田邊就不一樣,真正聰明優秀的人──”
  “夠了!”徐明威煩躁地打斷她的話,滿心不是滋味。“我哪一點比他差?!”
  “差多了──”張凡儂反射地開口,接觸到徐明威妒怒又帶點怨懣的目光,不知怎地竟然啞住,說不出話來。
  “你就真的那麼討厭我嗎?”徐明威盯著她,幾乎是低聲下氣。
  她板著臉,語氣悻悻的。“沒錯。我真的很討厭你。”
  這句話刺得他心臟一個大窟窿。他後退一步,聲音幹啞,說:
  “為什麼?我說過,那件事──”
  “我不想再提那件事!你以後不要再煩我了,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提到那件事她就恨。她生氣地丟下這些話,轉身走開。
  “等等──”徐明威再次抓住她。
  “放開我!”她甩開他的手。
  “你聽我說──”他再一次抓住她。
  “我不想聽!”她再次甩開他。“你要我說多少遍!全天下我最討厭的人就是你!”
  這句話比拒絕還傷人。徐明威踉蹌退了幾步,臉色蔭了一層慘白。就算他再不在乎,但她對他的憎惡這麼強烈,態度這麼不留情,他還能再自找屈辱到什麼程度?!他的自尊深深受了傷害;他的心更是被無情地刺穿踐踏,滿滿是窟窿。
  夠了。他告訴他自己。這樣的傷害和侮辱已經夠了。
  他不發一語,慢慢轉身,拖著腳步一步一步地走開。
  張凡儂也不久留,身了一轉,頭也不回地離開。他很高興能擺脫徐明威。她知道她剛剛說那句話,多少有些傷人,但也只是這樣。她不知道,它能傷得有多深;更不知道,它對徐明威的傷害有多重。
  她只希望永遠不要再看到徐明威。那時候那封信帶給她的屈辱和忿怒她無法如何都忘不掉;他說的那些話,她也忘不了,每每一想及,她心中就充滿閑氣。
  結果,最不願意再看到的,偏偏她最忘不掉。
  7
  “她喜歡我,她不喜歡我,她討厭我,她不討厭我……”牆上貼了滿滿是照片,徐明威每撕下一張,口裡就念念有辭,說到“她討厭我”時,棱角分明的面孔下意識會扭曲一下,戀戀地望著照片,然後表情一黯,失落地將照片放棄似地放在桌子上,有些隨風飄盪,落葉似盪落在地上。
  不知不覺中,他照了那麼多照片;不知不覺中,整面牆被他貼得滿滿是相片,但現在,他決定這些他都要舍棄了。他要讓她的身影從他視線中消失,把她的身影從他腦海中拔除。
  “嗨,兒子。”他父親敲敲門,探頭進來。
  他沒反應。他父親走進來,看著滿牆滿桌和滿地的照片,揚揚眉,說:“怎麼回事?怎麼把照片全都撕下來了?”
  天下像他們這樣的父母大概也不太多,任由自己的兒子在自己房間牆上貼滿陌生女孩的照片,不但毫不驚訝,而且一點也不幹涉。大概因為這樣,所以才養出徐明威這樣性格的孩子吧,決斷,果敢,有主見,甚至帶一點霸氣放任──很難說好或不好,但從小到大,不管徐明威做什麼,他一直都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些什麼。
  “都結束了。我要把她從我的生活中徹底清除。”徐明威將照片一張一張地撕下來,撕得那麼用力,似乎在宣示一種決心。
  他父親雙手抱胸,站在他背後,看著他一張張地撕下照片,沒發表任何評論,只是說:
  “如果我記得沒錯,這應該是你跟我說的你將來打算娶的女孩子吧?”
  “沒錯。不過,那已經過去了。”
  “喔。”他父親只是“喔”了一聲,就沒再說話,也沒阻攔他。
  徐明威一徑地撕下照片,清除掉那所有眷戀的痕跡。他是怎麼累積下這麼多照片的,他已經不記得了。照片中的她,是那麼的沉默,那麼的可人,偏偏現實中的她卻是那麼的傷人。
  “兒子,”他父親站了一會,開口說:“你真的打算就這麼放棄嗎?”
  “不是‘打算’,我已經決定這麼做。”清除掉所有與她有關的痕跡,重新過他的生活,他是這麼決定的。“弱水三千,我幹嘛只取一瓢飲。”
  他父親沉吟一會,才說:“兒子,我是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看你不再固執,太早執著於單一對象上,我也覺得很慶幸,我們做人父母的,總希望自己的子女有越多的機會與選擇越好。但是,兒子,”他停一下,才繼續接著說:“不管什麼事,如果你遭受到困難、挫折或打擊就想放棄,那我想,以後的人生中你或許必須不斷地放棄。當然,有些事,是早早放棄的好,比如一段無望的感情──對不起,爸只是做個比喻。只是,在你真的決定放棄之前,我希望你再好好仔細想一想,放棄了,你真的不會後悔嗎?不要怕麻煩或受傷害,因為等到某一天,等到你老到某個年紀,你會寧願當時做過、感受過,即使因此受到很大的傷害,也不願屆時後悔當初白白地錯過。”
  徐明威停下動作,站在那裡,但沒有回頭。
  他父親走過去,走到他背後,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想想。”
  說完這句話,不願再打擾他,往門口退去。
  “爸,”徐明威回頭叫住他父親。說:“可是,我怎麼知道將來會不會後悔?而就算錯過了,還有其他,不是嗎?”
  他父親微微一笑。“那就老實地問你自己。對自己不需要有任何隱瞞的。”說著退了出去。
  徐明威依然站在那裡,望著滿室的狼藉。他決定要放棄的,結束這一切,可是──
  “對了,”他父親倒退了半個身子進來說:“有你的電話,是個女的喔。”
  
  “唉,田邊,你覺得我是不是真的太愛挑剔,又難伺候?”
  陽光下透明晶瑩清澈的玻璃珠,砸碎了放在顯微鏡下一照,處處是汽泡和坑洞。
  張凡儂抬起頭,把試片移開,換了另一片樹葉的標本,彎身湊近顯微鏡觀察。
  “怎麼突然問這個?”田邊在另一旁忙著架弄試管,想把雙氧水分離成氧和水。這是基本的國中化學,簡單的可逆反應化學式。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張凡儂把目光從顯微鏡鏡頭移開,有些心不在焉。
  田邊停下手上在忙的實驗,蓋好試管,走到流理台洗手,一邊說:“老實說,我覺得你滿好相處的,不過,你的標準有時候太極端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的確是太挑剔了。”
  “也不是這個意思。”田邊擦幹手,走到張凡儂旁邊。“你只是要求的跟別人不一樣而已。你一直十分聰明優秀,當然會期望你的對手跟你一樣,彼此的程度旗鼓相當。不過,呃,小張──”田邊推推眼鏡,老實誠懇地說出他的看法。“你不覺得不管做什麼,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感覺和意趣?而這個世界就是因為有形形色色、各種不同個性、興趣、層次的人,才顯得那麼多採多姿有活力?”
  “說來說去,你也是覺得我太挑剔了。”張凡儂有些垂頭喪氣。
  “我不……我──”田邊吶吶地,想解釋。
  “沒關系。”她搖搖頭,表示無所謂。“我也知道自己這個毛病,但沒辦法,我就是受不了愚蠢的人。”她自嘲地笑了笑,說:“其實想想,我在乎那麼多幹什麼?只是庸人自擾。”
  她根本就不需要想太多,她該做的,是重新設定她的人生。第一步有些差錯,但沒關系,下一步,她設定好的大學和志願,她會照著程序走,回到她舖設好的軌道。
  她一直是有目標有設想的,只要沒有那個徐明威搗亂,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
  “走吧,我請你吃面。”她轉頭朝田邊比個手勢。現在最好什麼都不要再想。
  “等等,我把東西收一收。”田邊比個“稍等”的手勢。
  她站在一旁看他收拾東西,突然冒出話說:“想想,不管科學再怎麼發達進步,人類還是很原始的動物。我們從來沒能擺脫吃喝拉撒睡這些最原始的需要。”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不然,叫你吃‘空氣丸’,你覺得好嗎?”
  她偏頭想一想,然後認真說:“還是吃面好了。”
  田邊笑起來。說:“我也覺得吃面比較好。”
  “走吧。”她跟著笑起來。
  吃“空氣丸”有什麼不好?
  是沒什麼不好,但滋味全沒了。人生的樂趣想想有一大半就在吃喝拉撒睡那些原始的需求與本能上。想了就教她覺得泄氣;但是,沒辦法,每個人存在的方式就是那麼原始,像愛情──
  她愣一下,甩了甩頭。
  就是沒辦法。
  
  忘了吧!
  放棄吧!
  不要再想她!
  徐明威站在桌子前,面對著牆,心中下了千百萬次的決心,但一次一次被推翻。
  他像這樣站在牆壁前,望著那些不會對他有任何回應的照片,一會兒下定決心,一會兒又後悔推翻,反反復復、改來變去地情形,已經連續了好幾天。
  他想,如果她知道他為她這麼煩惱,一定會拿話輕蔑他,甚至譏笑。她對他一向沒心肝,不會對他有任何同情。
  “明威,阿偉來找你了。”他聽到他母親在門外喊他。
  然後,花田的聲音響起來。“不用麻煩了,徐媽媽,我吃過才來的。你忙你的,不必招呼我,反正我又不是什麼客人。”
  他的話也的確不假,才說完那些話,他就自動自發地打開徐明威的房門,連門都沒敲,隨隨便便地就進去。
  徐明威站著沒動。
  花田走過去,看著滿牆的照片,搖頭說:“明威,你真的有病。”
  徐明威苦笑一下,也不反駁。“是啊,我是有病。”
  相思病。
  花田打開窗,然後點根煙,一屁股坐在床上,兩腿伸得筆直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上回你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把她架出去,沒談出個結果嗎?”
  徐明威聳個肩,走到另一邊,跳坐到床上,也把雙腿伸得老長,雙臂伸到腦後,瞪著前方茫茫的一片白牆。說:
  “結果是,她看到我就討厭。”
  花田精銳細狹的眼閃了一下。“就這樣?”
  “就這樣。”
  “那你怎麼說?”
  徐明威側頭看他一眼,意思在說“我還能說什麼”。
  “你就當真了?”花田不愧是智慧型犯罪的代表典型,推論假設都有他的一套。“我說明威,女人的話當她以女人的身分說時,只能聽一半,多半的女人都是口是心非。”
  徐明威沒吭聲,望著白茫茫的牆望著望著,突然說:
  “唉,花田,最近我一直在想,弱水三千,我幹嘛堅持只取一瓢飲?”
  花田擰掉煙,翻身盯著他看一會,然後坐回原來的位置和姿態,說:“是沒錯,反正滋味也都一樣。你能想通那太好了,恭喜你。”
  “我是認真的。”徐明威皺眉。
  “難道我會是說假的?”花田毫不客氣地頂回去。隔片刻才說:“你真的認真的試過了嗎?真的完全沒辦法了嗎?”
  “我──”
  “你不必回答,自己心裡清楚就行了。”朝牆壁努努下巴說:“那個,你爸媽怎麼說?”
  徐明威跟著把視線掉過去。“我爸是沒說什麼,我媽則說我瘋了。”語氣十分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不相幹的事。
  “我可以想象。”花田咯咯笑起來。“如果我跟你一樣,搞這一套,我老媽不被我逼瘋才怪!”
  他的口氣接近取笑,徐明威白他一眼,他才勉強止住笑,說:“看你這樣,我得早早跟余小薇說清楚,免得步你後塵!”
  “余小薇?誰?”徐明威問。
  “補習班的同學。ㄨ女的。人相當聰明優秀,不過個性跟某個人可相當不一樣。”花田輕描淡寫帶過。站起來說:“我得走了,明天有好幾堂重頭戲,我操!那些豬頭不搞得你筋疲力盡是不會甘休!”
  “我跟你一起出去。”徐明威跳起來。“順便走走,讓腦袋清醒清醒。”
  “你的確是需要讓頭腦清醒一點。”花田開句玩笑。
  時間還不算太晚,天色卻相當黑。冬天的空氣薄薄涼涼,徐明威深深吸一口,胸腔一陣冰涼。
  “我往這邊。”出了巷子拐上馬路,花田比個手勢。
  徐明威點個頭。
  花田說:“明威,光對著照片瞪眼是沒有用的,你那麼聰明,用你智商二百的腦袋好好想一想吧。”他擺個手,轉身穿過馬路,走向對街的公車站。
  徐明威在原地站了一會,才沿著馬路往下走,走過一個紅綠燈後往左拐進巷弄,朝原來的方向走回去。
  他也知道光瞪著照片是沒有用的,但他能怎麼樣?能強摟她、強吻她嗎──他心驚了一下,感到一陣煩躁。
  他往右拐進一條巷子。這些巷巷弄弄,曲折得像迷宮,但他熟得閉著眼都能摸出去。
  前頭有個人迎面走來。他原是沒注意,但那個人像是特地朝他過來。那人越走越近,他看那身影,越看越熟,好像是──
  “張凡儂!”果然是她。他叫了起來。
  張凡儂愣了一下,看清是他,僵在那裡無法動彈。
  上天似乎一直在跟她作對,她最不想看到的人,這麼輕易就教她遇見了,而且還是在這種情況下!
  “這麼晚了,你怎麼會在這裡?”徐明威問。
  她白白眼。總不能告訴他她迷路了吧!
  今天她跟ㄨ中一個文學少年在速食店耗了一個晚上,一整晚聽他比手劃腳扯些什麼普魯斯特、喬埃思,搞得她神經衰弱。好不容易受完罪,那家伙居然還嚕嗦的說要送她回家,嚇得她看都沒看隨便跳上一輛公車。結果,她也搞不清楚她到底到了哪裡。這地方窮得連個路燈都不舍得讓它亮,那些巷弄又曲曲折折的,她繞了半天一直在原地打轉,就是找不到往車站的路。好不容易碰到一個人,她正覺得慶幸,沒想到竟會是那個徐明威!
  “你一個人,這麼晚了──”
  “我一個人好得很。”她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是嗎?”徐明威沒再說什麼,看看她,從她身旁走了過去。
  但走開兩步,他終究還是回頭,走回她身前,說:“車站在另一個方向,有點復雜,我帶你過去吧。”
  張凡儂擰著眉,心中百般不願意接受他的幫助,卻又倔強不起來。她已經在這該死的地方繞了快一個小時了,再兜下去,恐怕她就要抓狂。
  她沒說話。沉默就表示接受。乖乖地跟著徐明威身旁,跟著他的腳步走。
  “你怎麼會跑到這裡的?”沉默的氣氛令人窒息,徐明威先打開了僵局。
  張凡儂依然一副不和悅的態度,答非所問,說:“你以為你幫了我,我就會感激你。”
  “你放心,我不敢那麼想。再說,只是帶個路,怎麼算得上什麼幫忙。”
  這些話略略地帶諷刺,張凡儂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還是忍住了。
  前頭到底有幾條岔道。她抬頭看看徐明威。他似乎遲疑了一下,但只是一剎那,隨即若無其事地往左邊走去,說:“這邊。”
  從右邊的巷子拐出去,直線距離約五十公尺,再拐繞一個彎出去就是公車站了。從左邊巷子走的話,這個彎那個巷地拐又繞,起碼多了三、四倍的冤枉路,只是多繞遠路。
  但徐明威怎麼帶,張凡儂只能不明就裡地跟著怎麼走。
  一路讓人發慌的黑暗,偶而一盞街燈,也是快沒電似地暗淡。徐明威對地方熟,又走慣了,倒沒什麼感覺;張凡儂卻邊走邊皺眉。她不習慣這種黑,好幾次險些絆倒。
  “快到了。”走了有一世紀那麼久,總算在幾排房屋的夾縫後,看到隱隱閃爍的霓虹燈光。
  她精神一振,加快腳步,一個不留意,也不知道踢到什麼鬼東西,像只死雞似地往前一栽。
  “小心!”徐明威叫了一聲,想不了那麼多,反射地將她攬腰抱住。
  她狼狽地勉強站住,慌亂中驚心地感受到徐明威的呼吸聲。她整個人幾乎都在他懷裡,靠得那麼近。
  “我沒事了。”她掙動一下,示意他放開她。
  他不但沒放,反而將她抱得更緊,低低地在她耳邊說:
  “你真的就那麼討厭我嗎?告訴我,我該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對我友善一點?”
  那聲音那麼低,低得如訴如慕,綿綿地竟像情話,悄聲地從她耳畔侵蝕。她不斷自覺地感受到他的身體,甚至他的體溫,他的心跳,她甚至聞到他的氣息。
  “放開我!”她慌了起來,同時感到生氣。
  “告訴我!我該怎麼做?”他將她抱得更緊,緊到他們彼此之間完全沒有空隙。
  他是那樣的情不自禁,整個人滿溢到無法控制。
  “放開我!”她試著掙紮,試著不讓自己靠近他──他的身體。但沒用。他將她抱得那麼緊,他把他所有的力量都放在那擁抱上,她覺得仿佛被緊緊鎖鏈住,無處可逃,全然地被困緊在他懷中。甚至,感到窒息,和漸漸地一股疼痛。
  “徐明威!你這個──放開我──”她叫起來,心中充滿了怒氣,仰起頭,忿怒地瞪著他。
  “放──”她再次叫喊起來,他驀然侵向她,深深吻住她,將她的叫聲淹沒。
  她感到他的舌頭卷往她的舌頭,身體忽地一陣軟弱,腦中一片混亂。她覺得心頭有一股猖狂的火氣,但在生氣的同時,她又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的不平衡感。
  徐明威緊抱著她,不讓她掙脫,吻著又吻著她。他現在完全處於非理性,完全受感情主宰。在他伸手抱住她免於栽倒的那一瞬間,一切就爆發了。他無法控制,也不想控制。他不斷地吻著,又親吻著她。
  被他那樣抱著、親著,張凡儂暈紅滿了臉,一大半是因為生氣,一小半是因為某種說不出的、莫名其妙的原因。就是那個原因,讓她的身體奇怪地變得無力,感到暈眩,心臟發狂地跳動,甚至還會顫抖。
  “放……”她不斷掙紮著。
  他不放。她氣極了,狠狠咬了他的嘴唇。
  “啊!”他叫一聲,鬆開了她。唇上一片殷紅。
  “徐明威,你這個變態!”她目光兇狠地瞪著他,氣得發抖。隨即轉身跑開,跑向霓虹閃爍的道路。
  徐明威緩緩跪了下來,懊惱地抓住自己的頭發。
  天啊!他到底做了什麼?!
  他伸手摸摸自己的唇,手指染了一片殷紅。那唇曾沾著她的唇,吻入她心中。他是確確實實親吻了她了,但──
  他彎身跪在地上,環臂抱住他自己,額頭幾乎抵在地上。
  他覺得他的心像是壞掉了。
  8
  水聲嘩嘩地,像在下雨,打在玻璃上,打在牆壁上,滿處亂彈,滿地亂竄。熱氣氤氳,暈得張凡儂視線一陣模糊。即便如此,一低下頭,她還是清楚地看見上腰部那一團瘀紅的痕跡。在那地方,在熱氣氤氳中,熱水不斷地滑過,但它卻像烙印似,越洗越清晰,成為一種記號。那根本就不是用洗洗得掉的,她也知道。熱氣使它的紅熱更加明顯,仿佛永遠無法消褪。
  那時他抱得那麼用力,她覺得她整個人似乎快壞掉。好幾天了,這痕跡一直不消,不斷提醒她那一晚。
  她仰起頭朝向著蓮蓬頭,強大的水柱不斷地打在她臉上,然而,感覺卻越混亂。她並不喜歡這種情緒,害得她上課和念書精神都無法集中。她極力想擺脫腦海心中那一團混亂。
  “阿凡!”她母親在浴室外喊著,有些不放心。她已經在浴室待了快四十分鐘了。
  她沒回答。
  “阿凡!”她母親又喊了一聲。“洗好了嗎?你同學打電話給你。”
  “喔──”張凡儂關掉水籠頭,勉強喊說:“是田邊嗎?麻煩幫我記下電話號碼,我等會再打給他。”
  她想應該是田邊才對。她其實並不是太有人緣的人,朋友也不多,除了田邊,她想不出還有誰會打電話給她。
  她草草擦幹身體,裹件罩衫,隨便拉條毛巾包住頭發,走回自己的房間。
  “阿凡。”她母親開門進來,看她隨便用毛巾擦兩下頭發,皺眉說:“不行,你這樣會感冒的。”
  她也懶得爭辯,找出吹風機將頭發吹幹。
  “你這幾天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她母親問。
  “沒有啊。”張凡儂低著頭,不看她母親。
  “沒有就好。你啊,聽聽媽的話,別太用功了,偶而也花點時間看看電視或和朋友出去走走。”
  這實在不是一般父母會勸子女的話,不過,張凡儂父母例外。對這個女兒,她父母什麼也不擔心,唯一煩惱的就是她太用功了。像她那樣,早也念,晚也念,隨時隨地捧著一本書,一點都沒有青春少女該有的娛樂或活躍,看了不免教她母親泄氣。她希望她像一般女孩一樣,多少崇拜一點偶像或明星,看看電視電影,關心一些流行的事物,而不是成天啃著書,把整個人埋進書堆裡。
  “喔。”張凡儂咿咿哦哦,並沒有認真將她母親的話聽進去。
  “你有把媽的話聽進去吧?別敷衍我。你這個孩子,什麼都好,就是這點教人擔心。”
  “知道了啦,我少念一點就是。”
  “說真的喔,你別老是像只山羊那樣整天啃著那些紙頭,多出去交些朋友。”
  “那多浪費時間。”張凡儂反射地皺眉。
  “你看你,就是這樣!”她母親不禁搖頭,也無可奈何。“對了,你這個禮拜天沒事吧?陪媽出去逛逛街──”
  話還沒說完,張凡儂便死命搖頭像波浪鼓一樣。“不行!我沒空!”
  “你有什麼事好忙的?”她母親瞪瞪眼。
  “反正我沒空就是了。”
  她怎麼會有空!她還有兩篇英文短篇文章要背,各五十道英文和數學題要做,還要應付星期一的國文默寫,哪有那種美國時間去逛街!
  “我不管,你一定要陪我去!”她母親近乎撒賴。
  這時候,客廳的電話響了。張凡儂適時脫身,一溜煙跑出房間,邊說:“一定是田邊,我去接電話。”
  她爸媽老是擔心她太用功,但她自己可一點都不覺得。她喜歡念書,她覺得那是一種使命,只有像徐明威那種鬼混慣的人才會──
  她驀然站住,亂七八糟的甩頭。該死!怎麼又想起那個混蛋家伙!
  “喂,田邊啊!”她抓起話筒,不假思索且理所當然地喊了一聲。
  “是我。”話筒卻傳來一聲極磁性,但經過壓縮似的低沉聲音。
  她一聽就知道是誰了,忍不住一陣煩躁。
  “你想幹嘛?!”口氣當然也很不好。她覺得上腰部那一團瘀痕仿佛著熱了起來。
  “我想跟你談談。”那聲音是那麼的幹澀,充滿懇求。
  “我說過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
  “拜托你!我只是想跟你談──”
  “我告訴你,徐明威,”她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絲毫聽不出包含在他聲音的苦澀,也不在意。“這世上我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能不能請你不要再糾纏我!你比那些人還要煩,還教人討厭!”“那些人”指的是她口中那些草包。
  她那樣,一句句話都像毒箭,漫天射向徐明威,也不在乎他是否會受傷。她只想到她的忿怒,態度兇狠的接近殘忍,充滿了刺。
  “為什麼你非要用這種態度不可──”
  “我這樣對你已經很客氣了!”她對著話筒惡狼狠地吼了一聲,隨即“啪”一聲掛斷電話。
  “誰啊?”她母親走到客廳,看她怒氣沖沖地,覺得奇怪。
  “一個瘋子。”她悻悻地。“如果再有人打電話來,就說我睡了。”不想多解釋。
  回到房間,她試著計算數學題,怎麼計算怎麼錯。她把它丟到一邊,換了本英文,只見黑壓壓的一群蝌蚪在遊泳,完全看不懂,就是無法集中精神。
  啊──
  她悶吼了一聲。為什麼扯上了徐明威她就變得那麼煩躁?她的生活原本一帆風順,平靜短緩地朝目的地方向前進,穩穩地向前行,但自從碰到他後,她的日子就再也沒有順遂過,偏離了軌道不說,還害她沾了一身麻煩!
  就是這樣。所以,要她不討厭他也難。
  
  “這裡!明威!”看到徐明威從人行道那邊走來時,陳麗媚高興地招手。
  她原也只是試試,聽花田提起徐明威對天文有興趣,沒想到他會答應和她一起去看展覽。想接近一個人,“投其所好”果然是非常重要的。
  “來很久了嗎?”徐明威禮貌性地問一句。事實上,他也沒遲到。上了高中以後,他對天文產生興趣,陳麗媚邀他,他反正也無所謂了,這時候,不管是任何人找他,他都無所謂,都不會拒絕。他已經決定不再自找難堪,徹底把心中那個陰影拔掉。
  “沒有,我也才剛到。”陳麗媚甜甜一笑。
  “我另外還約了個朋友,你不介意吧?”
  “沒關系。是花田吧?”
  “不──”徐明威微轉個頭,發現了他要等的人,說:“啊,來了。”他招個手,說:“余小薇,這裡!”
  有個女孩從他剛剛走來的方向跑向他們。喘著氣說:“對不起,我遲到了。”
  “沒關系,我們也才剛到不久。花田呢?”
  “他臨時有事不能來了。”余小薇仍然微微喘著氣,目光轉向陳麗媚,對她一笑。
  陳麗媚勉強回個笑,有些失望,且心裡暗暗比較。余小薇長得相當清秀,稱得上漂亮,五官分明,而且身材修長。不過,她也不矮。但是,最重要的還是──雖然她不願意承認──余小薇有股高雅的氣質,笑起來明亮柔美,十分吸引人。
  “這是余小薇,跟你一樣,她也是念ㄨ女的。”徐明威轉向陳麗媚。跟余小薇,他也是因為花田才間接認識的,原本說好加上花田,三人一起來看展覽的。
  “你好。”余小薇大方地先打聲招呼。
  “你好。”陳麗媚被動地笑了笑。余小薇看起來好像還不難相處的樣子,少了張凡儂那種戾氣。
  “你們等等,我去買門票。”徐明威比個手勢走開。
  即使是星期假日,除了一些父母帶著小孩來參觀,天文館裡的人潮並不多。幾個人很快就入場。館內有一面牆上介紹各式的天文現象和名詞,徐明威停在那裡。他面前資料介紹的是“都卜勒效應”,他站在那裡動也不動,看得很專心,沒再注意陳麗媚和余小薇,也沒注意到站在他旁邊不遠,戴著一副大眼鏡專心盯著“星系”介紹的女孩。
  那個女孩也沒注意到他,根本沒注意任何人。兩個人,一個慢慢往右移動,一個朝左橫走過去,眼睛都追著牆板上的介紹文字,猛不防撞在一起。
  “對不起!我沒注意,”女孩很有禮貌的、忙不迭地先開口道歉,態度是那麼的柔和謙順,溫良又可人。但話說到一半,看清楚了她撞到的人是誰,臉色立刻大變。“徐明威!”
  又是他!
  徐明威也顯得相當意外,突愣了一下,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張凡儂。但很快地,他就恢復正常,淡掃了張凡儂,隨即轉開身,態度相當冷漠。
  張凡儂愣了一下,沒預料到他這種反應。她原以為……心裡驀地有種奇怪的,說不出的不適應的滋味。然後,她看到走向他身旁的陳麗媚和余小薇。她不認識余小薇,但看她跟徐明威像是很熟的樣子,不由得多留意她幾眼。她看徐明威對她們笑,和悅地跟她們說話,迥異於剛剛對她的那種冷淡態度。
  “什麼嘛!”她低哼了一聲,有些悻悻地。
  “怎麼了?”田邊走過來。
  “沒什麼。”她很快收回目光。
  “星象廳放映的時間快到了,走吧。”
  張凡儂點頭,和他並肩走著,邊走邊說:“田邊,你想好將來要做什麼了嗎?你數學、物理、化學都行,應該有很多選擇才對。”
  田邊卻搖頭。“我還在想。我對天文物理有興趣,但做化學實驗時我也覺得很有意思,還有生物科學我也相當喜歡。我什麼都有興趣,反而缺乏清楚的目標。”
  “我能了解你的感受。‘天才的困擾’,對吧?”
  “別跟我開玩笑了。你呢?你決定好了嗎?”
  張凡儂抿嘴笑一下,一副“當然”的表情。
  “那是當然的。”她說:“我唯一的志願就是成為那種學有專精的學者專家。
  我想好了,高中畢業後,考上理想大學,再依計劃出國念研究所,拿到博士學位。ㄨㄨ博士,聽起來是不是很響亮?”表情充滿了陶醉。
  “小張,你念書拿學位是只為了那個頭銜嗎?”田邊失笑起來。
  “也不是啦。”張凡儂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一直想成為像居裡夫人或愛因斯坦那種專精有成的什麼家之流的人物──你別笑,我是認真的。我想從事研究工作。”
  “哪方面?”
  張凡儂聳個肩。“跟你一樣,我是大方向有目標,細目則還待確定。”
  說了半天,其實是什麼也沒確定。田邊微笑沒說話,有些人光看張凡儂的外表、態度,常被她的傲慢加一點乖戾刺傷自尊,真實的張凡儂卻常常顯得有些孩子心性。看她說了半天煞有其事,結果完全的沒章法。
  進了星象廳,裡頭一片漆暗,找了座位坐定後,兩人就不再說話。今次播放的主題是彗星,詳盡地介紹那在宇宙中流浪的太空塵埃。
  散場後,張凡儂突然冒出一句話,說:“田邊,你覺得我適合從事天文研究工作嗎?”
  “怎麼問我這個問題?你自己應該清楚才對,你不是那種沒自信的人。”
  “可是……”
  “你今天怎麼了?真不像你!”
  不像她?!張凡儂小小吃了一驚。說得也是,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對自己那麼沒把握不確定?這的確是不像她。她的目標一直是設定好的,她從有猶豫過,怎麼──
  算了!她甩個頭。說:“不說這個了。肚子好餓,我們先去吃個東西。”
  反正時間還多,田邊也沒異議。
  差不多也接近午餐的時間了,餐廳裡塞滿了人,擠擠擁擁,磨磨蹭蹭的,耗了半天,好不容易兩個人才各端了盤面找著個位子坐下來。
  “啊──”就有那麼不巧,才剛坐定,張凡儂就看到徐明威他們,和他們隔了兩個桌子遠。徐明威側對著他們的方向,正不知跟陳麗媚在說些什麼,身體略往旁側傾著,似乎很專心在聽陳麗媚說話。然後他拿了一些紙巾給她們,遞調味料、倒開水,很紳士地替她們服務,神態相當地和悅,溫和到柔。
  陳麗媚看到她了,對徐明威不知講了句什麼。但徐明威沒有抬頭,根本就不看她。她咬咬唇,幹脆也當作沒看見他。
  田邊卻忽然“那”了一聲,說:“那不是徐明威嗎?”
  “你認識他?”張凡儂覺得奇怪。
  田邊點頭又搖頭,解釋說:“也不算。小學時,參加一些校外科學或文藝競賽,常常會碰到,就那樣知道他這個人。”
  聽他這麼說,張凡儂露出古怪的表情,好像有些泄氣。
  “田邊,徐明威以前真的那麼了不起嗎?我是說,他真的那麼厲害嗎?”這件事她一直不想也不願去証實。那個混蛋徐明威,怎麼可能!
  “嗯。”田邊很肯定的點頭。“徐明威何止是厲害,簡直文武全才。我們學校那時老是追在他們屁股後,但不管我們怎麼追,即使我們拿到團體獎,但個人第一名一定是他。他真的很行!”
  是這樣嗎?張凡儂覺得胃不斷在抽筋。有氣無力說:
  “既然他那麼行,為什麼上了國中後卻變得那麼差勁?”
  “咦?有這種事嗎?”田邊一臉訝異。“不會吧!我聽說他考上了ㄨ中不是嗎?怎麼會──你聽誰說的?對了,你也認識他嗎?”
  豈止是認識!張凡儂覺得胃抽筋的更厲害了。呻吟說:“我以前跟他是同班同學。”
  “真的?好巧!”田邊又驚又意外。笑起來。“我沒想到。走吧,過去打個招呼。”
  “不──”張凡儂驚呼一聲,急忙想阻止。但田邊已經站起來,往他們走過去。她只好硬著頭皮跟了過去。
  田邊只覺得太湊巧,有些興奮,沒注意到張凡儂表情的尷尬和不自然。他直接走到徐明威座位旁。說:
  “嗨,徐明威,你好。我是田奕中,你還記得嗎?”
  徐明威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他一會,才露出恍然的神情,說:“田奕中?是你!”
  田邊笑笑。“對啊。還好,你還記得我。剛剛我還在想,我是不是太貿然了……”
  “田邊……”張凡儂在後面催促田邊。“我們該走了啦。”
  田邊?徐明威敏感地多看了田奕中一眼,眼神有一抹極輕的復雜的色彩。原來他就是田邊!
  “不用那麼急啦,小張,反正我們也不趕時間。”
  小張?徐明威暗暗皺了皺眉,一副無表情。
  “對了,徐明威,你應該也認識小張吧──啊,我是說張凡儂,你們以前是同班同學對吧?”田邊搞不清楚狀況,一臉高興和覺得湊巧的欣喜。
  張凡儂臉都僵了,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整個人僵在那裡。徐明威看也不看她,淡淡地說:
  “是啊,沒錯。不過,我想我跟她還沒有你跟她來得熟。”
  “你們以前真的是同班同學啊!”余小薇發出跟田邊先前一樣的驚嘆。很熱心招呼說:“真的好巧!坐嘛!大家坐在一起聊天比較熱鬧。坐嘛!”
  “不了,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田邊望了張凡儂一眼,推辭著。
  “不會的。坐嘛!沒關系!”余小薇笑得誠懇又熱心。“反正大家都認識,一起坐嘛。”
  她跟田邊一樣搞不清楚狀況,也沒感覺自己的熱心是多余的。陳麗媚有些不高興,但沒吭聲,只是瞅著徐明威。徐明威對余小薇說:
  “你別一徑叫人家坐。人家也許有什麼不方便。”
  余小薇抬起頭看著田邊和張凡儂,一臉“是這樣嗎”的表情。
  田邊忙不迭搖手解釋說:“不是的,我們是怕打擾你們。既然你們不介意,那我們就不客氣了。”說到最後笑了起來,自己找了位子坐下來,順便幫張凡儂拉開座椅說:“坐吧,小張。”
  幾雙眼睛都望著張凡儂。張凡儂被動地走過去,乖乖地坐了下來。陳麗媚這才皮笑肉不笑說:
  “好久不見了,張凡儂。”
  張凡儂瞪瞪眼,暗暗皺眉。她可一點都不高興再看到陳麗媚,但她扯扯嘴角,也學她皮笑肉不笑說:“對啊,好久不見了。”
  田邊和余小薇兩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家伙同時叫起來說:“你們認識啊?好巧!”說完兩人對視一下,笑了起來。
  陳麗媚說:“我們以前在同一個家教班補習,所以也算是同學。張凡儂的第一志願也是ㄨ女中,所以她一直很用功呢。”她轉向張凡儂。“聽說你上了‘成華’,好可惜喔,本來我還以為我們可以上同個學校呢。”
  她不說話則已,一開口就撩起張凡儂的痛處。要是以前的張凡儂早就反唇相譏,但這時的她卻只是幹瞪著眼,閑氣全悶在心裡。
  “小張是以第一志願考上‘成華’的。”田邊善解人意地替她解釋。
  “小張?”陳麗媚微微挑了挑眉。“你都這樣叫她的啊?好親熱!你們在交往嗎?”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夸張的語調制造著一種曖昧的感覺。
  “不!沒有啦!”田邊忙不迭否認。“我跟小張只是社團的同學。”他知道張凡儂討厭被當作閑話資料傳來傳去,不想造成誤會印象。
  “我曉得,就像她跟明威也是同學一樣。”余小薇打圓場,卻一句話就把徐明威和張凡儂扯在一塊。
  徐明威沒作聲,始終沒有正眼看過張凡儂。他不糾纏她,她應該覺得輕鬆,但他不理她,她突然有種說不出的不舒服的感覺。她冷眼看著他和田邊、余小薇和陳麗媚談笑;冷眼看著他不時略微傾身向陳麗媚專心地聽她說話及好像有什麼默契似地對視的笑;冷眼看著他時而支著頭,時而微仰著頭專注地看著陳麗媚的神情。
  “……你怎麼都不說話?”好像有人在叫她,跟她說話。她愣一下,回過神,發現每個人都在看著她。
  是的,每個人,包括徐明威。他用一種很冷淡的表情看著她。
  她心中那種莫名其妙的不舒服的感覺不斷在擴大又擴大。她努力壓下那種感覺,弄清楚問話的是余小薇,對著她說:
  “我在聽。我習慣聽人家說話。”其實她什麼也沒聽進去。
  陳麗媚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說:“不會吧?你一向很能說善道的,簡直是伶牙利齒,不是嗎?我記得以前家教班那些男生常常被你反駁得說不出話,之狼狽的!”
  她什麼時候跟家教班那些男生有過那種無聊的牽扯?張凡儂覺得有些惱,又不屑解釋,幹脆一句話也不吭。
  但她這樣別人看來無異默認。徐明威表情突然顯得有些陰沉,說:“我想,她大概是不屑說話吧!人家的層次不一樣──”他轉向張凡儂,第一次正眼看她。“我這樣說對不對?你根本就嫌待在這裡浪費時間對不對?”
  “我沒有這樣說。”張凡儂皺個眉。
  “但你心裡這麼想,不是嗎?”徐明威口氣充滿了諷刺。“不符合你標準的,你認為層次不夠的,你根本就瞧不起,不屑跟那種人說話,不是嗎?怎麼樣?你約會的那些明星學校的優秀學生部符合你的標準吧?都是真正有實力的吧?跟我們這種憑運氣混進去的大不相同吧?”
  除了張凡儂,沒人清楚他在說些什麼,但都聽得出來他話裡的諷刺和惡意。張凡儂脹紅臉,瞪著徐明威,想要開口偏偏一時又說不出話,徐明威諷刺的又說:
  “看我多蠢!怎麼給忘了,像你這麼聰明優秀的人怎麼會拉低自己的層次跟我這種只會鬼混的劣等生說話。對不起,我浪費了你不少時間。我現在就閉嘴。”
  張凡儂猛然站起來,脹紅的臉由紅而紫,有股氣難平。
  “要走了是嗎?”徐明威冷冷說道:“真不好意思,浪費了你那麼多時間──”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張凡儂氣得連聲音都在發抖。
  “不好意思,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不像你認識的那些真正優秀有實力的高層次學生──”
  話說到一半,張凡儂猛然抓起放在桌前的開水潑向徐明威。丟下杯子轉身沖出去。
  一桌子的人面面相覷。徐明威滿臉是水,也不擦拭,靜靜站起來說:“對不起,我還有點事,想先離開。”
  他看得出他們眼裡的疑惑,知道他們都在想些什麼,但他一點都不想解釋,一點也不想。
  走到外頭,晴空歷歷。他沿著馬路一直走著,完全沒有方向。走了一會,他突然停下來,仰頭對著天空,而後忽然伸出雙手蒙住臉,慢慢蹲了下去。大太陽底下,他的身影顯得那麼受傷頹喪。
  這一次,他的心真的壞掉了。
  心壞掉。
  9
  隨著秋深,隨著冬殘,隨著春去,隨著夏來,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有沒有機會,重來一次?
  
  66。
  黑板右上角上,有人用白色粉筆寫了一個大大的阿拉伯數字。那是距離聯考的倒數計數。
  張凡儂支著頭,有些無聊地瞪著那數字發呆。自然組的歷史課多半只是應景用的,對聯考既沒有太大的加乘作用,也增添不了多少人文素養,整個教室的人有一大半都像她這樣心不在焉。
  不過,她多少還是聽進去一些。最近她聽有些同學嚷著什麼要跨組考試,她起先有些不以為然,後來想想也覺得不賴,可以試驗她的能耐。
  下課鐘一響,台上先生才宣布下課,她立刻收拾好書包,火速沖出教室。
  “張凡儂!”衛生股長扯著破鑼嗓在後頭追叫住她。“你不打掃,又想溜啊?!”
  天啊!這個李春媛!吼了三年,她還不累啊?!
  張凡儂回過頭,翻個白眼說:“你每天這樣吼,不累啊?那些玻璃我晚幾天擦,從來也沒見它發霉或腐爛過。先寄著,反正找一天我有時間再做就是了。”她擺個手,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然後掉頭走開。
  高二分組,選讀理科的女生向來不會太多,沒想到李春媛居然也選了自然組。“成華”雖是男女合校,但卻男女分班,兩班的女生自然組,她跟李春媛好巧不巧被湊在同班,而李春媛好死不死又繼續當那個嚕嗦的衛生股長,每天總要那麼吼她了次,三年下來。她已經很習慣,也很清楚怎麼對付她。
  其實她能去的地方,除了社團還是社團。除了田邊,她幾乎也沒其他朋友。不過,這不是重點,她一點都不在意。現在的她,一切平順,成績名列前茅,生活理想愉快,她覺得很滿意。
  “田邊!”進了社團,她立刻大聲喊叫。
  “這裡!”最裡頭的角落傳出田邊悶住似的聲音。
  “怎麼樣?有結果了嗎?”她挨過去。
  “沒這麼快,我才剛取了樣本不久。”田邊指指自己的耳朵,上頭殘有一些幹掉的血跡。
  “我也要試試。”張凡儂看得躍躍欲試。
  田邊拿出一個試片洗幹淨又仔細消毒過,然後說:“有點刺痛,你忍一下。”
  張凡儂端正坐好,把垂到頰旁的頭發塞順到耳後,露出光滑的耳朵和脖頸。
  “我要開始了喔。”田邊拿著試片輕輕往她耳垂邊緣割下去。
  “張凡儂!”
  他聚精會神,深怕錯捏了力道,但門口猛不防爆出一聲叫喊,叫得很大聲,兩人同時嚇了一跳,張凡儂震動一下,他一個失手,張凡儂的耳朵被劃出一個大傷口,血一下子冒出來,流個不停。
  “糟了!”田邊慌忙地找紙巾幫她止血,雙手沾滿了血。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站在門口的李春媛一臉納悶地走進去。張凡儂皺一下眉。這家伙還真不死心,居然追到這裡來!
  田邊沒空回答,張凡儂也無暇顧及她,一邊用衛生紙止血,一邊催田邊說:“快點!趁血還在流,還沒凝固,快點採樣。”
  等田邊沾了一點血在幹淨的試片上,她才跑到流理台清洗傷口。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李春媛看得大奇,不禁好奇問。
  張凡儂這時才沒好氣回說:“我們在做實驗。”
  “什麼實驗?這麼血腥!”
  張凡儂瞪個白眼,田邊耐心解釋說:“我們在做血型的測試,剛剛我是在幫小張採樣。”
  李春媛一臉恍然大悟,看看周遭,又疑惑問:“這麼簡單的設備驗得出來嗎?”
  “可以的。血型測試很簡單的。”田邊說。看看先前的試片。“結果應該快出來了。”
  張凡儂一聽,湊了過去,李春媛也跟過去。
  “在哪裡?我看看──”李春媛好奇地嚷嚷,一邊探頭過去。
  張凡儂被她擠得有些吃不消,索性走到一旁,把位置讓給她。田邊低頭指著試片說:“看,有點變色了對不對?我們滴了一些化學劑進去,不同血型會呈不同的反應。”
  “我看看……”李春媛伸長了脖子,越靠越近。田邊也沒注意,往她靠了一些。
  “哪,你看──哎喲!”兩顆頭終於不小心撞在一起。
  張凡儂噗嚇笑起來,看他們兩個人揉著頭,越看越有趣。笑說:“對不起喔,我正要提醒你們,你們就撞在一起了。”
  李春媛不以為意。指指試片說:“好像很有意思的樣子,我也想試試。”
  張凡儂立刻接口說:“我看你不必試了,鐵定是B型。”
  “為什麼?”李春媛反詰,有些泄氣。她的確是B型沒錯。
  “直覺。”只有B型的家伙才會那麼好奇、急躁,而且冒失,大膽且厚臉皮。
  “啊,我得回去了。”張凡儂看看時間,跳起來。匆匆對田邊說:“明天我再來看結果。還有,我媽最近被拗著買了一堆不中不西的藥粉,說是減肥吃的,明天我刮一些過來,你看看能不能化驗出它的成分。”
  “光靠學校這些設備,我想挺難的。”田邊泄氣地看看那些簡陋的設備。
  “到大學去嘛!”張凡儂說:“你不是有認識的學長在ㄨ大嗎?他們的設備挺不錯的。”
  “也對。那明天放學我們一起過去。”
  “好。”張凡儂點頭。忽然又叫一聲。“啊!我真的得走了!拜拜!”匆匆對田邊揮個手,一陣風似地刮出去。
  “等等!”李春媛追了出去。
  張凡儂瞥她一眼,腳步沒停。李春媛個子小小的,但爆發力驚人。這大概也是他們那些B型家伙的特征吧。
  “唉,張凡儂──”李春媛說:“你每天在社團,都跟田奕中在搞這些嗎?”
  “也沒有,有時我們只是隨便聊聊天而已。”張凡儂想想說道。突然覺得,李春媛其實並不那麼討人厭。
  “你們都聊些什麼?”李春媛又問。
  “很多啦。天文、地理、物理、化學,還有電視、電影、男生女生那些有的沒有的。”
  “好像很有趣的樣子。”
  李春媛的態度顯得很感興趣,張凡儂又瞄了她一眼,說:“你要是真的覺得有趣,可以過來啊。”
  “可以嗎?”
  “當然可以。”張凡儂又看她一眼,奇怪她那麼問。
  李春媛會意,解釋說:“大家都說你挺驕傲的,你又不常跟其他同學在一起,我如果去了,你會不會不高興──”
  張凡儂停下來,轉身面對李春媛,說:“大家要那麼說,我也沒辦法。我只能說我對我現在的生活和自己很滿意。你如果真的覺得我們在社團搞的東西很有趣,那就過來看看,自己去印証,如果你光要聽大家這麼那麼說,那也很好,反正我都無所謂。”
  就是這樣,她的態度就是這樣。這就是張凡儂。很多人討厭她,但也有許多人欣賞她。李春媛聳個肩,她覺得再說什麼,好像都是廢話。
  “啊!來不及了!”張凡儂叫一聲,沒空再多說,跑了起來。
  她跑得又快又急,趕到了公車站,硬是敲開已經準備駛開的公車車門。下了車,她一路的跑,氣喘咻咻地跑到家。
  “爸!爸!”一進門她就大呼小叫地找她父親。
  “怎麼回事?大呼小叫地!”她母親從廚房出來。
  “媽,爸呢?”她連忙問,緊張兮兮。
  她母親好整以暇地擦幹手,走到沙發旁坐下。說:“不在,去工作了。”
  完了,又遲了一步!張凡儂懊惱地仰仰頭。
  她父親在報社工作,作息時間和常人不太一樣,往往她回家的時間正好是她父親要去工作的時刻,很難得對上,她幾次刻意提早回家,還是沒能撞上。
  沒辦法了,她挨到沙發旁,磨著她母親說:“媽,給我錢。”
  “給你錢幹什麼?”她母親態度閑閑的,根本很清楚她要錢幹什麼,卻明知故問。
  “人家要報名啦。”張凡儂嘟嘟嘴。就是這樣,她才要趕在她父親出門之前回家,偏偏幾次都趕遲了。天下大概也只找得出她母親一個,嫌自己的女兒太用功,在聯考逼死人的時刻前,不肯給錢讓自己的女兒去補習。
  “不行。”她母親搖頭。“你要錢旅行、買衣服、看電影都可以,就是這個不行。你這樣成天到晚念念念地還不夠,還要去補習,身體會吃不消的。”
  “不會的啦。我本來就喜歡念書!”
  “不行。這樣更不行。”
  “媽,你別鬧了啦!”張凡儂耐著性子。說:“國林’的考前總復習班報名日期就快截止了,我再不報名就來不及了。快給我錢!”
  “來不及最好。”她母親似乎鐵了心。
  “媽!別鬧了!快點給我錢!”
  “誰說我跟你鬧著玩的!”她母親瞪瞪眼,跟著妥協,開出條件,說:“好吧,要錢可以,條件交換。你這個星期天得陪媽去逛街。”
  “不行,這個星期天補習班就開始上課。”
  “那麼,周末下午──”她母親讓步。
  “不行。我沒空。”沒等她母親說完,張凡儂便忙不迭的搖頭。“這個周末下午我要去上英語會話班,上完課我打算到書店找此參考書,很忙的。”
  “這也不行,那也沒空,那麼我也沒錢。”她母親嘟起嘴,耍賴起來。
  “媽,我是說真的,快給我錢!”張凡儂也跟著賴皮起來。她今天不要到錢是不行的,不早點報名,好位子都被訂光了。“如果你不給我錢,我就不能報名;我不能報名,就上不了考前總復習班;上不了考前總復習班,我的心情就會受影響,然後也許因為如此,我在考試時失常,錯過了我理想的志願和大學,我的人生因此而改變,我的命運也因此而改變。你希望有這麼一天,我因此埋怨你或怨恨你時,感到後悔嗎?你希望──”
  “停!”她母親叫了一聲,阻止她再繼續說下去,投降說:“我給你錢就是了。”
  張凡儂乖乖閉上嘴巴,欣然笑起來。
  
  真是的,人多的不像話!
  在門口推來擠去了半天,張凡儂好不容易,總算才擠到自己的座位。她早知道上總復習班的人一定不少,但沒想到會多到這種不像話的地步。偌大的教室,填填塞塞地起碼有五六十人。沒辦法,上這個總復習班的據說都是“國林”的一些名師,搶手的很,能搶到名額就不錯了。
  她輕輕呼口氣,拿出筆盒和筆記本。
  “對不起,借過……”有個人從桌位的另一頭一路艱難的擠進來,停在她座位旁,坐下來,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和她剛剛的情況簡直一模一樣。
  她不禁笑起來,轉頭過去,對方也正朝她看來。
  那一看,把事情全看壞了。她愣在那裡,才開到一半的笑容凝在嘴角,既錯愕又不相信,死命地瞪著眼前的那個人。
  徐明威!
  為什麼?!為什麼她的運氣就是這麼不好?!
  自從兩年前天文館那次的不愉快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碰過他;她好不容易擺脫那個夢魘,兩年來一路順遂,學業生活兩得意。但現在──為什麼?!什麼他忽然又出現在她面前?!這簡直是壞預兆!她有預感,又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
  徐明威顯然跟她一樣錯愕,愣了許久,才回過神,很有風度,輕聲說“好久不見了。”
  是很久不見了沒錯,但她一點都不高興看到他。張凡儂沒作聲,動作僵硬地轉頭回去,瞪著前方。
  她不知道她是怎麼挨過那堂課的,根本什麼都沒聽進去。下課後,她立刻沖到櫃台,劈頭就說:
  “小姐,我要換班。”
  櫃台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回答:“請問你是上哪個班的?”
  “考前總復習班。我要換班。”
  “對不起,那個我們只開了一班,無法換班。”
  “那麼我要換座位──”
  櫃台小姐為難說:“對不起,小姐,位子都滿了……”
  補習班是先報名先訂位,先繳錢先選位,機會通常只有一次,選定了座位,要更換的機率通常很低。
  “都沒有別的位子了嗎?真的都滿了嗎?”
  “都滿了,你自己看吧。”櫃台小姐無可奈何地把座位表攤給她看。順口問道:“你位子在哪裡?”
  她指了指座位表中間面對講台的位子。櫃台小姐說:“挺不錯的位子嘛,幹嘛要換?所有的座位是真的都滿了,不然是可以讓你換──”
  沒辦法了,真的不行,張凡儂有些泄氣。遠遠在一旁的徐明威把一切看在眼裡,等她走過去、走近時,擋住她說:
  “你就真的那麼討厭我?”這句話他不知道已經問了多少次。“你對我到底有什麼不滿意?我又做了什麼得罪你,讓你那麼討厭我?從以前,你就這樣!”
  他是真的不清楚,還是假裝都忘記?張凡儂瞪著他,如昔的不友善。就算他假裝忘記,她可記得清清楚楚,記得他對她所有的羞辱,還有他帶給她的不愉快。
  “算了,你討厭我也沒關系。”徐明威一副無所謂。兩年不見,他變得更高,給人更冷淡的感覺。“反正現在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先把話說在前頭,我是不會退費或轉班的,也沒有任何事能影響我上完這個課程,如果你看到我覺得不愉快,那我也沒有辦法,你大可以去退費或轉班,或跟別人換座位,什麼都好,反正我無所謂。”
  “我幹嘛要退費或換位子!”張凡儂被他的話激起了脾氣。微脹紅著臉說:“我先繳費先選了位子的,好好的,我幹嘛要讓給別人!”她掉頭走回座位,不再理他。
  是她先報名的,她幹嘛要走!如果有人得退出,那也不是她。她又幹嘛因為他放棄這個補習的課程!他以為他是誰!再說,她好不容易才跟她母親要到錢補習的,她又幹嘛因為他改變所有的計劃!
  徐明威跟著進來,大咧咧地坐在她身旁。她忍著不去看他,當作他不存在。有史以來,她第一次跟他這麼接近,距離的縫隙是那麼小,但是卻接近得多麼諷刺!
  徐明威也保持沉默。他已無法再說什麼,深怕好不容易才彌合的心又要壞掉。
  
  “我今天碰到她了。”
  速食店裡,徐明威和花田側對坐著。黃昏時刻,來來往往全是人,太多了,空間變得狹小,視線變得擁擠。
  “誰?”花田忙著啃著雞腿,不是很在意。
  “張凡儂。”
  聽到這個名字,正張大嘴巴咬雞腿的花田,動作停在半空中,被卡住似了。他放下雞腿,拿了一張紙巾擦拭嘴巴和雙手。
  “什麼時候?在哪碰到?”他問。天文館那件事,他後來聽余小薇說了。兩年下來,除非刻意去找,否則就連他也不常碰到張凡儂,偶而不小心碰著,張凡儂總是拉長著臉,沒有過好臉色。
  “國林。”徐明威神情顯得相當黯淡。擺在他面前那盤炸雞和可樂,他連碰都沒碰。
  “她也參加總復習班?!”
  徐明威點頭。“座位就在我旁邊。”
  “啊?!”花田輕呼一聲。
  怎麼這麼不巧!偏偏這時候……
  “你打算怎麼辦?”他不禁有點擔心。這麼多日子來,徐明威人前沒表示什麼,但他的性格真的變了,態度更加愛理不理人的,女朋友更是一個換過一個。好不容易,一切總算都理清了,偏偏在這時候卻又遇到那個張凡儂。
  徐明威搖搖頭,沒說什麼。
  能怎麼辦?再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真的完全愣往了。說不出是驚或是喜,心底深處某些死掉的部分好像又活了過來;卻又好像有些好不容易幸存的部分,忽然受了感染,隨時會死去。尤其當他明了,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對他存有那麼深的偏見,他仿似又被刺了一刀。
  “明威,你不會有事吧?”花田想想問道。張凡儂老是嚷嚷著碰到徐明威就倒霉,但依他看,兩人交手,徐明威倒顯得比較淒慘。
  “沒事。”那語氣是很篤定的,太過篤定了,反而教人懷疑。
  花田以玩笑的口吻說:“如果到時真的沒辦法了,你就幹脆死纏她到底算了。”
  徐明威淡淡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不要?還是不行?”花田追問。
  “明威!”門口走進來一個穿著湖綠七分長褲、厚底高跟鞋的女孩,朝徐明威甜膩膩地笑著,笑得像她的名字,美麗明媚。花田的追問就被那個甜膩膩的笑岔斷。
  “她還真是不屈不撓。”花田冷眼看著陳麗媚走過來,轉頭說:“其實她也不錯,你為什麼不幹脆跟她交往算了?弱水三千,何苦只取一瓢飲。”
  他意有所指,徐明威瞥他一眼,淡淡說:“我不想固定跟某個人交往,那樣太麻煩。”
  花田揚揚眉,倒沒說什麼。他不想幹涉太多,尤其在這種敏感時刻。想想,徐明威跟張凡儂兩人的孽緣還真深,最不願意的,偏偏總有那種不斷的偶然和巧合。孽緣最是難了,最是糾纏。
  但不管什麼緣,終究還是緣。
  10
  再過幾天畢業班就停課了,距離聯考的倒數計數只剩下三十七天。張凡儂仍舊跟田邊泡在社團裡,卻顯得有些沒精打採。
  “你最近怎麼了?不大有精神的樣子。”田邊關心說:“別太常熬夜,這段日子很重要,最好維持正常的作息時間。”
  “我知道。”張凡儂喃喃的,表示明白。下意識地伸手摸摸臉頰,好像有點兒不安,問田邊說:“看起來真的有那麼糟嗎?”
  田邊同情地點頭,含蓄說:“有點兒憔悴。”
  她就知道!張凡儂泄氣地整個人趴在桌子上。她就知道,只要一遇到徐明威準沒好事。
  “你最近是不是常熬夜?”田邊倒是很了解她那種念起書來天塌下來都無所謂的態度。
  “才沒有。”
  “那為什麼──”這就奇怪了,田邊想不透。
  “我又遇到那個徐明威了。”張凡儂煩躁地說出原因。“在‘國林’。更倒霉的是他就坐在我旁邊。”
  “他也參加了那個總復習班啊。”對他們的相遇,田邊有點驚訝,但不是那麼驚訝。想想說:“其實我覺得你跟徐明威挺有緣的,別人想見面一輩子碰不到一次,你們卻一而再地遇得那麼巧合。”雖然他不清楚他們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奇怪的他就是有這種感覺。
  “你在胡說什麼!田邊!”張凡儂睜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不跟你說了!我要走了!”
  “等等。我也要回去了,我們一起走。”
  “你不等李春媛了?”張凡儂隨口問一聲。李春媛現在有空就會跑到他們社團來,和田邊處得相當不錯。
  “她先前來過,說今天有事要先回去。”田邊邊走邊說:“對了,上次那個減肥藥粉的成分大致化驗出來了,多半是一些維他命添加劑,沒關系的。不過,你還是勸你媽少吃為妙,想減肥,還不如多吃一些蔬菜水果,多做運動。”
  “放心,那些東西全被我丟了。”
  走到了路口,張凡儂問:“我要去補習班?你要去哪?”
  “回家。反正順路,我也沒什麼事,陪你一起去,順便看看他們有什麼新班我可以參加的。”
  “你說真的還是假的?現在才想報名已經來不及了。”
  田邊笑笑,他本來就不是很認真,有沒有都無所謂。
  換了班公車,走到補習街街口,田邊說:“就陪你走到這裡,我要到附近書店找些書。”他停一下,用幾乎和她母親一樣的口吻說:“別太用功了,適度就好,你最近真的有點憔悴。”
  張凡儂不覺莞爾,笑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快走吧!再見!”她連說兩聲知道,對田邊擺擺手,臉上有甜甜的微笑。
  這個表情,這種友善,她從來不曾對徐明威展露過。幾步開外,夾在人群中正往補習班走來的徐明威,就那麼不巧地看到這一幕。他經過她身旁,停下腳步,冷言冷語說:
  “你很行嘛,跟那個田奕中還能一直交往到現在,他還體貼地送你到補習班。看來田奕中的腦袋一定很了不得,才能讓你這種眼高於頂的人眉開眼笑。”句句充滿了諷刺。
  “這跟你沒關系!”張凡儂甜美的笑容立刻凍結,不想理他,掉頭往補習班走去。她知道徐明威誤會她和田邊的關系,但不想解釋。
  “有關系!”徐明威一把將她抓住。“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約會。”
  “你──”張凡儂沒想到他突然提起這件事,不愉快的往事又浮上心頭。皺眉說:“放開我!你如果不放開我的話,我就要大聲叫了!”
  “你盡管叫,別人也只會以為我們是情侶吵架。”徐明威神態既冷又無所謂,一點都不怕她的威脅。
  “你──”張凡儂想甩開他的手,甩不開。“你到底想怎麼樣?”
  徐明威傾身逼向她,一字一字吐著冷氣說:“我要你履行承諾,把欠我的還給我,把一切做個了結。”然後,從此以後,他跟她,他們之間就真的橋歸橋,路歸路,井水不犯河水。
  看到那一幕後,他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辦不到!”張凡儂一口回絕。田邊那家伙盡會亂說話,說什麼她跟徐明威這家伙很有緣。怎麼可能!
  “那可由不得你!”徐明威用力一握,將她抓得緊緊的,硬拉著她往相反的方向走開。
  “徐明威,你幹什麼!放開我──”張凡儂被強迫著跟著他走,腳步被動地那麼不情願。她不斷叫嚷著。“你放開我,我還要上課;你自己不上是你的事,可是我──哎呀!”徐明威走得又急又快,她一路被拉著,腳步拉踞,不時踉蹌絆到。
  “放開我!”她氣極了,又無可奈何。
  對她的叫嚷,徐明威不聽不聞,完全不管她的意願。
  “徐明威,你未免太陰險卑鄙了!你故意擾我,想害我考不上!”她已經口不擇言。但徐明威充耳不聞,緊拉著她一直往前走。
  “放開我!”
  所有的叫嚷辱罵都沒用。張凡儂叫得口都幹了,著實無可奈何,只好屈服說:
  “放開我!我跟你走就是了!”
  徐明威猛然停下腳步。她沒提防,收勢不及,整個人撞在他身上。
  他轉身看她,清澈的冷眼眸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像是在確認,然後放開了她,看著她,等著。
  張凡儂揉揉手腕,極不情願地,推拖了半天才慢慢走到他身邊。陽光從背後照射,將他們的身影拉長,兩個影肩並肩,身影是那麼和諧,說不出的你濃我濃。
  徐明威什麼也不說,只是帶著她似乎沒有方向目的地在街道上盲目地走著。他似乎打定主意這麼霸道下去。張凡儂暗暗皺眉,忍耐著跟著他。
  “肚子餓嗎?”不知走了多少,天色都暗了,徐明威總算開口。
  她搖頭。徐明威還是帶她進了一家西餐廳。餐廳的氣氛很好,燈光幽暗,音樂柔美,還襯著燭光和玫瑰。但她根本沒心情吃飯,只要了一碗湯。徐明威也不強迫她,他自己也吃得不多。
  在幽暗的燈光下,虛實的情況被混淆了,高大挺拔的徐明威神態越出了年齡的界限,流露出一股成熟的魅力。張凡儂看得猛然一愣,很快移開目光。
  徐明威一直沒開口,她也就不說話。她身上還穿著制服,多少有些忐忑。徐明威穿著簡單的便服,即便如此,若不是因為他臉上那種冷淡的神情,他的一舉一動是那麼自在隨意,充滿他個人風格,令人賞心悅目。
  張凡儂突然覺得說不出的不適感,不想面對那樣的他。她發現今晚的徐明威仿佛變成另外一個人似,不是她認識的那一個。但其實,他還是他。她心裡有些害怕,但究竟怕些什麼,模模糊糊的,她不願去深究探挖。
  “我們可以走了嗎?”她看著桌子,避免和他的視線接觸。
  徐明威看她一眼,一言不發,站了起來。
  離開餐廳後,她總算鬆了口氣。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她想就這麼回家,但是也……她看看徐明威。
  一旁商店裡的時鐘時分針各指著八和二。已經八點多了。徐明威朝她傾個頭,示意她跟著他,帶她走進了一家服飾精品店。
  他略略掃了架上成排的衣服一眼,挑了一套銀藍色的無袖短洋裝,將張凡儂拉到身旁,說:“你很適合這個顏色。試穿看看。”他轉向服務小姐。“小姐,麻煩你──”
  張凡儂被動地走進試衣間。鏡中的她,仿佛被裡在一團藍色的光暈中,將她偏冷的氣質完全烘托出來。這個顏色的確很適合她,設計也十分合身,就像是訂做的一樣。
  她慢慢走出去。一瞬間,徐明威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一閃即逝。服務小姐拉著她到鏡子前,不斷稱讚她,慫恿她。她只能看著徐明威,他走過去,說:
  “果然很適合你。”
  張凡儂被他看得竟覺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說:“我馬上去換掉──”
  “不了,就這樣。”他阻止。對服務小姐比個手勢。
  服務小姐小心地取下衣服的售價標簽,走到櫃台。
  “徐明威,你到底在搞什麼把戲?這麼貴的衣服我可買不起。”張凡儂低聲對他皺眉。剛剛在穿衣間裡她瞄了一下價錢,那件衣服差不多有她三分之二的補習費那麼貴,貴得嚇死人。
  “沒有人要你付錢。”徐明威拿出信用卡遞給服務小姐,那是他父親替他申請的附卡。徐家的用錢哲學是,認為有價值的就花。
  張凡儂覺得她簡直被徐明威耍得團團轉,不免有氣,說:“不行。我馬上去換掉。”憑什麼她要接受徐明威花錢買的衣服!
  “我不許!”徐明威攔住她。“別忘了,這是你欠我的約會,我有權做我想做的事。”
  什麼意思?!張凡儂狠狠瞪著他,他也沒退縮,不肯將視線移開,兩人互相瞪著,直到張凡儂先垂下了眼神。
  出了精品店,徐明威拉著她上了一輛計程車。車子左拐右轉的,竟然停在一家舞廳前──嚴格說起來也不是什麼舞廳,而是專門租給學生團體辦聚會的場地,但裡頭各種雷射燈光音效設備齊全,還有個大舞池,很適合做舞會的場地。
  “進去吧。”徐明威拉著她推開門進去。
  一推開門,一陣轟隆的噪音便迎面襲來。張凡儂伸手捂住耳朵,扯開喉嚨叫說:
  “徐明威,你帶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我要回去──”
  她的叫聲才落,震耳欲聾的音樂驀然停止,變成了柔美輕和的,旅律沉緩如訴的一首西洋老歌。燈光跟著暗了下來。徐明威靠近她,伸手攬住她的腰說:
  “要走的話,等跳完這只舞再走吧。”不等她開口,稍一用力,將她帶入舞池,完完全全地將她摟在懷裡。
  張凡儂掙紮不脫,整個身體僵在那裡,抵抗得很辛苦。她試著不去碰到徐明威的身體,但他那樣將她抱著,要不碰到他身體,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覺得全身的肌肉又痛又酸,不得已放棄了抵抗,順著他的擁抱,輕輕將臉埋在他胸前,雙手人輕輕摟抱住他。
  音樂接續了多久,她沒注意,她只知道連續幾首都是那種節奏緩慢旋律古老柔靜的歌曲。她就那樣抱著徐明威,也讓他那樣抱著。
  忽地一聲悶雷似的鼓聲沒預警地敲打在她心上,敲得她心頭猛然一驚,回過神來。吵雜的噪音不斷由四面八方侵襲過來。
  “放開我,徐明威,我要回去了。”她抬頭喊著。
  但徐明威不放,將她摟得更緊。
  “你不要太過分了!”她吼著。
  “你很討厭我對不對?”徐明威突然這麼問。他早問過幾百遍的。
  張凡儂愣一下,聽他又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我該怎麼做,才會讓你一輩子記得我?嗯?你說──”
  “說”字才落,他便低頭吻住她,排山倒海地,完全是一種侵襲。親吻了她之後,他們之間所有的糾纏,算是真正的結束,他跟她從此不再有任何瓜葛。
  他抓著她的手,不讓她抵抗,強迫地吻她又吻她。那個吻既久又綿長,反復把他的依戀留印在她唇瓣上。
  張凡儂拼命掙紮,用盡力氣,好不容易推開了他,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你實在太過分了!”她忿怒地瞪著他,大聲吼叫。
  叫聲被嘈雜的音樂聲吃掉。再一次,張凡儂背對著徐明威,滿腔忿怒地跑開。
  音樂嘈嘈不休,震得人耳聾。徐明威站在那裡沒動。那已經壞掉的心,無法再壞掉。
  
  那天以後,徐明威的座位就一直空著,張凡儂的座位也一直空著,兩個人都沒有再在補習班出現過。
  
  “阿凡,電話!”
  “說我不在。”
  畢業典禮過後,張凡儂就將自己關在家裡,哪兒也不去,連田邊的電話也不接,每天只是念書和念書。
  “你這孩子真是的!”她母親 門進去,皺眉說:“你最近到底怎麼了?有點不對勁──”
  “我沒事。”
  “還說沒事!你飯也不吃,澡也不洗,連電話也不接,成天到晚只是念書,哪有人這樣念法的!你到底是哪裡不對了?”
  “我說沒事就沒事。你別打擾我看書啦,媽。現在是非常時期,我不加緊用功是不行的。”張凡儂邊說邊將她母親推出房間,關上房門。
  但房門一關,她的表情馬上變了,變得黯淡毫無神採。她慢慢走回書桌前,動作緩慢地翻開課本。不到十分鐘,她就煩躁地丟下筆。最近念書時,她常常這樣,不但精神渙散且注意力無法集中,每每念不到半個小時,她就突然覺得一陣煩躁,什麼也念不下去。後天就要考試了,她再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不行!”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但不到十分鐘,她又丟下筆。這樣反反復復十幾次,她終於放棄,瞪著窗戶發呆。
  隔天,又是同樣的情形發生,她對著窗子發呆,直到半夜,突然發現窗外的月亮圓又亮,她查看一下日子,才發現是滿月。
  考試當天早上,她一臉疲憊地出現在客廳。她母親看了嚇了一跳,說:
  “你怎了?哪裡不舒服嗎?昨晚沒睡好?”
  “嗯。”她打個呵欠。
  “昨晚又熬夜了嗎?”日子特殊,她父親難得地早起,看她這樣,不免有些擔心。
  “嗯。”張凡儂又嗯一聲,點個頭。
  “你這孩子,就是不聽話。叫你別熬夜,多休息,你偏偏不聽。等會你爸開車送你到考場,你在車上好好睡一覺,別再看書了,懂嗎?”
  “知道了。”張凡儂乖乖地答應。
  就算她想看書也沒那個心情,她現在一個頭有兩個那麼重,而且昏昏沉沉的,加上睡眠不足偏頭痛──
  “媽,”她叫了一聲。“有沒有阿斯匹靈?給我一點。”
  真糟糕啊,偏偏這個時候。從她遭到的種種麻煩和不順遂來看,她不得不懷疑,上天似乎專門在跟她作對,就是看不得她的好。
  “媽──”她覺得腦袋更重了。
  昏沉中,她看到那一晚徐明威對她的擁抱,只覺得她眼前一片銀藍色的波光,和滿室震耳欲聾的音樂聲。
  
  夏天最煩人的東西莫過於蟬和蚊子,一個是吵死人,一個是煩死人。但對張凡儂來說,那都不算什麼,最要命的東西往往是看起來最無害的,譬如說,一張紙。
  “媽,成績單寄來了沒有?”一回家,連門都還沒有關好,張凡儂就焦急地嚷嚷。
  她母親跟她父親悠閑地坐在客廳裡,喝著下午茶。
  “來了。哪。”她母親指指桌上。
  張凡儂沖過去,一把攫起成績單,手忙腳亂地撕開。
  “完了!”她發出一聲哀號。
  “怎麼了?”她父母親倒顯得很鎮定。
  “我完了!”她哭喪著臉,將成績單丟到一旁。“這種成績能做什麼!”
  她母親撿起成績單,看了看,說:“怎麼會!考得挺不錯的嘛!”那分數上國立大學根本沒問題。
  “什麼不錯!我完了!”張凡儂一臉世界末日的淒慘表情。那種分數要上什麼阿貓阿狗的大學也許沒問題,但她的目標、她的志願、她的科學家美夢──
  “我看看。”她父親戴上眼鏡,接過成績單,仔細看了看說:“考得不錯嘛,沒你說的那麼糟……咦?你參加跨組考試嗎?”
  但張凡儂完全聽不進去,只是不斷嚷嚷著“我完了”。
  “不會啦?你決定好志願了沒有?”她父親安慰她。他是真覺得女兒考得不錯,只是她要求的標準太高了。
  “我什麼都完了,還說什麼志願!”張凡儂一副“萬事休矣”,沮喪地跑回房間。
  “你沒意見的話,爸來幫你填志願好了!”她父親高聲喊了一句。
  張凡儂沒有回應,已經隨便了。
  “我看看……”她父親把相關的資料攤在桌子上,大概瀏覽了一下,喃喃自語說:“女孩子還是念文的好……這個太硬了,這所學校遠了點……這個嘛,也不是很理想……”
  “隨便啦。反正我們家的阿凡念什麼都好。”她母親閑閑地吃著餅幹,隨手一指,說:“我看就這個好了。這個好。”
  她父親檢視一下,點頭說:“嗯,是不錯。好吧,就填這個。”
  仿佛決定一場風花雪月的事,浪漫又隨興。
  11
  是誰導演這戲?劇情的安排,角色的選擇,場景的刻劃,這麼的陳腐沒有創意,十足像一個惡作劇!
  乍見徐明威迎面走來的那剎那,張凡儂一愣,心裡百轉千折,不禁這麼疑問。
  冤家路窄,又同校了。
  她不知道他也上了這所學校。整整好幾個月,她把自己變成一只把頭埋在沙裡的鴕鳥,什麼也不想聽,什麼也不想問,所以她什麼也不知道。
  看到她,徐明威也是突如地那麼一愣,眼神抹了一絲復雜。他也不知道她上了這所學校──當然,他知道她一向成績好,要考上知名大學不是什麼難事,但他既不問也不探聽,所以什麼都不知道。要放棄,就徹底。
  “嗨。好久不見。”徐明威停下來,打聲招呼。最平常的態度,就像他對其他眾多同學的態度一般,只是泛泛。
  “嗨。”張凡儂敷衍地回個招呼。她不想顯露太多的情緒,這種敷衍恰巧足夠。徐明威不是一個人,他身旁還站著那個討她厭的陳麗媚,她心裡覺得有種不舒適感,不願多說什麼。現在她學聰明了,學會了適度的敷衍,省得給自己帶來太多的不愉快。
  “好久不見了,張凡儂。”陳麗媚還是用皮在笑,笑得有幾分假。但她長得甜,可以掩蓋一切。“我還以為你上ㄨ大,原來你也是上了這所大學。”口氣有幾分酸,還夾點悻然。
  幹嘛!她上哪所大學關她什麼事!張凡儂慣性地又想皺眉,開始覺得煩躁。
  陳麗媚繼續又說:“聽說田奕中也是上這所學校,你該不會是特地跟他念同一所學校吧?沒想到你們感情這麼好,真教人羨慕!”說著,有意無意看看徐明威。
  徐明威表情不動,看不出神色有什麼變化。
  張凡儂被陳麗媚那些話惹得更煩躁,很不客氣地回說:“我跟田邊感情好不好是我家的事,不勞你操心。我考上這裡,因為我聰明、我程度好,我比別人有實力。”
  陳麗媚臉色一變,變得很難看,說“你以為我就考不上嗎?我是因為科系的關系,才放棄這裡的。你搞清楚,我可是以至志願考上ㄨ大新聞系的!”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她一直以為徐明威也會上ㄨ大,沒想到他卻選了這裡。
  張凡儂這才知道她上的是ㄨ大。那她幹嘛出現在這裡?她看看她,又看看徐明威。懂了,原來──
  她心裡驀然又覺得煩躁起來,襲擊得那麼莫名其妙。
  “我們走吧,明威。花田和余小薇大概已經到了。”陳麗媚轉向徐明威,不再理會張凡儂。那個態度,近乎示威。
  我們?多連心的一個代名詞,關系多濃。張凡儂微微皺眉,一言不發,唐突地掉頭走開。
  徐明威看著她的背影,表情是算了。轉頭過去,卻見花田和余小薇從馬路對面的速食店跑過來。大學的側門出去,穿過馬路,對面就是一家國際連鎖的速食店,學生多半會在那裡約會聚聊。
  “等了你們半天一直看不到人,幹脆過來找你們。”花田說。余小薇和陳麗媚同樣上了ㄨ大,但不同系。花田先到速食店找她,和徐明威約好在速食店碰面。他現在和余小薇關系漸佳,偏偏考上不同學校。
  “走吧。”徐明威說。
  “等等……那不是張凡儂嗎?”花田眼尖,指著張凡儂的背影說道,盡管張凡儂的態度一直相當不和善,但她和他們一路總會撞在一起。現在又同校了,也不曉得那算不算是緣!
  “是又怎麼樣?”陳麗媚不耐煩說:“你想找她,自討沒趣嗎?”
  那倒是真的。花田看看徐明威,沒說什麼。不過,他實在不喜歡陳麗媚這種語氣態度。他明白她的心態,多一個張凡儂,只是多一個勁敵,盡管張凡儂和徐明威之間的關系根本既對立又緊張。不過,在那種對立和緊張之中又有一種微妙,連他也感覺得出來,難怪陳麗媚會提防。盡管徐明威並無意固定和誰交往,和不同的女孩子約會,但陳麗媚還是黏徐明威黏得緊。
  他心裡忽然起了一股惡作劇感,轉身跑開,追著張凡儂叫說:“張凡儂!等等!”
  徐明威錯愣一下,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張凡儂!”花田跑到張凡儂面前,攔住她。
  “花田!”張凡儂看見是他,一臉不耐煩。“幹嘛?”
  “好久不見了,大家難得碰面,一起坐坐聊聊。”花田指指徐明威他們。
  “我跟你們有什麼好聊的!”
  “當然有。起碼憑著我們一路老是撞在一起,那緣分就不小。”花田咧嘴一笑。“你別誤會,我沒有任何意思,我可不想扯進你和明威的糾葛之中。”
  什麼意思?什麼她和徐明威的糾葛?張凡儂直覺地皺眉。
  “來吧,賞個臉吧!”花田不由分說拉著張凡儂走過去,忽然又叫說:“對了!幹脆也找田邊一起去吧!”
  “好啊!”余小薇附和,她反正無所謂。
  陳麗媚當然不高興,瞪了花田一眼。徐明威則不禁皺眉,不曉得他在搞什麼把戲。
  “你們等等,我去找田邊。”
  “花田──”簡直莫名其妙,張凡儂作勢要走。
  花田拉住她。說:“明威,幫我看住她!”將她塞給了徐明威。
  他的動作相當粗魯,幾乎是將張凡儂丟到徐明威身上。徐明威反射地伸手扶了她一下,而後微微地拉開距離。
  陳麗媚走過去,剛好穿在他們中間,一邊轉頭和徐明威說話,擋住他們彼此的視線。余小薇閑閑站在一旁,她還有些搞不清楚,不過,還不至於那麼遲鈍。但這不關她的事,她只能閑閑地站在一旁。
  張凡儂則被花田那麼一丟,丟在一個進退為難之中,她想掉頭就走,偏偏有一種不甘願;但不走的話,她心中又有一種奇怪的不舒適的不平衡感。
  她站在那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這是第五瓶“海尼根”了。
  “小張,別再喝了,會醉的。”田邊攔走服務生送來的啤酒,好言勸張凡儂。
  “不會的,放心。”張凡儂一把搶回啤酒。
  他們在PUB裡。
  到PUB是陳麗媚提議的,帶一點挑舋,還問張凡儂會不會喝酒。張凡儂雖不爭強,但多少有一些好勝,即使心裡明白也許又會有一場不愉快,到底還是跟著到PUB,跟著酒也喝了──不止喝了,還一口氣連續喝了四瓶海尼根。
  “張凡儂,沒想到你那麼會喝酒!”花田同樣也點了一瓶海尼根,但他一口一口地啜,用喝咖啡的方式喝啤酒,到現在連一瓶都還沒喝完。
  “你沒想到的事多得很。”張凡儂回他一句,拿起啤酒仰頭咕嚕又灌了一口。
  長這麼大她第一次喝酒。才喝第一口,她就覺得頭昏,然後第二口、第三口,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奇怪的是喝了第二瓶、第三瓶之後,她反而覺得越來越清醒。她想,啤酒的酒精濃度這麼低,醉不了人的。
  “小張,你還是少喝一點,會醉的!”田邊簡直苦口婆心。偏偏張凡儂就是勸不聽,教他不知如何是好。
  “我說不會就不會,我清醒得很。”田邊勸他的,張凡儂依舊喝她的,邊喝隔著酒瓶冷眼看著徐明威和陳麗媚的和樂融融。
  徐明威神情一直顯得專心,專心聽著陳麗媚講話。PUB裡頭吵,陳麗媚靠得近,他不時還會略略傾身向她,表現得那麼專注。花田雖忙著和余小薇培養感情,偶而插一兩句話,也顯得冷眼旁觀。一桌子其實是各管各的,互不相幹。
  服務生從旁經過,張凡儂攔住他,又要了一瓶海尼根。
  “小張!”田邊搖搖頭。
  陳麗媚轉頭說:“田奕中,你對張凡儂還真體貼!也難怪,你們都交往那麼久了。”
  田邊忙著勸張凡儂,好不容易才從她手中拿走啤酒,根本沒注意在聽陳麗媚說些什麼,含糊說:
  “我跟小張從高中就認識,認識很久了。”
  花田暗地一笑,知道他根本沒搞清楚陳麗媚在說些什麼。但看他居然能說得讓“難纏”的張凡儂“乖乖”聽話,想來張凡儂真的很當他是一個朋友,不像徐明威,老是碰一鼻子灰。當然,純粹朋友和男女情感之間角度與立場是不一樣的,徐明威的立場狹隘多了,有太多的放不開。
  “張凡儂這家伙向來很難纏的,又挑剔,你能跟她成為朋友,還維持那麼久,實在不容易。不用說,你一定十分優秀聰明。”花田半開玩笑。高中三年,他看張凡儂和這個那個約會來去,沒有一個維持一個月以上,聽了許多她“挑剔”的流言。不過,他能猜得出來,她“挑剔”的是什麼。
  “也沒有啦……”田邊吶吶地竟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小張很好相處的──”
  “你不必太謙虛了,競爭那麼激烈,你還以超高標的分數進入第一志願的科系,沒那個實力成嗎?你說對不對?張凡儂。”
  張凡儂瞪瞪花田,說:“田邊一直就很優秀,我還沒碰過比他更聰明的。”
  “所以你才跟他特別談得來?”
  張凡儂皺眉了,揮手說:“啊!你不懂!”她覺得頭又開始暈了。“就算田邊沒那麼厲害,我還是會當他是個好朋友。他是不一樣的──”
  “為什麼?”徐明威突然開口,緊盯著張凡儂。“因為他比較特別嗎?”他的語氣並沒有露出特別的情緒,只是目光很緊。
  張凡儂抬起頭,筆直地瞪著他,沖口說:“沒錯!他就是比較特別。”
  兩人相互瞪著,互不退讓,隱隱擦出火花。
  “對不起──”服務生不知打哪忽地冒出來,端了一杯啤酒放在張凡儂的面前。張凡儂疑惑地看著他,他伸手比比吧台,指著坐在吧台旁穿著灰色休閑服的男人說:“這是那位先生請的。”
  張凡儂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吧台旁的男人側坐著,舉著酒杯含笑對她示意。
  所有的人都看著她,包括徐明威,看她會怎麼回應。
  張凡儂看了那男人一會,嘴角突地微微一勾,拿起啤酒朝那男人比了比,仰頭咕嚕喝了好幾口。
  花田不動聲色地看看徐明威。徐明威臉色有些難看,也沒有先前那種平淡。
  那男人微笑地走過來,旁若無人地坐在張凡儂旁邊,甚至將田邊擋在他背後。張凡儂的舉動,算是接受邀請,也是一種邀請。
  “嗨。我叫大衛。”他自我介紹,中英文夾雜著說,帶著一股濃厚的外國腔。
  “張凡儂。謝謝你的啤酒。”張凡儂舉舉啤酒,一點都不殷勤。
  “張──凡──儂──”叫大衛的男人傾身靠近她,坐得很近,笑說:“對不起,我的國語說得不太好,我一直住在國外。”
  “喔。”
  “剛剛我一眼就看到你。你一進來,我就被你吸引。怎麼說?你有一股很特殊的氣質。很搶眼。”那個大衛根本無視其他人的存在,越靠越近,幾乎是挨著張凡儂,表情且帶著一種蠱惑,還帶一點挑逗。“有沒有人對你說過,你長得很漂亮?很有一種女人味?”
  “沒有。不過,謝謝。”張凡儂睨睨他,要笑不笑。
  “不會呀?你一定在開玩笑。”大衛又傾了傾身,挨著她撩起她頭發。“你這麼漂亮,怎麼可能沒有人稱讚。那些人實在太沒眼光了!相信我,你有一種形容不出的特殊的魅力……”他時而含情脈脈地看著她,時而抿嘴微笑,時而傾頭,或者伸手撫撫下巴,時而伸手撩撩張凡儂的頭發,簡直跟她調情。
  張凡儂也無視其他的人存在,冷落田邊,有時笑,有時偏偏頭,有時甩著頭發,眼神水汪地,並不拒絕他的調情。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那麼做;心底有股情緒,迫促她這種舉止。酒精在她體內發酵,使她的舉止有一些開放,但她很清楚她在做些什麼,她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緒迫促她更加放肆,甚至有些故意。
  很快地,一杯啤酒她就喝得見底。大衛笑說:“你很能喝嘛!”招手叫服務生送來另一杯啤酒。
  “小張,別再喝了!”田邊被擋在另一頭,焦急地說著。
  張凡儂不理他,拿起啤酒一口氣就喝了半杯。
  “好!”大衛拍手笑著。把自己杯中的酒倒入她的杯子說:“來,我的也給你,再多喝一些。”
  張凡儂斜眼睨睨他,抿嘴一笑,笑得幾分挑逗。這樣的張凡儂簡直教人陌生,但卻又好像不那麼奇怪,好似他們腦海都有這麼印象。花田一臉“果然”的表情。以前他就覺得張凡儂改變後會有另一種面貌,只是他沒想到會這麼蠱媚,她竟會笑得那般挑逗。
  “怎麼辦?花田。”余小薇悄悄拉拉花田。
  花田蹙蹙眉。“我也不曉得。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他轉頭看徐明威。徐明威的臉色越變越難看,就連陳麗媚也是沉著臉。
  “來,再喝一杯。”大衛用英文蠱惑著張凡儂,將啤酒端到她面前。
  張凡儂眼睛一瞟,眼波一轉,吟吟地笑,伸手拿起啤酒,徐明威驀然站起來,欺身過去,鐵青著臉,狠狠瞪著張凡儂說:
  “你別太過分了!”一把奪下她手中的啤酒。
  所有的人都愣住,沒想到他這麼突然,而且是那麼生氣。那是一種“忍無可忍”,嫉妒的極點,已不止是“不是滋味”那麼輕淡。
  張凡儂很快脹紅臉,卻回不出話,心裡一股氣。他憑什麼對她吼!她招手叫服務生,徐明威大步過去,一把抓住她,用力將她拖了起來,大聲說:
  “跟我出去!讓你的腦袋清醒清醒!”
  “放開我!徐明威──”張凡儂又打又踢他。
  他抓得更加用力,硬拉著她往外頭走去。
  “嘿──”大衛叫了一聲,想阻止。
  花田攔住他,諷刺地用中英文夾雜說:“你還搞不清楚嗎?大衛先生。人家情侶吵架,你幹嘛去湊熱鬧!”
  “情侶?”大衛皺眉。不止他,陳麗媚也皺眉。
  “你在胡說什麼?花田?”她顯得十分不高興,表情怏怏的。
  花田聳個肩說:“反正我說的就是我說的那樣。”丟下混亂情況,轉身追了出去。余小薇和田邊也跟著追上去。幾個人趕到外頭,只見徐明威滿臉鐵青地站在那裡,張凡儂則摔在路邊,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小張!”田邊跑過去。
  “別理她!”徐明威冷冷地說道。“讓她的腦袋清醒一下。”轉向花田他們說:“我們走吧。”說完轉身就走,毫不理會張凡儂。
  他是真的動氣了,而且難消。他從沒見過她那種動人的風情,可是她展現它卻是和一個陌生的男人調情。他忍了又忍,終究還是無法再忍受下去。他也瞧不起田邊,自己的女朋友公然和別的男人調情,將他冷落在一旁,他居然還忍得下那股氣!他不明白!要是他的話──不,他已經那麼做了。他管不了那麼多,忘了他說要忘記她的,怒火中燒,硬將她拖離PUB,甩倒在馬路邊。他知道他那麼做又會使她更憎厭他,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他控制不住他心中那團妒恨的火燄。
  “小張,你還好吧?”田邊試著扶起張凡儂。
  張凡儂擺個手表示沒事。但才剛站起來而已,她突然推開田邊,趴跪在地上,嘩嘩吐了起來。
  “小張!”田邊在一旁看她吐得唏哩嘩啦,也愛莫能助。
  張凡儂說不出話,比個手想表示沒事,“哇”一聲,又嘩嘩吐了起來。
  她趴跪在地上,動也不動。冷風陣陣吹過,吹過一場風花雪月的事。
  
  “哎!我的頭痛死了!”張凡儂趴在桌子上,皺眉抱怨著。宿醉加睡眠不足,從一早開始,她就頭痛外加精神不濟,好像有誰不斷拿刀在砍她的腦袋似。
  “活該!誰叫你昨天晚上要喝那麼多,勸也勸不聽。”田邊一點都不同情,難得地數落起她。
  “你有一點同情心好不好?再說,我喝我的,又礙著誰了?”張凡儂不以為然,死不肯認錯。
  田邊看她一眼,拉把椅子,坐到她對面,說:“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小張。”
  “什麼事?”
  “你跟徐明威──”
  “李春媛呢”張凡儂立刻插嘴,岔開話題。“她不是說要過來?她今天早上應該沒課吧?”幾個人都在同一所學校,來往就不斷。而且,不止她和田邊聊得來,李春媛和田邊也聊得很來,互動的情況很好。
  “你別岔開我的話。”田邊推推眼鏡,認真又關心。
  張凡儂低著頭,沉默一會,才說:“好吧。你到底想問什麼?”
  “我覺得你好像對徐明威有成見,對他的態度不是很友善。為什麼?”
  張凡儂又沉默一會,想了一下,才把國中時發生的那件事告訴田邊。田邊聽了先是靜了兩秒,然後說:“就這樣?”
  “什麼叫‘就這樣’?”張凡儂不禁皺眉,這麼嚴重的事,他的反應居然這麼平常!
  田邊搖搖頭,一臉不可思議。“那麼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也不確定是不是他做的;就算是,他也跟你道歉了,到現在你還在記恨?!”
  “怎麼不記恨!”張凡儂悻悻的,氣他居然站在徐明威那邊。“要不是因為他,我今天會落到這種地步嗎?我的‘專家學者’美夢全都破碎了──”
  “你不還是考進了這學校!”
  “你故意要氣我是不是?田邊──”張凡儂白白田邊。
  她的確是考進了她要進的大學沒錯,但志願掉了好幾個──不,那根本就不是她的志願;她是要當像科學家或心理學家、恐龍、生物學家那等學有專精的“專家”,念那個撈什子的中國文學系有個屁!
  “當個文學家也不錯啊,富有人文素養!”
  “田邊!”張凡儂鬼叫起來。
  “好吧,對不起。”田邊比個手勢道歉。但說:“不過,那跟徐明威又沒有關系,你實在不能把錯歸咎在他身上。”
  “怎麼會沒有關系!要不是──”張凡儂叫起來,又忽然停住。她咬咬唇,到底沒說。她怎麼能告訴田邊,要不是徐明威對她做了那些事,她也不會心緒大亂以致失常。
  但田邊倒是有他自己的看法。說:“你知道嗎?小張,我有種感覺,我覺得你是不是喜歡徐明威──”
  “你在胡說什麼;我怎麼會喜──”張凡儂跳起來,急著否認,太急了,竟然口吃。“喜──歡他!他害得我這麼慘,我──我──別胡說!”
  “我沒胡說。”田邊說:“我就是有這種感覺。以前我就說過,我覺得你跟他挺有緣的。別人是想見見不到,你們是隨便碰就遇見。雖然你嘴巴說討厭他,但你越討厭他,就表示你其實越在意他。”
  這個田邊什麼時候變成心理分析師了!她皺眉否認。“你不要胡說,我說沒有就沒有!”
  田邊瞄她一眼,那眼神看透一切似。說:“昨天晚上,我看你的樣子,根本就是在喝悶酒。你那時是不是在嫉妒?所以才表現得那麼失常──”
  “我才沒有!你亂講;”張凡儂真的跳起來。也不看田邊,匆匆說:“我不跟你說了!我要走了!真是的,我的頭已經夠痛了,你還說這些有的沒有的。”
  她匆匆往外頭走去,腳步凌亂得那麼心虛,也沒注意到李春媛迎面進來,和她撞個滿懷。
  “你這麼匆忙在趕什麼?”李春媛揉揉肩膀,奇怪地看看她。
  “我有事。”
  “什麼事?”李春媛一把攔住她。“別急著走。我有兩張電影試映會的票,沒事的話一起過去。”
  張凡儂揚個眉,逮住機會,意有所指地瞄瞄田邊說:“你們兩個自己去吧,我才不去當電燈泡!”
  “小張!”田邊紅紅臉。李春媛也跟著臉紅。
  張凡儂勝利似地揚臉一笑,走了出去。但一到門外,她的笑容就歇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頭痛的緣故。
  走出化學系館,驚見徐明威遠遠走來。她猛然嚇了一跳,趕緊躲到一旁。等他走過去,她才鬆了口氣,隨即一愣,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躲起來。
  她皺緊眉頭,心煩意躁起來。
  12
  不會喝酒卻硬要喝酒,而且一口氣又喝很多的人,結果往往不是急性酒精中毒,就是宿醉頭痛,而且不是痛個一兩天就沒事那麼簡單,它的代價常常還要深遠一點,比如說連續幾天的精神萎靡外加食欲不振,當然一個頭被劈成兩半似的那種痛也如影隨形。
  “媽,給我幾片阿斯匹靈,我頭痛死了。”張凡儂進客廳,就一古腦趴在桌子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難得的星期假日,她慈祥和藹的父母雙親大人都在家,一家和樂融融幸福愉快,她偏偏被該死的頭痛整得淒慘兮兮。
  “還在痛啊!”她母親起身拿了幾片阿斯匹靈,倒了一杯開水給她,順帶數落:“哪。痛死你活該!不會喝酒偏偏喝得爛醉回來。你以為你幾歲啊!”
  “拜托你,媽,我頭痛死了,你越念我越痛。”張凡儂一口氣吞下阿斯匹靈,對她母親的嘮叨皺眉。
  “怎麼回事?”她父親放下報紙問道。
  “你女兒啊,不會喝酒硬充好漢,前幾天喝個爛醉回來,現在好了,宿醉鬧頭痛,痛了幾天還在痛。”她母親逮著機會,把她的“罪狀”數落一番。
  她父親點點頭。說:“這樣不太好吧,以後最好少喝點。”
  張凡儂點個頭,沒說什麼。她是沒力氣說話了,該死的偏頭痛整得她元氣盡失。
  “對了,阿凡,爸媽有件事要跟你談!”她父母對看一眼,態度忽然變得很慎重。
  “什麼事?”張凡儂覺得奇怪,什麼事這麼重大。
  “是這樣的,”她母親說:“你爸,被報社調任到國外新聞中心主管當地分社事務,大概下個月就會上任,媽打算跟你爸一起過去。”
  “那我呢?”
  “你當然是留在這裡,別忘了你還要上學。反正你都這麼大了,媽也不用再操心你。”她母親一副理所當然。
  “爸媽有空就會回來,你放假也可以過去看我們。”她父親接著說:“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爸是有些擔心啦,本來爸是希望你能跟我們一起過去,不過,你從小就很有主見,而且獨立,所以為了不影響你的學業,爸媽決定自己過去──”
  “我跟你們過去。”沒等她父親說完,張凡儂就很幹脆的決定。
  “那你的學業怎麼辦?”
  “那個啊──”張凡儂揮個手,一副沒什麼大不了。“不念了,念那個撈什子的中文系有個屁用──”還說了句粗話。
  “不行!”她母親立刻表示反對。“念得好好的,幹嘛放棄!”
  電話驀地響起,打斷她的話。
  張凡儂跑去接電話,才“喂”了一聲,眉頭立刻皺起來,隨即粗聲粗氣說:“你想幹嘛?”
  跟著,她丟下電話,匆匆說:“我出去一下。這件事等我回來再談!”連襪子都沒穿,衣服也沒換,穿著一條皺得可以的襯衫和破牛仔褲,鞋子一套急忙就跑出去,很急的樣子。
  
  即使是星期假日,田邊沒事就跑到系館,看看書也好。不過,他不是一個人,李春媛也在。他們一個念化學,一個念生物,顯得倒相當搭調。
  “唉,田邊,”李春媛說:“平常你和張凡儂吵吵鬧鬧都說些什麼?”她很好奇。她老覺得他們兩個人挺有默契。
  田邊想想,說:“也沒什麼,就那些事情,跟我和你聊的差不多。”一句話就把她和他自己扯在一起。隨即察覺,有些尷尬,吶吶說:“呃!下午不是有個試映會嗎?該走了吧?”
  李春媛受他影響,也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說:“嗯。不過,我肚子有些餓,吃過飯再去好不好?”
  “當然好。”田邊大聲回答,太大聲了,惹得他自己和李春媛又臉紅起來。
  “那麼你先走,我去洗個手,馬上就下去。”
  “我等你──”
  “不用了。我馬上就下去。等會見。”李春媛笑一下,快步走出去。
  田邊稍微收拾一下,才走到樓下,李春媛就趕下來。他不自覺地笑起來,李春媛紅臉笑了笑,回他的笑,兩個人很自然的並肩走出去。
  假日校園的人潮不多,但仍有許多人來來往往,球場上也擠了一群群精力充沛的人在那裡鬥陣叫囂。
  田邊和李春媛邊談笑邊由球場邊經過,恰巧看見徐明威由場上下來。徐明威的樣子似乎剛打完球,一身是汗。他身後還跟了一個女孩,亦步亦趨,只是,他一副不理人的神態。
  “徐明威。”田邊先笑起來,打聲招呼。
  徐明威抬頭看他一眼,表情極為冷淡,並不理他。
  田邊有些尷尬,搞不懂徐明威的態度為什麼突然變得那麼冷淡,他不記得曾經得罪過他。
  “你自己一個人?沒跟花田在一起?”田邊尷尬地又笑了笑,知道自己有點自討沒趣。
  徐明威仍一副傲慢的態度,抬起手臂擦汗,瞥見站在田邊身側的李春媛,瞳孔縮了縮,冷峻的目光射向田邊,態度充滿諷刺,說:
  “朋友,你也真行嘛,交一個又一個。難怪那天晚上,被自己的女朋友冷落,你一點也不在乎!”
  田邊雖然聽得有些迷糊,但看徐明威的態度那麼諷刺,加上那晚徐明威對張凡儂態度的反應,他猜想他大概誤會了什麼。
  “呃,’田邊下意識推推眼鏡,看看李春媛,倒像是在對她解釋。說:“我想你大概誤會什麼了,徐明威。我跟小張並不是你所想的那種……呃,那種關系。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沒錯,但不是你以為的,呃,那個,男女朋友──”
  這話發出乎徐明威意料之外,他有點驚,有點喜,又有點疑惑。他皺眉說:“怎麼會?她明明說你們──”不,她不曾這麼說過,只是,她也從來沒有否認過。
  “我想你大概誤會了。”田邊說:“其實我倒覺得小張是喜歡你的,雖然她口口聲聲說討厭你,對你的態度也不怎麼友善。不過,旁觀者清,我覺得她只是沒有過那種經驗,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徐明威眼神一動,表情不再那麼冷,直直看著田邊。
  田邊見他沒表示什麼,放膽繼續說道:“呃,你也許覺得我多事,不過,呃,我覺得你的態度很重要。那天晚上你們離開以後,小張趴在路邊吐得唏哩嘩啦。她其實不會喝酒,那一晚卻賭氣喝那麼多。雖然她不承認,可是我覺得她似乎是在嫉妒──呃,我也不是很清楚啦,我只是這麼覺得──”
  “你說什麼?嫉妒?她──”徐明威急忙打斷田邊,態度有點急躁。
  田邊抬頭正視他,鄭重地點頭,說:“是的,我想她是在嫉妒。”
  “你真的這麼認為?”徐明威的口氣更急了。
  “我是不是這麼以為不重要,重要的是──徐明威,我能問你嗎?你喜歡小張嗎?”這才是重點,才是最重要的。田邊緊盯著徐明威,審視他的表情變化。
  徐明威回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他一直以為張凡儂和田邊在交往,心裡嫉妒得要命,沒想到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田邊說他的態度很重要──的確沒錯,他太退讓了,他應該再強硬一點。
  “謝了。”他難得對田邊露了一個友善的笑。
  每一次,他一抓住張凡儂,只要她一皺眉,他就放手,不願太糾纏。但他錯了。這一次,他真的下定決心,不管她再對他怎麼冷言冷語,尖酸刻薄,他絕不會放手。
  
  在春去秋來的日子裡,那一段風花雪月的事,有沒有機會,重來一次?
  
  “喂?”話筒傳來張凡儂懶洋無力,不是很耐煩的聲音。
  徐明威用低沉的嗓音從容說:“我是徐明威。”
  “你想幹嘛?”果然,一聽是他,張凡儂的態度如常的不友善。
  他更從容了,口氣堅定十分有力量。說:
  “我現在人在你家附近的電話亭,就在巷子口。我有事想和你談。我等你一分鐘。一分鐘後,我就直接按你家的門鈴。”話說完,他立刻掛上電話,不給她拒絕和思考的空間。
  他等著,認真地計時。沒多久,他便見張凡儂氣急敗壞地跑過來。他微微一笑,轉身迎向她。
  “你到底想幹什麼?!”張凡儂口氣十分惡劣。那通電話簡直是威脅,她根本沒有拒絕的余地。
  “我有事想跟你說。”
  “我跟你還能有什麼好說的!”張凡儂不耐煩地叫嚷起來,轉身要走。
  “當然有!”徐明威扳住她肩耪,將她扳向他,要她面對著他,態度堅決又徹底。“你聽好,我已經下定決心,你討厭我也罷,嫌惡我也沒關系,我都不管了!不管你再用怎麼尖酸刻薄的話冷嘲熱諷,我也不在乎了!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糾纏著你,直到你接受我,屬於我為止!”
  天啊!他到底在說什麼?!張凡儂下意識地皺眉,掙紮著,想掙開他的扳握。
  “放開我!”她低聲喊起來,但顯得那麼軟弱。
  他不放,不讓她走。錯過這一次,可能永遠錯過。
  “這一次我絕不會放手!”徐明威將她拉近。“不管你再怎麼用言語刺傷我,我都不會放手!”
  “徐明威,你瘋了!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張凡儂撇開臉,不肯面對他。
  他伸手扳住她的臉,將她扳向他,再次面對著他。
  “我很清楚我在說些什麼。”他看著她,深深看著她,確定她也看著他。“我喜歡你,張凡儂。”
  張凡儂呆住,許久才回過神來。
  “你不要胡說八道!”不願正視她聽到的。“快放開我!”
  “難道你都沒有感覺到嗎?我是那麼的喜歡你──”
  “我不要聽!”張凡儂伸手掩住耳朵。
  “即使你不願意聽,也改變不了我喜歡你的事實。”徐明威輕輕扳下她的手。放開了她。說:“明天晚上六點我在‘左岸’等你。”聲音是那麼的柔,充滿情意。
  張凡儂一語不發轉身跑開,徐明威追說:“別忘了我說的話!如果你不來,我會一直打電話,直到你出現為止。”他會糾纏到底,糾纏到她接受他為止。
  當天晚上,天氣突然變了,氣溫降低,又冷又起風,而且看情形搞不好還會下雨。到了半夜,果然下起雨,張凡儂坐在床上,愣愣地看著窗外的雨。究竟是去還是不去,她心中著實舉棋難定。
  她回想起以前種種,從那封匿名信開始,種種她和徐明威之間發生的所有糾葛歷歷在目。她想起他對她強迫的吻,他的擁抱;想起他的冷淡,他的故意忽視;想起那一晚他怒氣沖沖將她拖離開PUB的生氣的臉。啊!太多太多了!突然她發現,她跟徐明威之間早已發生過那樣多的事,多得早已成為故事。
  他說他喜歡她──是真的嗎?她心臟忽地“噗通”“噗通”地跳,長久以來對他的那種厭惡感忽然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安。可是這個不安騷動的多熟悉!多像她每次遇到他之後那種煩躁的情感──
  “不……”她愣一下,喃喃甩頭。難道她從許久以前就……
  “喔,不……”她再次喃喃地。不願再去想。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對自己否認又否認。一夜,就那樣無眠。
  隔天早上,她一臉疲憊地到飯廳,呆呆地坐著,顯得心事重重。
  “還沒睡醒啊!”她母親替她溫了一杯牛奶,烤了兩片土司。“快點吃一吃。你今天早上應該有課吧?別遲到了。”
  張凡儂不置可否。那個撈什子的中文系,她壓根兒沒興趣。她咬了一口土司,說:
  “爸呢?還在睡?”
  “嗯。”她母親拉開椅子,坐在她對面,說:“阿凡,上次跟你提的那件事……”
  張凡儂抬了抬眼。昨天回家後,她心慌意亂,根本就忘了那回事,現在她母親提及,她才想起。
  “你爸跟我商量過了,一切還是由你自己決定。如果你真的決定跟我們一起過去,那就照你自己的意思。不過,媽還是希望你留在這裡,把學業完成……”
  “啊,我當然──”張凡儂不假思索地開口,腦海卻驀然浮起徐明威的影子。她呆了一呆,猛然頓住,隨即揮了揮手,想揮開那影像。說:“我當然是跟你們一起過去!”
  “真的?你不再考慮考慮?”她母親還抱著一絲希望。她覺得女孩子適合念文的,念文學不僅可以薰陶氣質,還可以培養一些閨房秀氣。而她這個女兒,什麼都好,就是不夠女人氣。雖然她一向不幹涉她的一切,抱抱希望總是無礙的。再說,看看別人的女兒多貼心,只有她這個女兒,一天到晚捧著書,要她陪她逛街,她就嫌浪費時間。多教人泄氣。
  “不必考慮了。”張凡儂又揮個手。走遠一點也好,省得因為這一切亂七八糟混亂的情況心煩意躁。“啊,我該走了!”
  她對這個撈什子的什麼文學,實在沒多大興趣。她父親適時被調任國外,本來是她趁此擺脫的好時機,但現在她狠狠甩個頭,對那個隱約的猶豫感到莫名煩躁。其實,不止是現在,從昨天開始,她就一直覺得忐忑不安,無法冷靜下來。都是那個該死的徐明威!但她越這樣想,心裡越煩亂,這個想法,反而仿佛變成了一種埋怨及一種嬌嗔。
  這一整天,她根本沒心情上課,懵懵懂懂過了一天。時間越近,她越是不安,越是忐忑。晚上六點整時,她跑到街上遊盪,甚至不敢回家。這樣,不知晃了多久,她覺得天色夠黑了,覺得徐明威應該放棄了,才慢慢晃了回去。
  “媽!”屋裡一片黑暗。
  她打開燈。桌上放了一張紙條。寫著:
  阿凡,媽跟董阿姨約了一起吃飯。不好意思,晚飯你就自己看著辦。
  “什麼嘛!”她丟下紙條,頹然坐下來。
  電話聲驀然驚響起來,在偌大的客廳中回盪不停,好不驚心。張凡儂一嚇,跳了起來,瞪著電話,不敢去接。
  就這樣,電話響了又停,停了又響,反反復復,重重堅持。她的心越跳越快,到最後,終於受不了,猛然抓起電話。一剎那,所有的聲響都停了,只聽得她不安的心跳聲,和徐明威低沉的嗓音由話筒中傳來,那般輕輕地敲,敲進她心坎。
  “我說過,我會一直糾纏著你,直到你出現為止。”說那是決心也可以,說那是騷擾也無所謂,總之,徐明威是下定了決心。他就是要跟她在一起。
  張凡儂抬頭看看時間,已經快九點了。他居然還在等!
  “你──”她突然不知該怎麼辦。外頭雖然沒下雨了,但又黑又冷,空氣很濕。“左岸”是他們對學校後門附近的一處草地廣場的簡稱,因為就在人工塘的左邊。那裡一無遮攔,風又大。
  “你今天不來,明天不來,我就一直等,一直打電話,一直糾纏著你,直到你接受我為止。”他什麼都不管了。面子、自尊、驕傲、羞恥心,全都被他拋到一旁,他是真的什麼什麼都不管了。
  “你──”張凡儂咬咬唇。這明明是威脅嘛!強迫她一定得接受他──他的感情。奇怪的,她內心起了前所未有的混雜,那麼矛盾。“你到底要我怎麼樣?!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內疚嗎?!”
  “你會嗎?”徐明威反問。“我並不要你同情,我只是決定了。我想見你,無時無刻不想見你,我──”
  “夠了,我去就是了!”張凡儂猛地掛上電話。她不能再聽下去,她的心是那麼動搖。
  其實一切不是無跡可尋,只是她一直不願去想。從許久以前,徐明威就對她百般示好,那麼低聲下氣,但她就是不願去正視。
  到了學校,她整理好儀容,武裝好自己的情緒,才慢慢走進去。從校門口走到“左岸”有一段路,她可以趁機準備好應對的方式。
  晚上的校園不僅漆黑,而且顯得陰森,她不禁加快腳步,不禁地,竟有一種渴盼。
  走到“左岸”,徐明威筆直地站在那裡,等著。風沒有她想象得大,但感覺相當冷。她慢慢走過去,走到他面前。
  “你來了。”看到她,徐明威情不自禁地便伸手碰觸她。
  張凡儂退了一步,冷著臉說:“你別以為每次你這樣威脅,我就會妥協,乖乖聽你的話。”
  “我沒有這樣認為,我只是不顧一切而已。”只是厚著臉皮,不顧自尊羞恥地糾纏而已。
  張凡儂瞪他一眼,用冷淡的口氣說:“你想說什麼快說吧。我沒時間一直耗在這裡。”這些情緒她事先武裝好的,不肯讓自己表示出任何一絲混亂不安。
  徐明威上前一步,雙手扳往她肩膀。“能不能請你別這樣,你明明知道我那麼喜歡你──”
  “我什麼都不知道!”張凡儂想掙脫但沒掙開。
  “那我就再說一次,我喜歡你。”徐明威的語氣很輕很柔很燙心,但很堅定。
  張凡儂別開臉,情緒被攪亂了,所有的武裝潰不成軍,心裡一陣不安騷亂。
  “那是你的事。我根本一點都不喜歡你!”她看著地上,表情相當倔強。
  “那就看著我。如果你真的不喜歡我,如果你真的那麼討厭我,那就轉過頭來,看著我說!”徐明威語氣變得有些急促,按在她肩膀的力量加重了許多。
  張凡儂僵硬地轉過頭來,面對著他,狠狠地瞪著他,倔強說:“我就是討厭你,一點都不喜歡你。”
  徐明威猛顫工下,像被人狠狠刺一刀,表情微微扭曲。他極力穩定自己,說:
  “即使你這麼說,我還是喜歡你──”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話嗎?!”張凡儂終於忍不住,爆發起來。“你口口聲聲說──說──說你喜──喜──”她脹紅臉,重復不出那句話。“但你跟那個陳麗媚怎麼說!跟那些大堆有的沒有的女朋友怎麼算──”
  她猛然住口,自己都不禁一陣心驚!原來她下意識裡在乎的是這個?!
  徐明威眼神閃裡抹光採,扳緊她。急急解釋說:“我跟陳麗媚只是朋友,就像你跟田奕中那樣。你放心,我會跟她把話說清楚,我也不會再跟其它他的女孩來往!”
  他叫她放心,像在對情人一般地保証。張凡儂紅紅臉,掙紮一下,說“那是你這樣以為,但陳麗媚呢?你們明明──”
  “我說沒有就沒有!”徐明威口氣變得焦切。“她會怎麼想,不是我能左右的,但我一定會跟她把話說清楚!”
  張凡儂沉默下來,低頭不說話。
  “張凡!”徐明威有些急,叫著她的名字,叫喚的卻是他自己獨特的方式,他在心裡喊過千百遍的。
  張凡儂沒注意,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張凡!”徐明威又喊。
  張凡儂忽地抬起頭,定定看著他。“我問你,你要老實回答,當年那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徐明威愣一下,有那麼一點遲疑,眼神閃避了一下。但很快地,他用堅定的口氣說:“不是。”
  “真的?”她還是有絲懷疑。
  “真的。”換他定定看著她。
  她仰高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像是在審視。末了,放棄說:“算了!我相信就是了。”
  這句話意義重大,代表一切,代表她的情願,更代表她的接受。
  徐明威簡直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將她摟入懷裡。她心驚了一下,起先還有些一僵硬,但她沒有拒絕,慢慢地,伸手攬住他,乖順地靠在他懷裡。
  夜深了一些,起風了,強勁地刮著。他將她摟得更緊一些,她靜靜靠著他,聽著他奔放的心跳,一如多年來他房間牆上照片中的她那般地溫順。
  13
  談過戀愛的人大概都知道,戀愛的那種感覺就像吃了嗎啡一樣,心情輕飄飄的,分不清現實和虛幻,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張凡儂就是處在這種典型的戀愛症候群情境中,前兩天還滿心煩躁,此刻卻滿臉的笑。
  “什麼事這麼高興?”她母親不禁大感好奇。從她“認識”她這個女兒開始,從來沒有見過她像這樣沒事對著空氣傻笑。
  “沒有啊。”張凡儂奇怪她母樣這麼問。她自己覺得她跟平常沒有兩樣。她幫她母親倒了一杯水,坐在她面前,說:“媽,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們商量……”
  話才剛起頭,電話就響。鈴鈴的,叫得好不急切,一聲聲都好像在呼喚。
  一定是徐明威!張凡儂心頭一陣甜蜜。
  “我來接。”她比個手勢,快步跑過去接電話。
  但“喂”了一聲之後,好半天她都沒有再出聲響,臉上的笑容收住,表情有幾分莫可奈何。
  “媽,我出去一下。”掛上電話,她穿上外套,打算出門。
  “要出去?你不是說有事要跟我說?”她母親跟著到門口。
  “等我回來再說吧。”
  “那你回不回來吃晚飯?”
  現在都快五點了。張凡儂想想,說:“要。麻煩你準備我的份,我很快就會回來。”
  說著就那麼出門,什麼也沒解釋。從她還小,她父母就不過度過問或幹涉她個人的私事,所以她沒有凡事報備,解釋得一清二楚的習慣。但即使有,這種事她也無法說得一清二楚,這算是一種隱私。
  換了一次公車,到了一家連鎖書店附設的咖啡店,她就看到陳麗媚穿了一身紅艷,張牙舞爪、很醒目地坐在臨窗的位子。
  陳麗媚看見她,抬了抬眼皮,算是招呼。
  她在她對面的座位坐下來,叫了一杯藍山。
  “你應該知道我找你出來是為了什麼吧。”陳麗媚冷眼看著服務生端上咖啡。先聲奪人,一副談判的架勢。
  張凡儂沒作聲,默認。她知道陳麗媚一定會來找她,而且很快,果然。
  陳麗媚見她沒作聲,似乎是默認。提高聲調,說:“你到底什麼意思?為什麼要破壞我跟徐明威之間的事?!”一副興師問罪的態度。
  “他怎麼說?”張凡儂反問。
  陳麗媚“哼”一聲,悻悻的。“你自己心裡有數!你為什麼要從中破壞我們?你不是一直很討厭他的嗎?”
  “那是因為──”張凡儂想反駁,但辯不出話。一開始她的確是很討厭徐明威,但後來她其實也搞不清楚是嫉妒或討厭,只是一勁告訴她自己討厭他。
  “因為什麼?”陳麗媚冷冷地逼問。
  張凡儂皺下眉,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陳麗媚,決定不接受她這樣的逼問和咄咄逼人的態度。她決定把話說清楚。
  “因為我喜歡他。”她直直看著陳麗媚,第一次對自己也對別人承認。“還有,我並沒有破壞你們的事。如果徐明威真的喜歡你,我即使想破壞也破壞不成,你心裡應該有數才對。”
  “你──”陳麗媚氣極。生氣說:“你還是沒變,還是跟以前一樣討人厭!你不是跟田奕中交往得好好的,怎麼現在甩開田奕中,對明威投懷送抱!你根本是個水性楊花、見異思遷的女人!”
  “請你說話客氣一點!”張凡儂皺緊眉頭。“我跟田邊只是朋友,並沒有交往。我也沒有對徐明威──”她驀然住口,深呼吸口氣,壓抑有些激動的情緒。放平口氣,說:“好吧,就算我對徐明威投懷送抱,也不幹你的事。”她站起來,不想繼續跟她耗下去。
  “等等!張凡儂──”陳麗媚叫住她。“你想就這樣走了嗎?”
  “不然你想怎麼樣?我不可能因為你叫囂幾句,就不去喜歡徐明威。你想要我退出,不要再出現在你們面前是不是?還是要我對你保証絕不會喜歡他?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已經說得很清楚。”
  “你──”陳麗媚狠狠瞪著她,憤懣說:“你未免太卑鄙自私了!又勢利!當初你以為明威成績不好,不止討厭他,還瞧不起他,現在知道他那麼優秀,就使盡手段投懷送抱。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不要臉的人!”
  這個話罵得夠毒了。張凡儂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告訴你,我絕對不會放棄的!”陳麗媚不停叫囂,“我比你更早就喜歡他,我憑什麼要放棄!”
  張凡儂轉身向陳麗媚,靜看了她一會,輕聲說:“可是,他並不喜歡你。”
  這才是一切的關鍵。對於愛情,女人總是一廂情願,幻想對方的笑,對方的好,然後自己在那裡痴,那裡盼和眺。
  她絕不要這種空中閣樓似的愛情,依附著文學的空幻美,文學的想象。
  她是很“科學”的。她要一種“實心”的愛情,可以看得著、摸得著對方,而不是只存在於遠遠的凝視和自已一廂情願的想象。
  兩情相悅吧。互相看得著、摸得著,感受得到對方──這才是愛情。
  
  “怎麼了?怎麼都不說話?”
  草地上,徐明威和張凡儂並肩坐著。難得出了一個大太陽,徐明威不由分說就拉了張凡儂出來,張凡儂一直不太開口,他覺得有些奇怪。
  “沒什麼。我只是──”張凡儂搖搖頭,忽地抬頭,看著徐明威說:“徐明威,你是真的喜歡我吧?”問得那麼唐突,有點緊張兮兮。
  她並不像她外在那麼跋扈,她也會不安。
  “當然!”徐明威靠得更近,摟住她。她問這個是多余的,他一直是那麼喜歡她,渴望碰觸她。“我把自尊、驕傲和羞恥都拋到一邊了,好不容易才能接近你,才有今天。”他摟得更緊一些,親了親她耳畔和臉頰。
  張凡儂立刻紅了臉。但她反而靠他更緊一些。她要的就是這種“實心”的愛情,這種相互確認,彼此感受得到的愛情,而不是那種單方面的想象式愛情。
  “唉,徐明威──”
  徐明威伸手掩住她的口,要求說:“你能不能試試,只叫我的名字。”
  她被捂住口,張大眼瞪著他,忽而笑了,點了點頭。
  “明──”但她實在是不習慣,噗哧笑了出來。她一向連名帶姓叫他叫慣了,而且是兇惡的那種方式。
  “再試試看嘛!張凡──”徐明威慫恿她,對她笑著。
  “張凡?”張凡儂這才忽然注意到他對她的叫喚。
  “啊!這個──”徐明威笑笑,說:“我在心裡都是這樣叫你的。也這樣叫了你好些時候了,只是你一直沒注意。”
  是嗎?這麼說她在他心裡是特別的?!張凡儂心裡甜甜的,不覺笑起來,添了幾多嫵媚。她斜睨著他,眼神帶笑,近乎撒嬌說:
  “那我也叫你‘徐明’好了!”
  “好啊。你叫什麼都好。”那個風情簡直教徐明威心折,移不開目光。
  “徐──好奇怪!還是叫‘明威’好了!”張凡儂自己喊著又笑起來,覺得怪別扭的。
  “不管你怎麼叫我都好!”徐明威摟著她,額頭貼著她的額頭,嘴唇輕輕一啄,親了親她。
  兩人就那麼對視著,相互笑了起來。
  “明威!”濃情蜜意最深的時刻,花田不巧走了過來。
  兩人同時抬頭。張凡儂反射地想起身站起來,徐明威摟著不放。
  花田看得目瞪口呆。平時一副天塌下來都不為所動的冷靜從容性格全走了樣,不僅眼睛張得大大的,嘴巴還半張著。說有多驚訝就有多驚訝。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看看徐明威,又看看張凡儂,又看看徐明威,再看看張凡儂。心裡不止是驚訝,還充滿了迷惑。
  
  “沒想到你跟那個張凡儂竟然會變成這樣!”花田支著頭,冷眼看著徐明威那一副眉飛色舞的高興模樣。
  陽光透過玻璃洒進來,照得整個速食店照照生光,因為如此,速食店總給人一種窗明幾淨的感覺。而此刻的徐明威,就像那透明的玻璃牆,所有的心情全寫在臉上,讓人一目了然。
  “本來我也不想敢,可是──”他微笑又微笑,盡在不言中。
  “可是怎樣?”花田追問。“快點老實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徐明威想想,也不怕難堪,把事情簡單扼要的說明,包括他把驕傲、自尊丟在一邊,甚至不顧羞恥地糾纏張凡儂的經過都坦白說出來。
  “真有這種事?”花田聽得簡直不敢相信,嘖嘖搖頭,好像很佩服的樣子。“我真是服了你,明威。你還真的實在是有夠‘不要臉”!”一語雙關,既說他厚臉皮,又佩服他把自尊都丟在一旁的勇氣。
  “你少說風涼話!”徐明威白他一眼,趕他說“沒事的話就快走人吧!少在這裡礙眼!”
  “幹嘛?這麼急著趕我走?你和張凡儂約好了嗎?”
  答對了!徐明威再白他一眼,沒有否認。
  “哈!那我更不能走了!”花田存心搗亂,賴著不肯走。
  徐明威也拿他無可奈何,只好由他去。反正他跟張凡儂的事已不是秘密,他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說真的,明威,我沒想到你那麼痴情。”花田說,帶一點調侃。“當年我就懷疑你喜歡張凡儂那個家伙,你硬是不肯承認。你這家伙!”
  “我沒有不承認,只是不想到處宣揚而已。”
  “不過,我實在搞不懂,以你的外表條件,隨便交就一籮筐,幹嘛那麼死心眼,非要那‘一瓢’不可。”
  花田這話在用“典故”,且半調侃。徐明威露出一副“沒辦法,就是遇上了”的表情,說:
  “第一眼看到她,我就被她吸引,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人。其實她那時的打扮,一點都不特出,但我就是被她吸引。你不能否認,她有一種特別的氣質吧!只是,她就是不理人。我費了好大的勁總算才讓她注意到我。你不知道,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甚至不惜弄了那個匿名信的惡作劇──”
  “什麼?!”花田跳起來。“那件事果然是你做的?!我就知道!我一直在懷疑!”
  徐明威只是看著他,不再否認。
  “你幹嘛那麼做?連我都被拖下水!”
  “沒辦法,不那麼做的話,她根本不會注到我。當然,要引起她注意的方法很多──比如考個好成績,也許。但那都只是一時的。我希望的是,她能將我烙在心坎裡──!”
  “這個代價未免太大了吧?你看你差點就弄巧成拙。”花田有些不以為然。
  徐明威苦笑一下。這話是沒錯,但當時他也想不出其它的辦法。
  花田看看他,搖頭說:“我實在不了解張凡儂怎麼會有那麼大的魅力!人家是上了鴉片的癮,你啊!根本是中了她的毒。”
  但就算是毒,也是最甜蜜的毒。徐明威只是笑著,沒說話。愛情原就是一種毒,沾上了那一瞬間,就注定解脫不了;也因為它的毒,讓人喜怒哭笑,全然由不得自己,無法戒,也無法脫逃。
  “明威!”張凡儂匆匆跑進來,還在喘氣。這樣的她,實在是可愛的,而且可人,神態那麼嬌媚。
  看見花田也在,她顯得大方,出聲招呼,說:“嗨,花田。”最尷尬的時刻已經過去,此刻她很從容。
  花田存心討嫌,促狹笑說:“不介意我在這裡當電燈泡吧?”
  “不介意,如果你知道自己這個電燈泡亮的話。”張凡儂幽他一默。
  花田哈哈大笑,瞄了徐明威一眼說:“沒想到你這麼幽默,張凡儂。如果你以前的個性也這麼可愛的話,明威就不必吃那麼多苦頭了!也不必冒險搞那個匿名信惡作劇,讓你記恨那麼久──”
  “花田!”徐明威要阻止已經來不及。
  “什麼惡作劇?!”張凡儂臉色大變,轉向徐明威。
  花田見狀,知道自己闖禍了,暗暗叫糟。
  徐明威臉色變得死灰,伸手拉住張凡儂,啞著嗓子說:“你聽我說──”
  “我不要聽!張凡儂重重甩開他的手,大聲說:“還說不是你做的!到最後你還騙我……”
  連食店裡的人都轉頭看著他們,徐明威急著解,顧不得別人的側目,苦聲哀求說:“拜托你聽我解釋,張凡,聽我說──”
  “張凡──”
  “不要叫我!”張凡儂怒目看著他,充滿了怒燄。“沒想到你是這麼卑鄙的人!我居然那麼笨得相信你!”
  “張凡──”
  “不要再叫我了!”張凡儂甩開他伸向她的手,不肯聽他解釋,絕情地轉身離去。
  “張凡──”徐明威要追,太急了,踢到了桌腳,撞翻了一桌子的飲料,連帶整個人摔在地上。
  “明威──”花田扶他起來,一臉歉疚。“真對不起,都是我──我不知道她什麼也不知道──”
  徐明威搖搖頭,一副失魂落魄。“這下完了。我花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終於能接近她,這下全完了。”
  “別灰心,好好跟她解釋,她應該會聽的。”
  如果有那麼簡單就好了。徐明威搖頭又搖頭,一臉絕望,黑棕色的眼睛充滿憂傷。
  他不知道他應該怎麼做,才能挽回這一切。這世間真的有撒旦嗎?他願意和他訂契約,用他的靈魂交換。只要她再一次回頭對他笑。
  14
  一切又回到原點了。
  但這一次,不管徐明威再怎麼打電話,再怎麼哀求,張凡儂都不理他。她不僅不接電話,也不見他,全然斷絕與他溝通的可能,態度是那麼決然倔強。
  徐明威不死心,試了又試,到她系上找她,到她可能去的每個地方等她,只希望能跟她說上話。但到最後,張凡儂連學校也沒去,徹底疏離徐明威。
  “拜托你,如果她來了,請你馬上通知我!”他知道張凡儂跟田邊交情一直很好,天天到化學系館,希望能碰到她,還要求田邊幫忙。
  “我會的。”但連田邊也愛莫能助。張凡儂就是不肯理徐明威。
  這種事,其實旁人都是插不上手的。徐明威簡直走投無路,不知道該如何。
  已經三個多星期了,張凡儂一直不肯見他,不肯接他的電話,一切全都回到了原點。
  他開始遊盪,課也不去上,每天只是喝酒,喝到爛醉。到最後,他幹脆把自己關在房裡,哪兒也不去,飯也不吃,課也不上,只是喝得爛醉如泥,花田來找他也不理。
  “明威!開門!明威!”他這種行徑,惹得他父親大為生氣,再也忍不住。
  “明威!”他父親幹脆用力 開門進去。花田跟在後頭。
  房間裡一陣陣薰臭,滿地是啤酒罐,到處是垃圾,東西被掃倒的到處都是。徐明威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一身骯臟,且滿臉胡渣,簡直像個流浪漢。
  他喝得爛醉,根本不知道他父親 開門進來。
  “明威!”他父親生氣地踢他,硬是踢醒他。“給我起來!聽到沒有!”
  徐明威勉強坐了起來,仍一副失魂頹喪。
  “看看你自己這是什麼樣子!”他父親生氣極了。“一點出息都沒有!你媽跟我一直都很信任你,不願意對你多加幹涉,但你看看你自己,實在讓我們太失望了!”
  徐明威默不作聲,看著地上,根本不知道是否有將他父親的話聽進去。
  “自己惹出的禍要自己解決收拾,你光是喝酒,能解決什麼!”徐明威父親聽花田說了個大概,約莫了解是怎麼回事。
  徐明威還是低著頭,沒說話。
  “明威──!”
  “爸!”徐明威叫了一聲。“你別管我了。”
  他父親怔了一下,皺眉說:“我不管,讓你繼續這樣下去嗎?”
  徐明威又沉默了。
  父子倆僵持了一會,徐明威父親終於放棄,沒再說什麼,掉頭走出去。他看得出來,依徐明威現在的狀態來看,不管誰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即使是他這個做父親的。現在的徐明威就像個無主遊魂,魂魄全散了。
  “明威,”花田勸說:“你再這樣下去實在不行。看你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你這樣,課也不去上,一天到晚只是喝酒,會把身體搞壞的。”
  徐明威從地上拿了一罐啤酒,拉開拉環仰頭咕嚕灌了好幾口,根本沒在聽花田說話。花田氣結,伸手搶走他手上的啤酒,他轉身又拿起另一罐啤酒,咕嚕喝著。
  “明威!你別這樣。難道你打算就這樣放棄嗎?”花田嘆口氣,蹲到他身旁。“你既然堅持了那麼久,為什麼不再試試,繼續堅持下去?!”
  徐明威還是沒說話,一口一口喝著啤酒,頹廢消沉到了極點。
  “明威!”
  “我還能怎麼做!”徐明威暴躁地揮開他。“一切都完了!她再也不會理我!我還能怎麼做?!你以為我不想嗎──”他用力把啤酒罐摜到牆上,悶聲吼著。
  “明威……”
  “你走!別再管我了!”他咆哮起來,拒絕花田的好意,完全處在非理性狀態。
  花田無計可施,只得站起來。
  “好吧!”他也想不出其它辦法了。“我惹的禍,我總得對你有個交代。我去把她找來!”
  但徐明威根本不理他,只是拼命地喝著悶酒。
  室溫下的啤酒,缺乏冰涼時的沁心,越喝越苦澀。徐明威大口大口地喝著,喝了吐,吐了又喝。
  “明威!”花田實在看不下去。
  “不要管我!”徐明威喃喃排拒一切。
  他的心好難過,沒處說,只有醉酒能療傷解痛。
  
  好一陣子不見,神採一向飛揚的張凡儂變得萎頓消沉許多。田邊一向不精言詞,也不知該說什麼安慰;他也知道她跟徐明威的事和變故,心裡想勸,一時不知從何勸起。
  “你看起來瘦了很多。還好吧?”他輕聲問候。
  “還好。”張凡儂淡淡一笑。“你呢?有沒有念出什麼心得?和李春媛交往的還順利嗎?”感覺很明顯的想避開什麼。
  “老樣子。”田邊也微微一笑。“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其實很笨拙的,沒有你想的那麼聰明。”
  “別胡說!你一直是非常優秀的。你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張凡儂不以為然,給他信心,說:“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如果你的腦袋不夠好的話,我怎麼可能跟你成為朋友。”
  這些話半真半假,倒也有一大半合乎事實,田邊微微又一笑。然後他收起笑,表情變得很認真,推推眼鏡說:
  “唉,小張,有一件事……嗯,明威他來找過我──”他覺得他應該說些什麼。
  “喔。”張凡儂反應很冷淡。
  “他幾乎天天來這裡,希望能遇到你──”
  “我知道了。”她打斷他的話,不想聽到有關於徐明威的事,岔開話題說“最近有沒有做什麼實驗?”
  “小張,你別岔開話題,聽我說──”田邊意外地堅持。他不希望看到他們這樣下去。“我覺得明威真的喜歡你,你為什麼不給他機會,聽聽他的解釋?”
  “我為什麼要?讓他再騙一次嗎?”張凡儂不覺皺起眉,煩躁起來。每次都這樣。她的生活、心情每次都因為徐明威的關系而被擾亂。
  你就是這樣!不要那麼倔強好嗎?”田邊以他對張凡儂的了解,替徐明威說公道話。“人有時候真的是有些無法抗拒的不得已。明威是那樣優秀傲氣的人,但他對你一直那麼低聲下氣,甚至不惜拋開他的自尊和驕傲。我老實告訴你,小張,這樣的男人真的不多。他連自尊都不顧,可見他有多喜歡你。”
  “既然如此,為什麼他還要騙我?!”
  “因為患得患失啊!你對那件事耿耿於懷,到現在還在記恨,情緒是那麼強烈,他怎麼敢承認!”
  “你說的我好像很小心眼!”張凡儂又皺眉。
  “就這件事來說,你的確很小心眼。”田邊老實說出他的看法,也不怕她生氣。“都已經是過去那麼久的事了,你還死咬著不肯放。就算是犯罪,也有個徒刑的期限吧。可是,我覺得你一直在刺傷徐明威。何必呢,小張。傷害一個你喜歡的人,又有什麼意義呢?”
  “誰說我喜歡他──”
  “你能否認嗎?”
  “我──”張凡儂被問得啞口,無法否認。
  “他找你都快找瘋了,變得十分憔悴。小張,你──”
  “我該走了!”張凡儂打斷他,不想再繼續聽下去。站起來說:“我今天來是來辦休學手續,順便跟你道別的。我爸被報社調派到國外,我也要跟著過去,下個星期就走。”
  “什麼?!”田邊大吃一驚。“你要休學離開?為什麼?你為什麼不留下來?怎麼現在才告訴我?那明威怎麼辦?”一連串的問題,接二連三的冒出來。
  張凡儂輕描淡寫,避重就輕說:“我也是上個月才知道。反正我對現在念的東西沒興趣,走了也好。”
  “你大可以轉系啊!以你的能力,根本是輕而易舉的事,不必離開!你是不是為了躲開明威?”
  “跟他沒有關系!”張凡儂不肯承認。“我真的得走了,還有一大堆東西要收拾。麻煩你替我跟李春媛說一聲。”
  “小張──”田邊還想再說什麼,張凡儂對他揮個手,快步逃了出去。
  她不想再聽下去了,任何有關徐明威的事。否則,她怕她會動搖。
  
  張凡儂站她房間中央,環顧著一屋子的凌亂。她花了一個早上整理東西,結果越整理越亂,滿地狼藉。她母親捧著一包洋芋片,閑閑地站在一旁吃著。
  “奇怪,”張凡儂蹲下來,把一堆堆的書和箱子搬開到一旁。“怎麼好像越整理越亂!”
  “那就不要整理了。”她母親跟著蹲下來,就蹲在她面前,依然不死心,慫恿說:“阿凡,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你隨時隨地反悔,媽都無所謂。”
  什麼嘛,下星期就要走了,還說這種話。張凡儂好整以暇,從容說:“媽,你別再白費功夫了,我現在就算想反悔也來不及了,我已經提出休學申請了。”
  “那個啊──”她母親笑嘻嘻地。“一般休學申請不是都要父母同意嗎?媽好像忘記在那上頭簽名蓋章了。”
  “你說什麼?!”張凡儂叫起來。“你別鬧了!快把印章給我,我趕快到學校補辦手續。”
  她母親閑閑站起來,一副事不關己。“我也忘了我把印章放到哪裡去了。”邊往外走說:“哎!累死了,我去找你董阿姨喝個茶,回來再找吧!”
  “媽!”張凡儂氣結,追了出去。
  “對了,”她母親忽然回頭,表情挺認真的說:“我覺得那個男孩挺可憐的,給人家一個機會嘛。”她說的是徐明威。徐明威又打電話又來找人,張凡儂父母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盡管張凡儂一個字也沒提。
  “你又在胡說什麼?”張凡儂皺個眉,反而催促她母親趕快出去。“你要出去趕快出去吧,董阿姨不是在等你嗎?”
  “阿凡,媽覺得那個男孩子不錯,很適合你,別太任性了。”難得見到那麼有毅力的人,模樣又好,張凡儂母親不管事情的來龍去脈,反而覺得自己女兒太任性。
  “媽!”張凡儂根本聽不下去。
  這件事已經糾成一團混亂了,找不到那個結,解不開所有的矛盾。然而,要剪又剪不斷,偏偏理了還亂。
  她慢慢走回房間,走到房門口,門鈴突然響了。她遲疑了一下,停在大門口,聽到花田的聲音叫說:
  “張凡儂!你在家對吧?張凡儂!”
  她背抵著門,不想去理,但花田不斷叫著。她受不了,猛地打開門,狠狠瞪著也。
  “你想幹嘛?”
  “跟我來!”花田不由分說,教她不提防,伸手一抓,拉著她就往外走。
  “幹什麼?!”她嚇一跳,要掙沒掙開,被他拖著走,塞進計程車裡。“你要帶我去哪裡?快停車!我要回去!”
  “跟我來就是了。看看你做的好事!”
  “我做了什麼?”
  花田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她,奇怪她還這麼問。一改他平日的斯文,冷淡說:“你當然沒做什麼,你只是毀了一個優秀青年而已!”
  張凡儂閉上了嘴,別開臉。計程車在一處公寓前停下,花田丟了一張鈔票,硬拖著她進公寓。
  “放開我!”張凡儂不斷掙紮。“我要回去!快放開我!”
  “由不得你!”花田一路拖她上樓。
  門沒鎖,花田如入無人之境,強拖著她到徐明威的房間, 開門,將她甩了進去。
  “你自己看看!”他叫道:“看明威變成什麼樣子!看他那副德性,都是拜你所賜!”
  張凡儂目光緩緩移動,錯愕地看看四周,糾著眉,心中百感交集,臉上滋味復雜。徐明威喝得爛醉,躺在一堆啤酒罐和垃圾堆中,滿臉是胡渣,身上也臟得可以,不僅憔悴,而且落魄。
  “他這個樣子已經持續好幾天了。不僅不去上課,也不理任何人,每天只是喝酒,喝個爛醉,連他父親的話都不聽。張凡儂,你應該覺得很驕傲才對,看你何德何能,讓一向驕傲優秀的明威變成這副模樣!”
  “我──”張凡儂揚臉想反駁,目光碰及那整牆的照片,驀然呆住,看向花田,眼神在詢問。
  “你終於注意到了?!”花田的態度仍充滿諷刺。“從國中起,明威就在他房間牆上貼滿你的照片。我們都說他瘋了,勸他放棄,但他就是不聽。他是那麼的喜歡你,可是──看看你幹的好事!你知不知道你傷他傷得有多重?!”
  張凡儂嘴唇動了動,無法說出任何言語,表情極其復雜矛盾又混亂。她看著那些照片,從國中到大學,照片中的她,沒有一張是正面對著鏡頭的;每一幀相片中的她,或顰或笑,顯得都那麼柔和。
  “你不知道他為了引起你注意,費了多大的勁,但你卻一再傷害他。他那麼做,的確不對,他的方法太笨。但你何嘗想過喜歡一個人時的那種心情?!”
  “我──”張凡儂退了一步,踉蹌一下,險些被腳下的啤酒罐絆倒。
  她心裡不斷否認著──不,這不是她的錯,不關她的事──
  “明威!”花田走過去,踢踢徐明威。“醒一醒!你最想見的人來了!”
  躺在地上的徐明威呻吟一聲,就沒有動靜。
  “起來了!明威!”花田又踢踢他。
  張凡儂睜大著眼,看著徐明威那落魄頹廢的樣子,心中一緊,混亂了起來。
  “明威!”花田幹脆提了一桶水,朝徐明威潑下去。
  徐明威這才又呻吟了一聲,睜開了眼。
  “不……”張凡儂喃喃搖頭後退。不……這不是她的錯,不關她的事……
  她絆了一下,踢動啤酒罐,引得徐明威注意。他慢慢地轉頭,動作遲緩,瞇著眼看了她的方向一會,驀地掙紮起來,又跌了回去,又驚又不確定地喃喃說:“張凡……”
  “不──”張凡儂搖頭叫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不,這不關她的事,不關她的事!
  15
  休養了幾天後,徐明威終於能夠下床,精神也恢復得不錯,只是,整個人明顯地瘦了一圈,感覺也還相當消沉。
  “這樣我就放心了。”花田玩笑地捏捏他的臂骨說:“總算恢復了人形。本來我還在擔心,你會就此魂飛魄散呢!”
  徐明威微笑一下,沒說什麼。他沉默一會,然後問:“嗯,花田,張凡她為什麼肯來?我以為──”
  “她不肯來,是我硬拖她來的。”花田很幹脆地回答。
  “是嗎?”徐明威點點頭,沒再多說。
  “明威,”花田盯他看一會,很誠懇地說:“我們認識那麼久了,旁觀者清,我覺得你最好不要再執迷不悟下去,不要再糟蹋自己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張凡儂那家伙不知珍惜,你就不要再浪費自己的感情了──”
  “花田。”徐明威強笑一下打斷他,阻止他再說下去。
  他何嘗不明白,但就是沒辦法。他也曾問過他自己,她究竟是哪裡好,這麼多年了,他的心壞掉那麼多次了,為什麼他還是忘不了。但那是沒有答案的,如果有答案,像數學的因式分解那麼簡單,一開始他就不會掉陷得那麼莫名其妙。
  “明威,”他母親敲門進來。“你朋友來找你了。”
  徐明威眼神一亮。進來的卻是田邊。他極力掩飾,但臉上還是閃過那麼一絲失望。他還以為──明知道不可能的!他太痴心妄想了。她是不會來找他的。
  “你怎麼來了?”他對田邊笑了笑。
  田邊並不曉得他先前發生的事,他是為了另外一件事來的。他看徐明威像個病人般躺在床上,有些意外,說: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身體不舒服,突然打擾你。我找了你幾天,但一直碰不到你,所以……”
  “沒關系啦。”花田插嘴說:“你找明威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田邊吞吐了一下。說:“前些天,小張來找我──”
  “又是張凡儂!”花田受不了似地插嘴。“都是因為她,才會害得明威成這副德性──”
  “花田──”徐明威露出一個請求的神色。
  他會露出這樣的表情讓人嚇了一跳。花田這才真正地看清他陷得有多深。
  飛蛾撲火,哪管痛不痛。他覺得徐明威就是那因愛盲目的飛蛾。
  徐明威轉向田邊,滿臉詢問。田邊推推眼鏡,長話短說。“小張是去跟我道別的。她父親被調派到國外,她也要跟著過去。”
  “什麼時候?”徐明威臉色霎時變得死白,抓住田邊大聲問道。
  田邊被他的反應嚇一跳,說:“她說是下個禮拜──不,算算應該是這一兩天──”
  “我馬上去找她──”徐明威慌亂地放開田邊,急急跳下床,連鞋子都沒穿,身上也只穿了一件薄襯衫,便往門外沖出去。
  “明威!”花田氣急敗壞。
  “明威!”田邊根本沒料到他這麼沖動,看看花田,不知如何是好,跟著花田追出去。
  徐明威母親在客廳看見徐明威那模樣,驚呼了一聲。“明威,你在幹什麼?你的身體才剛好──”
  徐明威根本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一定要馬上見到張凡儂。他不理他母親的阻止,赤腳沖了出去。
  “明威!”他母親急著想追。
  “算了,徐媽媽,”花田搖頭放棄。“他沒救了。”
  施放在徐明威身上的毒性已太深,只能以毒攻毒,用愛情的毒,中和愛情的毒。
  
  風那麼吹,雨那麼下,那一段風花雪月的事,有沒有可能,再繼續?
  
  播音機不斷在催促:這是最後一次廣播了,搭乘ㄨㄨ航空第ㄨ次班機前往洛杉磯的旅客,請盡速到ㄨ號登機門登機。
  “阿凡,該走了。”張凡儂父母提起皮包,回頭催促。因為交通阻塞,耽誤了許多時間,好不容易辦完登機手續,時間已經很趕了。
  張凡儂下意識回頭,遲疑又猶豫。真的就要這麼離開了嗎?她的心是那麼混亂復雜。她不禁停下腳步。
  “阿凡?”她母親又喊了一聲。
  “爸,媽,”她突然覺得喉嚨好幹,聲音變得幹澀。“我現在還可以反悔嗎?”
  “你在說什麼?都已經要上飛機了!”
  “可是,我……”
  “你這孩子,反復來反復去,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母親不禁搖頭。
  又能怎麼回事!這就是愛情的面目,反反復復,起起伏伏,遲遲疑疑,猶猶豫豫,難解難理。
  張凡儂只是低著頭,沒說話。
  “阿凡的行李都進關了,怎麼辦?”她母親徑自轉頭和她父親說話,征詢他的意見。
  她父親偏頭想想,說:“沒關系,再寄回來就是了。”說的是行李,其實在答應張凡儂的“反悔”。
  “對不起,我太任性了。”張凡儂低聲道歉。
  “你自己知道就好。”她母親白白眼。
  播音機又在催促了,一聲一聲催促人“快走了”“快走了”。張凡儂往反向的出口走去,出了機場,才發現外頭下著雨。
  雨嘩嘩下著。回程的計程車上,從前後左右看出去幾乎全是水森森的雨水,像小河一樣在流。進了市區,雨下得更大了,嘩嘩地,把所有的聲音淹沒。
  下車後,她急忙跑到屋檐下,摸索著鑰匙,半邊身體全濕了。
  “張凡──”身後驀然有人在喊她,喊得很急,而且焦切。她震了一下,慢慢回頭。
  徐明威赤著腳站在雨中,全身上下都淋濕了。他的表情是那麼焦急、不安、驚痛,整個姿態繃得很緊,隨時會爆發似。
  她慢慢走過去,走到他面前。雨嘩嘩地淋在她身上,她發上、臉上全都是濕漉的雨水。
  “你為什麼來了?”她仰起頭,問得沒頭沒腦。
  “我以為你走了。”他低下頭,答得莫名其妙。
  她就那樣仰頭看著他,凝視著他,然後低下頭,慢慢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牽著他走進去。
  她讓他坐著,給了他一條毛巾,又拿了另一條毛巾,蹲下去,幫他擦幹濕漉臟兮的腳。嘆口氣,說:
  “你啊,能不能別這樣,讓我內疚。”
  徐明威心中狂烈的激盪,握住她的手,半跪在地上,半嘆半央求,說:“我已經沒辦法了,就是死心不了。你能不能不要那麼有個性。試著再接受我好嗎?拜托──
  張凡儂沒說話,只是換了另一條毛巾,替他擦幹淋濕的頭發和臉頰,動作那麼輕,那麼柔細。
  “張凡──”徐明威著急地要一個肯定,不安地抓住她的手。
  張凡儂任他抓著,並不反抗,看了他一會,突然輕聲問:“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徐明威意會,明白她在問什麼,啞著嗓子說:“因為你一直不理人,我想引起你的注意,好讓你記住我。”
  “為什麼又要騙我?”她靜靜又問。
  “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以後會不理我。我不敢冒那個險。”
  “你知不知道,那件事對我的傷害有多大?”
  “我知道。對不起,張凡,原諒我。”徐明威滿臉歉疚。“我用了一個最笨的方法,一心只想讓你記住我。你不知道,後來當我聽花田說你交了一個男朋友時,我有多嫉妒!我一直以為你和田奕中在交往,敵視了他好多年。”
  這算是情話嗎?張凡儂聽在耳裡,心裡竟泛起一絲甜蜜。她將徐明威拉向她,仔細地擦著他的臉,然後說:
  “你以為我就不嫉妒嗎?你跟一大堆女孩約會,還跟那個陳麗媚關系那麼曖昧,你以為我看得心裡就好受嗎?”
  “張凡!”徐明威表情霎時充滿了生氣,原本奄奄消沉的氣質變得溢滿光採。
  “你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會感冒的,我去找件衣服讓你換上。”他的感情太滿了,泛濫得張凡儂有些 腆,無法正視。
  “沒關系。”徐明威握住她,不讓她離開。
  “不行,會感冒的。”她輕輕扳開他的手,找出她父親留下的一套運動服,又換另一條幹毛巾替他擦仍然半濕的頭發。
  徐明威乖乖地坐著,痴痴看著她,喜悅地笑著。“我以為你走了,急得不得了,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
  “我是走了,”她將他拉近一些,擦拭他左半的頭發。“到了機場,突然猶豫起來,就回來了。”
  “幸好你沒走,要不然我──”徐明威說著,突然停住,好慶幸。
  張凡儂擦到一半,忽然停住,雙手擱在他肩膀,看住他雙眼,看著看著,突然親了親他的嘴唇,摟住他的脖子,臉頰貼著他的臉頰。
  “我總是告訴自己討厭你,天曉得我是那麼的喜歡你!當初,因為你那些話,為了不讓你看扁,所以我才隨便交男朋友,只是為了証明我不是沒人要。你對我的影響是那麼大,我這一輩子就是逃不開你的陰影。”
  “那你就認了,別再逃了。”徐明威緊抱住她,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欣喜所能形容。
  “我就算想逃,也沒處可逃了。”張凡儂輕輕嘆了一口氣,是一種放心。半躺在徐明威懷裡,聽著他喜悅的心跳。“你房間那些照片,是怎麼回事?”
  “你都看到了?這些年我趁你不注意時偷偷拍的。”
  “你爸媽怎麼說?”
  “他們說我瘋了。”徐明威不好意思笑起來。
  “你的確是瘋了。”張凡儂伸手勾住他脖子,將他拉向她,親吻著他,那樣的不害臊。
  既然要愛就愛得徹底吧。她親他,又親他,放任所有的感情渲泄,不再保留。他吻她又吻她,讓所有壓抑的感情奔放,潰決到泛濫。
  外頭仍然嘩嘩下著雨,答答滴滴,奔跳的像旋律,同時嘈嘈切切,七嘴八舌的,像偷看了什麼似地在竊竊私語。
  “對了,”張凡儂說:“我打算參加轉系考,轉到你系上,如果通過──我是很有信心啦。哪天搞不好一個不巧,又同班了。到時請多多指教了。”
  是嗎?徐明威抿嘴笑起來。說:“我等著。親愛的同班同學!”
  他們一直是很有緣的,不是嗎?
  她是他的同班同學。沒有什麼再比這更好的事了。真就像宿緣,前世注定。她是他人生一路上唯一的喜悅,這個喜悅,是他感情的全部,他平靜單調的人生從此增添了美麗的顏色。
  雨還在嘩嘩下著,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就這樣,再繼續。
  ─完─
晉江文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