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引][林如是]
01
那個男人皺著眉,喝著雙料的馬丁尼,嘴裡不斷咕噥著,不知在嘟喃什麼,一臉的晦氣。身穿進口名牌襯衫西裝,打著一條變形虫圖案的領帶──紫色的底,黃色的花紋,一看就知道準是某個沒品味假高貴的女人送的無聊玩意──不時抓住酒保,尋求支持認可似的,湊到他鼻頭下,側著臉頰追問──更像是發泄的,一直口齒不清地喃喃著“為什麼”;再頹喪地鬆開手,對著空氣頻頻哀聲噓嘆。
對每個靠近他的女人,他都擺出一臉的不耐煩,甩甩領帶,自顧喝他的馬丁尼。表情臭、脾氣差、風度爛、別扭放不開,一身未脫的蠻荒味。
紅紅的燈影紅紅的夜,煙霧裊裊,彌漫著昏昏的氤氳;詭影如沼魅,一絲一絲地將他滲透裡繞。他渾然不覺,不意這滲透著熱帶叢林似危險氣息的迷瘴。
這夜,是屬於火的,恣肆著紅紅的燃燒,吞吐著紅紅的勾引的火燄。
朱鎖鎖是屬於這火的,幻身成了這危險的氛圍。屬於火的女子,燃燒是她的本質,狂野、炙熱、不安定,如一團熾燄,踩著繽亂的舞步,時烈時柔,骨子裡潛著危險致命的基因,蘊化出一身勾引的風姿。
她是火的朱顏,紅色的勾引,燃燒著各式各樣的可能。是熱情的天使、奔放的精靈,也是邪惡的撒旦;是狂野的浪女。空靈的妖魅,也是帶著詛咒的女巫。她燃燒著盪心的勾引,燃燒著一顆最女人的心。
她注意那個男人很久了,聽著他不斷在呢喃咕噥著“為什麼”。單看他那條令人作嘔的惡心領帶判斷,她便可斷定,這是個愛情智力零度開發,不懂得怎麼品量或者挑剔女人的脂粉白痴。
光沖著那條讓她看了不舒服到了極點的“糞虫領帶”,她決定,她要把這個不斷皺眉詛嘆的別扭男人“偷”過來。這男人品味是差了點,但那一身進口名牌倒是值得造就。
她掠開垂肩的毛發,緩步走向那個男人。一襲鮮艷的大紅色深V字領挖空的貼身小禮服,惹火地將她姣美的身段暴露張揚,那樣肆無忌憚、感的,有點張牙舞爪。她對自已的魅力似乎很有自知之明,而且懂得如何加以運用,即使長得那張濃眉大眼偏帶了幾分個性的冷臉,算不上是一個太精致纖細的女人,卻依然眼波如秋水,眼角帶微勾,回眸百媚、顧盼生姿,燃燒著絕對的熱度。
她依著他身旁坐下,等著他轉頭對她擺出一臉不耐煩的爛表情。
“這裡位子很多,你可不可以離我遠一點!”男人果然轉過臉來,沖著她皺眉粗聲的咕噥。
“這話應該是我說的才對吧?”她瞪著眼,直勾勾地看著他,帶著若隱若現的笑,眼神亮極了。“這裡位子那麼多,你不痛快的話,大可滾得遠一點。我就喜歡這個位子。”
要偷人,先偷情;要偷情,先偷心;要偷心,就得先勾引。她要“偷”這個男人,就得先將他勾引過來。
“勾引”,是女人天生的本能。但那可不是單純的搔首弄姿、賣弄性感那等膚淺、低級的挑逗。“勾引”是一種藝術,是女人對男人一顆盪放的心,最甜蜜的腐敗;是一種,最溫柔嫵媚的手段。
它就像一團火,每個觸探都燃燒出一股誘惑。而沒有男人不玩火,不被那些觸探迷惑而上了鉤。
男人狠狠地瞪她一眼。如果他開口,他就上了鉤;但他沒有。他伸直脖子,仰頭把酒喝光,揩揩嘴角,一言不發地掉頭走開。
可惡的女人!可惡的夜晚!可惡的世界!可惡的──他緊皺著眉,表情臭極了,幾乎要放聲詛咒。
真是的!他為什麼必須做那些事?為什麼不一口回絕那個該死的臭老頭無理的要求──
“喂!老頭!”
一聲極魯莽無禮的聲浪,由背後直沖著他撞去。
什麼東西嘛!這個鬼世界……他站住,扭身回去,搜尋挑舋的來源。先前那個紅衣女郎,端著他喝過的酒杯,支著頭,自以為俏皮地對他眨了眨眼。
“你心情不好?有氣沒地方發泄是吧?”她走向他,笑盈盈的。指著她自已說:“我怎麼樣?我年輕、漂亮又聰明,算你撿到便宜。怎麼樣?我很安靜的,你可以把所有的牢騷對我發泄。”
男人仍然皺著眉,這才第一次正眼地打量她。意外的,他發現她還很年輕,隱藏在濃厚脂粉下的肌膚,透露著青春特有的細嫩彈性;看她那樣子,不會超過二十歲。“我看你大概不會超過二十歲。”他粗聲粗氣地瞪著她。“年紀輕輕就會勾引男人,濃妝艷抹的──你父母呢?沒人管教你嗎?”
女人是麻煩又難纏的動物。雖然從年輕,他就不擅也不大和女人打交道,可對付這種小毛頭,他自信活了三十幾年,“老”到有足夠的能耐,而且還綽綽有余。
但他忘了一件事,女人是沒有年齡的。毛頭也好,風情萬種、成熟嫵媚的女人也好,都一樣麻煩難纏。他不應該開口的,這一開口的,就如同魚兒貪餌上了鉤,從此擺脫不掉“惡運”的糾纏。
“我沒有父母。”紅衣女孩用跳的跳到他面前。“怎麼樣?這位叔叔,我覺得你很不錯,雖然沒什麼品味──”她伸出手僅用拇指和食指,抓咸菜似的撥翻他的領帶。“我決定了,就跟著你。由你來照顧我吧!我會幫你煮飯、洗衣服、聽你發牢騷──而且又年輕、聰明、漂亮,你可是撿到了大大的便宜。”
這什麼話!他已經夠晦氣了,沒工夫跟這種小鬼頭瞎扯。再說,他已經硬被塞了一個大大的“麻煩”,絕不會笨得再招惹另一個麻煩。
“你叫什麼名字?”他看看四周,尋找她是否有其它的同伴。“這裡不是小孩該來的地方,聽話就快回去!你還有其它的同伴吧?”並沒有將她剛剛的話放在心上。
“朱顏。”紅衣女孩不理他的板臉教訓,糾纏地挽住他的手臂。“你可以叫我朱顏。我沒有同伴,我是一個人來的。叔叔也是吧?”
“不要叫我叔叔!我又不是──”男人顯得有點氣急敗壞,想拽脫她的糾纏,手臂卻被粘住了似的甩不開。
“不叫叔叔,那要叫你什麼?”
“我叫高陽湖──快把手放開!”
這個小魔女簡直教人無所適從,他真不該仗著年紀“老”就對她掉以輕心。女人,他是遇過很多,但是沒撞過像她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大概是因為她年輕,所以糾纏起來較肆無忌憚。那些成熟性感的美女,大都是用眼角勾人,再回眸一個媚笑,維持著某種姿態;只有這種小惡魔,不知天高地厚地糾纏不休。
“高陽湖?我記住了。”朱顏露出一種得逞的笑容,非但不放手,反而將他攪得更緊。“走吧!我跟你回去!”
“別開玩笑!你不怕我對你怎麼樣嗎?這麼隨便就……就……就……”他一連說了三聲“就”,口吃地說不下去。
“反正我已經決定讓你照顧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她又俏皮地眨眼。相較於高陽湖的氣急敗壞,她的俏皮,不但顯得篤定,而且近乎於戲謔的作弄。“再說,你會真的對我怎麼樣嗎?就憑你這條差勁透的領帶……”
她又伸手去撥翻他那條紫底黃色蛆虫花紋的領帶,沒把話說完,留著一截故弄玄虛的轉折。
會戴這種差勁配色的領帶的男人,性格上通常都有些別扭,不會是獵艷偷情的高手。可能對女人的品味也不是怎麼高竿,腦筋有點死,不解風情外加不懂情趣,一談起戀愛就馬上想起結婚,而且迂腐保守,時常把責任、義務掛在嘴巴上的大木頭。
“我沒時間陪你胡鬧!”高陽湖板著臉扯回領帶。“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拜托你不要再莫名其妙地跟著我!”
真是的!他為什麼老是遇到這些麻煩事!?好不容易知道他少年時仰慕的女孩的消息,傳來的卻是她的死訊;而那個拐騙走她的不負責任的男人,臨了還是不改他惡劣的本性,竟將他該負責收拾的“殘局”硬塞給他料理。他應該一口回絕的,卻敵不過對方的花言巧語和故作可憐無辜的臉,一腳踏進陷阱,兜了個“大麻煩”上身。
怪都該怪他自已,沒事那麼心軟做什麼?對方是個十八歲的少女,就算沒父母,也應該自已會照顧自已,他幹嘛捱不住一時心軟給自已招惹一個大麻煩?
而現在,又這樣莫名其妙地被一小魔女纏上。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世界?
“不談戀愛的男人是失敗的。”那朱顏一點也不畏怯,理直氣壯地纏著他。“像我這麼可愛又吸引人的女孩,你如果錯過了,一定會後悔的。”
“是嗎?戀愛?跟誰?跟你嗎──”高陽湖簡直啼笑皆非。“你幾歲?我看二十未到吧?十六?十七?還是十八?你看清楚我!我已經三十四歲了,怕不大你一倍有余,老得足可以當你的父親或叔叔──我才沒興趣陪你這種小鬼頭玩遊戲!”
“誰跟你玩遊戲!”被他那樣搶白,朱顏個性的臉龐增添了幾分倔強。“告訴你,我是很認真的。你也不過才大我十──嗯,幾歲,根本算不了什麼,男人跟女人之間,最沒有年齡問題的,你別在那裡倚老賣老,自已獨斷地以為你想的就什麼都是對的
她的神態、語氣顯得那樣認真,高陽湖不由得靜默了半晌。他又看看四周,似乎不知該怎麼辦,一時啞然起來。
“好了,別再鬧別扭了。”他拍拍她的肩膀,就像在哄小孩一樣。“已經很晚了,你最好趕快回去,否則你的父母會擔心。你的同伴呢?你該不是真的一個人吧?”
他理所當然不相信她說的那些話,不過,態度卻柔軟許多。他是不可能對一個小女孩認真的,對她的話,當然也不會認真。
“又來了!你的口氣好老!”
“我說過了,我本來就老得足以當你的叔叔或父親。好了!快回家吧!這裡不是小孩該待的地方。”
“我說的不是年齡。”朱顏甩甩頭。在這裡頭一大群滑溜飛揚的烏黑秀發中,她蓬鬆微亂地像是沒梳理過的卷發,顯得格外醒目。“我說的是這裡。”她伸出食指,點點他的胸口。“不談戀愛的男人不僅失敗,而且蒼老。難怪你要滿嘴老頭子的口吻。”
“你在胡說些什麼!”高陽湖下意識外加習慣性地又皺起眉來。
這個小魔女像團火一樣,讓他覺得昏眩,而且不習慣。她跟他接觸過的一般的女人很不一樣,不僅理直氣壯,而且充滿侵略性,帶著自我的主張。嫵媚成熟的女人如醇酒,發出淡淡的陳香;她卻像烈酒,一樣的火和辣。她的每一根思維,都充滿了煽動;每個觸探,都帶著蠱惑,聚焦出鼎沸的熱燄,如是一團毀滅的火──毀滅他的火。
他覺得他不該再陷在這種無意義的僵執中,理理衣衫,掉頭打算離開。
“等等!”朱顏抓住他的領帶,勒住他,迫使他停下腳步。
“你又想做什麼?”高陽湖無奈地看著她。這個女孩實在太麻煩了。他已經夠晦氣了,偏偏又莫名其妙地惹上這種糟糕,運氣實在背透了。
他想他可以不理她,但她整個人如同一個“纏”,牢牢纏住他,似乎存心迫使他動彈不得。
“帶我回去吧!”說得那樣理所當然,天經地義似。
這個女孩到底有沒有腦筋和神經?高陽湖覺得他的耐性已快到了頂點。
“我不管你是說真的還是鬧著玩的!”他不耐煩的,帶點憎厭的情緒橫著臉說:“你以為這樣作弄別人很好玩嗎?我警告你,別再玩這種無聊的遊戲!惡作劇也該有個限度,人的耐性是有限的!別仗著自己年紀小就肆無忌憚,如果惹出了麻煩,看你到底怎麼收拾!”
“你在替我擔心,關心我嗎?”那朱顏,竟不合時宜的,咯咯笑起來。
“混帳!”高陽湖低聲咕噥了一聲。
用力推開她,跨開大步往門走去。
“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你會保護我的對吧?”她迭聲追上他。“對吧?有你在,你一定會保護我的,對不對?”
“當然不會!”他的耐性到了極點,回頭大聲吼叫回去。“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頭。”她居然笑了,很滿意似的點頭說:“你還是關心我的,對不對?我決定喜歡你了。”
愛情是女人跟女人的戰爭,男人跟男人的競爭;卻是男人跟女人之間的一種糾纏,先主動的就佔了上風。
“直截了當”,是最高明的勾引,雖然有點冒險。
“你別再胡說八道了!”盡管沒把那話放在心上或當一回事,高陽湖還是小小地臊紅起臉。
他看著她一身的紅,一身的嬌艷,微微又覺得昏眩。
那熱辣的紅,火一樣的浪燄,全身充滿危險的氣息──那火紅像是在說,她就是陷阱的代名詞,使男人墮落沉淪的象徵。
“沒錯!”朱顏噙著笑,重重地點頭。“我決定喜歡你了,我要把你‘偷’過來───”
這個男人個性是別扭了點,不過,她覺得很滿意。
她眨動眼睛,有點造作,但因為青春,顯得無辜又矯嗔,無可挑剔的無邪清純。
高陽湖不以為然地掃她一眼,不說話,也沒有反應,只是理了理領帶,然後推開門離開。
“我是說真的!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她追出去,對著他的背影大聲喊叫,引起了許多路人的側目。
“絕對不會的!”高陽湖自言自語地咕噥一聲,沒有回頭。
“一定的!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她將雙手放在嘴邊兜成一個圓圈,朝著他背影又大聲地喊著:“一定會的!”
不談戀愛的男人是失敗的。這傻瓜,他還不知道他已經中了她的陷阱,上了她的鉤。
他既然嫌她的“麻煩”,那麼,她就幹脆跟他糾纏個夠。
愛情的事,本來就是這樣糾糾纏纏。
02
真是的!為什麼他必須答應這種事?這根本不幹他的事!為什麼他不幹脆一口回絕算了!?
真是的!為什麼!?
天啊!他真恨他自已這種個性──
“你會答應我的請求的,對吧?陽湖──”病床上,被癌症末期折磨得僅乘一身皮包骨、臉色蠟黃透黑的“老頭”,睜著一雙枯幹得已經不剩任何勾魂晶瑩盪心的神氣的混濁眼珠,閃動著臨死前垂紮的哀求,殷切地望著他。
“嗯……哎……唉………”高陽湖期期艾艾,回避那雙混濁的眼和那張被癌細胞侵蝕得完全失去往日俊逸神採的蠟黑枯幹的臉。
他簡直不忍去看他──不該是這樣的!昔日那個顛倒眾生、嘴角一抹微勾的笑紋不知迷惑了多少痴蠢女孩,臉上永遠流露著一種無所謂神態遊戲人間的負心男人朱奇磊,就算再怎麼落拓也不應該變成今天這種淒慘的模樣!他才四十四歲,正是男人最能散發出成熟魅力光採的黃金年齡;但現在──床上那個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怎麼看都尋跡不出任何一絲昔日英俊神氣的枯幹“老頭”,竟卻是那個叫無數女人傷透心的多情又無情的負心男人!
這是多大的諷刺!?還是──報應?
但……不該是這樣的!在他記憶中、印象深處,那個拐騙走他少年時仰慕的唯一“太陽”的朱奇磊;那個遊戲人間、四處惹女人傷心,永遠不肯安定下來,帶著強烈的水手性格、注定會負心的男人朱奇磊,永遠是那樣一種無所謂的嘲謔神態,散誘著蠱惑人心的魅力。那印象太深刻了,怎麼也難以抹滅,是以即使面對的是這樣一個幹萎的“老頭”,他還是不相信;不相信他面對的這一切事實。他以為這是朱奇磊故意的惡作劇,跟他在開玩笑。
然而,這同時,他卻還是覺得不堪,不忍心面對他──
“你怎麼了?幹嘛躲著我?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那麼別扭──”朱奇磊幹笑了兩聲,蠟黃的臉上露出如昔仿佛嘲謔的神態。
“不要跟我說這些無意義的廢話!”高陽湖粗氣地瞪著他。
就是這個神情!這個叫他既痛恨又熟悉的神情。在這個神情之前,他覺得他仿佛跌回過去那個貧瘠蒼白沉默的少年的自已。
“你還是沒變,那個性……”朱奇磊不理他的忿憤,又露出個諷誚的微笑。
“我說了,不要再跟我提這些無聊的事情!”高陽湖忍耐不住,悶聲咆哮,喉音低低的,像只受傷的野獸無力地低吼。
“我要知道,晴美究竟是怎麼死的?你為什麼沒有好好照顧她!?”他用那種像負傷的野獸似的悶吼聲,沉痛地詰問。
提起這個名字,兩個男人臉上各露出一種淒涼又哀傷的神情。高陽湖線條剛硬的臉龐,淡淡地滲透出股柔和的情態,仿佛有無限的追念,不勝欷虛;朱奇磊蠟黃透黑早失去光採的枯瘦臉上,則重新注入了一股奇特的光輝,閃耀著不滅的愛。
這個名字,是他們兩人共同的回憶,各自代表了不一樣的意義。相同的光燄,卻同樣在他們的眼眸裡燃亮。
“我也不知道。”沉默了半晌,朱奇磊混濁的雙瞳裡明亮的光輝,光熱耗盡似的,迅速地暗淡下來。
“你怎麼會不知道!?”高陽湖暴跳起來。“當年你千方百計拐走了她,拐走了我……我……”他又怒又急,癒急就癒憤怒“我我我”的口吃了半天,再說不下去,末了才痛恨且不相信地怒視著朱奇磊,恨恨地重復責問說:“你怎麼會不知道!?”
當年他才十五歲,生性寡言沉默,自閉沉悶,一直是個蒼白貧瘠的少年。除了書本,他沒有任何朋友,也沒有人願意接近他;唯一的安慰,是隔鄰大他五歲的朱晴美。
朱晴美和別人不一樣,從來不曾用怪異的眼光看過他。她長得纖細,溫柔又體貼可親,而且善解人意,臉上永遠掛著和暖的微笑;她就像太陽一樣,照拂著他充滿寂地的心。他對她是仰慕的,就像仰慕一顆崇高不可及的太陽一樣;她是他的恆星。而她對待他,就像對待自已的親人一樣,毫不吝嗇地給予他最溫暖的照拂。
然而這一切,在朱奇磊來了以後,就完全給毀滅掉了。
“說啊!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他暴躁地抓住朱奇磊的衣領,完全忘了對方是個垂死的病人。
朱奇磊無力掙紮,也無意掙紮,蠟黃的臉,覆蓋著一層不說出口的憂傷,沉靜地看著他。“快說啊!你──”高陽湖咬牙切齒,用力使勁,幾乎將朱奇磊從床上提抓起來。
他一向內斂沉默,不是容易激動暴躁的人,但這件事對他而言有不一樣的意義。朱奇磊帶走了他唯一的陽光,而現在居然當著他的臉說他不知道她的生死情形?他怎麼可以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憂傷的眼神,平靜的表情,哀沉的口吻。朱奇磊浪子的靈魂裡,棲息著一段青春不朽的愛戀;在多年以後,在他歷盡滄桑的疲憊裡,深深地刻畫出這段不悔不棄的感情,訴說他深深的追念,和來不及追悔的憾恨。
“晴美她……在半年後……就離開了我……”往事悠悠,重再提起,重揭起層層的傷口。
高陽湖呆住了。
“怎麼會……”手一鬆,精力頓失般的頹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滯地望著朱奇磊,喃喃地說:“怎麼會……她怎麼會離開你……”
他實在不相信朱晴美會離開朱奇磊,因為那是她拋棄一切的愛。她拋棄了一切──家庭、父母和名聲;也拋棄了他對她的期待──不顧任何人的反對,和朱奇磊私奔,隨著他奔走天涯。這樣強烈的愛,怎麼可能半年後就煙消雲散?她費盡一切才和朱奇磊在一起,怎麼可能會離開他?
“一定是你不好!”他狂叫一聲,仇人似的瞪住朱奇磊。“晴美那麼愛你,甚至不顧她父母的反對和你私奔,怎麼可能會離開你!?一定是你不好!一定是你讓她傷心、難過,再也忍受不住了,才會離開──”
對於高陽湖憤怒的指控,朱奇磊沉默地以示懺悔,沒有反駁。事實的確是如此。她要安定,而他無法給她安定──他是個生性漂泊、帶著水手性格的男人,流浪一處又一處,留情在一個港口又一個港口;他實在傷透了她的心,迫使她割下對他的感情,離開了他……
可是,他愛她──
“我的確傷透了晴美的心,所以她才會離開我……”說話的時候,朱奇磊始終平靜無波的表情,第一次泛起了痛苦猙獰的扭曲;扭曲裡,有不盡的悔恨。
直到死前,她都還是愛著他,默默在等著他,而他什麼都不知道,直到那個小女孩帶著那封信來找上了他。
“早知如此,當初我拼了命也要阻止晴美跟你走……”高陽湖低下臉,雙手抱住頭。
如果,沒有朱奇磊,那麼這一切一定會跟現在不一樣。偏偏,命運要弄,他們的生命裡出現了這麼一個魘魔般的男人。
朱奇磊是朱晴美家關系很遠的一個表了又表的親戚。從小父母就過世,由早孀的祖母帶大,養成他放盪任性的性格。在漁村度過他浪盪的前半生,自海專畢業後,他開始到各處漂泊,跑遍了整個島;再幹過一陣子的救生員,天生的水手性格召喚,他便上了船,一個港口駛過一個港口,開始他浪盪的後半生。
這樣,幹了三年船員後,他靠了岸,肩著一只包袱,出現在朱晴美的生命裡。
他向來長得討好,臉蛋俊、身材高、體魄好;女人就愛這一套,所以他身邊從來不缺乏女人。女人一來,麻煩通常就跟著沾來;為此,高陽湖受他之累,幫他背了好幾次黑鍋,替他吃了不少暗虧──反正他是小孩子,才十五歲,大人會見怪不怪──他欠他的,他從來不懂得感激,還理直氣壯地扯一堆不是理由的理由當藉口。
水手性格的男人,飄盪不安,但連帶的,也特別瀟洒迷人,這種男人,通常是多情、溫柔、體貼又懂得女人心的;他們懂得傾聽、善於解憂、風趣又幽默,一身海洋一樣寬闊的魅力。
朱晴美就是迷惑在這樣的浪潮裡。明知道他會帶給她傷害,還是那樣不可自拔地愛上他,為他拋棄一切與他奔走異鄉。
“晴美要離開的前一天,來跟我道別。我求她別走,告訴她你一定會傷害她的;但她沒有答應我的請求,還笑著說,即使如此,她也不會後悔……”高陽湖追悔的聲音從臂彎裡傳出來,裹了一層深厚的傷痛。“我看她神情那麼堅定,便強忍著不再阻止……早知如此,那時我就──說什麼我也要阻止她。我真後悔!竟然讓她跟你走!我應該告訴朱伯伯他們的!我應該阻止她的──”
“那時,你應該阻止她的……”朱奇磊幽幽地嘆息一聲。
“到現在你還說這種話!”高陽湖猛然抬頭,逼視著。“晴美她那麼愛你,所以我才……我才……你還不懂嗎!?”
一番話逼得朱奇磊又啞然無語,空洞的眼神呆滯地垂視著前方。隔一會,他蠟黃茫然的臉突然痙攣起來,蜷曲著身子,抓住床被,痛苦地將臉埋在枕頭裡。癌細胞已經侵蝕進他身裡骨裡,放射線照枯了他一身風採,依然挽不回他燦爛的生氣。
“你沒事吧?要不要我叫醫生來?”情況發生的突然,高陽湖一時亂了頭緒。他想撇下他不管的,任他那樣自生自滅,可又捱不過良心的譴責,無法撒手不管。朱奇磊困難地比個手勢,枯幹的手指虛弱地抓纏住高陽湖的手,不讓他做任何行動。過一很久很久,那蜷曲成一團,因痛苦而痙蠻起顫的抖動才慢慢停了下來;又過了一會,朱奇磊才緩緩地抬起頭,那張蠟黃的臉,比先前多罩了一層死灰的紫蔭,所有的生氣像是一剎時被抽幹了似,整個人宛如死去了一大半。
“奇磊,你還好吧?振作一點!”高陽湖輕聲喚叫著。
“我沒事。”好半天,朱奇磊才吐出一句快斷氣般的聲音。
“我看我還是找醫生來好了──”
“不要”
朱奇磊揮著枯瘦的手臂,阻止他通知醫生過來。
“我請求你的事,你會答應吧?”木然的臉龐,木然地望著他。木然中,藏著無言的乞求。
又回到一開始的進退為難了。
高陽湖難置可否。這實在不幹他的事;但面對那樣一張垂死枯槁幹萎的臉龐,他實在無法狠心地拒絕。
“你還沒有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必須問清楚,再做決定。
朱奇磊一直勉強地撐著,這時力量用盡似的,噓出了一大口氣,跟著整個人往枕頭一靠,癱在病床上。
高陽湖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他必須問清楚,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答應他的請求,但是,他知道,他大概堅持不了多久的。從以前就這樣。整個少年時代,他替朱奇磊吃不少暗虧;現在,人生最大的虧,他勢必也要吃上了。
“我就快死了,難道,這點請求,你也不肯答應嗎?”果然,這厚臉皮的家伙,採取哀姿態來博取他的同情,知道他拒絕不了這種可憐。
“你先告訴我,這到底怎麼回事?”他硬著心腸,不為所動。他一定要問清楚。
當年一別,音訊全無。隔了十九年,兩天前,醫院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將他找來,叫他全無心理準備,就面對這種生死狀況的難堪。
他只覺得震驚,無法一下子接受,但並不覺得特別的哀傷難過。人都會死的,想通了就沒什麼難以承受,時間自會治療一切。
不過,這也許跟他對他的憎恨有關,他拐走了他少年時唯一可平等照拂他的“陽光”。他擷走了他的“恆星”,使他的世界陷入另一重的黑暗。
“就這麼回事──”朱奇磊挪挪下巴,指著病房這一切。“就像你看到的這樣,就是這麼回事了,我得了癌症,醫生束手無策,就快死了。我請你答應替我照顧──”
“你曉得我想知道的並不是這些!”高陽湖揮個手打斷他的話。
他要知道那“空白”的十九年,知道朱晴美的些許遺事。
“唉!”沉重的一聲嘆息,伴隨朱奇磊一身的滄桑疲憊。他喃語著:“知道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喃語如嘆息,盪得悠悠的,仿如幽遠的縹緲。
高陽湖堅持地望著那張陷入幽緲的往事中模糊了的臉;就算知道了對他沒有好處,他也要知道。
“唉……”又是一聲盪悠的嘆息為開場白。似乎,這個水手性格、不知負了多少女人心的男人,對這段生命中最青春無垢的愛戀,當真有著無限的追思悔念。
高陽湖冷淡地哼了一聲,不相信朱奇磊這聲嘆息裡裹藏的追悔懷念。
“當年,我準備離開朱家,跳上火車前的那一剎,其實根本沒有想到晴美會跟來──”
“你想說是晴美自已硬跟著你走,而不是你拐騙她離開的!?”高陽湖生氣地打斷他的追述。到現在這男人竟然還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褒瀆一個純朴的女孩純潔感情──他一向就對朱奇磊感到憎厭,現在聽他這麼說,更是憤怒交加。
朱奇磊對他的憤怒指控不加以辯駁,沉默了一會,才繼續說道:“晴美是個溫柔的女孩,她跟著我,吃了不少苦,卻始終不曾抱怨過。我應該好好珍惜她的,但我一向飄泊自由慣了最怕受束縛;和晴美在一起生活不久,我開始覺得窒息喘不過氣來,便開始藉故往外頭遊盪,不到半夜不回家,有時甚至兩三天才回去一趟──”
那時他每天都過得像末日一般,狂浪、頹廢、放盪、墮落的沉淪。他在外頭和各式各樣的女人鬼混,呷洒取鬧,身上永遠沾滿了廉價刺鼻的香水味和口紅印;而且完全不在意地將這些墮落的痕跡展露在朱晴美面前,狠狠地刺傷她的心。他知道她渴望安定幸福,但他浪盪慣了。無法給她她想要的安定和幸福。
過了半年,她終於走了,帶著一顆破碎的心離開他。他以為那樣是好的,對她。離開了他,她可以重新尋找她的幸福。
他比以前更加放縱和浪盪,整日沉湎在女人和酒堆中。那樣過了好幾年,直到那個淒雨綿綿的午夜,那個在冷清的雨中如團火霧一樣的小女孩帶著那封信來找上他──
“如果不是朱兒找上了我,我永遠也不知道晴美一直在默默地等我,等著我回頭──”朱奇磊的聲音哽嚥了。“那晚我跟往常一樣喝了很多酒。天氣很冷,又下著雨,朱兒來敲我的門,遞給我一封信。不過才九歲的小女孩,我懷疑,她是怎麼會找上門的;我四處看了很久,確定門外沒有別人,她是單獨一個人,全身早被雨給打濕了……”
朱奇磊陷在回憶裡,臉上的表情回現著當時的心情,甜蜜又哀痛,復雜地交織著。
“看完信,我才知道是晴美寫給我的。在信中,她說她一直在等我,對我的愛始終不變;但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她托朱兒把信交給我,並且要我照顧朱兒。”他停頓下來,抬頭看看高陽湖,隨即又將眼光掉開,陷入另一個恍惚。“你可以想像當時我看完信時,有多麼地激動。我急著去找晴美,抓著朱兒不停地追問晴美在哪裡,朱兒看著我說‘死了’。”
高湖聽到這裡,眉宇不禁蹙了起來。
“那句話像晴天霹靂,震得我久久無法動彈。我要朱兒帶我去找晴美,找她住的地方。那地方在一條暗巷的裡頭,一間破舊的木頭搭造的屋子。我滿懷希望──但沒有,沒有晴美。我把隔壁的人吵醒,硬追問著晴美,他們說晴美死了,被那些人帶走了。我問他們晴美怎麼死的,誰把晴美帶走了;但一問三不知。我問朱兒,她也說不知道,死了就是死了──”說到這裡,朱奇磊的聲音又哽嚥了。“我連晴美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著,那時我才明白晴美信裡說的“一切已經來不及”的意思。她一定知道自已不久於世,臨走前留下那封信給我。我後悔不已,但一切已經來不及了……現在,我也快死了。這是我的報應。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朱兒──”他張大眼睛,枯槁蠟黃的臉逼向高陽湖。“我只能把朱兒交給你了,陽湖。你一定要答應我的請求──”
高陽湖退了一些,避開那個逼迫。
“聽你這麼說,那個叫朱兒的小女孩,就是晴美跟你的孩子了?”他微蹙著眉問道。
朱奇磊退回枕靠,對他的疑問,不置是否。
“朱兒是你的女兒?對吧?”高陽湖又問。
朱奇磊靜默地看著他,半天不說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然而,他的表情和眼神都很沉靜無波,沒有半點暖昧或模棱兩可的嫌疑。但是,那無波中,又隱藏著一些遊移。
“朱兒是個聰明有個性的女孩,不會太黏人,但忍不住就叫人想寵愛。你一定會喜歡她的。”他別開臉,岔開話題。
這樣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的態度,使高陽湖更生疑竇。他不耐煩地皺眉說:
“你說清楚啊!朱兒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兒?”
“這就是你決定取舍的標準嗎?陽湖?”朱奇磊仍然保持沉穩的表情,並不隨著他的躁氣而生任何波動。輕描淡寫地將他的疑竇撥彈開來。“如果朱兒是我的女兒,你才肯答應我的請求照顧她,是嗎?”
反駁得高陽湖一時語塞,一會才僵著臉說:“這是兩回事,你不要混為一談。”
“但你心裡明明是這麼打算──”
“我沒有!”高陽湖漲紅著臉辯解。“我們現在談的是‘一個人’。這不是個小問題,我當然要弄清楚,再說,你有沒有想過我現在的立場?我的考量?”
“哦?”朱奇磊嘲謔地挑挑眉。“你是說你有女人?”
高陽湖狠狠地瞪他一眼,神態有點狼狽。
“別把事情扯那麼遠!”他粗聲說:“你有沒有想過,我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和一個十八歲的少女,無親無故的,同在一個屋檐下,那像什麼話!”
朱奇磊雙手抱胸,混濁的眼珠竟生出一股銳利,敏銳得將人透視,看穿他話裡的不安定。
“果然是有女人了!”說得那麼篤定,不給他任何回駁的余地;而且語氣中夾帶了十分強烈的嘲謔。
那嘲謔,很快地轉化為“理當如此”的笑紋,摻雜著一種無所謂。
“這是當然的,你也已經三十四歲了,是個成熟的男人──而且你長得一表人才,如果沒有女人,實在也說不過去。不過,想當年你那木訥自閉不說話的樣子,真想不到你也會有今天──”
尾音拖得長長悠悠的。高陽湖再次狠狠地瞪朱奇磊一眼,瞪斷那個盪悠。但他否認不了他的嘲謔,的確是有那樣一個女人。
從少年開始,他就不擅也不大會應付女人;在青春煽動年少氣盛好奇的心追索女體的神秘時,他勁埋首在書本裡,無視青春躁動下,陽光的白花花。被動的性格加上先天的自閉沉悶寡言,除了朱晴美,對女人,他成了一塊絕緣體。
只不過,年歲增老,看多、遇多、歷練多後,就算他再怎麼不擅──或不願與女人應對。三十四歲的成熟男人了,對女人他還是有那麼一點天生本能或天賦的對應能力。面對女人,他還是不多話,但既不會臉紅,也不會手足無措,或者張口結舌不知所以;他還是他,一派成熟男人該有的鎮靜沉與篤定堅實。
“我托人調查過了。”朱奇磊混濁的眼球看起來很有神,銳利地罩向他。“你現在在××研究院擔任研究員,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生活過得不錯。但就算不是如此,單就你父母留給你的那些房地產,也足夠了;那些房地產夠你過好幾輩子,也可以讓朱兒過很好的生活──”他頓了頓,清清濁啞的喉嚨。“人有錢,身邊自然就不會少女人,所以,如果你有幾個女人,那也是很正常的,我不會覺得奇怪,也不會介意。我只要求你好好對待朱兒,不要讓她受一點委屈,給她安定和幸福。”說到最後,竟像是在托嫁的語氣。
高陽湖不由得皺起眉來。“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幹嘛調查我,我又沒有義務收拾你該負責的殘局!”
他這些話說得有些苛薄,實在是因為憎惡。從以前就這樣,他總要替朱奇磊背黑鍋,為他收拾善後。
“我說過,不管你有多少女人,我都不會介意的。我想朱兒也不會介意的,我只要求你,好好照顧她,盡心地對待她。她是難得一見的好女孩,只要見了她,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她的。”朱奇磊無視他憎厭的表情和不耐的口氣,對他笑了笑,接續先前的話題,答非所問,混濁的眼,顯得那般炯炯有神。
對著那樣一雙洞悉一切似的眼神,高陽湖盡管憎惡,也只悶嚷一聲,閉口不說話,同時對朱奇磊的“胡言病語”也不予回覆。
朱奇磊拈花成性,以為天下每個男人也都跟他一樣沒有節操──他氣就是氣這一點,但他又不能否認,他的生活裡,的確是有那麼一個女人存在。
不過,那又怎麼樣?他是個成熟的男人,身邊有女人是很正常的事。他氣悶的是,應該說,是朱奇磊蠟黃臉上那種洞悉一切、知他甚詳似的嘲謔神情。
令他更氣的是,他憑什麼調查他!?
其實,就算不托人調查,關於他的“底細”,恐怕朱奇磊光憑他的臉色,用猜的也猜得出來;更何況,他們之間有著過去那段濃稠的“淵源”。向來,朱奇磊向來把他摸得很透。
“當年你父母老是擔心你那種蒼白貧瘠的樣子,擔心以你那種自閉的個性將來怎麼討得到老婆,我就告訴他們……要他們不必擔心……哈……咳……”笑聲雜著得意忘形的咳嗽聲。
“你告訴他們什麼””高陽湖沉下臉,怏怏不快。在朱奇磊面前,他老是有種灰頭土臉的感覺。
他父母就他一個兒子,怕他這種寡言自閉沉默的個性將來對女人要吃虧,討不到合適的人,所以未雨綢繆留了一大堆房產給他;那堆房產和地都在值錢的地段,算算是一大筆砸死人的財富,光靠租賃的收入,就可以過得像皇帝。
有了這些房產做後盾,比較好找女人──他父母原也是這樣的打算。果然,他也就因為這些房產認識一堆女人。
女人難捉摸。他一向也不懂得怎麼去品量女人或挑剔女人,選擇女人的態度也就無所謂,只要不是長得太離譜,不嫌棄他的,他也就不嫌棄。
他從來沒去好好照過鏡子,他濃濃的眉、長長的腿,和那抿緊的唇線,觀望起來有多炫人。當然以他沉默的個性與無趣,甚至有點呆板的性格與生活,自然比不上朱奇磊水手性格的英俊瀟洒與風流倜儻。他也厭惡去和人比較外觀皮相的魅力或形魄;他認為,男人要比的不應該是這些。
所以,他也從來不知道,在短少水手式的風流倜儻與英俊瀟洒的魅力之下,他具存的,是另一種攝魂的美。
那美,摒除在感官外,斂姿在他沉默的情態裡,是一種精神的層次。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要他們不必擔心。”朱奇磊一臉預知一切的謔笑,半瞇起了眼。
這樣,瞇著眼瞅著他的神態,叫高陽湖感到說不出的憎惡,怏怏地將頭轉開。
這個嫌惡,使病房內的空氣陷入沉默。好半天,兩個人都沒說話,沉默的空氣,一點一點地凝固。
“你恨我吧?”朱奇磊濁啞的聲音先劃開了那凝固。
廢話!高陽湖瞅了他一眼,在心中重重地哼一聲。知道他沒頭沒腦莫名其妙問的是指什麼。
朱奇磊了然一笑。“我搶走了你的太陽,那就還你一顆璀璨的星星吧!”
話裡有暗示。高陽湖眉頭又是一皺,有些疑惑,但他聽不懂他話裡的暗示。
“你不懂嗎?”朱奇磊有些詫異。“朱兒就交給你了──”
“等等!”高陽湖皺眉叫起來。懂了。他揮揮手,想揮掉什麼似的,察覺不出的難堪困窘,瞪著眼說:“朱兒是你的女兒,對吧?怎麼可以──”
朱奇磊混濁泛黃的眼珠眨了眨,極快地閃過一絲狡猾的光芒。
那芒絲閃得那樣暖昧不清,讓高陽湖心裡突然打個顫,狐疑地望著那雙混濁的眼,逼問著:“你說清楚,朱兒是不是你的女兒?”
應該沒有道理懷疑才對。朱晴美臨死前,叫朱兒去找朱奇磊,並且要朱奇磊照顧朱兒──這已經很明顯了。但說不出為什麼,他總覺得怪怪的,老覺得有些不對勁;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加上朱奇磊混濁的眼珠閃爍出的那種暖昧不清,就是叫他放心不下,非得聽他親口說清楚不可。
“快說啊!朱兒是你的親生女兒對不對?是晴美為你生的女兒,是吧?”他瞪著他,有些憎恨了。“快說啊!你該不會墜落到連她是不是你的親生女兒都不清楚吧?就算你腦袋渣漬不清,晴美在信中也應該都跟你說明白了吧?!”
“朱兒就是朱兒。”朱奇磊眼裡的狡猾更甚。幾乎是存心的,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模棱兩可的語態,填塞滿暖昧的嫌疑。
高陽湖心中那個疑竇被這個模棱兩可的狡獪攪擴得更大;混亂中,孽滋出種種邪佞的妄想,不由得他亂臆測。
“那女孩該不會是……”他心中猛然抽搐一下,不可置信地望著朱奇磊,表情不自覺地流露出嫌惡;內心湧起一股憎厭的情緒,眼神陰黯起來。
“朱兒就是朱兒。”對他心中突如陰生的惡感,朱奇磊還是一句狡猾的模棱兩可。
高陽湖冷靜的臉龐被嫌厭的情緒沖得血紅,理智混亂,失控地撲到床前,咬牙恨恨地說:
“你這個人就是這麼差勁,到死都不會悔改!什麼樣的女人你都要染指,還一臉悔憾地告訴我,那是晴美托付你的──這種謊你也敢說!你還知不知廉恥?!”
先入為主的偏見,加上既存的憎厭與心中的疑竇交雜起惑,使得他認定那個叫朱兒的女孩,大概不過是朱奇磊浪子性格中一個又一個的女人其中之一罷了。因為朱奇磊既然不肯承認她是他的女兒,那麼,剩下的就只有這個可能。
“我沒有說謊。”朱奇磊堅定地說道,卻又畫蛇添足地自毀立場。“你一向知道我對女人的態度,是朱兒自己來找我的。”
“如果你真的沒有說謊,那女孩真的是晴美托付你的,那麼你為什麼不肯承認她是你的女兒?晴美是絕不會背叛你的,如果朱兒真的是她托付給你的,就一定是你的女兒,你還不承認!”高陽湖更加氣憤。“你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分明表示你的心虛!你別以為我呆得分不清是虛是實!你自己招惹的女人,自己解決,別想我會替你收拾。”
“這麼說,你是不肯答應了!”這句反問,仿佛是對高陽湖的疑竇一暖昧的回應,像是一種“否認”的注腳,意在弦外。
可是朱奇磊對這整件事,終究始終沒有親口承認或否認。
高陽湖悶哼一聲,意思很明顯。
“你還是在記恨,恨我搶走了晴美──”朱奇磊說道:“我搶走了你的‘太陽’,現在,還你一顆最璀璨的‘星星’,你為什麼不坦率一點?還要如此地別扭?!”
“你少自以為是!”高陽湖粗聲地回駁。他對朱晴美的感情,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
他愛慕朱晴美沒錯,因為她是他整個少年時代唯一溫暖照拂他的陽光;但也僅止於那樣。那是一種少年情懷,只是一種純真的憧憬;他從來沒有想過太多或者更復雜的。
那種“慕情”跟“愛戀”是不一樣的。
“那麼,是因為別的女人嘍?”朱奇磊又半瞇上眼睛。這舉動,叫高陽湖感到無比厭惡,總覺得像在揣測他什麼。“我說過,我不會介意;朱兒也不會在意才對。我只要求你好好對待她,不要讓她受委屈就好了。”
提起“朱兒”這名字,高陽湖沒來由地湧起一股反感。他認定這女孩跟朱奇磊的關系暖昧,下意識地排斥。
他擺擺手,神態跟著露出幾絲憎惡與反感。“你自己惹來的事,自己解決。”
但臉上那神情卻同時在說:那種女孩自己會算計,哪兒有利便會朝哪兒去,根本輪不到他操心。
“朱兒不是這種女孩。”朱奇磊看穿他的表情回道。
“那也不關我的事!”高陽湖莫名地感到煩躁,突然生起氣來。站起身,大聲地喊叫出來。
他推開椅子,草草掃朱奇磊一眼,掉頭走出去。
“朱兒就拜托你了!陽湖,你要好好照顧她,愛護她……”朱奇磊在他身後,竭聲嘶吼起來,如泣血似的那種叫聲。嗓音混濁幹啞,偏卻清晰無比的,一個字一個字毫無遺漏地傳進他耳裡。
直到他走出病房門外,那來不及傳送出來的微弱,如遊絲般的“一輩子”三個字,仍像符咒一般,越過泥牆土石堅韌的阻隔,成繭如網漫天向他罩下。
???
門外站著一個女孩,剛站定腳步似,拿不定主意轉哪個方向。她和高陽湖錯身而過,被他的衣擺輕輕掃過。他沒有對她任何投望,皺著眉,被什麼無形的網纏罩似的,一身躲不開的糾纏。
她停下來,回頭望他的背影,嘴角若起若陷的溝紋像是在笑,迷霧一般的隱約。
她站在門口,以那樣的姿態佇立了一會。
“進來吧!”朱奇磊仿佛能透視似的,聲音由病房裡傳出來。
她推開門進去。尚未出聲,先就笑了起來。
朱奇磊也含笑地注視著她,瞳孔裡映出一個戴著厚厚近視眼鏡,綁了兩根粗辮子,穿了一身不合時宜、沉重暗淡色彩的粗布服女孩;渾身的土氣與鄉俗味。
他摘下她的眼鏡,笑說:“你可以把這身衣服脫掉了,這妝扮不適合你。”
“你都知道?還是瞞不過你。”女孩子一聲嬌笑,解下發辮,脫掉那身笨重的衣服。
朱奇磊仍然含笑看著她。
“你那點把戲,怎麼瞞得過我?”他雙手抱在胸前,看著眼前土氣的女孩蛻身一變為一團紅色火霧般張野又迷離的女郎。“不過,那小子一向很遲鈍。你見過他了?”
她俯近他,抱住他,親親他的臉頰。帶笑的臉,有一種個性冷;濃眉大眼,襯上寬薄得恰到好處的嘴唇,認真挑剔的話,算不上是個太精致纖細的女人。尤其她的鼻骨高、鼻樑挺,分外有一種張揚。
長得細致的女人,眼小、鼻小、嘴巴更要像櫻桃一樣小,什麼都是“一點點”。她的五官是張揚的,兼之一種個性冷,完全不若細致的女人那種溫婉。
“嗯,見過了。”她又親吻朱奇磊的臉頰,與他相對。“不僅遲鈍,而且品味也很糟糕,絲毫沒有挑剔女人的眼光。”
“你不要對他太挑剔,他從以前就這樣了。”他始終含笑,笑裡釋出點點的親密。
他們之間的關系是親暱的,從對視的眼神就可以看出端倪;但那種親暱像親人又像認識很久的朋友,又有種男女的微妙,讓人分不清的關系。
“朱兒,你聽我說──”朱奇磊挪挪身子,拍拍他身旁的床被,讓她依著他坐著。你一個人我實在不放心。高陽湖是個可靠的人,他會好好地照顧你。聽我的話,跟著他,讓他照顧你。”“你真的要我跟著他?阿磊?”
“嗯。我把你托給他了。他那個人是個死腦筋,答應的事一定不會辜負別人的交托。”
“他答應了嗎?”朱兒問。臉上雖然在笑,眼神裡卻有某種傷感。這聽起來仿佛再平常不過的對話,一字一句卻都是在訣別;兩人心裡都清楚,但誰也不說破。
“還沒有。”朱奇磊溫和的表情參差落照著少年似的柔情。“他只是別扭,沒有理由不答應。”
朱兒笑笑的,沒說什麼。
“你喜歡他嗎?”他試探地問。
她抿嘴一笑,答非所問。“那個人挺無趣的,可能還有一點呆板;眼光差、品味低,腦筋大概也不會轉彎。你說,他會喜歡我嗎?”
朱奇磊笑了。他伸手拂開她因笑顫亂在肩前的發絲,說:
“愛戀吧!朱兒。不談戀愛的女孩,是不可愛的,不吸引人的。”
“可他有女人了呢!”朱兒不置可否。
“那不礙事。沒有一個女人比得上你。對他來說,你是最完美的;他不會無視你的存在。”朱奇磊擁了擁她,認真說:“或者,你把他勾引過來,沒有一個男人不受誘惑。但你要記住,以感情為勾;去愛他、戀他──”
朱兒只是微笑,不答話。
朱奇磊望著她,一時怔住了。驀然,吐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將她輕輕摟進懷中。語帶傷感說:
“飛翔吧!朱兒。飛離我的羽翼,去找尋屬於你的天空。去愛戀吧!認真地、轟轟烈烈地愛一場。”
“阿磊……”朱兒反摟住他,“你知道,我不會離開的……”
“傻女孩!”朱奇磊又長嘆一聲。“我答應過晴美的。但是,很抱歉,沒能遵守約定,照顧你一輩子──”
“你不必擔心,我自己會照顧自己。”
“不!聽我的話,朱兒,跟著陽湖,讓他照顧你。”
朱兒默默不語。一會,才抬頭看著他說:
“你知道的,阿磊,我討厭跟別的女人分享同一分愛。我要求絕對的。”
她的神態很認真,裸示了她的真心。表面上,她顯得毫不在乎,但對於真心那個人,她內心深處要求絕對的。
“我知道。”朱奇磊注視她的眼,點頭說道:“但你不該在意太多的放膽去愛吧!把他‘勾引’過來,你有這個能耐的,對吧?對你真正愛戀的,你絕不能膽怯。陽湖是個至情的男人,值得你放膽厚顏去‘勾引’;我的眼光絕不會錯。你跟他,你們有相適的眼波。”
他們有同樣一雙眼,盛載著相同的固執與追求。因為那雙眼,他才將她托付給他,高陽湖。
“關於那個女人,你不必太在意……”他接著說道:“陽湖只是順其自然,並沒有放下愛──”
“我當然不會在意。”朱兒打斷他的話,了解似的微微一笑。
不屬於她的感情,她根本談不上嫉妒或不滿;她也沒有理由在意。她要求的“絕對”並不是“聖潔”,而是許下感情後的永志不渝。
“你不必為我擔心。”她抿起嘴,不願他掛心地又是一笑。
“我怎能不擔心!”朱奇磊搖頭又吐嘆一聲。
他相信,對高陽湖來說,朱兒是最好的選擇。所以,不管他答不答應,他都決定要將她托付給他,硬將他套上一輩子的枷鎖。但那是甜蜜的枷鎖,感情的對鎖。
“聽我的話,跟著他──”他輕輕撫摸她的臉頰,指尖纏結著割舍不斷的憐惜。
“你真的要我跟著他?”朱兒重復又問了這一句,仿佛在確定一種感情。隱約似笑若悲的形容,仍然不現是否回答。
長長的一聲喟嘆充塞滿室的空間;如是安心,又矛盾地雜落一些放心不下。那部分,淨如那縷不願割舍的延續。
他跟她的關系,他們之間的感情是親暱的,但那親暱,如親如戚如故如友又如男女,平實又微妙,自然卻又矛盾,真真那般叫人分不清實在的關系。
“愛我嗎?朱兒?”他看著她問。
“愛。”她看著他回答。
“我愛晴美。”他微笑地。
“我也愛晴美。”她也微笑地。
他復再將她摟進懷中。
他拮走了高陽湖青春年少時心中唯一的太陽,而把他這一顆心愛璀璨的星星還給他,先前對他的那點狡猾,應該是不過分,可以被原諒。終究,他把最好的,還給了他──
“答應我,不要逞強。”他在她耳邊輕聲要求。
她只是摟了摟他,當作回答。那擁抱,如熊火,燃燒著溫心的熱。
03
“喂!叔叔──”
剛從研究所裡出來,還來不及翻高衣領擋阻撲面的冷風,高陽湖就聽到一聲清脆的叫喊。
那聲音清得沒有雜質,卻惡作劇似的,尾音故意拉得長長,被風吹盪得歪歪扭扭,夜暗中聽來,特別有一股說不出的暖昧味道。
高陽湖下意識地皺眉,轉頭過去。角落的牆邊,站著個長發女孩,要笑不笑地沖著他瞧。穿了一身大紅的毛衣長裙,紅得像是一團火,臉上卻塗得黑黑綠綠,教人看不出表情的鬼魅。她整個人在夜黑和大紅兩種極色的交帶包裹中,顯得又美又充滿妖氣,刺激著人的心跳。
“是你!”出現了,那個小魔女;高陽湖下意識地又皺眉。
他的情緒一向不容易起高低的起伏,臉上也經常性的沒什麼表情,但這碰見不過兩次的紅衣女孩,倒使他皺眉、蹙額成了一種慣性。
不知為什麼,看到她,他就直覺有麻煩要發生。
“嘿!又見面嘍!”紅衣女孩跳向他,一把攬住他的手臂。“我就知道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高陽湖僵住腳步,擺脫她的扶挽。原本他想裝作不相識也不記得,語氣裡卻泄露出他的經心。
朱顏嫣然一笑,伸出食指斜貼在唇上,表示“不可說”的秘密。跟著笑嗔他一眼,往前輕跳了兩步,再回頭瞅著他笑說:
“我就是知道。”
那一嗔一跳、一瞅一笑,攪得高陽湖情緒有些混亂。
上回喝醉了,原本應該醉過就忘,卻沒想到他竟會將她記得那麼牢。深印在他腦海裡的那團火像魔燄,在他印象中日夜燃燒,叫他想忘也忘不了。
“你到底想做什麼?”他不禁又皺眉了,有些無可奈何。
“想你啊!來看看你。”漫不經意似的回答,直讓他又想蹙額皺眉。
“我沒時間跟你鬧著玩。”
他掉頭走開,有些氣惱,覺得自己像被耍弄似的。女人不管大小,都是麻煩的妖精,只會制造麻煩。
朱顏輕笑一聲,追上他,趕超他前頭。再回身面向他,配合著他的腳步,倒退著走,完全不去管身後有什麼阻絆。
“你生氣,叔叔?”她任著風將她卷亂的頭發,吹得更加散亂。發絲在火色毛衣上觸沿飄拂,吹揚到空中,像飛燄。“你生氣的樣子很可愛,我很喜歡。我說我想你,是真的,沒有騙你。難道你不想我嗎?”
高陽湖不理她,加快腳步。他想他不說話、不理她,她大概就會自覺沒趣地離開,不再騷擾他。
“我就知道你也一定很想再看到我。”朱顏對他展顏嬌笑,故意把他的沉默和不理會,歪解成意念。
回答她的是更疾、更快的腳步。她不以為意,依然倒退著走,時而跟不及便稍為側轉著身子,步履逐漸混錯踉蹌。
但高陽湖走得癒快,她就跟得癒緊,逞強似的,又像在賭氣,非逼得他開口不可。
“你不理我沒關系!”她搶空又說:“你今天不理我,我明天再來;明天又不說話,我後天再來;後天又要生氣,我大後天再來。我每天都會──啊──”話沒說完,絆到了被丟在路旁的飲料罐,往後栽倒下去。
但她叫聲剛起,高陽湖已經沖到她身前,雙手緊攪抱住她的腰,半坐跪在地上。她偎靠在他胸膛,毫發無傷。
“小心點,你走路為什麼不看路?”他狠狠瞪了她一眼。
他就怕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一直提防著,果然是發生了。幸好他反應快,否則這種硬泥路栽倒下去,就算不痛也會全身得內傷。
“誰叫你不理我!”她埋怨似的嗔他一眼,好不委屈。那麼理所當然。
高陽湖抿抿嘴,繃緊臉。他拿她,實在沒辦法。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他幫她拂開遮散在臉龐的亂發,察看她是否受傷。
雖然繃著臉,一舉一動卻泄露著內心的溫柔關心。
“我想應該沒事──”細察無礙後,他語氣有著放心。扶著她說說:“哪,站得起來吧?”
朱顏朝他點了點頭,慢慢站起來。伸出腿,試試腳踝有沒有扭傷,往前走了兩三步,而後輕躍地回眸朝他展顏,裙擺在空中揚起一個美麗弧度,艷得又像火。高陽湖心湖驀然一動,微微怔忡。她笑、她嗔、她的聲語與步履,有著火燄一樣的節奏,帶著一點放肆撒野,恁般的不安定,仿佛隨時能將人勾引。
而她的神情,那麼嬌、那麼艷、那麼張揚與肆無忌憚,充斥著不該屬於她這年齡該有的嬌媚,讓人迷魂攝精。可貼近了,又能強烈地感受到她周身縈繞著的純真氣息,是那麼逼人,昭示她動人存在的青春。
“既然沒事,就快回去。時候不早了。”他收住心海的潮騷,依然無表情。
他實在不願意承認,卻又不知道為什麼對才遇見兩次的這個火一樣的紅衣女孩,他竟然荒唐地滋生一股地久天長的詭異感覺。對她的糾纏,覺得又麻煩又習慣,且又自然。
“我沒有地方可以回去。”回答他的是那樣正經又感傷又仿佛帶點陷阱的表情。
又來了!高陽湖擺出根本不相信的了然態度。看穿什麼詭計似。“你別又在那裡胡說八道!快點回去,不然你父母會擔心。”說來說去還是那一套,滿口說教。
這跟他的個性實在大相違背。他一向不管別人的閑事,卻偏偏對這個紅衣女孩有種放不下的經心。
“你怎麼像個老頭似的!口氣好老!”朱顏睨他一眼,漫不在乎的。
“我本來就不年輕了。”高陽湖一臉無表情,語氣卻有點幸然。“倒是你,年紀輕輕的,大半夜不回家還在街上遛達。一張臉塗得花花綠綠,又濃妝艷抹,好好一個女孩糟蹋成這個模樣──
“你今天真的好老!”朱顏若顰若笑地睇著他。“難道你沒聽說過嗎?為了命運之神,每個女人都應該將自己扮得癒美癒好;因為誰會曉得,也許她這次出門就會碰上扭轉她人生和命運的大事。所以,每個女人都應該費些心思打扮才對。”
“這是什麼怪論調?誰說的?”高陽湖毫不苟同。
“‘可可’香奈兒。”朱顏宣揚什麼似的大聲說著。
“那麼,你妝扮成這模樣,一張臉塗得黑黑綠綠,比調色盤還糟糕的樣子,碰上了扭轉你人生和命運的大事沒有?”
再笨的人也聽得出他語氣裡的嘲諷。但朱顏卻出人意料地將他挽住,嫣然又是一笑,眨眨眼說:
“碰上了啊!所以我是特地為你妝扮的。”
高陽湖意外地楞了一下。很快地回過神,瞪她一眼,甩脫她的挽靠。這個小魔女,邪惡得該下地獄!“你還是快回去吧!我沒空陪你胡鬧。”不會上當的。好歹他也活到三十四歲,夠老了,要對付這種小魔頭根本綽綽有余。
聽見這種話,他根本連臉都不會紅;這小魔女如果想拿他尋開心鬧著玩,根本找錯了對象。
“你還是不相信,對不對?”他癒不相信,她癒是纏著不放。
“既然知道,就快回去,別再在這裡胡說八道。”他停下腳步,正眼瞧著她,態度很嚴肅,依樣的沒表情。
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蒼白貧瘠自閉的少年;也早已經不是那個十五歲的自己。這種事,他應付起來從容自如,畢竟,比起這個小魔女,他起碼老了一倍有余。
“你想,我會去相信一個身份不詳、年齡不詳,連名字恐怕都是杜撰騙人,莫名其妙就蹦出來,大半夜還在外頭遊盪的人嗎?”他毫不客氣地瞪著她。“我再笨,多少也還有點腦筋思考吧?你看我這麼老,起碼大你一倍有余──你想我可能被你這種小女孩耍得團團轉嗎?你連我是誰都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哪方神聖,你想,我可能會相信你的話嗎?”
“朱鎖鎖。”朱顏直視著他瞪著她的眼,沉默了許久,驀然開口。
“什麼?”他一時沒聽清楚。
“朱鎖鎖。”她咬咬唇。“我叫朱鎖鎖。”
“朱鎖鎖?”他低頌一次。走近她。“那你多大了?我看連二十歲都未到吧?住在哪裡?你父母呢?這麼晚了,怎麼還放你一個女孩在街上遊盪──”
“你不要像個老頭似的滿嘴說教的口吻行嗎?”朱鎖鎖佯怒地嗔他一眼,背過身子。“我說過,我沒有父母,我也沒有地方可以回去,還有──”她轉身對著他,艷麗且純真的神情脫出了年輪的局限。“我說我二十八歲,你又不會相信的了,是吧?你也才三十四歲,還不夠老大得大言不慚對我闡教人生什麼的。”她就看不慣他端著一副大人架子,自以為是的神態。
年齡不是那樣算的;就像愛情不以時間丈量。
高陽湖靜默了一會,看著她,又轉頭看看街道。他倒不是真的在意那些,只是沒有理由不去留意。再說,他不是小孩子了,沒有道理太任性;他的個性向來也不會太放肆。
“我沒有說教的意思。但我比你老,這總是事實吧?”他慢慢地說道,穿過黑暗,與她相對。他的態度跟他的個性自來相襯,總是老氣正經。
她微傾著臉,斜睇著他,夜氣如青煙沁裊絲繞,美的嬌氣;極突然地朝他一笑。他沒有防備,一時承受不下,移開了目光,逃避那妖美的笑容。“好了!”他擺擺手,轉過身背著她走開,一邊說:“我沒心情再跟你胡扯。你也快回去吧,別讓你家人擔心。”終究還是不相信她說的那些話。
“你這麼急做什麼?有女人在等你是吧?”朱鎖鎖對著他的背影,存心攪鬧撩撥地丟下這句話。
他回過身,有點無奈地。她在笑,看穿什麼般,滿是嘲謔。那洞悉,不像是十幾歲的女孩該有的老成;但那表情,卻處處充滿青春式的譏誚,捉弄得教人無所適從。
“果然沒猜錯,是有女人在等你──”
她走近他,似笑非笑地瞅著他,促狹又帶著捉弄。
“是送你領帶那個女人吧?”連聲音都那樣要笑不笑的。
高陽湖略顯得狼狽,白她一眼。“這不關你的事吧!”
搞不懂!他是個成熟的男人,有個交往中的女人,是很正常的事,怎麼讓這小女孩說來,卻叫他有種灰頭土臉的感覺,被戲弄了似。
“既然你已經有個女人了,也不嫌多我一個──”朱鎖鎖追著他,燃放著盪心的熱燄。“哪!叔叔,我怎麼樣?我年輕漂亮又乖巧,吃得又不多,算你撿到便宜了──”
“別胡說八道了!”這家伙,該不會又要像上次一樣,胡說八道些什麼要讓他照顧,跟著他回家的醉話吧!
他不安地瞧瞧她,提防著;依然沒能擺脫。
“我哪有胡說!”她拽著他,笑吟吟的,大眼水汪汪,似真非真。“你忘了?上次我們就說好的,我決定跟著你,讓你來照顧我;我會幫你洗衣、煮飯,陪你聊天說話解悶的。走吧!我們回去吧!”
果然!又來了!
高陽湖皺緊了眉,傷透腦筋。
如果他甩開她,她一定會跟著說──不談戀愛的男人是失敗的;然後理直氣壯地再纏住他。如果他再擺脫她,她接著便又會說──像我這樣可愛又吸引人的女孩,錯過了,你一定會後悔的;然後眨眨眼,更加理直氣壯地纏住他。再要笑不笑地睇著他,說──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就這樣,他完全可以預想接下來大概會發生什麼!
這小魔女,看似天使,嬌俏得像精靈,卻十足是個邪惡的撒旦;美的妖氣,放肆又撒野。那撇撇嘴角要笑不笑,噙著什麼意圖似的嘲謔神態,一抹抹都像詛咒,緊緊箝著他的心。她簡直就是來禁錮他的女巫。
“不要再胡說八道!”他重重地皺眉,認真正經地擺開她。
一加一等於二。他的個性就如同這頑固不變的答案。“你不是口口聲聲要我趕快回去嗎?現在我都聽你的話了,為什麼你不肯帶我回去?!”朱鎖鎖不死心地追著。
高陽湖置若罔聞,加快步伐。再這樣糾纏下去,只怕沒完沒了,沒有麻煩也變出麻煩。他打定主意,不管她再說什麼或發生什麼,他都絕對不理會──無論如何都不理會。
“等等!”朱鎖鎖猛然停住,大叫了一聲。
叫聲驚引了許多路人回頭或側目。高陽湖兜住腳步,躊躇了一會,皺了皺眉硬是不肯回頭,繼續往前走。
“好啊!你走啊!就算我沒地方去,在街頭凍死也跟你沒關系!”叫聲低低落落,被風吹斷了似,曲曲折折,反教人牽掛放不下。
高陽湖癒走癒是沉不下氣,吐嘆一聲,極其無可奈何地轉身回來。朱鎖鎖顰蹙著雙眉怨嗔著他,清亮的眼裡閃著淚波。她微微咬著唇,眼裡瞳裡布滿不悅的埋怨;輕輕地眨了眨眼,眨落著委屈,恁般無辜可憐。
“你到底想怎麼樣?”真是的!他為什麼會碰上這種事?為什麼莫名其妙感到牽掛?
“我要你帶我回去。”
“別胡鬧了!我怎麼能──”
“如果你不肯帶我回去,那就走吧,不必管我!”朱鎖鎖又怨嗔他一眼,別開了臉;充滿了委屈,又隱隱帶著威脅。
那似怒似嗔似怨似委屈又似威脅的神態,如道符咒般牢牢禁錮住高陽湖,更教他牽掛放不下。
“你住哪裡?我送你回去吧!”他走向她,妥協了。
“你真的不肯帶我回去?”她卻緊逼著他問道。
高陽湖暗自搖頭瞧著她,沒說話。
“好。”她看著他,重重吐出口。旋身背向他,大步往馬路跑去。
車子來來往往,霸道地橫沖直撞;尤其整條路百公尺內沒有紅綠燈阻礙,每輛車來往都像獸性兇發了般狂飆到極速,危險至極。他沒料到她會突然跑出去,連叫喊都來不及,反射地追上去。
她沖進快車道中,一輛時速起碼超過六十公裡的黑色轎車就要朝她攔腰撞來。高陽湖大叫一聲,飛撲上去,將她推倒路旁,覆蓋在他身底下。
車子從旁呼嘯而過,車輪幾乎輾過朱鎖鎖散逸的裙擺。
“混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高陽湖吼叫一聲,坐了起來,將她拖上人行道。
“你不是急著走的嗎?我叫你不必管我的──”朱鎖鎖一點也不認錯伏靠在他胸膛的臉龐半仰著,帶點蠻氣的神態似在說“誰叫你不理我。”
高陽湖原是怒氣沖沖地瞪著她,癒瞪氣勢癒弱,眉頭卻鎖得越皺。
她伸出手,撫平他緊皺的眉頭。嫣然笑起來:
“我們說好的,我決定要跟著你,由你來照顧我的。你到底帶不帶我回去?”
他習慣性地又蹙起眉,就那樣看著她。她也一直那樣看著他,直看到他舍斷不下,密密牽掛。
算了!他嘆口氣,嘆得恁般無奈。
當她一出現,他就知道一定會有麻煩。這麻煩,是她對他的勾引,他對她的牽掛。冥冥中,一種神秘微妙的糾纏。
他拿她,實在沒辦法。
04
“先說好,等會進去以後,不許你再胡說八道,也不許胡鬧。懂不懂?”推開門進院子時,高陽湖轉頭又交代一聲。
朱鎖鎖甩甩頭,不置可否。
“你怎麼一直像個老頭似,好口羅嗦。
高陽湖搖頭苦笑,正要開口,被朱鎖鎖搶接了說道:
“我本來就不年輕了──對吧?你是不是又要這麼說?”
“知道就好。”高陽湖自找麻煩又無可奈何地看她一眼,嘀咕了一聲。
他不得不怎麼小心謹慎、大費周章地提醒她。大半夜帶一個年輕女孩回家,解釋起來已經夠麻煩,他可不想再惹什麼風波,徒生糟糕。而且,有些人沒事就愛大驚小怪。
“這裡好安靜哦!”朱鎖鎖左顧右盼,似乎對這種安靜感到稀奇。
“這麼晚了,當然安靜。”
時間其實不算太晚,剛過十點而已;不過,對高陽湖這種生活規律的性格來說,這個時間已經夠晚了,算得上是“大半夜”了。
“原來你住在這樣一個地方,難怪會那麼──”朱鎖鎖打量地張望四的夜暗,咬咬唇,思量什麼地,沒再說下去。
房子位在住商混合的高級區,傍偎在大街深處的巷內,鬧中取靜。兩層樓的透天建築,有個不算小的院子;院內,疏落地種了棵長青樹和一些花草。巷子兩旁,多是一些四、五層樓高的現代式公寓,偶爾夾處一間像這樣的透天厝,參差對照下,更顯得整個環境的幽靜。
出了巷子左轉過兩個街口,即是大街道,商店林立,銀行、服飾店、餐館等,熱鬧非常;更顯得這邊巷內的幽靜,脫離人間似的天堂。
長期處在這樣的環境,可以使人變得沉潛。但這樣的環境在朱鎖鎖經驗之外;這樣的“靜”,一時更讓人窒息。
高陽湖回頭瞅她一眼,知道她沒說出來的是什麼,不外是別扭、無趣、呆板什麼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朱鎖鎖會意,對他那個眼神微微笑說:“不過,習慣了這樣的安靜,窒息慣了,難怪不大能接受生活裡額外的刺激。”
“你指什麼?”
“沒有啊。其實我挺喜歡這裡的。”她張嘴含了一口靜涼的空氣。
“你這算是稱讚嗎?”高陽湖輕哼了一聲。
“沒錯。”她又輕笑一聲,顯得很愉快,挽住他的手臂。
他說不過她,轉身去開門,借著轉身的動作擺脫她的牽挽,處處流露固執的痕跡。
屋內燈火大亮,特地盛展著迎接他們般。廳裡有個像管家又像警衛似的老頭等著,看見他們,立刻迎站起來,狐疑地看著朱鎖鎖。
朱鎖鎖沖他一笑,逕自走進客廳,像回到自個兒家裡一樣自在。
“少爺?!”老頭轉向高陽湖,拖得老長的疑惑的語氣在問到底怎麼回事。
朱鎖鎖瞇了瞇眼,沖他又是一笑。管家五十多歲了,朴拙的臉有著堅定的固執;長的就是那種照顧他一頓飯,就感激得涕零淚下、舍身以報的舊時代和舊小說裡的古董忠僕典型。這種過時的稱呼,從他口中吐出,反倒一點也不顯得奇怪或唐突。
“忠叔,”果然,高陽湖這麼叫喊。“時間不早了,我想先休息。明天我再跟你解釋。”
朱鎖鎖抿嘴悄聲再一笑,跟著喊說:“忠叔,您好。”
如果她猜的沒錯,這忠叔八成在高陽湖父親或祖父的時代就在高家,在他們家的時間與資格恐怕比高陽湖還老,搞不好高陽湖還是他拉拔看著長大的。名義上雖是管家僕人,但實際上可能高陽湖對他都得禮讓三分。就像種先代君主托孤、輔佐幼主的大臣,雖然最終都幹涉不了什麼大局或決定,但什麼事都要管一管、攪一攪。
忠叔對她稍嫌熟絡的笑容與叫喊瞪瞪眼,拉長一張古板的臉,上下打量她,詰問道:
“你到底是誰?跟我家少爺有什麼關系?”
“我?”朱鎖鎖飛快地掃了高陽湖一眼,狡黠地勾勾嘴角,挽住他,要笑不笑地說:“我是他的愛人。”
高陽湖沒料到她會這麼胡鬧,但有預料她一定會惹麻煩地蹙蹙眉,瞪她一眼,脫下外套丟在椅子上,往廚房走去,邊走邊說:
“有什麼吃的嗎?忠叔?今天在實驗室耽擱了一晚,連晚飯都沒吃──”他倒了一杯水,喝了兩口。
朱鎖鎖跟著進廚房,盯著他手上那杯水瞧。他不及細想,下意識地順手將那杯開水遞給她。她接過去,自然地沒有一絲猶豫,把剩下的開水喝完。
她把杯子還給他。嘴唇被水濕潤,呈現新鮮的誘惑。她伸出食指按住自己唇上沾了那濕潤,移觸到他唇上。
“咳咳!”忠叔進來,咳了兩聲。氣氛太異常,他竟覺得有不該闖入的莽撞。
高陽湖回過神,暗自心驚。有些恍惚他怎麼會做出那種下意識的舉動。
“少爺到廳裡等會,我馬上做,很快就好。”忠叔說。
“不必太麻煩,隨便炒個飯就好──”朱鎖鎖在一旁扯扯高陽湖的衣袖,他轉頭看她一眼。只那麼一眼,沒有多余的言詞與動作,就心有靈犀。“麻煩你準備兩個人的分量,忠叔。”他吩咐道。
忠叔嘀咕一聲,算回答又算牢騷,揮揮手趕他們出廚房。
“你好像我肚子裡的蛔虫,我想什麼你都知道。”出了廚房,朱鎖鎖撇撇嘴角,作弄地瞅著高陽湖。
他又瞪她一眼,將她拉遠一些,板著臉說:
“我說過,不許你胡說八道的。你最好別再胡鬧,少惹麻煩!”
“我哪有胡鬧?!又惹了什麼麻煩?”她臉上一抹故意尋鬧的笑紋勾得好狡獪。
高陽湖閉著氣,再瞪她一眼,咕噥說:“我看你本人就是個大麻煩。”
聽起來倒像是後悔。朱鎖鎖眼尾一瞥,睨他一眼,一副“聽到了偏要裝作沒聽到”的狡黠神氣。
“你別那麼別扭。有我這麼年輕的愛人,有什麼不好的?”他癒是嚴肅正經,她癒是要撩弄他。
“你以為你年輕,就沾沾自喜?”高陽湖雙手交叉在胸前,板著臉反擊說:“光靠青春吸引人的女人是無法長久的。美麗源自於魅力。”
“誰說的?”她“哦”了聲,又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
“‘可可’香奈兒。你沒聽說過嗎?”
“那不過是要安慰那些不年輕、長得引不起別人興趣的女人罷了。不然,你以為香奈兒那些香水、化妝品和貴得坑死人的衣服是怎麼賣出去的?”
這嘲諷、這語氣、這撇嘴要笑不笑的神情,突讓高陽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剎那湧出股熟悉感,距離很近,卻捕捉不起來。
“你不是很推崇香奈兒說的話嗎?言行舉止不是以她的話為標準?”他軟軟刺了她一記,走近幾步,企圖捕捉那感覺。
“她又不是神,說的話也不是聖旨,我幹嘛做什麼都要照她說的?”她不輕不重地擋回去。
她就是她,朱鎖鎖;她是不會讓任何人成為她的主宰的。她不會照著別人以為是的軌跡去繞行,只管放任自己願意的感情燃燒。
高陽湖又往前走近一步,那種感覺更強、距離更近了,再靠近一點就可以捕捉得起來。朱鎖鎖不像他熟悉的那些依照社會規范行事的一般女孩;也不純然是那種強調自我、什麼都要標榜自己的格調色彩,到頭來放眼過去卻全部一個樣的新類異種。她自我又媚俗,自成一格卻又趨附流行;沒有絕對的立場,也沒有一定的風格型態。但她就是她,那麼理所當然的。
他微鎖著眉,朝她又走近一些。再差點──那感覺更近了……
“少爺。”忠叔端了兩盤炒飯出來。
這攪動,使得高陽湖心中感覺的線斷縮掉,斷縮成一團疙瘩,徒成多心。
“這麼快就好了?!”炒飯的香氣引得朱鎖鎖更加覺得飢餓。“謝謝,忠叔。”
高陽湖跟著過去,才坐定,就看著她一口接一口,吃掉了一大半,簡直用吞的。
“慢點吃!小姐。你這樣會噎著的!”忠叔看不過去,咕噥著。
他從來沒有看過女孩家吃東西像她這麼不秀氣的,一點都不懂得矜持,既粗魯又沒氣質,而且沒有教養。
“我叫朱鎖鎖,你叫我鎖鎖就可以。以後還要麻煩你了。”朱鎖鎖搖搖湯匙說道。
忠叔搖頭嘆氣。這叫什麼“鎖鎖”的,教養實在太差了。“少爺?!”他實在不明白,沉穩不苟的高陽湖怎麼會帶這樣的一個女孩回來。
他打小看他長大,明白他的個性,知道他一向不大和女人應對,不會主動與女人搭訕,也絕不會和女人牽扯不清。自動找上門的不算,他從來沒見他帶女人回來過,態度一直很慎重。他會主動帶女孩回來就表示他對她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因為某種原因,所以我暫時先帶她回來。”高陽湖簡扼的解釋,無意多說。
他本來就寡言沉默,不愛多說話,三言兩話能解釋清楚的事,絕不多廢話;而像這種復雜不清的事,話太多徒增麻煩,他也幹脆不多說。
忠叔知道再追問也沒用。高陽湖悶葫蘆式的個性他非常清楚,他認為該說的簡單兩句說明白後,就絕不會再多說一句,再怎麼追問,他還是不會說。
“你跟這位朱小姐認識很久了嗎?少爺?”雖然明白只是多此一舉,他還是忍不住又問道。
“那要看你是怎麼算的嘍!”朱鎖鎖嘴裡塞滿炒飯,草草嚼兩下,和著口開水吞嚥下去,還夸張地拍拍胸口。
忠叔忍不住又搖頭。他不是不懂得率性自然的好,但到他這年紀,他喜歡一切按規矩來;吃要有吃相,坐要有坐相,談吐要文雅、舉止要優雅,態度要大方得宜。可這叫什麼鎖的女孩,沒有一樣符合這規矩。
“你說你叫‘朱鎖鎖’?”他著心打量她。因為有了年紀,口音有點濁,咬字也不是很清晰,朱鎖鎖名字那兩個疊字叫起來又拗口,他吐出口中不是“餿了”就了“瘦了”。
“嗯。你叫我鎖鎖就可以。”朱鎖鎖點頭,想想又若無其事地加了一句說:“不過,你還是叫我‘朱兒’好了,叫起來比較順口,也比較親切,對吧?”
朱兒?!
高陽湖猛地怔了一下,愕然抬頭,發愣地看著她。
他對這個名字很敏感,下意識地受牽引;心裡那團疙瘩,隨著這名字的烙印,癒擴癒大。他就那樣愣望著她,若有所思地,眼光因思索而感痴凝,出神地凝視住她。
那種叫他似曾相識的感覺回來了。
朱鎖鎖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神態,那種似笑非笑、撇撇嘴角的模樣,如此讓他想起一個人。雖然用“玩世不恭”來形容女孩子,不是很貼切,但在,她那表情神態,就讓他想起那種水手性格的標志,想起那個水手性格的男人──朱奇磊。
朱鎖鎖和忠叔拉雜地閑扯一會,回過頭,見高陽湖楞楞地瞧著她,神氣古怪又若有所思。她看看自己吃去一口尚剩下半匙的炒飯,又看看他,順手將那半匙炒飯喂到他嘴巴。他動也不動地看著她,張口將炒飯吞下。眼光始終沒有離開她。
看他的表情,還像在出神狀態,但那眼神卻很清醒。忠叔覺得詫異又迷糊又不解,這一切實在不太對勁。
“少爺?”他試著探詢怎麼回事。
高陽湖移開視線望向忠叔。
“怎麼了?”冷靜沉穩的眼神倒使忠叔懷疑自己的多心。
“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忠叔臨時改口,決定不多管閑事。男女的事本來就很平常,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再說,他相信高陽湖做什麼事都自有他的道理。而且,即使他想管也管不了;反正高陽湖也不是小孩了,他決定不再多口羅嗦,落得清閑。
從高陽湖父親那代起,他就在高家幫忙了。雖然和高家沒有親緣關系,但三十幾年的情誼比什麼都強。他沒有親人,一直住在高家,久了倒也成了高家的一份子。高陽湖對他一向尊重,從來沒當他是僕人;他也把他當小輩,不管他聽不聽,關於他的事,他也都要管上一管。
不過,一切還是都按照規矩來。就像他稱呼高陽湖“少爺”。他其實並不真正插手管他的事,頂多倚老賣老,說上兩句而已;至於高陽湖聽不聽,那是另外一回事,他也實在管不著。
“什麼事?”高陽湖問道。
忠叔拿眼角偷偷瞄狼吞虎嚥的朱鎖鎖,若無其事說:“魏小姐一晚上打了好幾通電話找你,我跟她說你還沒回來,她不死心,說是要親自過──”
話沒說完,門鈴趕急地鬼叫起來。
三人自然反應地對望一眼。忠叔咕噥著,不高興地去開門。
“忠叔,你怎麼每次開個門都這麼慢吞吞的,讓我等好久!”門口傳進來嗲細不滿的嗓音,先人而到。“陽湖呢?回來了吧?”
隨著一陣高跟鞋尖細的達達聲,出現一個時髦明艷的女人。長得多汁多肉;五官被覆蓋在紅藍黃綠的調色盤裡;一頭長長烏黑油亮的頭發,如蛇般的卷在腰後,襯著碎花的緊身洋裝,一身熱帶叢林女郎的打扮。距離五十公尺外,就聞得到她那濃得嗆人的鴉片似香水味道,要誘惑人上癮似的,像熱帶爬虫帶毒的唾液般麻痺獵物的神經。“陽湖!”她第一眼就抓住高陽湖。“你總算回來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晚,也不打個電話給我──”抹得青紫的眼角掃到朱鎖鎖,腮旁變了顏色,不懷好意地瞪瞪她,拉高了嗲尖的嗓音,不依地黏向高陽湖說:“這是怎麼回事?我不管!你怎麼可以帶別的女人回家!”
高陽湖很自然地將目光投向朱鎖鎖。朱鎖鎖嘴角勾得很嘲弄,眼神布了嘲謔,尚且惡作劇地對他眨眨眼。
這些小動作都沒逃過那女人虎視眈眈的監視,維護獵物般惡狠地對朱鎖鎖警告地瞪視一眼。
朱鎖鎖好整以暇地自顧吃她的炒飯,偶爾要笑不笑地對高陽湖和那女人投上一瞥。忠叔在一旁,一句話也不吭,顯然的,他對這個女人看來並沒什麼好感。
“今天在實驗室裡耽擱了久一點,所以回來晚些。”高陽湖從頭解釋,對那女人的嬌嗔反而不答。“你找我有什麼事,丹華?這麼晚了還特地過來?”
“人家想念你啊!這你還不懂!我說的對不對?這位大姐──”朱鎖鎖真真假假的搶白高陽湖一頓,笑吟吟地轉向那女人,笑得有點捉弄,卻又那麼無辜真誠。
如果她猜的沒錯,這女人大概就是忠叔剛才說的什麼“魏小姐”;再打量她那一身叫人眼花的熱帶叢林女郎似的打扮,八成和送高陽湖那條“糞虫領帶”的是同一個人。
這女人遠看和近看簡直兩個樣。遠遠瞧,那像是蛇一樣蠕動的腰身款擺,襯上嗲細黏人的嗓音,還顯得風情撩人,有那麼幾分媚人的韻味;看仔細了,但見她眼角爬滿魚紋,塗了一團厚厚的白粉企圖抓住青春的尾巴,徐娘半老倒妖嬈蝕骨,偏偏卻不知趣地故弄少女似嗲嗔,肉麻透頂。
然而,這大概算是她另外一款的風情嫵媚。反正女人是沒有年齡的,能將男人牢牢抓住,那就是本事。
對朱鎖鎖的“好言相幫”,她一點也不領情,又警告地瞪她一眼。轉向高陽湖,換上一個表情,少女一樣地不依撒嬌說:
“我們兩、三天沒見面了,打電話又找不到你,人家擔心嘛,所以特地過來看看。”口吻和神態都裝小了十歲的嬌俏,雖然顯得肉麻,但卻有股說不出的媚態。
這女人!朱鎖鎖撇撇嘴角,支著下巴看著那女人。那一撇,像是略略的不屑,又像是不得不承認的讚美。魏丹華渾身裹滿了她沒有的嫵媚,而且妖嬈性感;更重要的,她有她缺乏的一種成熟風韻。那是嘗過男人味道的才滋出的蝕骨氣味,大半男人嗅了那氣味,都會有種動物性沖動,很容易受勾引。
“我很好,謝謝。”高陽湖說:“其實你不必特地過來,都這麼晚了。你等等,我再送你──”
他放下炒飯,想護送她回去;魏丹華先皺眉叫了一聲,打斷他的話,拿開炒飯,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態說:
“忠叔真是的,怎麼淨讓你吃這種東西!也不知道放了多少油炒,那些油盡跑到飯裡,吃多了對身體不好,而且也沒多大營養,快別吃了──”她從袋子裡取出一盒蛋糕,切了一塊。“哪,這是我親手做的。我想你忙了一天,肚子一定餓壞,忠叔做的飯菜都太油膩,不好消化,所以特地為你準備這些點心。我特別選低脂的奶粉;低糖、低卡路裡,各種營養都兼顧,你放心吃吧!”
一塊蛋糕,她說的像仙丹一樣。就算真的像她說得那麼神奇,可上頭那一層奶油,光是看了就叫人消化不良。
“你啊,沒有我在身邊就是不行!一點都不懂得照顧自己!”一股腦將忠叔的存在全盤否定。
忠叔氣鼓鼓的,臉色漲得紅紫。
“有忠叔照顧我,你不必替我擔心。”高陽湖說道,對那塊蛋糕動也不動。
“就是有忠叔在,我才擔心呢!”魏丹華一副女主人的身段口吻。“忠叔年紀大了,腦筋死,很多觀念改不過來。我不是說忠叔不好。你這樣不會照顧自己,我不親自在你身旁照顧你,實在不放心。”說著妖媚地瞇眼露個笑,有意無意地黏向高陽湖。見他瞪著蛋糕不動,在他懷裡蠕動說:“怎麼不吃?這是我特地為你親手做的!來,我喂你吃!”手臂勾住他的脖子,黏黏膩膩地將蛋糕喂到他口中。
“我自己來就好了。”高陽湖擺個手執意不讓她喂,倒是沒有拒絕她的勾搭和黏膩。
忠叔臉色變得更難看,滿肚子氣,整個嘴巴往下垮成一道拋物線。這女人,沒事就愛大驚小怪。
朱鎖鎖吃一口停一口地吃著她的炒飯;時而興味盎然又那麼一點若有所思地看看高陽湖。
高陽湖不是小孩,也不是完人,以他這年紀,跟女人有什麼是很正常的事。她好奇的倒是他的態度。“眾目睽睽”之下,對魏丹華的勾搭黏膩,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困窘和不好意思,反倒自如得很。這哪點像是內向自閉、女人沒有經驗、不擅和女人應對的“蒼白貧瘠”的男人?
如果“眼見為憑”,那麼,她“聽到的”跟她“看到的”高陽湖,大概發生了“突變”。
“好吃嗎?要不要再吃一塊?”魏丹華滿意地看著高陽湖把蛋糕吃完,嗲嗲地親熱追問,黏瘩瘩的。
她故意貼近了,大腿貼住他的大腿,多汁的胸部有意無意地抵觸到他的胸臂,隨著話聲身體微微地傾仰而生出種靜電的摩擦。而這些摩擦,極易撩起那個肉體內部某處靜止的騷動。
“這樣就夠了。我──”
“好嘛!再吃一塊!”
高陽湖堅持不住,只好又吃了一塊,吃得很快,像急於結束什麼似的,嘴巴四周沾滿乳汁凝固一般的奶油。
“看看你!吃得滿嘴都是,像個小孩一樣!”魏丹華一邊嗲聲嬌笑,一邊為他擦淨嘴角。回頭以女主人的姿態,吩咐說:“忠叔,麻煩你把蛋糕放到冰箱裡,明天早上再端出來給少爺吃。那盤炒飯,就倒掉吧!油膩膩的,吃多了對身體不好。以後別再弄這種東西給陽湖吃了,明白嗎?”
光是那吩咐交代的姿態口吻就讓忠叔聽了眉頭直打結,更別提那一大團叫人火冒三丈的事情。
他板著臉不說話,嚥了一大口悶氣。
“倒掉了太可惜,不如給我吃吧!”朱鎖鎖露出可惜的神色,一臉嘴饞,把那盤炒飯移到自己面前。
“這陽湖吃過的,你也要?”魏丹華連正眼都不想看她。
“沒關系,我無所謂的。”回答地嘻嘻哈哈。
這女人實在真不聰明,竟然把忠叔當僕人看待;而且擺出一副資產階級雅痞的假高貴,又副女主人的姿態身段,對這個屋子的事越權幹預,更是犯了忠叔的大忌。她如果聰明,就應該什麼都別管,也不要幹預,只要牢牢黏住高陽湖就好;偏偏她實在夠愚蠢,頤指氣使地討人嫌。
“朱兒小姐,我看還是──”忠叔也沒了主意,看了看高陽湖。對朱鎖鎖,倒親近了幾分。
高陽湖沒料到朱鎖鎖會這麼做,意外之余顯得有幾絲難以察覺的狼狽。
“你不要胡鬧!”對魏丹華的黏膩,他自有種成熟的處之泰然的心態;好歹長到三十多歲了,對女人,他沒有理由慌張失措。偏偏,對朱鎖鎖不按牌理出牌的近似惡作劇的捉弄,每叫他皺起眉來。男人的口水不能亂吃的,這道理她難道不懂?!他也不確定她是不是在捉弄,就是有那種狼狽的感覺。對魏丹華的誘惑,他可以以成熟的方式回應,無關太多的臆想;而對朱鎖鎖的不按牌理出牌,時讓他覺得傷神。他不喜歡和女人有太多的牽扯,那太麻煩了。本來,如果他願意,閉著眼什麼都不管,他應該可以擺脫朱鎖鎖的,偏偏為什麼他會覺得放不下,而拿她沒辦法?
“忠叔,”他轉向忠叔。“麻煩你把飯收進冰箱,明天把它熱熱我再吃。”
“陽湖!”魏丹華嘟起嘴,不滿地抗議,負氣起來背著身走到一旁。肥鴨似的屁臀,多肉富彈性,隨手捏一把,都可以擰出汁水與脂肪來。
忠叔扳回一城,眉色飛揚,勤快地將炒飯和蛋糕收進廚房冰箱。
桌旁剩下朱鎖鎖和高陽湖。她支著下巴看著他,對他招招手;他慣性地又皺眉,不知她想做什麼,猶豫一會,還是移坐到她身旁。
“看看你!吃得滿嘴都是──”她學魏丹華嗲嬌的口吻,伸手指指他的嘴邊。“這裡,還沾著奶油呢!”
說著傾身靠向他,探出舌頭舔著他的嘴巴,又像小狗一樣去舔他的臉頰。
那種舌頭溫潤沙痒的觸感,挑動高陽湖的敏感。他本能反射地摸摸嘴角和臉龐,幾乎撞震到桌角,耳根都漲紅了。他幾近驚駭地望著她,幾乎語無倫次。
“你做什麼?!”
他以為他已經夠老得不知什麼叫“ 腆”。再說,跟女人的經驗,該有的,他也差不多都有了;甚至連魏丹華的黏膩挑逗他都不會臊亂了方寸。但朱鎖鎖這一舔,卻莫名其妙地讓他差點失去控制;在他心裡嵌射進一個鉤,勾動他的心,甜蜜又疼痛。
太意外了,也許;讓他沒有防備。
“怎麼了?”魏丹華轉身回來,狐疑地看著他們。
她負氣地背著身子走開,原也是作作姿態,要高陽湖好言相求,一種手段而已,等了一會,卻等到一聲接近驚慌失措的狼狽。
“沒什麼。”高陽湖一語帶過,警告地瞪朱鎖鎖一眼,有些懊惱自己的反應過度。
朱鎖鎖一派若無其事,露個心照不宣的笑容,制造暖昧地對他眨了眨眼。
魏丹華對朱鎖鎖的“半路出現”,始終不懷好意,帶著排拒,一副“誓不相讓”的捍衛姿態。
“我不管!”她追著高陽湖把事情交代清楚。“我要你說,到底怎麼回事?還有,這個女孩是誰?你不是有了我嗎?怎麼還帶別的女人回家!?”
“什麼叫‘有了你’?!那可是你自己說的!”忠叔由廚房出來,在一旁風言涼語,帶點幸災樂禍的表情。“少爺還沒結婚,多交幾個女朋友是很正常的;他要帶誰回來,也是他高興就可以,輪不到外人來說嘴。”
先前他還驚詫高陽湖怎麼突然帶個陌生女孩回來,這時卻完全改口,存心氣魏丹華。朱鎖鎖心裡偷笑,有趣地看著忠叔;果然,魏丹華犯了忠叔的大忌,的確是大大的失策。
“我不是問你,你少多嘴!”
魏丹華氣得瞪眼,口氣仍維持一貫的嗲軟優雅。
“陽湖,”她緊扣住高陽湖。“你看嘛!忠叔這不是存心氣我!?我不管,我要你說,這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帶別的女孩回家?”一副情人的姿態。表情、口吻、態度,都顯示了她與高陽湖之間不是普通的親密關系。
朱鎖鎖寬薄合宜的嘴唇,往天空微翹,笑得很無所謂。她知道,那是做給她看的。
“我叫朱鎖鎖,也是陽湖的情人。反正他已經有了你,也不多我一個嘛!你說對不對?這位大姐──”說得漫不在乎,不當一回事。
那魏丹華還當她是那種純純少女又在談戀愛,故意在她面前擺出一副高陽湖情人的姿態。炫示她和他的親密。真好笑!她又不是像那些愚蠢的女孩,奉著清純的名義,捧著一顆易碎的玻璃心,芳心暗戀,看著他們關系親密、相互調情或親吻什麼,一顆心就要破碎,感到酸澀黯然絞痛!
這女人,手段實在真不高明!
魏丹華甩頭不理她。
她不過是借著嬌嗔,鞏固她和高陽湖的關系,進一步確立這關系的性質。作態是必要的;一則提防,一則予以警告,叫其他女人早早打消對高陽湖的非分之想。
“你別又胡說八道了!”高陽湖反應很直接,認定了朱鎖鎖存心在搗蛋。
朱鎖鎖裝模作樣地嘟起嘴,橫他一眼,很無可奈何似的嘆口氣,惹得高陽湖又拿眼去瞪她,比她還無可奈何似。
“好嘛!”她忍不住笑起來,對著大家說:“我老實說就是。我沒地方可去,不小心遇到了陽湖;陽湖他看我可憐,就帶我回來了。就是這樣。他舍不得我嘛,是不是這樣,陽湖?”
她不叫他“大叔”了,卻“陽湖”、“陽湖”的,叫得自然又順口,人一聽,理所當然地認定他們之間的關系。
高陽湖想反駁,卻否認不了她技巧的加油添醋,只得皺皺眉,無可奈何地認了。
“因為某種緣故,時間也很晚了,所以我暫時先帶她回來,明天我就會聯絡她的家人──呃,我是說,等明天,我就送她回去。”他解釋道。
“才一天你就要趕我走?”朱鎖鎖斜了斜臉龐,抿了抿嘴,額眉微蹙,露出一種少女的嗔、女人的怨,混現出一種勾心的楚楚可憐。“我們不是談好了?我以後就跟著你,由你來照顧我的?”
“哪有這回……”高陽湖矢口欲否認,面對那楚楚可憐的神態,雖然明知道一定又是她耍的某種伎倆,但怎麼就是說不下去,拒絕不了。
他心裡清楚,跟什麼惻隱之心無關,也不幹什麼憐香惜玉的事;他才沒那麼偉大。偏又說不出所以然,他就是拿這個小魔女沒辦法。
大概,會是他哪輩子欠了她。
“陽湖,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說清楚!”魏丹華心浮氣躁。一方面要維持身段,一方面又必須緊咬著不放。她主動追求高陽湖,緊黏著他不放,可不是為了看到這種結果,不弄清楚怎麼行!
“少爺……”忠叔也被搞迷糊了。
他是不相信有這回事,但高陽湖竟然沒否認──在他觀念裡,既然沒否認,就表示承認;表示承認,就代表有那麼回事。
“少爺?!”這個推想,叫忠叔不禁有點心急慌亂,催促、探詢地又叫了一聲。
如果真有那麼回事,那麼……他轉頭望向朱鎖鎖。
這可不是小事!
他太清楚了,以高陽湖古板的個性,如果真的說出那些話,要某個女人“跟著他”,無疑表示他對她的認真。他知道,高陽湖絕不會輕易說出那種話的──他的個性踏實負責,說那種話,對他來說,不啻是求婚;沒有下定決心之前,他是絕不會信口亂說的。
但他沒否認,又一反個性常態地帶朱鎖鎖回家──那麼,她真的是他的“女人”了?他對她作承諾了?……
“陽湖!”魏丹華又進一步,更加咄咄逼人。
忠叔和魏丹華兩人一左一右,逼得高陽湖進退不是。只要否認就沒事了,偏生他怎麼就是開不了口,一句話卡在喉嚨中,怎麼吐也吐不出來。
真是的!他為什麼會遇上這種事?!簡直自找麻煩!
他環顧左右一眼,眼光逗留在朱鎖鎖身上。見她要笑不笑,要嗔不嗔又怨不怨的;那種楚楚可憐不見了,取而代之一種邪佞的惡與美,美得妖氣,竟教他怔住。
“我──”電話聲大響,囂張刺耳,截斷他的怔忡。
忠叔過去接起電話。
“少爺,你研究所一位同事袁先生找你,說是有關實驗的事要跟你討論。”
“我到書房去接。”高陽湖比個手勢。
從朱鎖鎖妖美的氣宇中,從那滿身火紅的衣裙,他仿佛看見一團燃燒。感到浪一樣的火燄,一簇簇的,一陣一陣朝他覆滅而來。
她站在那裡,像若一團火,燃燒著盪心的騷動,每一個觸探,都是一縷迷魂,一股甜蜜的腐蝕。
那是紅色的勾引,引帶著他踏動拜火的舞步。
05
從早上開始,忠叔便忙進忙出的,還不時跑到院子,不斷地朝外頭張望,等待什麼似的,搜尋期待的神情,顯得幾分坐立不定的懇心,心頭擱著一分不確定的掛念。
“奇怪!都快十一點了,怎麼到現在還沒見到人影?應該早就到了才是……”他看了又看牆上的時鐘,頻頻朝外頭張望,喃喃自語著。悶著腦袋在門口走來走去,又不時抬頭朝外頭張望幾眼。
“少爺!”他耐不住,回頭詢問高陽湖,朴直的臉龐,懸著一分夸張的認真。“你看,她會不會迷路了……”
沙發上,整個人幾乎埋在書報裡的高陽湖,這才盡義務地抬上一眼,有點無所謂,冷靜從容說:
“你別緊張,忠叔。那麼大一個人了,不會走丟。”
“可是──”忠叔還是不放心,走到高陽湖跟前拿開他的手上報紙,皺眉說:“你別淨是看著報紙,少爺。人家葉先生把女兒托給我們照顧,是信任我們,我們至少該表示一點關心。不是我要說你,少爺,你應該到車站人家葉小姐的,怎麼可以說讓人家女孩子一個人自己坐車來這裡?要是遇上壞人怎麼辦?更何況,她對這裡又不熟……”
“好了,忠叔,她那大一個人了,不會有事的。”高陽湖略略感到一絲不耐煩。
說實在的,他一點也不歡迎這個要求寄宿的女孩;說白一點,根本是十分勉強的。朱奇磊丟給他的那個“特大麻煩”還未解決,又有個朱鎖鎖那個“大災難”懸著,現在又來個葉岑惠,沒事天天幹瞪眼,想了就叫他覺得夠煩。
“可是……”忠叔還想再數落幾句,瞥見高陽湖不耐的表情,忍住下來。心裡明白,再多話的話,恐怕要惹得他不快;這件事,他本來就是很勉強才答應的。
“我看……還是打個電話問問吧?……”忍了一會,忠叔還是憋不住,琢磨高陽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打著商量。
高陽湖蹙了蹙眉,代替回答。
一開始,如果他堅持到底,拒絕到底就好了。
葉家在他父母在時,跟他們有一點來往,勉強也算有一點關系;但一在南、一在北,那層關系,也始終維持在那麼“一點而已”。年中,對方獨生女兒葉岑惠護專畢業,考入一家大型教學醫院的當地分院,服務幾個月,便被調派到總院來。她父母擔心她在外沒人照顧,托了關系,請高家父執輩的朋友出面說情,希望能讓女兒在高家借住,彼此有個照應。對方好說歹說,十八代以前的關系都搬出來,他拗不過,盡管心裡再怎麼不樂意,也只得勉強地答應。再加上,有忠叔那一頭舊腦袋在一旁推波助瀾,內憂加外患,他就是想拒絕,也被堵得說不出口。
他個性古板,或說是正直有責任感,答應了就沒有反悔的余地,可被迫勉強地答應,心裡可十分不痛快。
這跟氣量無關。他一個人住慣了,現在多出一分不相幹的存在,下意識就覺得不舒暢。
“有客人要來嗎?忠叔?”朱鎖鎖由樓上下來,噙著笑問。
高陽湖不自覺地皺眉。來了!這個才是大大的“災難”,她是最不相幹的,都顯得一點也不勉強了。那晚那件事最後不了了之,她也就那樣“不了了之”待了下來。他每看到她,每要慣性地皺眉,心裡卻採著雙重的標準──好像一開始,他就沒來由地對她特別縱容。
“是啊!你怎麼知道?”忠叔點頭,隨口問了一句,深怕看失了地又趕緊扭頭朝外頭張望。就憑他那種坐立不定,一張臉全寫滿等待的表情,誰會看不出來?
“要來的人一定很偉大,看你們這樣坐立不是的!”朱鎖鎖不答忠叔的話,卻噙著嘲弄的笑去瞅高陽湖。
那樣一抹微勾的笑,嘲謔無所謂的神態,無處不流露著和朱奇磊相似的味道。高陽湖心念驀然一動,又無法確定,懷疑是不是自己多心。
“朱兒?”他突然叫了一聲。
朱鎖鎖偏過頭來,顯得一絲意外,她揚了揚眉,挑舋地望著他。“叫我做什麼?該不會是又要趕我走了吧?”
惹得高陽湖又瞪眼。他心中始終鎖個大疑問,一直沒機會弄清楚。
朱奇磊說的那個“朱兒”,他始終沒見著。到醫院過後,第二天,他還混亂地理不出頭緒,醫院就來了通知說朱奇磊死了。而那個“朱兒”,也一直沒有出現。
朱奇磊死前,倘若他很堅決、明白地拒絕了他的“請求”,那麼現在,他的心情或許尚不至於如此忐忑。結果,朱奇磊這麼一死,整件事懸吊在半空中,他反而無法狠下心什麼都不管地將自己置身事外;對於那個叫“朱兒”而素昧平生的女孩,也反而無端地就欠了一分責任似的,去除不了掛懷。
他懷疑會是自己的多心,但朱鎖鎖時而流露出的那種嘲謔的神情以及無所謂的神態,不禁讓他錯生出那種聯想,心中的疑竇癒擴癒大。
他向醫院問妥了地方,打算走趟,把事情弄清楚,半路卻殺出葉家這件事,那件事情就那樣耽擱下來。
“啊!到了!”忠叔急急叫了一聲,回頭說:“少爺,葉小姐人已經到了。”趕出院子去開了大門。
院門外停了一輛計程車,一個體態玲瓏嬌小的女孩提著簡單行李,跟著忠叔走了進來。
“少爺,葉小姐來了。”忠叔唯恐天下不知似的嚷嚷著。
“忠叔,你別客氣,叫我岑惠就可以了。”葉岑惠紅紅的蘋果臉,掛著一抹 腆似的笑容,聲音像糖一樣,軟軟的,會黏嘴的甜。
“高大哥,你好。”她把糖粒撒向高陽湖,叫得極順口,仿佛他們的關系從以前就是這麼密牢,完全沒有初次相見的生疏。“我是葉岑惠,打擾了。”
朱鎖鎖的存在在她的預估之外,她依樣不嫌浪費地展露甜甜的笑容,表示友善。
與朱鎖鎖相較,葉岑惠長得完全是相反的典型。朱鎖鎖濃眉大眼,挺闊嘴,偏帶了幾分個性冷臉,顯得分外的張揚,葉岑惠則長著一張圓圓的臉和甜甜的笑,小巧細致,鼻子一點、嘴巴一點、眼睛也是一小點,什麼都是“一點點”;而且多汁多水多脂脂,白白嫩嫩又有彈性,玲瓏婀娜有致。
“謝謝你答應讓我借住這裡,高大哥。”葉岑惠接著又說道:“這裡環境很幽雅,我真的很喜歡。我知道高大哥你和忠叔一向兩個人住慣了,希望我搬進來這裡,不會帶給你們太大的困擾。”
“不會的。你不必將這件事放在心上。”高陽湖言不由衷地表示無所謂。
朱鎖鎖波光輕輕一溜,那樣要笑不笑地瞅了他一眼,瞧得意味深長。
他正朝她看去,遇上她那要笑不笑的目光,只得將那一眼接下。他收回視線,忍不住又朝她望去,她還是那要笑不笑的模樣,雙目含嗔,一汪秋水似的瀲灩。
“你累了吧?葉──呃,讓忠叔帶你去估息吧!你的行李呢?”他避開那瀲灩可能引起的昏眩,轉向葉岑惠。
“晚一點,搬家公司會將我的行李送來。”葉岑惠說:“你就叫我岑惠吧,高大哥。”
這樣一個甜蜜可愛、謙容有禮的女孩,怎麼樣都不會讓人覺得討厭的。高陽湖點個頭,表示接受。
“請跟我來吧!岑惠小姐。我帶你去你的房間。”忠叔幫她提起小行李。
“叫我岑惠就好了,忠叔,不要加什麼小姐的,聽起來好奇怪。我在家,我爸媽也都是這麼叫我的。”
“那好,以後我就跟少爺一樣,叫你岑惠了。”就這樣,一個甜甜的笑,一句軟軟的語調,就將忠叔收服了。
可這種軟軟甜甜,黏得像糖一樣的笑,對朱鎖鎖一點也發生不了作用。她直直地盯著葉岑惠,肆無忌憚又沒有禮貌;那種要笑不笑的神態,總是讓人猜不透她心裡在想什麼,狡黠裡透著邪佻,又矛盾地渲染出無辜的色彩。
“我叫朱鎖鎖。”她輕描淡寫地回答那張甜甜的笑臉。
嬌小的女人,就適合那樣可愛甜蜜的笑。不僅顯得天真,而且看起來就一副嬌弱的小女人模樣,想當然的溫柔又善解人意,讓人很難打從心裡拒絕。
“我叫葉岑惠,以後你就叫我岑惠。”葉岑惠不厭其煩又不嫌浪費地對朱鎖鎖展露甜蜜友善的笑容,重復又重復地介紹她自己,強調她此後的存在。“我在這附近一家教學醫院服務,剛從分院調派到總院來,對這裡的切都還不熟悉,在這裡除了高大哥外,也沒有其他親人朋友,所以,不好意思,只能麻煩高大哥,借住這裡。以後,也要麻煩你了。”
“你不必對我太客氣,我也不過是個吃白食的,在這裡白吃白住,還得提防隨時被人掃地出門呢!”朱鎖鎖笑得有些淡,對葉岑惠籠絡的友善笑容,既未接受也沒有拒絕,平淡地讓人猜不出心思。
高陽湖慣性地對她皺起眉來。先前他還覺得意外,還在奇怪她怎麼會那麼輕描淡寫,果然,一有機會她就不忘譏他一句,語不驚人死不休。
說起來實在有點矛盾可笑,他已經很習慣她那樣“胡說八道”、“胡言亂語”了;雖然他聽了總是要皺眉,不像他一向沉穩寡淡的個性,顯得那麼沉不住氣。
“你──”他瞪她一眼,沒把要說的話說出來。可從她瞅著他似笑非笑的模樣,他知道她早摸清楚他想說什麼,正等著他開口,一臉隱約有意作弄的奚落。
他抿抿嘴,警告地又瞪她一眼。
“算我拜托你,你能不能少說幾句?”他老是對她瞪眼。好像在負氣似的,被攪得手忙腳亂,似乎說什麼都不是。
平常對待他人,與同事朋友間交往,他絕不會有這種脫出個性的不禮貌舉動;對朱鎖鎖卻是個例外。她身上有著和朱奇磊相仿的頻波,能剝盡他所有的冷靜與從容,老叫他沉不住氣。不管他怎麼擺脫也擺脫不了,結合成一種奇特吊詭的親密。
葉岑惠不解地看忠叔。少說少錯,多聽淮沒錯。忠叔搖搖頭,搖得好似也很無可奈何。
這兩個人的事,他實在也說不上嘴。他試著問過朱鎖鎖究竟怎麼回事,她老是要笑不笑地說“她是他的愛人”,真真假假地叫人迷糊不清;問高陽湖,他除了皺眉還是皺眉,真被問急了,他幹脆回答說“算了,她怎麼說怎麼是”。
他看他老是對她皺眉瞪眼,倒成了習慣似,但兩人處在一起,那氣氛卻倒非常的自然,一點也不顯得勉強。旁觀者清,他看得出來,高陽湖對朱鎖鎖幾乎是縱容的,以一種看似無可奈何,實則放任的感情接受她的種種魯莽。
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就這樣“不了了之”。朱鎖鎖如此待了下來,也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就這樣嘍!我也搞不清楚。”忠叔又搖搖頭,看兩人一眼,咕噥著,提著葉岑惠的行李上樓。“那,高大哥、鎖鎖,我先上去了,待會兒見。”葉岑惠甜甜一笑,打個招呼,隨著忠叔上樓。
那甜笑,輕柔含蓄,不似朱鎖鎖總要笑不笑地惹人狼狽,真要笑起,則恁般張揚放肆。
“我還是趕快走開吧!免得惹人厭煩又要趕我走!”目光從樓上收回,朱鎖鎖側背著高陽湖,自言自語地轉向一旁。
“誰敢哪!那不是自找麻煩!你這個小魔女,碰了就有麻煩,誰有那個膽。”高陽湖幸幸地,含在嘴巴裡順噥著。
“不是嗎?”朱鎖鎖挑挑眉,抬了抬下巴,指向樓上。“那一個歡迎都來不及,我在這裡吃白食的,就急著趕出門。”
一陣搶白,惹得高陽湖不禁又皺起眉來。
他就知道!她那會兒眼光那樣一溜,那樣要笑不笑地瞅著他,他就知道她一定會揪住了他那句話來數落他不是。
“你明知道不是那麼回事的!”他不得不那麼說的,總不能擺著一張不情願的臉色給人家看吧!
“我不是你肚子的蛔虫,怎麼會知道?”
她是存心跟他過不去的──
“我也沒辦法,這件事──”他一臉無奈,那語氣,更像是解釋。“葉先生也算和我們有些關系,托了父執長輩來說情,我不能不答應。你以為我樂意啊?!有你一個就已經夠麻煩了!”
就到最後,有點懊惱又酸甜、不勝其煩的樣子。那語氣,不自覺地泄露他的心態;他把葉岑惠和朱鎖鎖兩個人的存在關系纏清開來。朱鎖鎖還是特別的,她是他自願的“無奈”和“麻煩”;葉岑惠是他迫於人情不得不答應的宿客。
“是嗎?”回答他的只是那種叫他皺眉瞪眼的要笑不笑的神態。“那你跟那個熱帶叢林女郎報告了沒有?當心哪!天氣這麼冷,她要是大發嬌嗔起來,會讓人心臟麻痺的。”
看她那一臉幸災樂禍的神氣,高陽湖不由得著惱起來。沒好氣說:
“多謝你的關心,我身體健康得很。”
“那就好。”
她聲音帶笑,透著邪俏的臉龐,精靈似的純白無瑕,帶著原始的無辜之態,一點任性天真地望著他。嘴角一勾,真正地笑了起來。
那笑,是放肆的、狂野張揚,蘊藏著燃燒的熱情,舞動的火燄一樣地不安定。一朵朵的,由唇邊綻放開來,滿漣漪紅色的昏眩。她就那樣地笑,那樣地望著他笑,擲給他一朵朵紅色的昏眩與勾誘,在盪開的漣漪中,他仿佛看見了一處浮印的港口。
???
已經到巷子底裡,卻怎麼也找不到紙條上記的那個號碼,高陽湖放慢腳步,睜大了眼睛,一戶一戶地,仔細地慢慢地搜索。
“會不會是醫院給錯了地址?”巷子走到底,岔出了幾條不規則的弄道,這條接那條,各自還有分岐,雜亂地交錯。直比道家那五行八卦陣,走陷了一步,就算轉昏頭了也轉不出來。
這一處住的大抵都是些中下低階層的住戶,各種木屋、磚房、水泥公寓以及違章建築,高高低低、矮矮地參差落地一起,一鄰緊挨著一鄰,擠得幾乎沒有空隙。它自成一個“聚落”,裡頭的巷弄九彎十八拐,這條岔接那條,復牽住另一條,又拐上那一條,簡真像迷宮。所有的巷弄完全不按牌理出牌,有的甚至沒有門牌,走進了這個“聚落”,就像踏入了八卦陣中,墜入五裡霧,闖進一個沒有出路的異次元世界般。
高陽湖在同一條巷弄轉來轉去,轉了快五次,還找不到他要找的那號碼。窄小的巷弄裡,不時有露著小屁股的孩童追來奔去。正值暮黃回巢晚炊的時候,幾乎每家都在忙碌著,一處一處的窗口唱和似的傳出各種高分貝的吆喝或尖與吵鬧聲,此起彼落,鬧聲引得狗吠;幾條貓趁暗竄來竄去;空氣中彌漫著騷動不寧的氣息,混著一股尖酸刺鼻的腐朽氣味。
這是個萬分嘈雜的地方。雜亂通常會引帶吵雜喧鬧。這地方,似乎再晚都脫離不了噪音的附身,以極端的脫序考驗著人容忍的耐力。
比較起來,包圍他的那個世界,那條深巷,簡直寧靜得像天堂,靜得足以令人窒息……
“這地方怎麼住人……”小心避開腳下險些踩著的狗屎,高陽湖不禁對這一波浪的喧囂皺眉起來。習慣寧靜、習慣了秩序,他實在忍受不了這種簡直無政府狀態的雜亂。
那巷弄,九彎十八拐的,簡直像迷宮,尤其教他咬牙切齒和不耐煩。怎麼會有這樣的角落存在?!朱奇磊怎麼會曾寄身在這樣的地方?!
不,仔細想,這其實很符合朱奇磊浪子的性格。所謂落魄,對有著此無性格的浪子來說,毋寧是另一種形態的瀟洒風流。浪子!是不拘俗的。
但是,那個“朱兒”呢?
這個名字讓高陽湖下意識想起朱鎖鎖。不知怎地,他就是擺脫不了將和那個未知的影像結合的聯想。
拐了兩條小弄,停下來仔細看,還是在原來那地方打轉。他重重吐出一口氣,實在沒轍了,硬著頭皮走向斜前方一處違建。一個婦人,背著小孩,蹲在門口洗撿青菜,不時側頭轉向烏漆漆的門內吆喝叫罵幾聲,屋裡再傳出小孩的哭鬧聲應和。那是一種接近原始粗鄙的音調,有別於中產階級彰顯知識教養的矜持斯文。
“請問……”高陽湖靠近婦人,引得婦人的注意。
婦人抬頭瞟他一眼,眼白比瞳仁掃視的空間還要多。用一種粗魯、漠不在意的冷淡說:
“幹嘛!”隨即扭過頭,拔高了聲音,朝著屋內噪喝道:“要死了!還哭!哭!就知道哭!大寶,你也不知道看看弟弟,躲在房間裡當死人啊!還不給我出來!”
裡頭鏗鏘鏘,乒乒乓乓、咚咚口當口當地,各種嘩鬧聲雜混著,震天價響地比交響樂還熱鬧。婦人罵一句,它回應一個驚天動地,分貝相串,直要掀翻了天。
“呃……對不起,請問……”高陽湖硬著頭皮再試了一次。婦人正惱,一雙白眼很不客氣地朝他翻掀。
白眼歸白眼,該問的還是要問。他抓住機會,趕緊把目的說出來,盡量簡單扼要地不口羅嗦。
“那一家啊……”婦人盯賊一樣,懷疑地打量他。“那一家早就沒人住了,你找他們幹什麼?”
“我是他的朋友,醫院通知我,說他──”再扯也扯不清,廢話還是少說。“總之,我有重要的事。”
婦人繼續打量賊一樣地盯著他半晌,過半天才朝斜對前方挪挪下巴,橫手一指說:
“哪,就是那家,現在沒人住了。前兩天房東太太來過,說是貼了紅單招人了,過兩天就會有人搬進來。”
近在咫尺的地方,剛剛他轉了半天怎麼就是尋覓不到。高陽湖暗自搖搖頭,露出一絲苦笑。
那是幢一層半的平頂式水泥牆磚房,剛又給裹上一層泥身,看起來還不至於太糟糕。而過去幾棟同樣的磚房,經過長年的風吹雨打日曬,牆身無不脫落斑剝,露出赭澄的磚心,看起來像被剝了皮的老鼠,慘不忍睹。
門由外鎖著,黑壓壓的一片,窩矗在冷鬧的暮夜中,別有一股陰森落寞。
“請問,你認識那一家的人嗎?”他回頭問。
“就隔著一條巷子對面住,就算不認識,天天碰見還碰不出一個屁嗎?”婦人答非所問,出口盡是粗鄙的語言。
她撇撇嘴,朝對面那房子努努嘴,又說道:“那一家,先前就住了對男女。男的前陣子生病住了院,聽說是得了癌症,沒救了,死了──”
“這個我知道。”高陽湖打岔說:“他有一個女兒吧!你知不知道他女兒現在在什麼地方?”
“女兒?他哪來什麼女兒啊?!”
婦人一臉莫名其妙,引得高陽湖沒來由地緊張不安。
“不是有個女孩……”他放慢了速度,幾乎是一字一字地說著,語氣猶疑飄搖,像在試探又若是尋求確認。
“你說的是那個朱兒吧?”婦人又撇撇嘴,眼角一瞥,語氣顯得恁般暖昧不屑。在“那個”兩字,特別加重了口氣。
那個朱兒──婦人那口氣、用詞,帶有分化岐見的形容,讓高陽湖心頭不由得一緊,急促不規律地跳動。
婦人儼然道德家般地矜重起來,一副痛心對戶寡廉鮮恥的岸然,延續街坊三姑六婆在背後細語私議的自命清高式嘰喳,斜斜嘴角,說:
“那一家是兩年前搬來的,就住了對男女,男的長得還真俊俏,女的也挺嬌艷的,乍看像滿登對,可那兩個人,我看相差至少嘛也有二十歲。孤男寡女的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年紀又差那麼多,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關系!大家都在說,八成是那種──您知道的,就是那種……唉!這年頭真是變了!現在的女孩子,也不知那些父母是怎麼教的,癒來癒不知道廉恥;道德輿論都不睬了,只管著自己高興,隨便就跟著男人!這那還像──”
“他們不是父女?你真的沒弄錯?”高陽湖只覺一顆心倏地向下沉,被種灰暗復雜的情緒籠罩。
“你有見過做女兒的直直喊父親的名字叫嗎?”婦人不以為然地掃他一眼,不高興她說的興頭被打斷和挑戰。“那兩人也不知道避著點,當著人的面就勾肩搭背,打情罵俏的,真要是父女的話,會這樣沒規矩嗎?”
憑著這些帶著心眼的看熱鬧心態的瞎猜測,高陽湖約莫也明白、朱奇磊和這些鄰坊,必定疏於來往。這很符合朱奇磊的個性,他一向不管這些“敦親睦鄰”的瑣碎,也不在乎別人說些什麼閑言閑語的。而他既不跟這些“芳鄰”來往,婦人也摸不清他的底細,以“眼見為憑”、“耳聞為實”,胡猜亂測,套上一層暖昧有色的眼光看他,各種流言傳聞自然滿天飛翔。
“你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嗎?兩個人都姓朱是吧?”他試著是否能從婦這裡再問出一些較建設性的蛛絲馬跡。醫院給的地址是這裡沒錯,但難保這兒住的一定是朱奇磊;再則,朱奇磊只告訴他有個“朱兒”,確切的名字、身份什麼也沒說。
他心中隱隱有種吊詭、沖突的期待與擔憂,並且總是和朱鎖鎖無端地莫名聯結在一塊。他抱著一點希望,也許能從婦人這裡証實一些什麼──到底是什麼,他希望得証實的?那意念其實很模糊,他也說不上來。只是,只是就這樣順勢地探尋下去。
婦人吊了吊紋得烏青的三角眉,有點幸然。說:
“是啊!沒錯,都姓朱。同姓歸同姓,可誰不知道那兩人是什麼種關系?”她把青菜全撿進一個籃子裡,出氣地朝菜堆抓上兩把,仿佛她家對門那存在過的“暖昧”褻瀆了她什麼似。“男的叫朱奇磊,聽說以前還當過海員──我告訴你,那種男人最花了,最會騙女人。那女人管他‘阿磊’、‘阿磊’地叫,哪像在叫父親啊!一聽就知道那種關系的。那男的也是,一天到晚就聽他‘朱兒’、‘朱兒’地,叫得不知有多親熱。兩個人差了二、三十來歲,也不知那女孩在想什麼,圖得又是什麼──”她頓了頓,突然壓低嗓音,神情變得鬼崇。“聽說啊,那男的都有太太了,拋下太太不顧,被個可以當自己女兒的小女孩迷得團團轉,還同居在一塊……”拖了好長一截暖昧不齒的尾巴,又是不屑,又像憤懣怨懟。
高陽湖一顆心幾乎沉到底了。婦人的話,並無真切的根據!可信度也很可疑。朱奇磊根本不曾結婚,什麼“太太”,完全是空穴來風。但他跟“朱兒”、“同居”這回事,婦人說得活靈活現,他即使認為不足以採信,一顆心還是沒來由地倏往下沉。
那個“朱兒”,究竟是何方神聖?
“好像叫什麼……鎖的吧……”婦人皺眉想了想。
高陽湖胸際驀然一緊,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起朱鎖鎖那撇著嘴角,要笑不笑的嘲謔神態。
“對!叫朱鎖鎖沒錯!”婦人叫道:“有回那房東太太來收房錢,正巧男的不在,女的出來。我碰巧見著就順口和房東太太聊了兩句,聽她這麼提起的。”
“朱鎖鎖……”高陽湖喃喃地重復一次,有點失魂落魄。
他仿佛一直就在等著這個答案,心中始終有個模糊的影像,終於進而清晰成朱鎖鎖明亮深刻的五官。
“她人現在在哪裡?你知道嗎?”
“誰曉得!那男人一死,她就跑得不見人影了。那種女孩就是這樣,曉得她現在是不是又跟哪個男人搞在一塊了!”
婦人對朱奇磊他們的事,根本毫不了解;所有的這些指陳,根本只是她們這種三姑六婆閑嗑牙用的曖昧臆測,只是一種謠言。然而,盡管如此,這些話還是尖利得像刺一樣,戳刺著高陽湖脆弱不堅的信心。
“你能大概形容,她長得什麼模樣嗎?”他大概相信了一半。好像模糊朦朧隱約的潛意識裡,他始終有這樣的聯結預感。
“那個朱兒啊,長得濃眉大眼,一點都不秀氣。個頭不矮,沒事老愛穿著大紅色的衣服四處招搖。跟她說話,她愛理不理的,也不答腔,倒一臉要笑不笑的神氣,像嘲弄什麼,看了就教人生氣……”
這形容……沒錯,的確是她──
高陽湖但覺眼前盈滿了朱鎖鎖那火一樣,綻放著滿漣漪紅色昏眩的笑容與身影。
這影像,隨著他聚縮的瞳孔,聚攏得更加清晰深刻,聳立在他面前,成了觸手可及的實體,卻像那一處虛浮的港口,在他微弱失魂的歡顏裡滲透出的苦淡裡,浮沉。
???
搬家工人滿身大汗地在樓上、樓下以及院子裡穿梭,聽隨著葉岑惠和忠叔的指揮,將一件件的家具和行李搬進葉岑惠的寢宮。滴下的汗球,沿處落成了一條條濕漉的痕跡。
朱鎖鎖閑在一旁,一貫是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氣。瞧葉岑惠搬家這陣仗,一山又一山的家當,倒像在搬嫁妝──家具、電器、字畫、擺飾等等,房間裡擺不下的,便堆到客廳裡,儼然裝置一處新家的手筆。想想,古時妃嬪入主後殿一宮,大概也不過如此。
沒人吆喝她,她也安閑得理直氣壯。反正沒她的事,她無須去插手自找麻煩。
“動作輕點!小心!”忠叔連聲吆喝。這些搬家工人,別的沒有,就一身粗糙的蠻力,做起事來橫沖直撞,路也不好好看,趕著赴陰曹似。
“陽湖!陽湖!”
裡頭正忙著,院子外傳來迭聲嗲細的嗓音,裹了膠一樣地一路黏進來;人未到,聲先到。
那拔高八度,假作童嫩的嗲憨,黏得教人起雞皮疙瘩,滿臉造作的肉麻,不消猜,一聽就知道十成十準是個魏丹華。“這麼快就來了!”朱鎖鎖露出一絲嘲謔,那種要笑不笑的神氣更濃了。
忙著幫葉岑惠指揮張羅的忠叔,眉頭立刻很有節奏地皺在一起,擠成了一團他咕噥幾句,含糊在嘴巴裡,別了一肚子牢騷。
“陽湖?”魏丹華一陣焚風似的刮進來,對著滿屋子的忙亂很不高興地瞪眼。
“這怎麼回事?誰搬進來了?”她先入為主地瞪著朱鎖鎖,杏眼再略帶懷疑地掃一眼葉岑惠,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態,上對下地對忠叔皺眉說:“陽湖呢?忠叔。他去哪裡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少爺出去了。”忠叔翻翻白眼,他沒好氣。“葉小姐的父親是老爺生前的老朋友,好幾十年的交情了。他暫時要借住在這裡,今天才剛搬來。現在屋裡一團亂,你沒事的話,讓一讓。”
“我怎麼都不知道?”魏丹華很不高興地拉下臉。看樣子,高陽湖什麼都沒告訴她。
忠叔見狀,心裡偷笑起來,又扳回一成。
“怎麼會?這件事少爺沒跟你說嗎?”他帶點幸災樂禍。
這個死老頭!
魏丹華在心裡詛咒一聲。她跟忠叔一直不和,老嫌他累贅,妨礙她跟高陽湖的好事。
“陽湖呢?他到哪去了?”現在可好了,不止多了一個朱鎖鎖,又打背處裡冒出來一個。
她挑嫌地打量葉岑惠,從頭到腳,看得很仔細。葉岑惠圓圓的臉,小巧細致的五官,渾身多汁多水多脂肪,渾圓飽滿,倒真和她不相上下。以一種女人天生莫名的本能與敏感,對葉岑惠,她覺得雖不能等閑輕忽、掉以輕心;然而,她感覺最大的威脅,還是那個朱鎖鎖。
“陽湖啊,他趕著去跟你‘報告’了,你沒遇見嗎?”朱鎖鎖迎著魏丹華帶敵意的目光,討人嫌地撇撇嘴,又露出那一副愛笑不笑的神氣。
這神氣顯露她的輕蔑,嘲諷多於促狹。
魏丹華狠狠瞪她一眼,作態地把下巴一抬,將臉揚得高高的。她追了高陽湖那麼久,再幾步就可當上高家女主人,任何接近高陽湖的女人,對她來說,都是個威脅。
“這東西要放哪裡?”一個搬家工人喘著氣突然大聲問。
葉岑惠那堆家當,一山一山的,怎麼搬也搬不完。
放樓上。跟我來吧!”忠叔指領著工人上樓。葉岑惠搶了空,趁機鑽到前頭來,笑容可掬──幾近謅媚地對魏丹華咧開著一張甜美的笑顏,說道:
“你是魏姐吧?你好,我是葉岑惠。”從忠叔那裡,她大致把事情摸得一清二楚,知道得差不多。“聽忠叔說,你是高大哥的女朋友!魏姐身材高挑豐滿又性感,而且美麗大方,跟高大哥真的很相配。先前聽忠叔提起了,我還在猜,高大哥的女朋友不知什麼模樣,看見魏姐,我想應該就是了,果然沒錯!”
幾聲魏姐長、魏姐短的,叫得好不親熱,把跟魏丹華相差百碼的距離,一下子接近五十碼。魏丹華雖不至於如此就被收攏,對她的戒心倒去掉了一大半。
尤其她口口聲聲說著魏丹華是高陽湖的女朋友,惹得魏丹華心花怒放、眉開眼笑,對她那一籮筐辭溢乎情的讚美,不折不扣地照單全收,心眼裡跟她又覺得親近一些。
“你別這麼說。你叫岑惠是吧?”魏丹華眼睛笑得瞇瞇地,瞇成了一條縫。
葉岑惠又擺起一張糖蜜的笑臉,點頭說:“以後就要麻煩魏姐跟高大哥了,希望不會太打擾了你們才好。”
那張臉,絕對純潔無辜,而且真誠,彌漫著一種爛漫的童真,不沾一點心機。魏丹華心眼殘存的幾絲疑慮,慢慢地、一點一點在消翳,被網蒙在那如蜜的籠絡裡。
朱鎖鎖腮旁掛著一淡冷笑的笑,極細微地,看不出什麼情緒。對魏丹華那種那麼難取悅的女人,葉岑惠三兩下就將之收攏,她也沒顯得什麼表情。她只是微揚了揚眉,一貫那要笑不笑的神態,帶點若有所思,閑閑地望了葉岑惠一眼。
葉岑惠回迎她的目光,還是那樣無心機地對她展顏甜笑。那笑,要讓人不設防,撤除一切的懷疑不友善;但是那眼光,浮著一層氤氳似充滿水光的眼睛,暗暗地在臆猜,企圖從那要笑不笑的神氣裡揣測出真象。
“鎖鎖,你說魏姐跟高大哥是不是很相襯啊?”那對無心機的眼神充滿了笑,在笑中試探。
朱鎖鎖抿抿嘴,揚眉一笑。“是啊!的確是很配。”總是讓人看不出心思的一派無所謂。
魏丹華這時卻敏感了,採著一種防衛敵視的姿態,本能地排擠排斥朱鎖鎖這個威脅。看到朱鎖鎖,就讓她覺得懊惱不安,不知道高陽湖究竟是什麼打算。她向他嬌嗔不滿抱怨過好幾次,他不是默不作聲就是逕自忙他的事然後每次她來還是生氣地看見朱鎖鎖擺著那一副教人生厭的神氣,厚顏自在地在這房子裡穿梭。
朱鎖鎖的存在感太大了,每每讓她覺得有受不盡的威脅,而且她擺明著糾纏定高陽湖,更讓她不放心。
尤其,高陽湖對女人極是無所謂,從不主動積極──或該說他是木訥,或者不擅交際?!總之,他對男女感情這等事,極是被動,也不會有像那些如他這身價條件男人所該有與慣有的挑剔。對於主動糾纏的女人,他似乎顯得比較難以拒絕。當初,她就是看準他這種性情,積極主動地朝他進攻,倒追求他,果然,他也就這樣無可無不可地算是接受了她。而那些昧於他性格,等著他捧著鮮花禮物追求的女人,只得眼巴巴地看他被擄獲,頓足捶胸暗恨自己錯失了良機。
基於這個道理,朱鎖鎖的“厚顏無恥”與“糾纏”和“主動”,對她來說,不啻是個大威脅。尤有甚者,高陽湖竟然讓她待下來,近水樓台,更是叫她安不下心。再加上忠叔這個累贅阻礙,每每更是教她為之氣結。
不過,她是知道高陽湖的,他那種古板無趣的個性,某方面來說,倒成了她利用的踏石。她還是有她的辦法。
她斜著眼,睥睨著朱鎖鎖,學她那神氣、要笑不笑地掃視著她;那姿態充滿得意勝利,刺 般張牙舞爪。
朱鎖鎖反倒笑起來,了然於胸似的,不以為意。她甩甩頭,退到廚房,倒了一杯開水,喝著喝著,又笑了。
“女朋友?”她撇撇嘴,伸手去攪杯子裡的開水,弄得一手濕漉。
瞧魏丹華那神氣,約莫自恃是“高陽湖的女人”在得意;也許,還不只這些,她知道她不會以此狀就滿足。
本來,這不關她的事;她跟高陽湖,原也是沒什麼關系的。但是……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杯裡的水因著波動濺起了漣漪,海水似的浪艷在水波中,從她凝視的眸光裡,如幻地浮起一處透明的港口……
“這什麼嘛!少爺不在,她倒真以為自己是這房子的女主人了……”
廚房門口驀地一陣騷動,打斷了她怔忡。
忠叔一臉老大不高興地走進來,嘴巴裡還邊滴咕著。朴拙的老臉板得緊繃,嘴角往兩邊下垮,垮出兩道盛載著不滿的紋路;眉頭皺得死緊,肌肉的線條,一條條,僵硬地擠滿不快的情緒,無言地訴著他的忿然。一種被喧賓奪主、越俎代庖的氣悶不痛快。
看忠叔那神情,朱鎖鎖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她倒一杯水給忠叔,琢磨著悶在他喉嘴裡那些口齒不清的咕噥,倒覺得好笑,失笑說:“你這樣是不行的,忠叔。那魏小姐可是你家少爺的女朋友,可算是這屋子的半個主人了,你不聽她的聽誰的?”
“誰說的?!”忠叔吹胡子瞪眼,哇哇叫說:“誰說她是少爺的女朋友來著了?八字都還沒一撇呢!”
看忠叔著急辯解的那模樣,朱鎖鎖更覺得好笑。
“不是嗎?”她慣有的略帶嘲諷的神態又出現了,但起的隱約,望過去見是一抹淺淺的笑紋。“我看她一臉女主人的神氣──氣燄猖狂得很,再說,你不也常看到的,她跟你家少爺兩個還挺親熱的,一點也不避諱。你家少爺可也沒有拒絕,是也不是?”
“那是少爺好脾性,不好給人太難堪。”忠叔一臉悻悻地,大不以為然地瞪朱鎖鎖一眼。“少爺從小就不怎麼喜歡和女孩子打交道,個性又比較寡言沉默,主動追上門的,他也不好拒絕,給人難堪,才會惹上這種甩不開的麻煩。”
說著,又瞪朱鎖鎖一眼,更加悻然。
“再說,真要有這麼回事,以少爺的個性,哪還會帶你回來,讓你沒名沒理的待在這裡啊?!”那口氣,把朱鎖鎖也歸類成不請自來的大臉神。什麼都沒有,就一張臉皮特別厚。
朱鎖鎖不理忠叔,悻然表情和語氣,含笑指指自己,漫不在乎地,不當一回事,問道:
“這麼說,她跟我一樣,都是自己厚著臉皮,硬要糾纏著你家少爺的嘍?”
忠叔沒答腔,斜了斜下巴,一副“可不是”的模樣。他對朱鎖鎖倒是沒有多大的情緒,就是嫌她太過“原始”,不僅昧於禮數,教養又差,如此罷了。
“我真搞不懂,少爺到底是哪裡不對,居然會帶你這樣的女孩回來……”他嘀咕起來,對著朱鎖鎖搖頭嘆氣起來。
這樣擺明地嫌她不好,朱鎖鎖也不在意。忠叔那種死腦筋,跟他計較只是徒然跟自己過不去。不過,忠叔也只是挑剔她這點不好,就像他不時會對高陽湖嘮叨上幾句那般,形態上雖帶有微詞,下意識裡卻已不自覺地產生認同。
“你不用擔心,忠叔,他哪裡也沒有不對勁,好得很──”提起高陽湖,朱鎖鎖又慣常地浮起那種近似嘲謔,要笑不笑的表情。“你忘了?我可是他的愛人──愛人!愛人!你明不明白?他不帶我回來,難不成要讓他將我藏在外頭,蓋幢金屋鎖著?他怎麼會忍心?”
她眨眨眼,笑得假假真真。
“少爺真有那麼讚嗎?”忠叔緊張起來了。朱鎖鎖這種笑,最讓他迷糊,分不清她究竟是玩笑,還是認真。
“不──”朱鎖鎖搖頭,卻滿眼睛耐人尋味的笑。“他什麼也沒說。”
她總是如此,搖頭晃腦,笑得迷離。加上高陽湖始終未曾明確地否認,默認似的抹上一層模糊,倒使得他們之間真有什麼似的,假假真真地有種微妙的存在。
這實在沒道理!忠叔怎麼想也想不通。
他不是老到不懂愛情這回事。但是──他不禁瞇起眼,斜睇著朱鎖鎖,以一種新的角度眼光打量她。
愛情嗎?他咕噥著,把話含在嘴巴裡。
他家少爺,跟這個一副野火似神的女孩?……
光是想,他就不敢想──不是說不可能,而是……看看朱鎖鎖咕噥喝水的那粗糙舉止,他除了搖頭,還是搖頭。
他真的搞不懂,高陽湖究竟是哪根筋不對?
他心裡清楚得很,朱鎖鎖跟那個魏丹華的立場,還是不一樣的。魏丹華是自己主動追上門來,朱鎖鎖倒是高陽湖自己帶回來的,單這點差別,就差了十萬八千裡。
問題倒不是在於是誰主動、自動,而在於高陽湖那下意識的心態──但恐怕他自己都還未察覺──
所以,還是有差的。
“你還要不要再來一杯水?”朱鎖鎖對忠叔的打量顯得漫不經心在乎,仰頭咕噥地把杯中的水一口喝光。
忠叔看著眉頭都糾起來,又搖頭了。
06
接連下了幾天的雨,下得整個世界都長著霉翳。整個宇宙是灰的,夜夜傾落著憂寒的淚滴。是冬季。
高陽湖倚著牆,撩開窗帘,朝窗外望了望。雨聲淅瀝,一滴滴地,在不遠處的銀白燈光映射下,泛著銀亮的色澤,隨著冷冽的季風歪打在雨窗上,碎裂成珠屑。
夜難眠。日子沾染了一片潮濕;心情,也如此被浸濕。
他嘆口氣,放下窗帘,重新回到床上。從那天起,那個該死的黃昏開始,他就夜夜如此輾轉反側,腦海中交替地浮現出朱奇磊和那個“朱兒”的影子。然後,每每,那個“朱兒”的影像旋著旋著就恍映成了朱鎖鎖,在他腦海裡盤旋,回擴成一圈圈的疑惑。而他,就被圍困在那圈圈中。
總是癒想,癒是心煩意躁,深宵難寐。
真相究竟是如何?他直忍不住地想弄清一切,又遲疑著,下意識害怕、不願去面對;心憎愛分明矛盾得一如少男初戀的艱澀。他不知道他究竟害怕知道什麼,疑惑不解讓他覺得不安,偏又深深抗拒著去印証那“一切”。
他將雙手枕在腦後,瞪著天花板。四處是黑,除了帘布外那泛著銀色光澤的珍珠似的碎雨。他實在無法合眼,一閉上眼睛,眼下便布滿朱鎖鎖仿佛在燃燒的火紅身影。
她老是愛穿著紅,一身的紅,不時讓人覺得她在燃燒。那袖領、裙擺,隨著她的舉手投足,飄飄地,像煞火燄的須探,伴著她時而的顧盼,變幻成紅紅的勾引,勾帶著燙心的騷動。微微地,教人感到不安。
是的,那近似燃燒的顏色,總是教他感到不安。加上內心盤旋著的那疑惑,讓他更是煩躁。
他翻個身,面向窗台。窗外雨滴,絲絲的寒;窗內愁滿,重重的難安。
門靜悄地被推開,黑暗中,一個暗紅的身影走進來。足音被厚重的地氈吸納去,那樣悄然無聲,如是精靈一樣的魅影。
“誰?”高陽湖又翻個身,半臥起來。根本沒有什麼聲響,失眠的緣故。他卻敏銳地感到有種異常,驀然莫名的心跳。
那身影……是朱鎖鎖!
在他看清楚她的身影時,她已經窩進他的睡床上,低低地嗓音帶著沮喪。
“我睡不著。”她像小狗一樣,蜷曲著身體,緊偎進他的胸懷裡,盲索著一分溫暖。
“這麼晚了……你想做什麼?……”高陽湖本能地推開她,習慣性的皺眉。眉宇間,鎖著些許的壓抑。
她還是那樣,連身的紅衣長到了腳踝。赤著腳,裸露在裙外。但在這沉夜裡,沒有光的映射,那紅,暗化成一種奇異的黑紫色。
“我睡不著……”她又像小狗一樣,貪求溫暖地蜷曲在他身旁,將臉埋進他胸膛。“抱著我好嗎?我一直睡不著……這幾天,一直在下雨……好冷……”聲音透著一股淡淡的煩亂,加點脆弱哀傷。
他注意到,她在說話時,眉頭些微糾結著,情緒顯得不寧。
“別開玩笑了!你快起來!”他還是皺著眉,再將她推開。
這冬雨,是屬於季節的,大概也屬於心情的,也許會下一整個冬季。他即使想如此擁抱她,也是無能為力,更何況,他心中兀自圍困著那圈疑慮。
朱鎖鎖微微仰起頭,幽幽地望他一眼,溫柔而多愁的眼眸。她垂下眼瞼,斷續說:
“以前若是這種時候……這種雨……如果我睡不著,阿磊就會抱著我,直到我睡著……”
阿磊?
高陽湖身體微微一震。他原想回避的,她倒是主動提起。這個“阿磊”,會就是朱奇磊嗎?
“阿磊?你是指朱奇磊嗎?朱兒──”他用一種帶著酸、帶著醋,帶著憎厭不滿和盤詰的口氣,足以讓她明白他應該知曉的程度。尤其那聲“朱兒”,他叫得怪氣,別有用意。
朱鎖鎖默然一會,沒點頭也沒搖頭。
“我想你遲早也應該會知道──”
這句話是承認了。高陽湖心中疑惑得到証實,卻於同時,泛起更強烈的恐顫。
“你知不知道,阿磊臨去前,托我照顧你?”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語調平緩沒有起伏。
朱鎖鎖點頭,同樣地平靜。無言地望著他。
“我沒有答應。因為我……我──”他同樣望著她。話說到一半,面對她的注視,驀然甩了甩頭,再說不下去。
因為他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朱奇磊始終模棱兩可,帶著詭譎的暖昧,模糊真正的實像。而現在,這成了他最糟糕的立場。
他既希望朱鎖鎖是朱奇磊的女兒,又不希望──如果,朱鎖鎖是朱奇磊和晴美的女兒,那麼,他該以什麼樣的面貌面對她?下意識裡,產生一種身份的隔閡。那不是他所情願的。他先遇見、認識那個“朱鎖鎖”的,而不是任何人的女兒;她就是她自己──朱鎖鎖,火一樣的朱顏。
但如果,朱鎖鎖跟朱奇磊沒有任何關系,那麼……他想起陋巷裡婦人說的那些話。不!那更教他難以接受!
他實在分不清,他對朱鎖鎖,究竟是怎麼樣的心情了。對他心中這種復雜和矛盾,他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
“我問你,你跟阿磊究竟是什麼關系?你──”他硬下決心,又稍稍遲疑下來。“你跟阿磊……你是他的女兒嗎?”
朱鎖鎖聞言,睜大眼睛,像是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天方夜譚,但覺荒謬似的揚了揚眉角。
看見這樣的表情,高陽湖心中不由得一寬。但只一瞬間,他臉色立刻陰暗下來,心情跌到谷底,沉到最深淵。
“你跟阿磊‘同居’在一起,但你們卻沒有任何關系……”他慢慢地,試圖求証什麼似的盯著她的雙眼。
他記得朱奇磊說過,朱晴美托付他照顧朱鎖鎖,但朱鎖鎖不是朱奇磊的女兒──那麼,會是朱晴美……?!天啊!真的不敢再想下去!
“晴美呢?你跟晴美又是什麼關系?你跟朱奇磊──你們……你們……”他覺得他的聲音都在發抖了,簡直無法完整地把話說完。
他怕她跟朱晴美有什麼“實質的關系”,血緣的;又不情願她與朱奇磊有任何“幽暗的暖昧”。他們在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如果兩人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天啊!他真的不能再想下去!胸臆像要爆開來似,有一種原始、沖動的力量迫使他發狂。而這種沖動,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
朱──奇──磊──從沒有任何時候像此刻,他這麼憎厭這個名字!
“阿磊就是阿磊。”相對於高陽湖內心的激昂起伏,朱鎖鎖的神情顯得近似無動於衷。“晴美也就是晴美。”
“不要跟我扯這種模棱兩可的事!我要你說清楚!”
高陽湖極力壓抑控制不住而提高的聲調,調整呼吸,平卻略顯激動的情緒。
“好吧。”朱鎖鎖望著窗口一會,盤腿坐起來。“我七歲跟著晴美。然後,晴美病了,她叫我等她不在了,帶著信去找阿磊。”
“你是說,你跟晴美不是──”問得很遲疑,鬆了口氣似。
“沒錯,不是。我跟晴美沒有你擔心的那種關系。你的晴美一直是很純潔的。”朱鎖鎖看穿他的心思似,撇嘴一笑,笑得極是諷刺。
尤其她那句“你的晴美”,說得酸刺,回異她平素那種一派漫不在乎、無所謂的神氣口吻,潛藏著未明的情緒。高陽湖接住她那酸刺,淡看她一眼,沒說什麼。他想,她必定從朱奇磊那裡聽過一些什麼,有關他對朱晴美的事或者感情;而且,也跟朱奇磊一樣,對這些什麼有著相同錯誤的認知。他對朱晴美,與其說是愛戀,不如說是一種慕情,其實非關於男女,只是他年少時一種寂莫的心情。
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就只是淡看她一眼,等著她再次開口。
“我媽生我的時候還很年輕,恐怕都沒有我現在這麼大。她是人家外遇的對象,對方不肯認,娘家又不給養,所以我這個私生女一直是個黑戶,上不了學。”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一般,朱鎖鎖一臉和自己不相幹的神態。“一直到我七歲,好不容易,我媽終於找到了個好戶頭,我這個黑戶就成了麻煩。她是個未婚的小姐,我的存在對她的幸福構成了阻礙,所以嘍,我就那樣被送給晴美了!”
“這麼說,你跟你的親生父母……”高陽湖僵硬的表情不覺得柔和起來。
“天曉得!”朱鎖鎖不耐煩地皺眉打斷他的溫和。“我跟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就算現在在路上碰見了面,早也不認得了。對我來說,親疏關系,不見得是那樣算的──我是說血緣什麼的。親不親──在這裡!”她突然湊近他,點了點他的胸口,仰頭對著他。
目光相對,互成了凝視;眼與眼交觸的姿態,無疑在傳訴一種古老定情的儀式,是黑夜催化的恍惚,赤裸的潛意識。
高陽湖先似受不住,收回目光,挪開些身子。他覺得他跟朱鎖鎖太靠近了。夜半時分,如此一張床,如此男女……
突然意識起這些,他習慣性地皺起眉來。想將朱鎖鎖推開,她卻靠挪得更近,索性依在他胸膛,整個身體的力量都由他承擔。
“晴美死後,我照她的話,去找阿磊。”她慢慢說道:“阿磊收留了我,然後就那樣一直過了下來。”
什麼叫“就那樣一直過了下來”!?
高陽湖不禁抿緊了嘴,表情也繃得死緊。
“阿磊對我很好,甚至可以說是寵我。每次我睡不著,他就會抱著我,耐心地哄著我,直到我睡著為止。”
“你是說,你們──你跟阿磊,睡在同一張床上?”高陽湖面無表情地扯扯嘴角,帶著一種機械的僵硬。
“是啊!有什麼不對?”
她還問他有什麼不對?!還那樣一臉無辜純潔的表情──
“或許沒有吧!”也許他該換一種角度看待。“我想阿磊一定把你當成他自己的女兒看待。他沒有孩子,你又是晴美托他照顧的,所以對你產生移情作用,把你當作他自己的女兒。你也是把他當成自己的父親看待,對吧?”
“你在說什麼啊!?”不料,朱鎖鎖卻蹙眉說道:“阿磊就是阿磊。明明就沒有關系,心裡也都很清楚,偏偏要假裝是什麼父親女兒的,不是很別扭嗎?”
“那……你是說,你跟阿磊,就那樣──那樣住在一起,那樣共同生活,同居在一塊……就那樣過了下來?”高陽湖邊問邊尋索確當的字眼,結結巴巴地,癒問到最後,表情癒加地難看;臉色也繃得更緊,更加僵硬。
“嗯,就是那樣。”朱鎖鎖點頭,回答得一派坦然。
就是那樣?!
高陽湖按捺不住,扳住朱鎖鎖的肩膀,逼視著她雙眼,口氣嚴厲,神態認真,說:
“你問你,你到底明不明白兩個男女,所謂‘同居’在一起的意義?”
朱鎖鎖直直對著他的眼睛,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眸子裡未言的心緒。她只是看著他,沒應話。
高陽湖青著臉,自我演繹那沉默的含意,恨恨地推開她。心中頓然湧起一股憎厭,胸臆間充塞鄙夷的輕蔑。
這是他最無法釋懷的──那些齷齪的暖味!這種種,讓他不舒服到極點。
他簡直無法忍耐再和她坐臥在同一張床上,胸中一股莫名的火在狂燒。他恨恨地瞪著她,直想將她推得遠遠的;面對她顯得那般無邪的臉龐,遲遲硬不下心腸。他跳下床,大步走到窗前,用力拉開窗帘,刷地打開窗戶。那忿恨的姿態,無一不像是在泄憤。
天空下著雨,帶著陰寒,隨著季風侵打進這窗洞開的缺口。濕潮的氣流,凝結起凍骨的寒,冷得教人直發顫。朱鎖鎖瑟縮著身子,垂下視線,避開那水光。
她最討厭這種雨。毛毛地,細細地,又一滴一滴地,下在身上,仿如滴在心頭上,足以讓人冷得語無倫次,失去所有的感覺。她最討厭冬季這種雨,這種下得讓她最悲傷討厭的雨。
跟著朱晴美的那天是這樣的日子;朱晴美死了,去找朱奇磊那天,也是這樣的日子。遇見高陽湖──不!只有跟高陽湖遇見的日子是不一樣的。那一晚,她點了點他的胸口,紅紅的燈影,紅紅的氤氳,就此跟定了他的方向,認取了她生活的形樣。輕微地,她兩頰慢慢泛起了漣漪似的笑。
“你能不能把窗子關了?這麼冷,我更睡不著了。”她可憐兮兮地望著他,瑟縮著,禁不住地顫抖。“我不是朱奇磊,不懂得什麼憐香惜玉!”高陽湖粗聲地回答,心中那憎厭依然揮之不去。但他話雖然這麼說,還是將窗戶關上,拉密了窗帘。
他走到床邊,厭惡再看見她,對著牆,冷淡地下逐客令說:
“我想睡了,請你出去!”
朱鎖鎖默默地離開床,駐立在床邊,轉身回望。高陽湖冷哼一聲,看也不看她,拉起被子,背對著她躺下。擺明了一身拒絕的姿勢。
朱鎖鎖傾了傾頭,臉龐再度泛起那漣漪似的笑容。
她站了一會,轉個方向,重新窩在床上,一頭小無尾熊模樣地緊挨趴住高陽湖的背,尋求安定她的溫暖。
“你──”高陽湖霍然坐起來,回過身憎厭地瞪視她。
“我睡不著。”迎著他的,一雙無助、可憐楚楚的眼神。
他板起臉孔。“你睡不著關我什麼事?”
“我的手腳好冰,結凍了似……”他聽著她呵氣搓手的聲響。低清的嗓音,直比窗外冬日季雨的涼寒。
一個知恥守禮的女孩,是絕不會半夜三更跑進男人的房裡的;更不會大膽厚顏地睡臥在男人的床上──
這麼想,高陽湖腦中就浮起朱奇磊勾魂含笑的神態,那股憎厭感就更加強烈。
他不想再看到朱鎖鎖一眉一發,重重扭開頭,存心不理她;心中那股莫名的火,發狂地燃燒著。
“你不冷嗎?”耳邊驀然傳來朱鎖鎖冷柔的軟語,熱氣呵在他臉上,感覺相靠很近。
然後,極突然地,他感到腳踝一陣冰冷,由足踝直竄到心口。
“你幹什麼?!”他嚇了一跳,朱鎖鎖的雙手正撫握著他的腳踝,甚且輕輕地摩搓著。
“你的腳好暖,身體也好暖。”她抬頭嫣然一笑,將全部的冰冷貼向他。
她坐跪著,雙手緊緊環抱住他的脖子,臉龐貼著他的臉龐,整個身體都偎納入他的胸懷裡。他沒有防備,坐姿承受不了她傾靠的重量,朝後仰倒了下去。
“你到底在做什麼!”他用力推開她,裸膚間仍殘滯著自她身上過傳而來的冰冷。
他對她是感到憎厭的,嫌惡的情緒難以釋懷;偏偏對她如此的“糾纏”,他又無可奈何,下意識地縱容。他不願她靠近他,又像電磁兩極地拒絕不了她的靠近。
“如果抱你的人,是魏丹華,你就不會趕瘟疫似的推開她了,是吧?”朱鎖鎖並攏著腿,雙手抱住膝蓋,說得幽怨。
“什麼?”高陽湖眉頭微皺,沒料及她會提出這麼荒謬的問題。
“我說,魏、丹、華!”
“你又在胡說什麼?!”表情又是一皺。他根本沒想到那些。
“你愛她嗎?”
這算什麼問題?他別開臉,不理會。
她逼到他跟前,明明白白地望著他,要他無法忽視她。
“你愛她嗎?”她追著又問。
“這跟你無關!”
高陽湖緊板著臉,癒感荒謬胡鬧。這種時分,他竟跟她同處在他的房間睡床上,駁斥著她如此荒唐無稽的問題!
“其實不必問,我也知道……”朱鎖鎖洞悉什麼般,語氣拖得老長,引得高陽湖忍不住瞧她望去。她才露出那種要笑不笑的狡黠,半認真半玩鬧,說:“她是你的女人,對吧?”
她的神態完全不像在逗趣,高陽湖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白她一眼,沒好氣說:
“那又怎麼樣?”
那又怎麼樣?!那就表示他愛魏丹華嗎?什麼又叫做“他的女人”?他懷疑她搞不好連這句話的真正意義都沒弄清楚!
“不怎麼樣。”朱鎖鎖搖頭一笑,笑得和她的話語口氣一樣地無所謂。“你既然已經有個女人了,就不多我一個。”
她這樣胡說八道,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每,總惹得他有種被捉弄的感覺。尤其她慣於一臉要笑不笑的神態,真真假假,嘲諷又促狹,他看穿不透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她的年紀還不過他的一半,卻老是耍得他團團轉;在她面前,不知為什麼,他常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你別再胡說八道!”高陽湖警告地瞪她,卻不是很認真。
“你明知道我不是胡說八道。”朱鎖鎖眨動長睫毛,黑暗中閃動著幽亮的光。“你也不是那種毛頭小孩了,有一、兩個女人是很正常的事。再說,你先遇到她的,我也沒辦法。”說得那般但是又何奈,不像在開玩笑。
“能不能拜托你別再胡扯了?癒扯癒離譜!”高陽湖顯得有些不耐和無奈。
什麼女人不女人、愛不愛的!這件事,他真的沒有想過那麼多。對女人,他一向不積極,也不會處心積慮,偶爾甚至會嫌麻煩。可就算他不說話,單憑他的外型和條件、加上那一堆房產,女人也會主動找他搭訕,編尋借口接近他。
魏丹華就是這樣主動搭上他的。她從事房屋中介經紀,在眾多持相同工作理由接近他的男男女女中,特別積極與鍥而不舍。他煩不過,只好把一些房屋和地產委托他們代表管理經紀。而後,她沒事就往他工作與住的地方跑,自動又自發,時間稍久,倒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跟她的關系,就這樣形成種吊詭、扭曲又公認的情態牽系。面對她的積極,他無可無不可的,也沒什麼挑剔,既未排斥也沒拒絕。就好像反正到了一定的年紀,該有個女人,而循此正常的程序,如此而已。
他不是朱奇磊,習慣按照秩序過他的人生,沒有水手性格那種浪漫的火花。所以什麼女人不女人、愛不愛情的,他根本沒想過那麼多。
不過,嗯……也許。魏丹華對他有種官能性的誘惑。如果,那算是愛的話,大概就是了。他不會排斥她的黏膩和挑逗,甚至,有時她多汁肉感的軟觸,也會挑起他動物性的沖動;那是一種成熟的騷動,一種自然的情欲。
這都是正常的,都依循著一種“正常的秩序”,所以他不會排斥。只是,如果再往前進一步,那事情就有全然不同的意義。這一步是重大的,他不能不細思考慮,因為那意味著肉體一種最親密暖昧的結合接觸,也意味著他人生中一種關系的重組。
但關於這些種種,他實在還沒想到那麼遠、那麼多。不過,目前可確定的是,他必須盡快把朱鎖鎖趕驅出這房中。
他感覺她是危險的。感覺置身在危險的氛圍中,不小心便會陷入情不自禁的難以自拔中。她不像魏丹華那般,會挑起他感官、動物性的沖動;但她一些不經意的小舉動,卻每每引得他內心亂起一陣溫和盪心的騷動。
“你鬧夠了,該出去了吧?!”他蹙著眉,板起臉,下逐客令。
朱鎖鎖一甩頭,毛燥的發絲藤蔓似的攀住他肩頭。
“你還沒有回答我,你愛她嗎?”她說。
“你不是說,不必問就知道的嗎?幹嘛還問我?”高陽湖對她翻個白眼,將擱纏在他肩上的頭發撥開。
那眼神瞅得悻然,朱鎖鎖半仰著頭,望著天花板一會,再拿眼角去瞅他,略略的嬌俏。
“你最好聽我的──”她半起身,跪立在他身前,雙臂平伸閣放在他肩膀上,低臉俯視,在他耳畔耳語似的說道:“不要去喜歡她的好!她說過她愛你吧?呵呵!小心嘍!女人的甜言蜜語都是有陰謀的。”說罷,輕輕咬了咬他的耳朵。
為了穩住身體的重心,以防身體朝後仰倒,高陽湖不得已伸手攬住她的腰。朱鎖鎖幾乎整個人都傾靠向他,一大半的重量全轉諸他身上。
如果就這樣推開她,他怕她跌倒到床下會受傷,因而有些矛盾猶豫,拿不定主意,下意識又將她抱緊了些。
“謝謝你的提醒,不過那是我的事。”他感到她的嘴唇在他鬢旁摩挲,間而傳觸來她臉龐肌膚冰涼的感覺。
她就知道他會這麼說!朱鎖鎖嘿聲一笑,雙臂一緊,抱住他有脖子,臉龐貼著他的臉龐。
“你最好還是聽我的話的好!”她重復又說道。
什麼愛情,還不就兩個男女,說些我愛你、你愛不愛我什麼的空話,互相騙來騙去,舔來舔去而已。把愛情想得太美,注定要腐爛。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高陽湖順著她的話隨便撿拾著話題。這擁抱讓他覺得不習慣,而這樣看不到她的臉,卻清晰感受到她溫度的對答,也讓他異常地不習慣。
他試圖扳開她的手;她看著他,頭一傾,浮出一抹難以言喻的表情,笑了。更要為難他似的,縱身將他撲倒在床上。
帘窗外,夜雨打在雨窗上,滴滴答答,帶著刺激的節奏,像慌亂的心跳。
這一次,高陽湖什麼也不說了,只是很無奈地瞪著她的笑。他拿她,實在沒辦法。
“你以為我喜歡纏你嗎?我真的睡不著嘛!”她眨動無辜的眼眸。
兩人分躺在床中間兩側,側對著;手與手相抵,眼神與眼神交纏,相互傳遞著彼此暖涼冷熱的溫度。
凝眸處,交釋道脈脈無語的潺流。
“你睡不著,我也沒辦法。”高陽湖將眼光一垂,躲避那道潺流,也躲著那冰涼心房的滲透。
他知道她失眠苦,但他又能怎麼樣?!他又不是朱奇磊──他思緒亂糟糟的,朱奇磊的影子突然闖現在這混亂中,瞬即讓他心情快速下沉,臉色也陰魘起來。
朱鎖鎖也垂下眼,忽略了他癒凝沉的神情,思緒掉得很遠,低幽說:
“以前阿磊他──”
“我不是朱奇磊!”高陽湖陰沉地打斷她的話,聲音尖冷得像冰刺,戳刺開那脈交釋的潺流。心中那股強烈憎厭嫌惡的情緒,又撲擁上來。“你就那麼忘不了他?時時惦記著?”
“不,他是例外。”朱鎖鎖像是沒注意到他陰冷的改變,若無其事地望著他。
“例外?”
高陽湖心情沉透了。那言下之意,仿佛在說她的生活裡,除了朱奇磊,還有過一些“其他”;她青春的容光裡,還有過其他男人的駐訪,而朱奇磊是個中的“特殊”、“例外”,讓她特別惦記。
“除了阿磊,還有別人嗎?也是我認識的人嗎?”他盯緊著她的眼,幾乎要恨起她。
朱鎖鎖微微埋了埋臉龐,作態地想了想,卻是不說話,只是瞅著他若有若無地笑。
“怎麼?才剛提起,就這麼健忘?不是牢牢惦記著阿磊嗎?那些‘例外’之外的呢?你倒說忘就忘?”那神態教他禁不住內心一股妒恨憎厭的沖動,語出嘲諷。
“所有的男人都令人難以忘懷,只是我記不起來罷了。”電影裡讓人迷魂的伴舞女郎的台詞,她倒學得如此順口,滿眼睛滿眼睛透明、仿佛的多情。
如此假假真真,高陽湖認真地盯著她的眼,想從那多波的漣漪中細索出什麼,卻始終看不透,對她真正的心思著實無法猜測。
他寧願她是騙他的;所有的這些世故、無所謂,只是虛張聲勢。他也寧願相信她是騙他的;這些言詞,只是一如那些她慣常的“胡說八道”般對他的捉弄。
盡管如此,他仍忍不住湧起妒恨沖動的情緒。這股情緒讓他深覺不安,害怕它背後所代表的意義。朱奇磊說的那些話,驀然在他心田響起。他說,搶走了他唯一的太陽,還他一顆最璀璨的星星──
唉!去──這些亂糟糟的思緒!
他不該胡思亂想。但他對她那些妒恨嫉憎的情緒,卻又如此左右他的心情起伏!
“唉!”他下意識地脫口嘆氣,不意迎上她狎鬧似笑的眼神。
那眼神會說話,精靈地頑皮慧黠的促狹。
“看什麼!”他板起臉孔瞪她,有點裝腔作勢;那雙潭烏亮眼神,瞅得他心慌慌地。
“看你啊!”朱鎖鎖直直地、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接起那脈戳斷的潺流。目光相對、脈脈交纏。“難道你不知道,我為你神魂顛倒嗎?”
又在胡說八道了!
高陽湖慣常地皺眉,慣常地警告般瞪她一眼,內心卻有那麼些微,復雜地,像是喜悅的雀躍。
“你──”
他抿住不禁地笑,才想開口,朱鎖鎖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搶先說道: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又在胡說八道了──對吧?”她翻個身,臉朝黑漆的天花板。背著他的表情,在慣常那要笑不笑的神態中布藏了濃烈的怨懟不滿。
但暗色濃稠,分辨不出她表情裡真正的心情。她總是露出那麼一點真,一點笑,一點嘲謔和一點無所謂。
“我們說好的,我以後就跟著你,由你照顧我──”她側過臉,對著他。“反正你已經有個女人了,也不在乎多我一個──”她頓了頓,埋怨嘲弄似的嗔他一眼,口氣酸溜溜的。“現在呢,可好了,又多了一個!”
“你不要又胡說八道好嗎?岑惠只是暫時借住在這裡,我不好不答應,這你不是不知道!”說不出為什麼,朱鎖鎖那酸溜的口氣,讓高陽湖覺得很愉快。他顯得很無奈地皺著眉,語氣裡卻滿是說不出的笑。
“什麼‘不好不答應’!可聽你的口氣,笑得那麼高興!”朱鎖鎖更不滿了,又嗔他一眼。“她來的時候,你忙亂得一團,歡迎都來不及,一點也不嫌她打擾。可對我呢?天天給我臉色瞧,不時要趕我出去!”酸味很濃,癒說癒酸。
“我幾時給你臉色看,又要趕你出去了?”高陽湖說得冤枉,卻關不住滿眼滿臉的笑。
“你倒很健忘嘛!不就剛剛還一直趕我出去?”聲音到最後,嘟喃得全是不滿和埋怨。
如此一提,又讓高陽湖想起朱奇磊,散逸掉的憎厭情緒又聚攏了些。然而,望著朱鎖鎖那如嗔似顰、因著某種酸醋的情緒而顯得嬌俏嘟蠻的臉龐,他一方面既難以釋懷,一方面又無法壓住內心的騷動而將她推遠。
那情緒,既渴望又厭惡。他既憎厭她的靠近,又拒絕不了她的靠近;兩極的情緒,相互拉鋸,作力相當地撕扯著他。
“你該出去了,不要再在這裡胡鬧!”他冷漠地,幾乎生出憎恨地瞪著她,再下逐客令。但同時,卻又對她再次測身與他的相對,對她冰冷的相偎,優柔地難以拒絕。
“我不是胡鬧,我只是睡不著……”低低涼涼的聲音,直像窗外那冬日的季雨,一滴一滴地下入他的心坎裡。
他的眼光,穿破黑暗望著她;無言地,以凝視的姿態,那樣望了好久好久。只聽得雨聲滴滴又嘩嘩地,夜風在雨窗外回旋伴合。
“我真的是注定欠了你的!”他嘆口氣,嘆得無可奈何與理所當然。
她展顏笑了,蜷偎在他的胸懷。
07
宿雨初晴,天氣癒發地冷,空氣倒一片清新。冬季的雨,慣常綿綿地,下得陰寒,卻時時有一搭沒一搭的。陰雨新停,雲靄仍顯得厚重,天空被壓得很低,地上隨處仍可踏見寒涼的潮濕,將幹未幹地,遲遲不肯被蒸發。
近午了,朱鎖鎖才神態慵悚地下樓來。一反平常,符合這季節的色感,一身厚重的黑裝。
客廳裡,高陽湖將工作攤在桌上,埋首在凌亂的紙堆中,專心計算著一個公式。抬頭望見她下樓來,淡調的表情露出點詫異。他也一身的黑,兩個人倒像事先有了默契,彼此相識應和著。
“你在做什麼?”朱鎖鎖打個哈欠,探頭到他桌前,朝那紙堆瞄了一眼,毛燥的發往他臉龐肆無忌憚地拂掃而過。“工作啊?”她拐到一旁坐下,又打個呵欠。“你幹嘛那麼勤勞?放假不好好地休息,還把工作帶回來家中!”
“我能不勤勞嗎?”高陽湖沒好氣地丟給她一個白眼。一出來,好好地就來惹他的晦氣。“你口口聲聲要我照顧,賴定了我,我不努力工作怎麼行?哪養得起你啊?!”
這些話超出了尋常的抱怨了,也逸出了高陽湖個性的常軌,倒顯得在負氣似,別有一番言外的親密。
朱鎖鎖想也沒想,領受得很自然反譏說:
“你哪只是養我?那一個──又那一個呢?”下巴朝門外挪了挪,又朝廚房的方向抬了抬。
廚房裡恰傳出來忠叔和葉岑惠一粗一細呵呵哈哈的笑聲。她坐的位置可約略看見廚房。葉岑惠穿著圍裙,一副賢良的家庭主婦模樣,好幫手地幫忙忠叔取這拿那和整理打點。不管切、煮、炒、炸,純粹就只是個副手的幫襯立場,絕不擅作主意,越俎代庖。
“你不必扯那麼遠。人家可不像你,淨愛耍賴。”口氣仍是埋怨的,但親密感更露骨了。
朱鎖鎖嬌嗔地橫他一眼,波眼轉盼,自生情韻,超越她年紀的風情。
高陽湖心頭一悸,忙低頭收拾桌上的東西。他不該說這些不著邊際的瘋言涼語的,但看見朱鎖鎖,他很自然地就興起那些情緒。
“岑惠小姐,麻煩你先把那邊的盤子擺好。記住,那些蹄膀還不夠嫩,再讓它在鍋子上多燉一會,要小心注意火候。”廚房那頭,忠叔儼然大廚般,大嗓門穿過層層厚牆,說不出得意地指揮著葉岑惠,傳到客廳這頭來。
隔一會,炒炸煮的聲音戛然而止,忠叔領著葉岑惠出來,將一道道的菜肴端上桌。
“我來幫忙!”高陽湖收好東西,迎上前去。
“不必了!高大哥。你坐一會,馬上就好。”葉岑惠漾起甜甜的笑,端得惹人好感。
“是啊!少爺,這沒你的事。”忠叔向來死腦筋,不讓高陽湖插手廚房的食事。轉而看到朱鎖鎖,毫不客氣忌諱地說:“朱兒哪,你可總算下來了。我還以為得上去叫你呢!”
他叫魏丹華“魏小姐”;稱呼葉岑惠“岑惠小姐”;對朱鎖鎖卻老實不客氣“朱兒”、“朱兒”地喊!也不知是對她的傲慢失禮,還是籠統不在乎。
“我就是怕麻煩你,所以趕緊下來了啊!”朱鎖鎖一臉不在意。忠叔看見她,老要搖頭咕噥,她早習慣了。
忠叔瞪瞪眼,對她搖搖頭,轉向葉岑惠說:
“岑惠小姐,剩下那些就麻煩你端出來。我先把碗筷擺好。”轉個身,一人忙得很起勁。
高陽湖走到桌前。等葉岑惠也從廚房出來,坐定後,望著滿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不禁讚嘆數聲。
忠叔笑呵呵地,好不得意。
“這都靠岑惠小姐幫忙啦!”他迭聲地稱讚葉岑惠。“岑惠小姐年紀不大,卻一手好廚藝。她不但年輕漂亮,個性又好,溫柔又賢慧的,將來誰娶了她,可就有福了!”
“那裡!我也沒幫什麼忙!”葉岑惠被忠叔稱讚得甜臉都嬌紅了。謙虛羞怯的模樣,顯露她得體的教養。
“你不必客氣!”高陽湖笑說:“我看你在廚房忙了半天。忠叔難得這樣稱讚別人,看來你借住在這裡,我們反倒撿到了便宜。”
他向來不多廢話,即便是客套,也鮮少像這樣大篇長論。忠叔正在興頭上,又連聲稱讚說:
“少爺,岑惠小姐真的跟別的女孩很不一樣。又漂亮又溫柔,而且又賢慧又有女人味。現在的女孩子哪有像她這樣的!葉先生真的生了一個好女兒!”
忠叔對葉岑惠的好感,簡直到了極點,沒得挑剔。她不越權、不逾矩,也不口羅嗦;舉止合宜,進退也恰當好處,而且守禮分,該有的節數規矩她都具備了。
反觀朱鎖鎖,睡眼惺忪、慵懶成態,絲毫沒有一點自覺,還大刺刺地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做,動也不動地,兀自一副理所當然,不見任何愧色。
相較之下,忠叔真除了搖頭,還只能搖頭。
高陽湖卻好耐性地笑瞅著朱鎖鎖,。對她的“縱容”,放任到了極點。對於忠叔對葉岑惠的讚美與對朱鎖鎖的微詞皆付諸一笑。
“朱兒!”他喊朱鎖鎖一聲。
朱鎖鎖這才拖著腳步走近前來。
門鈴配合著她亂無規律節奏的腳步,蕪雜急促地響起來。她極快地瞅了高陽湖一眼,他也正朝著她看,兩人適巧交換個眼神。他的眼神是無奈復雜的;她的明亮清澈,不露痕跡,慣有的那要笑不笑的嘲謔。
“陽湖!”魏丹華嗔嬌嗓音黏了進來,一陣鴉片似的麻藥香跟著飄進來。
她這一向天天來報到,黏高陽湖黏得緊,虎視耽耽的,就怕看閃了眼。
“啊!魏小姐。”朱鎖鎖噙著笑,朝魏丹華招了招手。
“魏姐!”葉岑惠搶著笑恬恬,說:“你來得正好,剛要開飯呢!忠叔今天大展身手,你可真有口福。”
魏丹華天天來報到,倒是哪一天沒“口福”了?朱鎖鎖微微撇了撇嘴角,耐人尋味地望了望葉岑惠,自顧盛了一碗飯。
“坐吧!丹華。”高陽湖微微領首。
他的左手邊臨空,另一旁朱鎖鎖佔著,沒有讓位的意思。魏丹華杏眼狠狠瞪著朱鎖鎖,無計可施,只得心不甘、情不願撿個位子挨著葉岑惠身旁坐下。
“朱兒!”高陽湖很自然地把碗遞向朱鎖鎖,讓她為他盛飯。忠叔伸手想接,他擺個手勢,想都沒想地就喚朱鎖鎖。
“為什麼叫我?”朱鎖鎖皺皺鼻子側臉瞧他。
“你離得近啊!”高陽湖一臉理當如此的神情。惹得朱鎖鎖對他翻白眼。
他倆並排坐,跟一桌的湯菜肉飯各角等距,哪有誰離得近的道理。她側了側頭,斜眼望望他,把自己盛好的飯遞給他,自己另外又盛了一碗。
這光景,魏丹華看在眼裡,修得柳細的眉毛皺成了倒八字,腮旁上掛著諸多的憤懣不滿。但她懂得精算,勉強維持大家的風度,僵著虛情的假笑,笑得陰晴不定。
葉岑惠假借取調味料,飛快窺瞄了她一眼,若無其事說:
“高大哥,你別淨顧著自己吃飯嘛!那些蹄膀燉得夠嫩,你挾塊給魏姐嘗嘗!”她殷勤地笑著,笑得像在撮和什麼。
高陽湖笑了笑,挾塊蹄膀給魏丹華,順帶也挾了一塊給朱鎖鎖。看著她咬了一口,才滿意點頭。
“你也吃啊!岑惠小姐。別光顧著說話,菜都涼了。”忠叔殷勤地招呼葉岑惠。以前他慣於獨個兒在廚房吃飯,但高陽湖不喜歡這等守舊的主僕階級分別,堅持同桌吃飯,漸漸地,就習慣了。
“是啊!岑惠,忠叔說得沒錯。你別客氣,就當是在自己家裡,多吃一點!”高陽湖附和著。葉岑惠甜甜的笑臉讓人很有好感,他對她相當友善。
“我不會客氣的。”葉岑惠依然甜甜地笑著。
像是為了証明她的話,她刻意地猛扒口飯,大口大口地嚼著,惹得大家笑起來,忍不住想疼憐。只朱鎖鎖,仍是那樣怪裡怪氣撇著嘴角,在她的甜笑收攏之外。
“岑惠就是這樣,像個小孩子似的,我第一次看到她,就很喜歡。”魏丹華開心地摟摟葉岑惠的肩膀:“你說是不是,陽湖?”
“嗯。不過,這樣很好啊!像小孩才可愛。”高陽湖虛應故事地微笑,多少有點言不由哀。
小孩子像天使,天使都是很可愛的。但是,小孩子畢竟不是天使,再怎麼可愛也有個限度。
“這裡還有另外一個‘大孩子’呢!”他看著幾近狼吞虎嚥,吃相糟透的朱鎖鎖,縱容地露著笑容。
朱鎖鎖囫圇把飯吞下肚,瞅他一眼說:
“小孩子像天使,都是很可愛的,大孩子可就像惡魔了,都很邪惡的,女人是禍害。”
“你倒很了解你自己嘛!”魏丹華逮著話柄,借題發揮。
葉岑惠把挑舋味轉開,笑說:“鎖鎖就是這樣愛開玩笑。”
“我怎麼不知道她幾時變得這麼幽默?!”
魏丹華維持著優雅的身段、可親的笑容,語態裡卻極盡諷刺能事。她的不滿都是沖著朱鎖鎖的,對她的存在但覺得礙眼。
“陽湖!請你把胡椒粉遞給我。”她的目光緊伺著高陽湖,隨時捍衛戒備。
“喏!”高陽湖稍稍往前傾,伸長了手,把胡椒粉遞給她。隨口──看起來又細心體貼地叮嚀:“別洒太多,吃多了對身體不好,刺激又傷胃,而且,對皮膚也不好。”
“我會注意的。”魏丹華嗲嗲地回笑。
高陽湖鮮少會像這樣輕鬆的態度。連忠叔也察覺他似乎很不一樣,不僅話多,笑容也多。
“少爺,”忠叔說:“前兩天你不是說想喝新鮮的魚湯嗎?我今天特地煮了一些,你趁熱嘗嘗。”
高陽湖便撈了一碗魚湯,卻四顧找不到湯匙。朱鎖鎖埋頭啃著蹄膀,頭也不抬,拿起左旁的湯匙遞給他,配合得恰當好處。
“你好像我肚子裡的蛔虫,不必我說,就知道我要什麼。”高陽湖含笑地咕喃,聲音低得有些含糊,除了朱鎖鎖,沒人聽得清他說了什麼。“麻煩你順便把那邊的盤子遞給我吧,朱兒。”他得寸進尺,幹脆地差遺。
盤子躲在左前帶的“雞丁”後頭,探出手才拿得到。朱鎖鎖嫌麻煩,把自己用的盤子遞給他。
兩人這樣你來我往,處處流露出不經意的親近感,而且很自然,好像他們的關系早就安排好的,是一種天經地義的確定。
“高大哥,你跟鎖鎖的感情好像很好的樣子!”葉岑惠睜著圓圓的小眼睛,一臉無心機地笑看著他們,笑出兩個甜甜的小梨渦。“你一直叫鎖鎖‘朱兒’、‘朱兒’的,那是她的小名嗎?感覺好親熱呀!前幾天晚上,我看見你們在房門口談話,她的表情很可愛,跟高大哥很相似,看起也很相配。而且,你們挺有默契,穿的衣服配色都一樣──如果我不知道高大哥的女朋友是魏姐的話,還以為你跟鎖鎖是一對呢!你們的樣子好親密!”
她好像不知道這種話極犯魏丹華的忌諱,歪著甜甜的小臉蛋,有感而發似的輕輕丟下一顆強烈的炸彈。
“當然親密!我是他的愛人,你說,能不親密嗎?”朱鎖鎖連頭都懶得抬。葉岑惠的表情態度,倒沒什麼暖味,但有種讓人聽了不愉快的暗示,拐彎抹角地挑舋離間,唯恐天下不亂。
她一向不喜歡那種甜甜、柔柔、笑起來露出兩個深深淺淺的梨渦的小女人。所以,她對葉岑惠一開始就沒什麼“熱情”的感覺;對她甜美的笑臉,始終保持著冷淡的距離。
“別聽她胡說!”高陽湖習慣朱鎖鎖這樣的“胡言亂語”,很不給面子地對她瞪起白眼。
魏丹華拉下臉,妒嫉不滿的情緒塞得滿滿的,也不管什麼風度了,很不高興地扯著嗓子說:
“你不是說只是暫時收留她的嗎?陽湖?都這麼久了,她還不走!到底要待到什麼時候嘛!?”
高陽湖被問得啞然語塞。
“你說話嘛!陽湖。”魏丹華滿腹委屈,口氣倒咄咄逼人。“你怎麼可以讓一個女孩不明不白地就這樣待在這裡?我們交往了這麼久,在你心裡,我到底算什麼呢?!”那委屈、不滿,以及憤懣,倒像在控訴。
忠叔跟葉岑惠四眼默默地看著高陽湖,仿像為魏丹華無言地聲援。忠叔的想法單純,他只是覺得,規矩上,讓朱鎖鎖一直這樣待下去,的確不是辦法;而葉岑惠只是聰明地不多話,保持沉默是最好的方法。
火是她燎起的,她不會傻得倒燒自己一把。
高陽湖沉著地看看他們,轉頭再去看朱鎖鎖。
朱鎖鎖好整以暇地望著他,慣是那要笑不笑的神態,眼神盪著笑的漣漪,漾開一圈圈費解的密碼。
“我知道!”高陽湖沒好氣地瞅了瞅她,挺無奈的,像是有種“逃不掉”的宿命債,一副“欠了她”似的表情,偏生那種無奈裡,又呈現奇怪莫名地快樂的釋然。
“知道就好。”朱鎖鎖揚揚眉,一副狡獪。
兩人像在打啞謎,旁觀的人全然猜不懂。高陽湖又瞅了朱鎖鎖一眼,還遇上她如鉤的目光,空空深深地要將他鉤住。
他顯得更無奈了。這算是心有靈犀嗎?他清楚十分她那漾滿密碼的眼神在說什麼。它在說:“我們說好的──”!
“我們說好的”──說好什麼?天曉得那都是她自己一個人胡言亂說的!但偏偏,他就是拿她沒辦法。
再說,那時候忠叔在追問時,他既然沒有否認;現在又知道她就是朱奇磊說的“朱兒”了,更有必須照顧她的理由。
他就是逃不過的,不是嗎?“陽湖,你到底怎麼搞的?怎麼不說話?”魏丹華喋喋不休地受不住高陽湖的沉默。
“因為某些原因,所以──嗯,就是這樣──”高陽湖被逼著開口,支支吾吾,含糊地回答。
“什麼原因””又一聲追問,逼得更急。
魏丹華緊緊相逼,倒惹忠叔看不過去,不悅說:
“魏小姐,少爺說有原因,就有原因,你幹嘛非追問到底不可?再說,少爺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他又是這裡的主人,高興給誰住就給誰住。你只是少爺的一個朋友,少爺沒必要事事都要向你報告,取得你的許可吧!”
“忠叔,你──”一席話直說得魏丹華臉皮掛不住,羞憤地對高陽湖跺腳發嗔說:“陽湖,你聽聽忠叔說的,我只是想知道什麼原因而已嘛!好像什麼都是我不對似!”
忠叔瞪直眼,張口還待說話,高陽湖朝他微微搖頭,他只得不甘願地把話嚥回去,梗在喉嚨裡咕噥。
“忠叔的脾氣就是這樣,沒有惡意,你不必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高陽湖緩和氣氛,軟語安慰魏丹華。轉個話題說:“你下午不是還要到公司去嗎”時間差不多了,再不走可能會遲到。”
“那你就送我到公司嘛!這樣人家就不會遲到了。”魏丹華略嘟著嘴撒嬌,別有一股黏膩的風情。但那故意裝小的舉止神態,總像雞皮上的疙瘩,教人看了替她不自在。
高陽湖遲疑著,沒有立刻回答。葉岑惠突然拍拍自己的腦袋,笑著加入說:
“你們不說,我差點忘了哪!我今天輪值午班,得趕到醫院去。我得趕快上樓去準備,否則真的會遲到。”
“別急!”魏丹華說:“這樣正好,讓陽湖順便送你到醫院上班。陽湖──”她轉向高陽湖,勾住他的手臂,不容他拒絕地嗲聲說:“我跟岑惠就拜托你嘍!你好不好送我們嘛?!人家可是第一次拜托你!”
看這樣子,再不答應好像不行了。高陽湖無奈地點頭,答應得很勉強。他原想利用這個休假時間,把研究計劃的實驗結果,重新計算一遍。偏偏得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無聊的接送遊戲中。
“你們等我一下,我上去拿車鑰匙。”他站起身,繞過朱鎖鎖,避開她的目光。
???
“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告訴你!最好趁早死了這條心,別在那裡痴心妄想!”
餐桌旁只剩朱鎖鎖和魏丹華。朱鎖鎖望一眼被忠叔撤下所有菜肴後尚未收拾,殘滯著湯漬及油渣,滿面瘡痍的桌面,起身打算離開,被魏丹華拔尖的嗓音叫住。
“哦?”她下來,拉過一旁的椅子,雙腿架高,筆直地擱在椅上。“我能打什麼主意?我想的,還不是都跟你一樣?!”
“你別作夢──”魏丹華冷冷地盯著她,帶了十分的鄙夷,神態極其輕蔑傲慢。“別以為我不知道,像你這種女孩,靠的就是身體和一張臉蛋來迷惑男人。貪的就是男人的錢,用自己的身體做交換,等著男人把你喂飽;不但沒有一點廉恥觀念,還變本加厲,自動投懷送抱,簡直不要臉!”
“聽起來,像我這種女孩,好像很無可救藥的樣子!”朱鎖鎖瞇了瞇眼,彎起一道淺淺的笑。“還以為,我跟你差不了多少,反正都是女人。看來,好像差別很多嘛!”
“你不必裝瘋賣傻,嘻皮笑臉的。你以為,利用陽湖的同情心,賴在這裡,就可以達到目的嗎?我勸你別痴心妄想。像你這種低級的女孩,陽湖不會看上眼的。”
“那可很難說。你不是說像我這種女孩,什麼都不會,就會勾引男人,靠著身體和一張臉蛋把男人迷得死死的?”
“你──”魏丹華狠狠地瞪著朱鎖鎖,昂起下巴,擺出另一張高傲的臉孔。
“陽湖不是那種男人!他不會被你的狐媚迷惑的。”她又用一種女神似的高姿態,高高在上地睥視朱鎖鎖,又說道:“像你這種女孩,我看多了。低級又沒教養,跟人渣一樣一無是處。就連那個忠叔都比你高級太多了。”
“那又怎麼樣?”
“你還不懂嗎?你跟我們的身份是不一樣的,你根本不配待在這裡!陽湖可不是那種你在街頭隨便拋媚眼、隨便釣釣的男人,像你這種低級的女孩,別說正眼去瞧,他連看都不想看。他讓你待在這裡,是他心腸好,你卻不知羞恥地死纏不放。我真懷疑,你怎麼有臉待在這裡?!”
“你不必懷疑。我本來就‘不要臉’了,所以不管有沒有臉,自然都要待在這裡了。”朱鎖鎖笑吟吟的,大眼裡卻漾著冷漠的光潮。
魏丹華想用這種傷害她自尊的方式,叫她自慚形穢,進而知難而退,一字一句都比針還刺、比蛇還毒。她偏生不上當。以前還與朱奇磊住在窄巷時,那些女人對她指指點點地,說得比這些還刻薄毒辣,她也沒多長一塊肉或少生了一塊骨頭。把那些垃圾當聖經污染自己,才真是傻瓜。
女人的本質都是輕賤的。她何苦被別人的標準擺布,照著別人的尺度束縛自己的人生!?再說,別人說她“賤”,她就“賤”嗎?而說這個字眼的心態本質和女人的本質,又有什麼差別?
她從來就決定,絕不被別人的閑言閑語所左右的。她不要的,她一定不要!她要的,管別人說什麼她都一定要。
“我絕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朱鎖鎖無動於衷,絲毫不受影響的態度,著實讓魏丹華忍耐不住,拔高了音調,尖得更刺人。“陽湖絕不會喜歡你的,你再待在這裡只是自討沒趣罷了!”
“我又不搶著當他的老婆,有什麼關系!”朱鎖鎖撇撇嘴角,露出她那習慣性要笑不笑的神態。
魏丹華抿抿嘴巴,冷冷地盯著朱鎖鎖。極力以輕蔑不齒及高傲的姿態睨視她,並以此抬高她自己的身份,表示層次的不一樣,及水準階級的差別不一樣。
她拿出粉餅,優雅地補著妝,在額鼻及下巴容易脫妝的部位,用粉撲輕輕拍補著。同時迅速調整她的神態,換上一副從容、冷淡的表情,示威似的對朱鎖鎖說:
“你絕不會有任何機會的,因為陽湖喜歡的是我──我們不久就要結婚的。”
她改變打擊的方式,笑得萬分挑舋得意。
有一瞬間,朱鎖鎖的表情似乎微微地僵住,顯出絲絲的動搖。但只是一剎那,舉足不見輕重的一剎那。
“是嗎?”她揚揚眉,口氣揚得老高,聽不出是疑惑抑或不以為然,還是無所謂。
忠叔由廚房出來,腳步聲擾散了魏丹華織就出的不愉快的氛圍,凝窒的空氣重新流通起來。
“真是的!不都吃飽好一會了,還待在這裡做什麼?”看見桌旁兩人,忠叔眼皮一掀,不高興地咕噥起來。
他把抹布重重甩在桌上。魏丹華嫌惡地皺緊眉頭,起身走開。朱鎖鎖動也沒動,微低著臉,望著桌面,看凝了似;但那神態,又不像真在看什麼東西。
“真是的!就光只是會吃會睡和發呆!”忠叔嘮叨地搖搖頭,叫她一聲。“朱兒!”朱鎖鎖應聲抬頭,看樣子像是聽到了忠叔的咕噥,站起來打算動手幫忙的模樣。
忠叔瞪直眼,搖頭不可置信。他只是咕噥幾句,朱鎖鎖該不會真的以為他會要她幫忙吧?!當真如此,就憑她──怕不癒幫癒忙!
“忠叔──”朱鎖鎖忽然抬頭。“你該不會真要我幫忙吧?”
“省省吧!你只會癒幫癒忙。”忠叔搖搖腦袋。
同樣是女孩,差別就是那麼大。想想葉岑惠──
但是,朱鎖鎖到底好是不好,他也說不上來,只是──唉!
“忠叔,”高陽湖由樓上下來。“我送丹華和岑惠去公司跟醫院,你要不要我順便帶什麼回來?”
“不必了。該用的東西,我前兩天才都剛買齊了。”忠叔說。
“那好。我走了。”
高陽湖背對著廳外,眼光不經意似的掠過朱鎖鎖,留駐在她身上。目光與她相遇,凝住一剎那的甜蜜。
朱鎖鎖面無表情,別開臉,第一次背對他的眼。
08
“朱小姐──朱鎖鎖小姐?”
叫聲從後方傳來,帶著一種驚逢的欣喜。朱鎖鎖蹙蹙眉,疑惑地回頭。認識她的人有限──或者說,能夠這樣知道她的名字,叫出她名字的人不太多,對大多數那些見過她的人來說,她是誰,叫什麼名字,是個沒有解答的問號。她是個神秘女郎;也或者說,她根本不跟任何人來往,沒有人知道她真正的面貌。
那聲音是陌生的,那張面孔也是陌生的。但正對她含笑的那雙眼,知悉她的名字,叫她生惑。
“你不記得我了?”那是張成熟男性的臉,風度翩翩;高級的服飾下盈斥種自信的神採,使他看起來很有魅力。
“我認識你嗎?”朱鎖鎖慣常的無所謂。這個男人很有讓人心動的魔力,他也很知道自己的魅力,並且很懂得如何將那魅力加以發揮,使自己更吸引人。
這樣的男人,無疑地,一定很受女人的歡迎;萬人迷的那種。就像朱奇磊。但他比朱奇磊多了一股知性的氣宇,而且外加一層迫人的氣勢。
“我們在××醫院見過。”他饒有興味地望著朱鎖鎖,對她的“無所謂”輕聲一笑,遞給她一張名片。說:“你不記得了也沒關系。能再相逢,表示我們有緣,我們就重新再認識一次。這樣不也很好?”
名片上印著他的身份及頭銜。××醫院內科主任曹子傑醫師。
朱鎖鎖對著那頭銜蹙蹙眉,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來。朱奇磊剛發病的時候,曾送到那家大型教學醫院去,主治醫師正是這個曹子傑,她跟他打過幾次照面,不過,時間很短;他們沒有保險,又付不起昂貴的住院和治療費用,很快就草草出院。一直拖到末期了,實在捱不住,朱奇磊才又再入院,換到地方公立醫院,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說巧不巧,那家教學醫院,在是葉岑惠服務的醫院。
“原來是曹醫師。失禮了!”朱鎖鎖勾他一眼,語帶風情。
她看他不過四十來歲,那麼年輕就當上大醫院的內科主任,就算想裝得平凡,那樣的頭銜加身,也自然顯得處處不平凡。少年得志,難怪他一臉自信十足的神採;男人只要有錢有勢,有身份有地位,個個都變得魅力非凡。
曹子傑含笑接著她勾魂的眼波,很紳士派頭,執起她的手,輕輕印個吻,說:
“我一直期待能再跟朱小姐相遇。朱小姐實在是個很特別的女孩,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被你那種獨特的氣質吸引,想忘都忘不了。”
“你這算是讚美嗎?曹醫師?”朱鎖鎖一點也沒被那些過溢直接的話迷嚇倒。她的心跳得很正常,絲毫沒有小鹿亂亂撞的混亂。
曹子傑微微傾身靠向她,刻意壓低了嗓音制造磁性的效果說:“不,是渴望。”
像他這樣的男人,這樣的直接,很容易令女人心慌意亂,醉迷在他磁性的魅力下。內斂有內斂的吸引人,但不是他這種男人;他是與眾不同的,魅力也是與眾不同的,所以即使在這種情形下如此唐突直接,也不會令人有下流暖昧的感覺;而只會為他心動。
他的“不按牌理”,是一種魅力,而不是輕薄。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了!?”朱鎖鎖笑笑的,似乎很欣賞他如此的不按牌理。
曹子傑暗帶審視地,不動聲色地打量朱鎖鎖。他看慣各種形貌的女人,熟悉各種不同女人的氣味,一向很清楚女人是怎麼看待他。從她們細微的一個動作、表情,他就大概猜知她們心裡在想什麼。
他喜歡朱鎖鎖的反應,對她深感興趣。但從她熱力稍乏的笑顏看來,顯然地,她是被他所吸引,卻不像他遇過的那些女人對他那樣的著迷。
她只是被他所吸引而已,仿佛僅是一種新鮮。他看不透她心裡在想什麼。
她對他的一眼一笑,都風情帶勾;偏偏她的態度卻顯得有些闌珊,大異她表態對他的媚惑。他不排斥主動的女人,也不認為她是那種矜持羞澀等著男人捧著花來追的女孩,但她這種若即若離、撲朔迷離的態度,混肴了他的判斷,而難以將她定型歸類。
“我不是說著玩的──”他更感興趣了。“也不是只說說而已。我說渴望,就表示真的這樣。而且,不僅是‘打算’,而會確切去實行。你真的令我難忘。”
“你最好別把話說得太早、太認真。當心一點的好,被我纏上了,可是很麻煩!”朱鎖鎖露出了那似笑非笑的神態,歪著頭,斜睇著他,眼神夾帶一抹揶揄的色彩。
那是她習慣性的表情,往往流於不自覺,只是隨著情性浮現,時而卻有著超越風情的磁力。
她是帶電的,自體會發光的星球,本身就是一團燃熱。
第一次看到朱鎖鎖,曹子傑就是有這樣的印象,所以一直對她難忘。當時沒有機會,這一次更沒有錯過的理由。
男女之間,本來就是一種冒險。他享受這種冒險,並且有絕對的自信尋得寶藏。
畢竟,他是那種很難令人拒絕的男人。
“我不怕麻煩,癒麻煩癒好,我就是喜歡麻煩。”冒險本來就是危險的,他挑戰的,就是這種危險的刺激。
他的言語、態度,與其說是輕薄挑逗,毋寧說是一種試探。他大膽地在“第一次”相遇,彼此根本就是陌生的生疏下,對朱鎖鎖赤裸地出言毫不掩飾他對她的興趣,那是他的本色,也是他的與眾不同;他的氣勢自信,讓他如此的“本色”,絲毫不會予人邪佞輕佻的輕薄感,只顯得他的“與眾不同”。然而,這些種種,藏著暗暗的試探。他在試探朱鎖鎖的“可能底線”,試探她的反應、表情,試探“危險”的刺激程度,試探種種的可能。
“是嗎?”朱鎖鎖對他的幽默嫣然一笑,眼波相招,嫵媚生姿。“聽起來你好像很習慣‘麻煩’,也擁有了很多‘麻煩’!”
曹子傑攤開手,瀟洒地聳個肩,笑說:
“難道你不覺得,生活本來就是充滿了冒險,適度的麻煩是必要的?”
“不──”朱鎖鎖定看著他,笑恬恬地。“我喜歡‘絕對’。”
她的笑、她的甜,她的嫵媚和風情,分明是一種勾引;但她的語、她的神,她的顧盼和氣韻,卻微泄她冷淡的內層。
她的態度著實混肴曹子傑的判斷,讓他產生兩極的錯覺──她分明是一團燃燒,卻又是那樣熱得絕緣。
他也定定看住她,看著她的眉、她的眼、她的一切──呵呵!她騙不了他的!他看到了一雙帶情的眼:一雙類似寂寞的眼。他看到了種種的可能。
他看到她的感情是孤獨的──不!他以為她的感情應該是“孤獨”的;以種種的假貌肴混他的判斷,但是,她還是騙不了他的。
對!就是這樣!女人應該都是狐獨的,所以需要男人感情的慰藉;這是假設性的前提,也是真理。
他相信,她是“需要”他的。她的勾引,她的撲朔迷離,無疑都是對他的一種邀請。
她和他經驗過的那些女人大不相信。她是帶著掃帚的妖精,一顆狡獪的慧星。
“追求‘絕對’,那可是很冒險的!”他傾身靠向他,笑得萬分自信,俯臉的低視,形成一種邀請的姿勢。“我喜歡麻煩。可你呢?鎖鎖小姐?你喜歡這種‘刺激的危險’嗎?”
他的意思已經很露骨。朱鎖鎖咬咬唇,臉龐一斜,半歪著頭,眼裡凝滿美,要看不看地瞅著他。那風情,全然是一種勾引和激請了。
但她卻是不說話,笑眼裡的漣漪,盪漾著仍然的撲朔迷離。如是地,不置可否。
像謎。
???
“這件事是真的嗎?忠叔?聽魏姐說起,我簡直不敢相信。會不會是哪裡誤會了?”
“真有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咦?!你不知道嗎?忠叔?我還以為你知道……那麼,高大哥他知不知道這件事?”
“我也不曉得。晚點我得好好問問少爺,這可不是開玩笑,竟有這種事……”
水聲嘩嘩地,掩蓋了忠叔不得了似的驚詫,以及道德生潔癖的嫌惡嘆氣。這種事實在要不得,傷風敗俗又罔顧道德。那個朱兒……他就知道!他早就有預感,一定不會出什麼好事!
“岑惠小姐,這件事可千真萬確嗎?那個朱奇磊我倒是認識,那個男人從以前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名聲臭得很,好女孩是不會跟著這種人的,更何況……”
忠叔頓了頓,欲言又止。
葉岑惠剛剛說的事,對他守舊的腦袋而言,無疑是爆炸性的消息。朱鎖鎖居然跟男人同居過,而且對象竟是年紀大得可以當她父親的男人,那個朱奇磊!這實在太……太……唉!
“我也是聽魏姐說的。我以為你們早都已經知道!”葉岑惠輕描淡寫地,把消息的來源輕輕帶過。
“我如果早知道有這種事,怎麼可能還會讓朱兒繼續留在這裡!”忠叔老臉漲得通紅。這種驚世駭俗的事最要不得,簡直傷風敗俗。“少爺也真是的!我一定要好好跟他談談!”
忠叔思維單純,就只有個守舊的中心思想。“同居”這種違背“善良風俗”的羞恥事,嚴重抵觸了他的道德觀。一聽謠傳有這種事,他尚不經查証,主觀上就先定了朱鎖鎖的嫌疑和罪証。
“事情也許不是像我們所想的那樣也說不定,忠叔。”葉岑惠說:“還是別太早下定論,免得誤會了鎖鎖。”
“我知道。”忠叔點頭,關掉水籠頭,浸洗著剛從超級市場買回來的水果。“不過,我還是得找個時間好好跟少爺談談。朱兒那女孩,刁鑽古怪,我從來就搞不懂她,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少爺就是心腸軟──唉!”
“你不喜歡鎖鎖嗎?忠叔?”葉岑惠隨口似的問道。走到流理台一旁,堆著笑容殷勤說:“我來幫忙──”
“謝謝。”忠叔直了直腰背,把洗好的水果交給她擺在盤子上。“你真是個好女孩,岑惠小姐,朱兒要有你的一半,那就好了。其實,我也不是不喜歡她,就是搞不懂她,而且,她的教養實在太差了。”
“不會吧?鎖鎖給人的感覺,是很有個性的女孩──”
“什麼個性?!”忠叔搖搖頭,完全不同意。“我是不懂你們這些小女孩是怎麼想來著的,但是,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女孩子家就要有女孩子家端莊的模樣。女孩子是不能太有個性的,不然就會亂了規矩。”
說來說去,忠叔守的就是傳統那一套,所以他對葉岑惠的規矩、守禮、端莊、賢淑,以及從德一直很滿意,對她讚不絕口。尤其她模樣甜,又懂事玲巧,難得地又具備柔順的美德,宜家宜室,代表了傳統一般的完美。
“我是沒想過這些啦,不過我父母從小就是這麼教導我們的。”葉岑惠含蓄地微笑。“我還在擔心我的個性會不會太死板、太沉悶了?!像鎖鎖那麼活潑,不是很好──”
“你可千萬別學她!”忠叔緊張地打斷她的話。“像岑惠小姐這樣的女孩,才是最完美的。我就覺得你無一處不好,規矩守禮,而且端莊賢淑,像死去的太太。”
“高伯母?怎麼可能?!我哪能夠像高伯母那麼好!”
“沒錯,你就像死去的太太。少爺最喜歡太太了,我想少爺一定也會很喜歡你。”
忠叔自以為是,以主觀的標準衡量高陽湖的標準。比起朱鎖鎖和魏丹華,葉岑惠要好上十倍有余,娶妻就當娶她這樣的女子。
縱觀各方的條件,她最適合高陽湖。而且,高陽湖也到了該結婚的年齡。
“岑惠小姐──”忠叔突發月老的奇想,試探說:“你覺得我家少爺怎麼樣?”
“高大哥?很好啊!個性溫和穩重,又體貼,也很可靠,很有安全感。而且學識淵博、談吐文雅,給人的印象很好,不知不覺被吸引。”葉岑惠不知是真的不懂,還是佯裝不懂,忽略忠叔話中的深意,洋洋洒洒地天真說道。
“你真的這麼認為?”忠叔笑呵呵地,聽得很高興。他擦幹手,轉身面對葉岑惠,正色說:“不過,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問的是,你對我家少爺有沒有意思?呃,就是說,你喜不喜歡我家少爺?”
問得葉岑惠驀然臉紅,害臊地低下頭。“你怎麼突然問這些?忠叔?”她抓抓衣擺,扭捏說:“這種事,你突然這樣問我,叫我怎麼回答!”
“我又不是讓你到大庭廣眾下去嚷嚷,只是想了解你的想法而已。少爺年紀也不小了,該成家了。先知道你的意思,對少爺有什麼看法,最重要的,喜不喜歡少爺?”
“我當然是喜歡高大哥的。高大哥穩重又體貼,很容易讓人對他產生信賴,我想沒有人不喜歡他的。”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又弄擰了我的意思。”葉岑惠再次誤解錯會,大異忠叔的本意。或可說因為她的純真含蓄,即難免有故意顧左右的做作嫌疑。
忠叔以為她單純,思計不深,幹脆明白說:“我說的‘喜歡’的意思,就是你們說的‘愛’啦!在我們那時候,可就是結婚生孩子嘍!”
如此未加修飾的表白,讓“含蓄傳統”的葉岑惠更加羞低了臉,久久不敢抬頭。
“怎麼樣?岑惠小姐,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家少爺?”忠叔壓低臉問。“你不好意思的話就不必開口,只要點頭或搖頭就行了。”
葉岑惠只是一逕低著臉,既不搖頭也不點頭,保持暖昧的沉默。
但依照忠叔的邏輯想法,不說話,那就表示是喜歡嘍。他欣喜地點點頭,很滿意這樣的回答。女孩子就是要像這樣含蓄才好,不管心裡多願意,舉止就是要端莊得宜;不必開口,旁人自然就會曉得。把什麼愛不愛的放在口裡嚷嚷,最要不得!像朱鎖鎖那樣,動不動就叫嚷著誰誰的愛人情人,還成什麼體統!想到她,他實在無法不搖頭。
“既然這樣,那就好辦了。”忠叔喃喃地自言自語。回頭對葉岑惠滿臉笑說:“我的眼光絕不會錯。打你一來這裡,我就覺得你柔順乖巧,跟少爺最適合。”
葉岑惠一直含蓄地低著頭,假裝忙碌地把水果擺放在盤裡。一個個地擺,擺滿了再重新取出來,重新擺放。
???
“你們在聊什麼?忠叔你好像跟岑惠挺談得來的?”
葉岑惠幫著忠叔把水果盤端到客廳桌上,正自說說笑笑,高陽湖從樓上下來。
一整個上午,他都鎖在房間裡計算上次那個實驗的結果,好不容易,挑出了誤差的地方,總算暫且告個段落。
“沒什麼!只是隨便聊聊。”葉岑惠紅著臉,紅得像盤中的蘋果。“高大哥,你工作結束了?”
“差不多了。”高陽湖隨手拿個蘋果,嘴巴一張,“ 嚓”地就咬了大一口。這不文雅的習慣,他是跟朱鎖鎖學來的;朱鎖鎖吃東西,沒有削皮切果這回事,純粹的“自然派”。
“少爺,你怎麼也──”忠叔大大地皺眉。他可不記得,高家的禮儀是這樣教導的。
蘋果雖然洗幹淨了,表皮上殘滯的有形無形的農藥細菌,仍不可小覬。再說,張大嘴巴啃咬的姿態,實在不登大雅,而且難看。
“我來幫你削蘋果皮好了。這樣吃很麻煩,不小心就會把皮吃下去。”葉惠找了水果刀,取了一粒蘋果削起來。
“沒關系,我這樣吃就可以了,不必麻煩──”高陽湖比個手勢表示無所謂,跟著又咬了一口。
“不行!”葉岑惠搖頭拿走他手中的蘋果,像個體貼的小妻子,苦口婆心說:“這蘋果看起來好像是洗幹淨了,可是果皮上還殘滯著農藥和細菌,吃了有害身體的。”說著柔甜一笑,坐在他身旁,認真削著蘋果。“你還是忍耐一下,等我把皮削掉,就可以吃了。”
她的口氣溫和甜蜜──半嬌憨地,半帶命令;高陽湖可有可無地一副無所謂,並不堅持。
“岑惠小姐就是這樣有規矩。少爺,你不覺得她跟太太很像嗎?”忠叔說道。
聽忠叔這麼說,高陽湖認真看了葉岑惠幾眼,卻沒說什麼。因為大環境和時代教育的關系,他母親是那種三從四德的女人;他喜歡他母親那種溫柔、善解人意的個性,卻不見得讚成他母親對諸事無條件以他父親為依歸的盲從。
“啊!”葉岑惠突如叫了一聲。血從指節上不斷地迸出,亂流似的浸淹過她大半的手指。
“忠叔,快拿藥箱過來。”
高陽湖急忙抓住她的手,握緊她的手腕,等忠叔把藥箱拿來,趕忙地為她止血消毒。
“很痛吧?”他執住她的手,挪近了仔細察看,一邊上藥說:“還好,傷口很淺,割得不深,小心照顧的話,應該不會留下疤痕才對。”
“都怪我自己不好,太粗心大意了,害你們擔心。”
“別這樣說。你為了幫我削果皮才受傷的,真要算,應該是我不對才是。”
“不!我應該小心一點才對。”葉岑惠紅著臉,縮縮手說:“讓我自己來吧!”
“別說傻話了!就算你是護士,自己怎麼為你自己包紮?把手給我!”高陽湖搖頭微笑。
望著他為她包紮指傷認真專注的神情,葉岑惠臉上的紅暈更甚,深層覆埋的情緒一點一點地浮起。
“謝謝你,高大哥,真是太麻煩你了。”她慢慢說著,聲音放得很輕。
“不必客氣。這是應該的。”
“不!我真的是太麻煩你了。你讓我借住在這裡,有時還送我上班,又為我包紮傷口……高大哥,你真的很體貼,而且又溫柔,穩重可靠,讓人非常信賴。”
葉岑惠句句讚美順口而出,說得非常自然,一點也沒有刻意或矯揉的跡。而就是因為自然,高陽湖不覺有其它特別含意,不很在意地抬頭笑說:“你別這樣稱讚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我是說真的。我很喜歡你,高大哥,你讓我覺得很親切,好像家人一樣。”
那語氣,洋溢著天真的情感,即使明明白白地說著喜歡,表示出情感,也不會使人有暖昧的聯想。
“那你就把我當成家人好了。”高陽湖浮起溫和的笑容。“我很少遇到像你這麼懂事的女孩,很討人喜歡。”
“我就知道少爺一定也會喜歡岑惠小姐,果然沒錯!”忠叔尋了空,插嘴說道。
他在一旁忙著清理瑣碎,並沒有注意他們在說什麼,加上葉岑惠聲音放得輕,他更加沒注意,只末了聽確了高陽湖說的那句話,就自行演繹地自以為當然如此。卻不知道,高陽湖說的“喜歡”,和他認為的“喜歡”,意義差別有多大。
高陽湖當然窺知不透忠叔的盤算,笑笑地沒說話,專心替葉岑惠包紮傷口。
三個人各有心思,都很專注,一時沒人講話。
“很體貼嘛!”朱鎖鎖驀然出現在廳口,倚著牆,嘲諷的口吻擾驚了一片寧靜海。
看她的樣子才剛從外頭回來,還是一身炫耀式的惹眼的紅,紅得張狂撒野。紅,如是這樣代表她的顏色。顏色影響人的心情,紅色能引起人心理緊張興奮的感覺,並且不安;她的出現,如火起一樣引起騷動。
“整個上午都不見人影,一出現倒就驚天動地!”忠叔見著她,就嘀咕起來。
高陽湖看她一眼,沒理她的嘲謔,仔細幫葉岑惠包紮好,剪開繃帶,綁個結。
“好了!”他吁口氣,總算大功告成。“包紮得不是很好,你看會不會太緊!?暫時將就一下。”
“謝謝你,高大哥。”葉岑惠道聲謝,轉頭對朱鎖鎖解釋說:“我不小心割傷手指,麻煩了高大哥。”
“好像很嚴重的樣子?”朱鎖鎖瞄一眼她的手,露出一種只有她自己大概才明白含意的表情,像嘲諷,像揶揄,又像關心。
溫室的花朵就是比較嬌嫩。看那光景,她就算閉著眼睛猜,想也知道頂多是個小割傷。高陽湖卻鄭重其事地,紗布裹了一層又一層,倒像多嚴重似。
“沒事的,只是一點小傷。”葉岑惠輕聲帶過。
“怎麼沒事?!”忠叔嚷說:“都流了好多的血,還說沒事!”“聽到沒有?岑惠小姐,你可要好好愛惜自己。”
朱鎖鎖邊說邊拿了一粒蘋果,身子往沙發一歪,跟著,張嘴咬了好大一口,姿勢模樣,跟高陽湖先前如出一轍。但因為她是女孩,看在忠叔眼裡,更加不文雅。
然後她看到削去一半果皮的蘋果,朝高陽湖望了望,嘴角一撇,繼續吃她的蘋果。
“啊!上班時間快到了,我必須準備到醫院去了。”葉岑惠起身站起來。
高陽湖擔心她的傷,關心問:“你的手受傷了,能到醫院工作嗎?不如請假一天,待在家裡好好休息。”
溫和且柔的口氣,讓朱鎖鎖暗地蹙眉。高陽湖對她還從來沒有如此和顏悅色過!
“我沒事的。你不必替我擔心。”葉岑惠露出甜甜的笑容,表示無礙。
“就讓少爺送你去醫院吧?省得花時間等公車。”忠叔出主意說道:“少爺,你就跑一趟送岑惠小姐,反正你下午也沒事。”
高陽湖微微凝了眉,他實在很煩這種接接送送浪費時間的事,可是葉岑惠算是因為他受傷,不答應好像說不過去。
“不必了!高大哥還有事要忙,不必麻煩特地送我到醫院。真的不用!”葉岑惠立刻禮貌地婉拒,表示不願再給高陽湖添麻煩。
這是淑女必要的矜持,即使心裡想,嘴巴也要說“不必”。而通常,有紳仕風度的人,自然會堅持相送。
她滿心以為高陽湖會答應才是。高陽湖聽她這麼說,卻當真以為如此。他朝朱鎖鎖不禁地望去,目光與她的眼神亂糾成一氣,隱隱似纏綿,明白她眼裡的情緒,知悉她的不願意──對葉岑惠的婉拒,也就沒有堅持。
“那我就不送你去了,你自己要當心一點。”他說。
葉岑惠表情疾轉,一抹隱晦的失望一閃即逝。淡淡望了朱鎖鎖一眼,重新掛起甜美的笑顏。
???
“岑惠小姐就是這樣客氣懂事,總是不給人添麻煩,教養實在真好。”葉岑惠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後,忠叔猶望著院外,不住稱道說:“最難得的是──她態度認真,而且細心、善良、負責,即使自己手給割傷了,她還是忍著痛到醫院為病人服務。我很少看到有女孩子像她這樣懂事、盡責與為人著想!”
“我也怕她太勉強,想勸她留在家裡好好休息,就是說不過她。”高陽湖點頭,大有讚同忠叔的意思。
朱鎖鎖斜眼看看他們,看他們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
“你們也太大驚小怪了吧!”她說:“就算是溫室的花朵,應該也沒有那麼脆弱吧?才不過那麼點傷!她自己不都說了嗎?只是一點小割傷,不礙事的。那點傷,貼個OK繃我看就差不多了,可我們大少爺驚痛得像自己的肉痛似的,一層又一層的紗布,紮掉了起碼半卷,真懂得憐香惜玉!”說得幾分尖酸刻薄,不懂得體恤別人,顯得氣狹量窄。
“你怎麼這麼說話,朱兒!”高陽湖略略皺眉。葉岑惠手割傷,她不關心也就算了,還說些風言涼言,未免不夠厚道。稍帶責備說:“割傷的又不是你,痛的也不是你,你當然可以一副無關緊要、沒事人樣。你啊,真該好好想想!”
“是嗎?”朱鎖鎖依然那樣不以為然。“那我們來試試。我也來割點傷──”抓起水果刀,就要割向自己的手。
“你──”高陽湖來不及驚呼,火急地捉住她的手,奪下水果刀。因為一心擔驚朱鎖鎖受傷,沒能顧得及其它,自己反倒被刀子給割傷。
“少爺!”忠叔大吃一驚,手忙腳亂非同小可地,奔去取才剛收妥的藥箱。
“你這笨蛋!”高陽湖又怒又氣,又擔心又在意。生氣地責罵朱鎖鎖。“你知不知你在做什麼?!那麼危險的事可以鬧著玩嗎?如果真給刀子割傷了,那該怎麼辦?”傷口不止地湧出血,滴得到處都是。
朱鎖鎖微微噙著笑,閉嘴不說,乖乖地聽他責備訓話,兩眼只是瞧著他的手。冷不防突然抓起他割傷的手,移到她唇邊,張嘴含住他手上的傷口,吸吮著,然後舔舐傷圍的血流。
“你──做什麼?!”高陽湖幾乎震跳起來,驀然漲紅臉,猛然把手抽開。
“我在幫你止血啊!”朱鎖鎖笑吟吟地,一派理所當然。“以前只要我不小心受傷了,阿磊就會這樣幫我止血消毒。”
她說的不知是真是假。但僅提及朱奇磊就夠了!高陽湖忍不住一股酸醋、反胃的憎厭不快感覺,粗聲重復他一再重復過的:
“我不是朱奇磊!”
這聲重復,微妙地包含了一種不是滋味,混合著憎厭、嫌惡,以及嫉妒、不快,與不滿憤懣。
“少爺!快,藥箱!”忠叔急得跌跌撞撞。
高陽湖接過藥箱,悶著頭消毒上藥,負氣不理朱鎖鎖,既不看她也不睬她。
“這時候如果岑惠小姐在的話就好了。”忠叔幫不上什麼忙,倒念起葉岑惠。尋著她的好處,稱讚道:“岑惠小姐是護士,照顧人是她的本行。她性情巧,模樣兒又甜,而且細心、懂事負責,手藝也好,誰娶著她誰就有福氣。”
高陽湖正沒好氣,隨便應了忠叔一句,算是附和。
忠叔趁著又接口說:“不是我愛夸口,岑惠小姐真是好得沒得挑。脾氣和個性好就不必提,品貌、教養也都沒話說;常人說的,婦德、婦功、婦言、婦容、她沒一處不是。我還沒見過幾個能比得上她的女孩。就說你們年輕人講究的什麼身材、比例啦,也差不到哪裡去,旁的不提,就比朱兒好了,她都要好看幾分。女孩家就要是長得像滿月般豐滿,才顯得福相,有福氣!”
忠叔處處說葉岑惠的好,讚不絕口,朱鎖鎖聽得極是不順耳。“什麼福相!發育得那麼熟,當心老得快,皺紋生得早!”
“就你會挑!”忠叔瞪眼,對她嘀咕一聲。
高陽湖已在傷口塗好藥,貼上OK繃,正在收理藥箱。
忠叔不嫌麻煩、不怕口幹地又說道:
“少爺,你說像岑惠小姐這樣的女孩,是不是很難得?”
“嗯。”高陽湖嗯嗯啊啊地,同意。
“少爺,你真的也這麼認為啊!?”忠叔對高陽湖的回答很滿意。“依我看,岑惠小姐賢慧端莊,個性又溫柔,跟少爺最適合不過了。”口氣一頓,接著道:“少爺,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是成家的時候了──”
“忠叔,你在說什麼啊!”高陽湖沒料到忠叔口氣一轉,會轉出這麼荒唐的事,又是當著朱鎖鎖的面,絲毫不忌諱。
“這可不行!忠叔,你忘了魏小姐嗎?總得先問過她成不成吧?”朱鎖鎖怪裡怪氣地接上一句,唯恐天下不亂。
“朱兒,你別跟著忠叔一塊起哄行不行?”高陽湖朝她皺眉瞪眼,聽出她話裡古怪的情緒。
“我哪是在起哄啊!我這是在為你著想,好心地提醒你──”
“你是嫌我的麻煩還不夠是嗎?!”高陽湖氣得抓住她,用力捏扼,逼她住口。
“我怎麼敢!”朱鎖鎖忍住痛,使勁掙脫他。
兩人互相瞪視,互有怨懟。一個氣她不懂,一個滿心不是滋味。
“少爺!”忠叔不是太敏感的人,但也看出一些“不對”。
早先他就有預感,也看出點“不一樣”,只是沒想那麼多。他以為那是不可能的,對高家來說,朱鎖鎖並不適合。
朱鎖鎖輕哼一聲,回身上樓。一張白金色的名片卡由她身上掉落下來,幾分觸目。
高陽湖彎身撿起名片,兩道濃眉立刻打結。“曹子傑?!”各種疑竇在他腦中分化、成形,頓時佔滿他的思緒。
“少爺!”忠叔出聲叫他。
他順手把卡片塞入口袋,暫時把疑惑關住。
“少爺,”忠叔走近他身旁,臉色凝重,態度嚴肅。“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談談。”
“什麼事?”
“你還記得那個朱奇磊吧?拐騙晴美小姐離家出走的那個男人?”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高陽湖納悶地望望忠叔。
“當然。”他說:“前陣子醫院來的通知,還是你接的不是嗎?怎麼突然問我這事?”
“那我問你,那個朱奇磊可曾跟你提過他跟朱兒的事?”
“什麼?”高陽湖略為一驚。
“朱兒啊!”忠叔加強語氣說:“朱兒跟那個朱奇磊曾經同居住在一起。這件事,你知道嗎?”
“你聽誰說的?”高陽湖臉上的肌肉頓時僵住,淡然的表情微微地扭曲。
“先別管我聽誰說的。少爺,你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對不對?”
“不是你想的那樣。”高陽湖沉默許久,才開口。
他簡單扼要把事情解釋清楚,簡要到十分勉強。雖然他告訴忠叔事情不是“同居”一詞代表的暖昧意象那樣,但連他自己都懷疑事情的真相。
他始終無法証實,朱鎖鎖的態度又顯得撲朔迷離。他需要她親口說,需要一個鄭重、嚴肅、認真的“否認”來強化他內心的信度。
這件事對他來說,是燙焦的傷口,他極力把它趕到角落,偏偏忠叔不知情地又來撩惹,並且,使它再也無所遁形,而他再也無法忽視,假裝看不見。
“是這樣啊……”忠叔簡單地就相信,但仍有他覺得的不妥。“不過,少爺,你打算怎麼辦?怎麼安置朱兒?她這樣一直在這裡待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知道,但──”
“你該不會真打算照顧她一輩子吧!少爺?”忠叔搖頭說:“這不行的!你年紀也不小了,該娶親成家,哪能一輩子照顧她?再說,朱兒也不是小孩子,都十八歲,有能力照顧自己才對。”
“我不打算結婚──”
“這怎麼行!你如果不結婚生子,怎麼對得起死去的老爺、太太。少爺,你不可以太任性。”話題一轉,轉到高陽湖的婚事上。
“這是兩回事,忠叔。再說,結婚這種事,也不是說我想結就能結的,總要有對象。”“這是當然。”忠叔點頭讚同,隨即神秘地笑了笑,挨近高陽湖說:“少爺,你覺得岑惠小姐怎麼樣?她個性好、脾氣好,又漂亮又賢慧,很適合少爺……”
“你說到哪裡去了?忠叔!”高陽湖蹙緊眉,只覺得荒唐。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少爺。我看來看去,就屬岑惠小姐最適合少爺,各方面,條件也沒得挑。”
“忠叔,你別再提這種荒唐的事了。結婚這種事要有感情為基礎,要彼此喜歡、兩情相悅才行的;更何況岑惠只把我當大哥看待,我也當她是妹妹一樣──”
“那不可!少爺,岑惠小姐很喜歡你的。”
“你別胡說!”
“這種事我怎麼會胡說!這是岑惠小姐親口對我承認的。”
“就算真的是這樣,那也不會是這個意思,你別把她隨口說說的尋常表示喜歡親切的話,想得太復雜了。再說,我對她根本沒有那種感覺,怎麼可能跟她──忠叔,以後別再提這件事,簡直太荒唐了!”
“我不懂,岑惠小姐這麼端莊完美,你到底不喜歡她哪點?”忠叔搖頭,納悶不解。
“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而是──而是──”高陽湖煩躁地揮比著手,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
他只覺滿眼滿帘的紅,滿腦子只映滿了那吞噬他所有意志的火。
“如果是因為魏小姐的關系,那我萬萬不答應。”忠叔態度很認真,表示堅決的反對。“我知道自己不過是高家的傭人,沒資格說什麼,更沒資格幹涉少爺的事,但這些話我非說不可。少爺,魏小姐長得是很漂亮沒錯,也很能幹精明,我知道少爺也還算喜歡她。可是,就算是我放肆好了!她實在是個很差勁的女人,而且討人厭。少爺如果是打算跟她結婚的話,那我非離開高家不可了。”
到底在胡說什麼!高陽湖聽得不住皺眉。忠叔真的癒扯癒離譜,他壓根兒沒想到魏丹華,更沒想過結婚的事──
不!也不盡然。
就如同朱奇磊譏嘲他個性別扭一樣,他的腦筋是有點死板,如果真的和女人交往談戀愛的話,很自然地就會想起結婚這回事。婚姻是種責任,對愛情最理所當然的承諾表示;但是,他跟魏丹華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當然,如果他們長此以往如此下去,也許,他就會“順其自然”地完成一切該完成的儀式,就像完成一道程序一樣,然而,如像能量會發生質變一樣,朱鎖鎖的闖現,使那道程序產生質變,混亂了組合的因數,瓦解原有的程式,再生一道新的習題。
而這道習題,左右了他所有的思緒,日夜因它懸心。
“你想到哪裡去了?忠叔?”高陽湖說道:“我跟丹華?──我根本沒想過。”
“那就好!”忠叔緊繃的表情一下子鬆開,大感欣慰。
他想了想,又不解說:“既然如此,那少爺為何──”腦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驀然住口,神氣古怪地望著高陽湖。
“怎麼了?忠叔?”高陽湖被他看得一臉疑問。
忠叔以那種姿態表情沉默好半天,才開口說道:
“你該不會是喜歡上朱兒了吧?少爺!?”
問得高陽湖錯愕怔忡,久久無法成言。
09
窗外雨水滴,嘩啦淅瀝,一帘一帘地,幕似的掛起。
高陽湖呆坐在桌前,神情看似混亂地對著桌子上方貼著許多備忘的白牆,桌上一片凌亂,這裡那裡散擺著一堆堆的書籍與紙張,到處狼藉,完全無秩序。就像他心情那樣地,混亂。
他原計劃這個下午,把修正過後的程式,重新計算一遍。從中午坐到現在,卻一直以這樣的姿態呆坐在桌前,如同桌面的狼藉,陷在混亂的狀態。腦裡一團紅色的燄影,盤桓著,回旋,再回旋。
他動一下身子,換個姿勢,向前傾了傾,似乎有振作的打算。不意看到凌亂的紙張中歪身躺著的那張白金色名片,厭惡地皺起眉,將它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而後,瞪著凌亂的桌面,勉強理出一個空隙,極力集中精神在那一道道程式裡。但不過幾分鐘,他頹然放棄,丟下筆,吐口氣,往後一仰,半個身子倒仰在椅背外。
空氣中充滿了潮濕、混亂的氣味。他歪頭望望窗外;出於一種煩亂,無意識的舉動,起身走到窗前。
這樣無秩序,實在不像他,但他所有的思緒完全被那團紅包的燄影佔滿被它所燃釋出的疑雲魅影虛觸地反常不安,甚至焦躁。
他退回去,放棄再掙紮地倒向床上,閉上眼,聽著雨滴打在玻璃的聲響,同時滴滴答答、嘩嘩啦啦地落在他心坎。一串串地,落成忠叔迷惑住他的那句問號。
這是造成他處在這裡混亂狀態的原因,他覺得他幾乎脫序了。腦中不斷交替出現朱鎖鎖和朱奇磊的身影,甚至極突然地,在這不定的碎影間矗逼著一些晦暗、模糊的陰影。
種種揣測和臆想使他覺得疲倦極了,更加混亂,意識朦朧而迷糊。連房門被敲開的吵雜,他都沒察覺。
進來的是朱鎖鎖。一款艷血的紅。
她立在門口,環視著房內。最先瞥及狼藉凌亂的書桌,然後目光掃過雨舞的窗台,落到床上仰身躺臥的高陽湖。
她微微抿嘴,勾出抹狹惡的笑紋,輕步走到床前,略斜著頭俯望著高陽湖。他兀自閉著眼,雙眉微鎖,似乎是睡著了,看起來很不安穩。
“睡著了啊?”朱鎖鎖低聲呢喃,自言自語。
她再狎氣地一笑,輕悄地坐在床上,然後俯身伏靠在高陽湖身上,臉孔靠著他的臉孔,宛如要吻他的姿態。
她的觸靠驚動了高陽湖。她又流氣一笑,算準他要醒來,更將整個身體貼偎在他身上,嘴唇慢慢地貼向他的唇。
高陽湖睜開眼,被眼前的景象嚇一跳,尚未及出聲,朱鎖鎖先就笑睇著他說:
“醒了!”臉龐與他相距不到十公分。紅紅的唇,如似一朵艷色的玫瑰,盈滿芬香的勾引。
“你什麼時候進來的?”高陽湖皺眉推開她,起身走到桌前。整個身體仍存留著適才那俯靠的溫度。那是朱鎖鎖體觸的溫度,企圖滾燙他的高溫。
“我忘了。不過,還不夠久到來得及吻你就是了。”朱鎖鎖一派漫不在乎的模樣。
高陽湖慣常地皺眉,瞪她一眼,在畫桌前坐下,著手整理桌子,用著趕人的不客氣與粗糙口吻說:
“你有什麼事?快說!我很忙的!”
“電話。”朱鎖鎖跟著走到桌前,腳尖一踮,隨便就坐在桌上,也不管上頭一堆凹凸不平的紙張和書籍堆著。“我敲門敲了半天,一直沒回應,所以就進來了。”
“是嗎?這麼說,倒麻煩你了,多謝啊!”高陽湖眉頭鎖得更緊。她那樣放肆隨便,他應該警告她下來的。他一向不準別人碰他桌上的東西,就連忠叔也不許,更別說像她這樣放肆地把他重要的書籍和研究資料坐在底下。但他盡管皺眉,卻依然任由她放肆撒野。
朱鎖鎖張揚笑起來,笑得野性。
“不客氣。”也不正身探向他,怪腔調說:“你不接嗎?那可是你魏美人打來的熱線!”
高陽湖眉頭重重又是一皺。朱鎖鎖好像是存心來惹他的。
“不勞你操心。”他白她一眼,沒好氣。“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就出去。我很忙!”
“你在忙什麼?我可以幫忙──”
朱鎖鎖完全把他的話當耳邊風,身體歪近他,湊興似的想看他到底在寫什麼!懸在半空的雙腳一邊且不安分地交替搖晃,幾次掃過他臂膀。他耐住氣,望了一下,這才發現,她竟然是赤著腳。
如此猛然,讓他思想起那個下雨的夜晚,她握著他的腳踝時,由她冰冷的雙手透過他腳踝傳進他心坎的那涼寒。
“你──”他勉強避開她的靠近。“你能不能離我遠一點?還有──別坐在我的書桌上──”
“你這是在命令我嗎?”
她大眼對著他,提起裙擺,輕輕一甩,隨著裙擺紅雲似地飄揚,伸腿踢向他,然後抬起赤裸的腳,挑舋地點踏著他的胸膛。
“不行!”她輕聲吐出來,笑得極野。
高陽湖望著擱踏在他胸膛上的裸足,又望望她那一臉挑舋野性的笑,沒來由一股不禁,伸手抓住她的腳踝。
一股冰涼的感覺,立刻由他的手竄進他心田。
他抬頭看她,她也望著他。眸裡沒有話,只是一些密密麻麻。
他將手往前移觸至她的小腿,她仍然沒有動,只是看著他。他感覺仿佛全身都感染到了她裸足傳來的冰冷。
“下來吧!”他起身環住她的腰,將她從桌上抱下來。“我最討厭別人碰我桌上的東西,你也不能例外。”
“哦?那麼,誰才是特別的?魏丹華?還是葉岑惠?”
她真的是存心來惹他的嗎?高陽湖才剛轉柔的眉眼又糾結起來,恨恨地瞪著朱鎖鎖。
“你鬧得還不夠嗎?”他心情又開始不好了。
“你老是要趕我走,我就這麼惹你討厭嗎?”朱鎖鎖反問為答,幹脆坐在氈上,仰著頭幽怨地看他,恍有一種天真之外的無辜。
“你到底想怎麼樣?”高陽湖無奈地反問。
朱鎖鎖以手支著下巴,手指輕輕拍點著臉頰,似乎在思索什麼。一晃眼,露出了那要笑不笑的神態。
“我想要你。”她說得很認真,又像是在開玩笑。
高陽湖猛然愣住。感覺被耍弄了似,生氣地說:
“不要再胡鬧了!”
“你看看我!我的樣子像是在胡鬧嗎?”從一開始,她就要他,一直在勾引他,難道他不知道嗎?“在酒吧裡,我說的那些話,難道你都忘了嗎?”
誰會把在那種地方說的話當真啊?!這個小魔女,根本是存心捉弄他!
“你以為我會笨到相信那些話嗎?”高陽湖氣得差點口吃。“你會去相信一個酒吧裡素昧平生的男人說的話嗎?談什麼他喜歡你,要照顧你一輩子什麼的?”
“當然相信──如果,那個男人是你。”朱鎖鎖一臉肆無忌憚地仰頭笑著。
高陽湖更加氣惱。她這樣捉弄他,還以為他真的拿她沒有辦法嗎?好吧──
“你是否真的明白那些話到底代表什麼意思?!”他傾身逼近她,威脅地籠罩住她。“如果你不明白,我很樂意告訴你。但我警告你,這可不是小孩在玩遊戲,說說而已。”
他這算是在恐嚇她嗎?朱鎖鎖扯扯嘴角,將笑未笑。
“代表什麼意思呢?”她望著他,挑舋地。
這小小惡魔!她當真是存心來尋他胡鬧的!
高陽湖收回傾逼的身段,退回桌前坐下,索性不理她。
那的確不是小孩在玩的遊戲,不僅是說說而已,所以他不能意氣用事,他必須為他做的事、為他的行為負責,但偏偏這個小惡魔卻存心挑舋胡鬧。
他幹脆當她不存在,集中全部的精神埋首在紙堆中,專心計算那一道道的方程式。然而,不管他怎麼努力,就是無法摒除所有雜念蕪思,也始終無法凝聚全部的注意力在工作上,一直在意著身後的動靜。
空氣靜悄悄的。好一會,鎖鎖仿佛消失般的,沒有一點聲響。
高陽湖覺得奇怪,頻頻想回頭,又極力按住沖動。他沒聽到開門聲,朱鎖鎖應該還在房間內才對,但是,四周卻靜得像一座死寂的城。
她究竟是怎麼了?
他心裡忐忑不安,閃過千百種揣測。一直想回頭看個究竟,又反覆阻止自己的念頭。如此矛盾不安的情緒,一再地反覆著最後,最後終於忍耐不住,頭去尋朱鎖鎖。
她不在地氈上了,不知何時坐到窗台上,側著頭,微仰著臉望著窗外──或者,窗外的雨。那連身的紅,襯著窗外垂帘似的雨幕,整個人仿佛一團紅霧,人雨同迷朦。如是在畫中。
他幾乎看怔了過去。
朱鎖鎖似乎感到他的注視,轉過臉來,迎著他的目光又一副那要笑不笑的狎暱表情。她跳下窗台,朝他走近,燦亮如星的雙眼,閃著狡黠的壞水。
高陽湖這時再要懊惱已經來不及了。朱鎖鎖如魅影隨形,時而在他的桌旁晃一眼,又忽地出現在他右側的椅邊,然後又躲到他背後,要不幹脆放肆地賴在他身上,狎玩尋鬧,一團團火似的將他密密圍繞。
她或坐或站,或斜倚或歪靠,就是不肯正正經經,規規矩矩、端端莊莊、好好地在一定的位置坐好。滿身似乎給傳染了吉普賽女郎狂野的特性,不管桌上、地上、椅子上或窗台上,腿一跨、腳一抬,隨時隨處可坐,毫無顧忌。
“你到底鬧夠了沒有?”只覺噩夢又要開始了。但盡管嘴巴這麼說,噩夢也不是完全都是很糟的,反而有種吊詭的甜蜜。
“你還是認為我在胡鬧?”朱鎖鎖顰蹙著眉,糾結著重重的怨懟不滿。但那對狡黠的眼,卻顯得不是那麼認真。
“我說過,這不是小孩玩玩遊戲!你也不是小孩了,難道真的不明白它的嚴重性和真正代表的意思?”
“什麼意思?你說啊!”她故意逼他。
高陽湖慣常皺著眉,不打算睬她。
“不理不睬”,那是他應付她,實在沒辦法中的辦法。朱鎖鎖勾勾嘴角,笑了笑,不由分說地坐在他大腿上,伸出臂膀勾住他的脖子,投懷送抱。
“是不是這個意思?”
她將紅紅的唇貼向他的唇,吮吻舔含他的嘴;然後伸出舌頭探進他的嘴裡,與他的舌頭交纏,且時時遊移觸探著他的舌腔,勾起他一股難以自禁的麻酥。如此法國式的深吻,全然是種官能性的挑逗。
挑逗?高陽湖幾乎半迷糊間,腦中忽然閃過這個字眼。
他勉強又困難地推開朱鎖鎖,不可置信地瞪視她。
她這是在挑逗他嗎?那個吻,幾乎要挑起他一股生物性的沖動,甚至勾起他最原始的欲望。天啊!她究竟知不知道她自己在做什麼?!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他震驚之余,很難坦承地,內心深處卻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甜蜜。
“你說呢?”朱鎖鎖表情變了,變得風情萬種。那風情,可以使人迷醉。高陽湖幾乎要承受不住,在混亂的聲音和氣味中,腦海卻突如地浮現朱奇磊那嘲謔的神態。
“你對他,也是這樣嗎?”他冷冷地盯著她。說不出的妒恨,與強烈的憎厭感,排山倒海地朝他淹漫而來。他無法不疑神疑鬼,這是他最在意,最難以釋懷的。
“你在說什麼?”朱鎖鎖似乎聽不懂他在指什麼。
“你非得我明談不可嗎?”高陽湖忿恨地說:“好!我就說得明白一點!在你跟朱奇磊‘同居’的這些年間,你也都是像剛剛挑逗我那樣地挑逗他嗎?”
他把“同居”兩個字咬得特別重,質問的態度和口氣,宛如一個遭到情人背叛的男子,滿腔難耐的憤懣。
朱鎖鎖只是靜靜瞅著他,一句話也沒說。
她的沉默使得高陽湖更加妒怨、難以釋懷。不說話代表了某種可疑的暖昧;代表了某種不清白的嫌疑。
“你為什麼不說話?”他毫不留情地逼著她,尖酸帶刺。
朱鎖鎖像悶葫蘆一樣,又默然很久,方開口。
“我跟你說過了,阿磊就是阿磊。我跟他之間,是一種很自然的關系──”
“自然的關系?什麼叫‘自然的關系’?握手,擁抱?還是像剛剛那種挑逗的親吻?”高陽湖用詞一個字比一個字更加刻薄冷酷。“還有那個醫生──曹子傑呢?”妒恨攻心,他一向冷靜的頭腦更加發揮它的高慧能,細微的蛛絲馬跡都逃不過。“那又是誰?你新俘擄的男人嗎?”
“你要這麼想,也沒什麼不可以。”朱鎖鎖出乎意料地心平氣和。
高陽湖霎時沉下臉,表情陰森起來。
“這麼說,你可不需要待在這裡了?”他對著她的眼,乖違理智,不多加思索,便報復地沖口而出說:“我正好打算跟丹華結婚,或是岑惠也不錯。反正她們兩個,不管我娶誰,有個外人待在新婚的家庭裡,總是不太妥當──”
“是嗎?那先恭喜你了!”朱鎖鎖連眼睛都沒有稍動一下。面無表情。不願多聽似的打斷他的話。
高陽湖像被重重地擊了一拳,擊中要害,表情扭曲,痛苦而猙獰。
他就是管不住他內心的矛盾復雜;管不住那錐心嫉妒和沖動。
他簡直完全脫序了。不再是他自己。
10
“午安!曹主任!王醫師!”
醫院病房區的走廊上,葉岑惠和兩三個年輕護士說笑地走過,正好遇上前來察視病人情形的曹子傑及隨行的住院醫師。幾個女生三、四部大合唱似的俏皮打招呼,有一兩個甚至 腆地羞紅著臉。
曹子傑是這間醫院,所有年輕、未婚護士的偶像。高大、魅力、翩翩瀟洒不說,而且能力和才學也自不在話下,優秀又能幹,年紀尚輕就坐上內科主任的位子,前程大為看好。尤其難得的是,他沒有一點架子;臉上自然流露的自信神採只更添他的魅力,絲毫沒有造成他人的反感。
“午安!”曹子傑含笑點頭,回個招呼。他跟這些年輕的護士之間,一向沒什麼距離。
“主任是來察看三號病房病人的情形是嗎?我剛替他量過血壓,一切正常。”一位護士說道。
“謝謝。麻煩你了。”
“哪裡。那是我們應該做的。”護士被曹子傑含笑的眼那麼一望,看得臉都紅了。
“主任,恭喜你啊!”葉岑惠細嫩的嗓音,柔柔地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叫人摸不清頭緒的話來。
“恭喜我?”曹子傑微微偏頭,又是迷惑又是不解地那麼一笑,如是蠱魅攻心。
葉岑惠望望左右那些有點心焦詢問的眼神,不慌不忙地說:“聽說主任最近新交了一位女朋友,又年輕又漂亮,和主任並肩在一起,當真郎才女貌。”
醫院最近頻吹著這個謠傳,也不知是真是假,護士們沒有不關心的。葉岑惠等於代眾人提出這個問題向曹子傑求証,幾個人吊著一顆蹦跳的心,期待地望著曹子傑。
曹子傑明朗一笑,笑而不答。但那笑容倒像在承認謠傳並不是空穴來風。
“果然是這樣嘍!”葉岑惠替他的笑容做詮釋。環顧身旁的同伴一眼,說:“我們都很好奇,那位傳聞中的女主角能贏得主任的青睞,想必一定非常美麗迷人。主任,你哪天帶你那位美麗的女朋友來,讓我們瞧瞧,好一睹她的蘆山真面目!”
“希望如此,但說這些還早呢!”曹子傑仍然一派瀟洒的笑容,不置可否。但那個笑,充滿了絕對的自信。
他朝幾個年輕護士又拋出個迷魂的笑容,領著住院醫師走開。先前那個護士,痴望著他的背影,失望說:
“看樣子,傳說是真的嘍!曹主任有女朋友了!”
“唉!小岑,你見過曹主任那個‘年輕漂亮’、‘美麗迷人’的女朋友嗎?”另一個問。
“我曾遠遠見過曹主任和一個年輕長發的女孩走在一起──但是──”那個身影有點眼熟,似曾相識,很像是……但她不確定。葉岑惠俏皮地聳個肩,轉開話題:“時間差不多了,今天的工作就到此為止了。我們快走吧!把制服換下,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講到下班,我精神都來了。唉!小岑,你那個高大哥今天會來接你下班吧?”
“還是小岑好,往來都有個體貼溫柔的護花使者接送。”
“說到哪裡去了!你們!討厭!”葉岑惠甜臉羞紅起來,紅得微妙。
“我們動作還是快點吧!免得害人家讓她的白馬王子等得太久!”
葉岑惠被調侃得又紅起臉,裝作不依地嗔她們幾個一眼,紅粉的臉籠泛著的笑容卻顯得恁般高興又滿足。
“走吧!”她催促一聲。
她把一些病歷資料和器具送回護理站。交完班後,很快地換好衣服,跟其他人打聲招呼,迫不及待地離開醫院。
醫院前不遠的路邊停車位上,高陽湖那輛深綻色的釷星雙門轎跑車好整以暇地停著。她放慢腳步,維持從容的儀態,帶著甜笑走過去。
“高大哥!”她打開車門坐進去。“不好意思,這麼冷的天氣,你工作又忙,還麻煩你特地來接我!”
“不必客氣,頂多只是多繞一圈,也不算太麻煩。”高陽湖很老實,也沒想到說些虛偽好聽的話。忠叔一直在他耳旁嘀咕,嘀咕得他受不了,他再不樂意,也得順便跑這一趟;像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他總會順著忠叔的意思,不會太堅持。
他啟動引擎。葉岑惠一個也交班了的同事,正經過車旁,要到前頭搭車,眼尖發現他們,朝葉岑惠揮了揮手。“那是你的同事嗎?”高陽湖隨口問道。
“嗯。小琪跟我同在內科服務。”葉岑惠點點頭。
“請她上來吧!我順道送她回去。”
反正頂多再多繞幾圈。他突然不想就這麼回去,不想去面對布滿他眼裡、腦裡、心海裡的那團紅紅的火;那團叫他嫌厭、妒恨、卻又眷戀、迷失掉冷靜的燄熱。
“小琪!”葉岑惠搖下車窗,對那女孩招手。“上來吧!高大哥說要順便送你回去!”
叫小琪的女孩喜不自勝。先前她還非常羨慕葉岑惠有這麼一個溫柔體貼的白馬王子往來接送。
誰料她才上車,就大聲叫了句糟糕。
“怎麼了?”葉岑惠問。
“我忘了皮包!對不起,我得回醫院去拿。請你們先走吧!小岑、高大哥,謝謝你們了!”
“沒關系!我們會等你的!”高陽湖回頭說。
小琪快步下車。葉岑惠望望她的背影,笑說:
“小琪就是這樣,經常丟三掉四,迷迷糊糊的。一個不好,我看她哪一天還會把自己給搞丟了!”
高陽湖僅是回個笑,表示聽見她的話,沒有接腔。
車內沉默一會,葉岑惠打量著高陽湖的神色,試探地問:
“高大哥──”她刻意頓了頓,引起他的經心注意。“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怕太唐突,先舖好前路,一臉慎重,制造吊詭的氣氛。引得高陽湖轉過臉看她。
“什麼問題?”他問。
“嗯──”她故意吞吞吐吐地。“這個問題,也許有點唐突,不過──嗯,高大哥,你是不是打算和魏姐結婚?”
高陽湖直接的反應皺緊了雙眉。
“你怎麼會突然問我這些?”他反問道。並沒有回答。
葉岑惠吶吶地解釋:“我是想,你跟魏姐交往那麼久了,感情應該很好。而且,我也常聽忠叔在說,高大哥也到了該結婚的年紀,所以我想──嗯,如果高大哥和魏姐結婚,有我這個外人住在家裡,是不是很不方便?!”
“忠叔說的話,你聽聽就好,別太認真放在心上。打從我二十四歲起,他就認為我年紀不小了,該成家了,時時在我耳邊嘀咕。你放心住在這裡吧,別太多!我既然答應你父親的要求,就不會莫名其妙地要你離開,就算我真的要結婚也一樣。更何況,我尚沒有那個打算。”高陽湖繞了一圈說明,並沒有提及魏丹華,卻間接地否認與她結婚的打算。
“為什麼?你跟魏姐不是都公認了?你不是也很喜歡魏姐?”
葉岑惠問得有些急切,像是自己的切身問題一般。高陽湖略微皺眉,看得出來不是很願意討論這個問題。淡淡說:
“我跟丹華的確認識有段時間,也有某種較一般朋友來得密切的交情,勉強也算是男女朋友。不過,我還沒有想過我跟丹華之間的事。就這樣!”
他望了葉岑惠一眼,表情很明顯“到此為止”,不希望她再繼續追談下去。
葉岑惠識趣地閉上嘴巴。過了一會,她才又若無其事地開口,紅顏肅穆,無比的虔誠。
“高大哥!”她崇敬地望著高陽湖說:“我希望你知道,我是站在你這邊的。不管什麼,只要你需要我的幫忙,隨時可以來找我。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陪伴著你。”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應該以自己為優先才對。”
高陽湖沒聽出葉岑惠話裡的弦外之音,對她的熱情虔誠付諸一笑。
“不!在我心中沒有人比高大哥更為重要。”葉岑惠說得更為露骨,幾乎是在表白了。低著頭說:“我一直很尊敬和崇拜高大哥。那分尊敬崇拜,在真正認識了高大哥的溫柔與親切可靠後,逐漸化為一種傾慕的好感。高大哥讓人覺得很有安全感,很值得信賴,不知不覺地,我……我就……嗯……喜歡……”說到最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扭捏矜持又羞澀。脖子羞澀地低彎出個 腆的弧度,象牙白的一輪朔生的新月。
她用眼角余光偷偷察看高陽湖的動靜。高陽湖右手擱在方向盤上,斜望著前方窗外,如座死寂的城。
車窗外似乎有什麼吸引去他的注意,甚至令他憤懣生怒,臉色鐵青,下意識地握緊拳頭;而完全沒有留心葉岑惠方才那一幕長篇大論的表白。
“高大哥?”葉岑惠試著喚他一聲。沒有回應。
她順著他的眼光往前望去,在前方不遠處看見一對引人注目的男女。他們自在地交談對望,不在意一旁的眼光,也不左右顧盼,像廣告片裡風雅的名仕靚女,自成一幅獨出的畫面。
“咦?!那不是鎖鎖嗎?”葉岑惠吃驚地掉頭看看高陽湖。吃驚地說:“她身旁的那個男的,是我們醫院內科主任曹子傑醫師!”
曹子傑?!高陽湖神情倏然一震,變得更為陰沉。
葉岑惠像是沒注意他的轉變,又接著說,充滿了驚嘆號。“曹主任年輕秀,能力和醫術都是一流,非常的有才幹,而且不到四十歲就當上了內科主任,前途大為看好!加上他儀表出眾、風度翩翩,並且未婚,堪稱我們醫院裡最有價值的單身漢!不但有病人為他著迷,連醫院裡那些護士都迷他迷得不得了,甚至要為他組織一個‘曹迷俱樂部’呢!他簡直是所有護士和女病人的偶像!可是,奇怪了,鎖鎖怎麼會認識曹主任的?!”
車窗外,那幕猶如廣告片的畫面裡,曹子傑正輕輕攬著朱鎖鎖的腰際,俯著臉,不知在對她說什麼;朱鎖鎖微仰著臉,與他相對,含笑傾聽。神態極為親密。
“鎖鎖和曹主任……他們看起來……那氣氛感覺好親密哦!”葉岑惠吃驚之余,忽然恍然大悟說:“我知道了!我聽醫院的同事說,曹主任最近新交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朋友,原來就是鎖鎖!這幾天我常接到要找鎖鎖的神秘電話,卻沒想到鎖鎖的男朋友竟然是我們醫院裡的──高大哥?!你怎麼了──”
她尚未將話說完,高陽湖已經重重推開車門,臉色陰沉地大步朝朱鎖鎖而去。而將她和她的叫喊一並甩丟在腦後。
現在,在他眼前,他只看得到一團紅紅的燃燒的火。
???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穿著一身筆挺西裝,外套一件銀白灰的長風衣,一副“紐約客”白領階級專業人士裝扮的曹子傑,氣宇軒昂且神採自信地笑對著朱鎖鎖。
這時候的他,已經看不出醫生那種外界沿襲的嚴肅莊重與不苟的刻板印象,倒反像洋溢知性、文化風格的大都會新時的雅痞,繼承貴族血統的典雅象征。
“你就這麼有把握?”朱鎖鎖半仰著頭,也含笑對著他,沒有拒絕他的輕攬。
從曹子傑充滿自信的笑裡,她看出他的回答。
“為什麼?”她追著又問,自問自答。“因為沒有女人能拒絕你?”口氣是疑問的,卻也道明了她對他那自信的了解。
“你不覺得我們站在一起很相配嗎?”曹子傑不改他自信的風採,對那個問題沒有明確回答。換個魅人的笑容說:“看!周圍的人都在注視我們,心底、眼神都在欽羨我們的天造地設。就為了這點,你不認為,你就不應該拒絕我嗎?”
“你真會說話!”
朱鎖鎖並無意跟他爭辯,或就這個話題無聊的打轉。她輕輕一笑,輕描寫地帶過,不置可否。
“那是因為對方是你。來吧!”曹子傑輕攬著朱鎖鎖走到停放在路邊的賓士車前,拉開駕駛座旁的車門。
朱鎖鎖輕步向前,驀然被人擋住。
“陽湖?!”看清楚眼前的身影,她漫不在意地勾個微笑。“還真巧啊!在這裡也會遇到你!”
待側頭看到追著高陽湖過來的葉岑惠,她的笑容隱微地消失。半個身子融在冬陽下,半個身形冷結在陰靄裡。冬日晴天,照著暖金色的陽光,倒吹著冷冽的季節風雲。
“就是這個男人嗎?”高陽湖極力克制不斷湧上心頭的妒恨,強持著面無表情的冷靜。
那日事件過後,他以為朱鎖鎖許會“棄他而走”,一邊懊惱後悔自己的沖動,一邊又管不住對她的憎厭報復。但朱鎖鎖毫無動靜,態度如常,見到他依然一貫是那要笑不笑的嘲謔般神態。
他看不透她,不知道她心裡究竟如何打算,更不知道她究竟怎麼想,又在想什麼。為此深感不安。每每撞見她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就忍不住一股憎厭的情緒;但當她背離他視線,他卻又為此不安難耐,渴望她的笑眼。
兩人之間就那麼僵著,他放不下身段,又揮卻不去心頭那團團火紅的燄熱,簡直不知該怎麼辦。
狀態已經夠糟糕,偏偏又讓他撞見她跟這個曹子傑兩人在一起──
“這位是曹子傑醫師。”朱鎖鎖五指並攏,姿態優雅地比比曹子傑。然後以同樣的優雅比著高陽湖,向曹子傑柔聲介紹說:“這是高陽湖先生。高先生是個科學家,專研‘量子力學’。”
“幸會。高先生。”曹子傑很有風度地伸出手。
高陽湖充滿敵意地伸手握了握,眼底幾乎迸出火花。憤恨起朱鎖鎖這樣的從容。
“曹主任、鎖鎖!”跟在高陽湖身後的葉岑惠出聲向兩人招呼說:“沒想到你們兩人彼此認識,而且還是親密的好朋友。”
以她平常的伶俐,應該不會說這些有失淑女教養的不得體的話。“親密”一詞未免太暖昧了,高陽湖聽了加油添醋般的不順耳,極不悅地重重哼了一聲。
“小岑,你也認識鎖鎖小姐?”曹子傑猶墜在霧中,還是相當有風度,翩翩從容。
“是啊!沒想到曹主任那個年輕漂亮的女朋友,居然就是鎖鎖!太巧了!”岑惠含笑望望朱鎖鎖,有意無意地加重那句“女朋友”的語氣。
高陽湖再忍不住,抓住朱鎖鎖的手腕,將她拉近自己身前,傾身相逼說:
“就是這個男人嗎?你新俘擄的愛奴?”
他簡直口不擇言,只想著最尖酸刻薄的話傷害朱鎖鎖,被滿腔憤恨惱怒的妒火狂燒得失去理智。
“我想你情緒有點激動,高先生──”
“高先生?!”高陽湖粗魯地打斷朱鎖鎖的話,憤瞪著她的雙眼冒出一簇簇忿怒的火燄。“高先生?!你這樣叫我?很好!那你以前口口聲聲對我說的那些話算什麼?!你說要跟著我過一輩子;半夜睡不著跑到我房間要我抱著你;自動投懷送抱地勾引我的那些──那些呢?那些都算什麼?!只是在戲弄我、耍我罷了?還是跟我玩玩而已?說啊!那些,你對我做的那些,口口聲聲說的那些,到底都算什麼!?”
他控制不住妒恨的情緒和沖動,把悶在心頭多時的鬱結潰決而出,步步相逼、口不擇言地戳刺著朱鎖鎖。
朱鎖鎖沒有退卻,也沒有回避,似怨似怒似諷似輕蔑地和他相峙,從容裡帶著不算顯著的不滿。說:
“那要問你自己!就是她吧?你選的美人就是她了?”意有所指地瞅看葉岑惠兩眼。
那是拿高陽湖那日沖動下親口說的話反質他。他要在魏丹華和葉岑惠之間擇其一,又明說了趕她離開,她再賴著他又算什麼呢?
“我──那是──”高陽湖被問得語塞。心裡千萬般解釋卻無法在這種情況下說出來,支吾地不知所雲。眼底憤怒的火燄迅速地消弱下來,失魂落魄地望著朱鎖鎖。
朱鎖鎖掉開目光,轉身向曹子傑。曹子傑比個瀟洒的手勢,露出迷人的笑容,扶持她坐進車裡,再從容地轉進駕駛座。遠遠地將高陽湖甩開。
“可以告訴我怎麼回事了吧?鎖鎖小姐?”車子平穩地滑動,從後視鏡裡還可以清楚看見高陽湖癒去癒遠癒小的身影。曹子傑望一眼後視鏡,一如剛才的沉著從容。
“就像你方才看見的那樣。”朱鎖鎖答得若無其事。
“他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曹子傑又問。
“你說呢?”
答得好。曹子傑微微扯扯嘴角,笑了笑。
“好吧!”他轉動方向盤,大幅轉了彎,問題也轉個彎。“你總該告訴我,你跟那個高陽湖是什麼關系?他究竟是誰?”“我的情人。”
車行依然很平穩,曹子傑方向盤把握得很緊,顯然沒有被朱鎖鎖這句驚世駭俗的話嚇倒。仍然氣定神間,好像不怎麼吃驚,也不感太意外。
“那麼,她呢?小岑?”他再問。
“他的情人。”朱鎖鎖回答得一派無所謂。
曹子傑好興味地笑起來。
“看來,你們的關系,倒真是錯綜復雜!”他把車子停在路邊,偏過頭來,眼神帶笑半認真地望住朱鎖鎖,說:“那麼,鎖鎖小姐,我呢?對你來說,我又算是誰?”
朱鎖鎖學那種小女人歪傾著頭,再略略地仰著臉的做作嬌憨神態,模樣無辜天真說:
“名醫師曹子傑先生。不是嗎?”
曹子傑挑挑眉。“就這樣?”
“你希望怎麼樣?”朱鎖鎖反問。
“我希望……”曹子傑傾身朝她靠過去,一手繞到她身後,一手輕輕捏住她下巴,動也不動地望著她,就那樣看凝了,讓車內漲滿安靜、懸心與柔美的氣氛。仿佛輕輕一個,飽滿的感情隨時就會漲破。
“這樣……”他用浪漫愛情片裡,男主角那種唯美的姿態,慢慢地將唇貼向朱鎖鎖的唇。
兩唇即將貼觸那剎那,朱鎖鎖伸手按住了他的唇。
“你應該知道,女人天生都是不喜歡冒險的。你不妨先仔細想想,你手中的籌碼,是否足夠填滿我渴望安全如黑洞一般無止境的欲望?”
她朝曹子傑艷情一笑,在他尚自錯愕的時候,打開車門離開。
???
“陽湖!你回來了!”高陽湖一進門,等在客廳裡的魏丹華,立刻迎向他,如花朵綻放,開了滿蓓蕾的蜜般媚笑。“我等了你一晚上,總算把你給盼回來!”
高陽湖不忙理她,先尋忠叔問道:“忠叔,鎖鎖呢?回來了沒有?”
他那時失魂落魄,盲目地在街頭亂轉,情緒冷靜了才回來。心裡一直祈禱著她已經先回來。
“這整天,我還沒看到她人影呢!”忠叔的回答,讓高陽湖表情晦暗起來,滿噸的失望漫天地朝他罩落。
“怎麼了?”魏丹華語帶不悅。“沒什麼。”葉岑惠一直安靜地跟在高陽湖身後,這時才開口。“魏姐,你什麼時候來的?等很久了嗎?”
“還說呢!我都等一晚上了!”
“真抱歉!高大哥因為順道到醫院接我,耽誤了一點時間,才讓你等這麼久!”
“找我有什麼事嗎?丹華。”高陽湖一臉倦態地坐靠在沙發上。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嗎?”葉岑惠嬌嗔道:“我們整天都沒見面,你還對我這麼冷淡!”一屁股擠到高陽湖身旁,不依地對他埋怨。
高陽湖累得懶得開口,挪了挪身子,魏丹華隨即又擠貼上去。
“你們請慢慢聊吧!高大哥、魏姐,我先上樓了!”葉岑惠識趣地找借口離開。
稍早在醫院前那一幕,夠她今晚咀嚼推敲了。她發現她之前對朱鎖鎖太掉以輕心了,必須好好想好對策才行。
魏丹華把凌厲的視線投向忠叔,意思很明顯。忠叔僵持一會,也懶得跟她作對,便默默退開客廳。
所有的障礙都自動消失了。魏丹華從皮包取出一只白色信封,遞在高陽湖胸前。
“哪!”裸露的手臂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肩。“南區那棟辦公大樓這個月的租金。”
“這交給忠叔就可以了,何必特地等我回來。”高陽湖不起勁地將那只信封丟在桌上。
“人家怕忠叔年紀大,腦筋糊塗嘛!再說,人家一整天沒見到你,想看看你嘛!”魏丹華嗲嬌的撒嬌著,軟柔多汁的肉體不住地往高陽湖懷裡偎依,直要勾起他心田的酥麻。
她今天是有備而來的。特地穿了件紫色低胸露肩的緊身小洋裝,酥骨的性感,足以引起人一陣陣的熱汗,愛火難澆。
高陽湖下意識地皺眉,不斷想避,而一直避不開。魏丹華那一襲艷紫,和那多汁多脂粉的胴體,半裸地在他面前誘惑地呈現。
“陽湖……”魏丹華渾圓的大腿跨勾住高陽湖的腿,滿帶肉欲形感和裸臂,慵懶地勾住他脖子,風情撩人盪放,艷情得就像她那一身的媚紫。
色彩對人心情的影響,在心理學上已經獲得証實。譬如綠色,使人感到輕鬆,紅色,則帶來緊張和興奮;而藍色,則給人整齊明淨的感覺。
至於紫色,暗仿了一種挑逗,最能挑起情俗。
“我今晚不回去了,留下來陪你……”每句話她都用慵懶、帶著挑逗的音,故意拉長了尾音地在他耳旁輕盪。
越過了這一道防線,高陽湖想不娶她都不行了。
她又用另一只腿勾住高陽湖的腿,屁股一扭,轉而坐在他大腿上。裸臂勾著他,紅艷欲滴泛滿油脂的肥厚嘴唇,充滿肉欲地將激情送入他口腔,傳抵到他內層那原始的騷盪。
“丹華!你別這樣!”高陽湖左躲右閃,極力抵抗。
他根本沒有那種心情,渴望的對象也不對,滿眼滿腦映滿了那紅紅的燃燒。
那才是對他致命的勾引。
“陽湖……”魏丹華扯掉他襯衫的扣子,伸手溜進他的裸背,滑下身,親吻他的胸膛,又舔又含又吮又咬。
“住手!”高陽湖極力想擺脫她。對她的挑逗,他非但沒有反應,甚至覺得厭惡。
“為什麼?你不喜歡我嗎?”魏丹華反而變本加厲,扯露了豐滿多汁如蛋奶的酥胸,幾乎有四分之三的身體,全是赤裸的。
她絲毫不怕這情景如果被忠叔或葉岑惠聞聲出來撞見會有多難堪。如果那樣,高陽湖迫於無奈,也許正好坐實她的打算。
“丹華!住手!”高陽湖狠狠地,使勁推開她,厭惡得不想再多看她一眼,掉頭走到院子。院子裡猛然發出一聲怪響。
幽暗的院子裡,燃燒著一團幽紅的火。朱鎖鎖靜立在院中,蒼白的臉,疑似掛著一抹極冷的冰寒,依是那般要笑不笑。
“打擾你們了?!”她冷淡望了屋裡一眼。“你的選擇又換了?這次換她了嗎?”
高陽湖也不解釋,瞅她一眼,怪她的不懂似的。
“看來我真的打擾了。”朱鎖鎖撇撇嘴角。“你應該能夠明白,我並不是有意的。剛才我恰巧撞到兩只野貓互相嘻鬧著跳過去。春天快到了,惹得那些貓喵喵地叫──”
語尚未休,便惹得高陽湖頻頻翻白眼。
“夠了!”他鎖起雙眉。
“你放心!我不是那麼不知趣的人。”
朱鎖鎖丟下這句話,再一次背對著他。
尾聲
昏黃滿室。
高陽湖抵著牆角,神色寂寂地坐在地上,半邊臉被透穿進來的光線給染黃。他未曾移動,一腳弓起,一腳斜擺,手臂擱在弓起的膝蓋上,以這樣的姿勢從午後“守株待兔”到現在滿室昏黃。
這處是朱鎖鎖的房間,格局和他的房間差不多,有個寬度適宜的窗台,可以坐在上頭臨窗望夕陽。現在,將逝未逝的冬陽,就從那裡溫靜地淹漫進一室幽黃來。異於夏日黃昏那種濃稠的洒潑,這冬日黃昏,悄然幽柔得沒有一絲厭迫性。它是輕淡的,只許體貼的熱度。
從朱鎖鎖來以後,他第一次在這個房間望見夕陽。他在等、沉著、耐心地等。
他跟她之間,似乎癒纏癒多解不開的死結。那夜以後,她背著他走開,他就再也沒有看到她。
他真的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她的心思、她的情緒,她種種的思縷裡,可曾有他一絲的存在?她並沒有如他擔憂般的離開,卻有意避他似,每天早出晚歸,早上在他醒來前她就出門了,不等他入睡後她不會回來。同在一個屋帘下,但他卻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見著她。
他每晚都在等,癒等卻癒難於忍耐。他想要一個確定。
在他思忖輕忽間,四周的昏黃越過綻紫的漸層,暗成一片鐵灰。冬天日照短,連黃昏時刻都顯得稍縱即逝;昏暗光夜的交替,也快得教人來不及經心。由昏黃到鐵灰,幾乎沒有余光的過渡,一下子就掉入暗黑的籠罩。
高陽湖仍然坐在地上,動也不動,任由滿室的黑放肆地將他蠶吞,合圍在暗蛹裡。
那種黑,是盲日的黑;伸手盲目的無助不確定。但他仍然沒動,伺候在牆角裡。
過了很久,他終於聽到院子裡傳來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中如絲地蔓延,由庭落、客廳、樓梯,洞著走廊來到了房門前。
“你總算回來了!”他由角落幽冷地拋吐出來,積了整個下午和一夜守候被強制壓抑的不滿。
朱鎖鎖似乎微顫了一下,像是驚詫,但黑暗遮蓋了真實,她的反應情緒滅跡在濃稠的詭暗裡。
她感到高陽湖向她走近,仍然若無其事地。
“你特地等著嚇我的嗎?”她踢掉鞋子,裸足踩在地上。
“你每天早出晚歸,到底都在忙些什麼?”高陽湖逼近一步質問,話裡充滿酸醋。“忙著和那個醫生約會?忙著和他卿卿我我、談愛談情?還是忙著勾引,徹底將他俘擄?”
“麻煩你幫我把拉鏈拉下來好嗎?”朱鎖鎖對他的質問充耳不聞,若無其事地轉身背朝著他。
高陽湖遲疑一會,望著她那身在黑暗裡幻色成魅紫的紅裳,突然恨了起來。整晚整個下午,他滿腦胡思亂想、不住的揣測,一想到她和曹子傑相倚相擁的種種親密景象,他簡直坐立不住,拼命強迫、壓抑內心的焦躁;而她,卻對他的質問無動於衷,竟還如此若無其事。
他捏住鏈頭,按住不動,又問:“你為什麼要躲我?”
“我幹嘛躲你?”朱鎖鎖將頭發攏到胸前,以免卡住拉鏈。“那天我不是說過了,我不會那麼不識趣的。好好沒事地,幹嘛窩在屋子裡,打擾你們婚前蜜月。”
高陽湖慣常地眉頭一皺。她背著他,他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聽得出她話裡的譏嘲。
“我跟丹華結婚,你一點都不在乎嗎?”他慢慢拉下拉鏈。
“難不成,你是要我恭喜你?”
朱鎖鎖反諷了一句,還是沒有明白地說出心思。
高陽湖緩緩拉開她紅裳的拉鏈,動作很慢。開至半腰間,他猛然將她扭身一帶,兩手抵住她雙肩,半近脅迫半由妒憤,以命令的口吻堅迫大聲說:
“說!說你不要我跟丹華結婚!說你要我拒絕──”
四周是窒人的黑。那種黑,逼壓住眼的黑,成形種無痕、壓迫的力量,逼壓住朱鎖鎖。
她昂起頭,甩脫那種逼迫。
“噢?你真的決定那個魏丹華了?我還以為會是你那個甜甜的小葉公主呢!”
到這時候她還要這麼嘔他!高陽湖恨得直忍不住想捏死她!
“說!我要你說!”他覺得他快控制不住爆發的情緒。
“我說不說有什麼用?你不都已經決定要跟她結婚了!?”朱鎖鎖恨恨地開他,露出幾分秘密的情緒。“阿磊曾經要我答應他,跟著你,讓你照顧我──”驀然咬唇停頓下來。
“你怎麼說?”高陽湖莫名焦急起來。對她的停頓,感到不安,尋求確切地靠近她。
朱鎖鎖逞強地背開他,裸開的背脊卻暗示幾許言不由衷。
“我能怎麼說?你都已經有喜歡的女人了,我幹嘛自討沒趣,跟自己過不去!”
到現在她還要說這些來嘔他!
“可是,你來是來了……”高陽湖小心地試探。
朱鎖鎖默然不語。那沉默,代表了千百種可能的意義。
高陽湖對她的沉默感到很滿意。她究竟是到他身邊,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只是,那個讓他千般揮之不去的魔影……
“朱兒,”他扳住她肩膀,強迫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眼。“我要你老實告訴我,你跟阿磊之間,究竟有過什麼關系?”
“我早跟你說過了,我跟阿磊之間是很自然的。”
“我不是要聽這些!你明知道我在意的是什麼!”
朱鎖鎖微掙地想掙開他的視線籠罩,他不讓她逃,扳得更緊,密密地將她看緊。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她無處可逃。“我跟阿磊之間,是種很自然的關系,像父女,又像朋友,也像兄妹;我們之間的親暱也是很自然的。但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阿磊跟我,並沒有那種男女的暖昧。他心裡擱的是晴美,一直愛著她,甚至為了她不再和任何女人來往糾纏。他負了晴美,沒來得及告訴她他愛她,便以那樣的形式表示他對她的愛和懺悔。我對阿磊一直很崇敬的,我喜歡他,卻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樣。”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早點說明白?”高陽湖既驚且喜又不解,心頭的鬱結一掃而開。
“你既然都不相信我,我說那麼多做什麼?”朱鎖鎖怨懟地嗔他一眼,意在不言中了。
“我哪是不相信!我只是──”
只是嫉妒。他把話含在嘴裡。
“那──那個曹子傑呢?”妒意又起。
“曹子傑?”朱鎖鎖眨眨眼,晃晃腦袋,神態甚是嬌媚。“我怎麼知道。我已經一整個禮拜沒見過他了。”“是嗎?”高陽湖眼神亮起來。“那你這些天早出晚歸,究竟都在外頭做什麼?”
“能做什麼?還不是怕不識趣打擾到你跟魏美人的婚前蜜月啊!”口氣又酸又嘲諷又不是滋味。
望著那因妒不滿的憤懣神態,咀嚼著那滿是酸刺嘲諷的口氣,高陽湖心念驀然一動。
“朱兒!你……我……”他思索著怎麼開口。“你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心的嗎?”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了?”
欺騙倒是沒有。但捉弄──也許。
“怎麼,你又打算趕我走了?”朱鎖鎖又不滿地瞅他一眼,拿話嘔他。“你跟那個魏丹華,好事成雙了?”
高陽湖皺了皺眉,沒好氣說:“你又想嘔我!你明知道我跟她之間並沒有什麼。”
“沒什麼?!”朱鎖鎖提高聲調,突然將高陽湖撲倒,壓在他身上,對他又親又吻又咬又吮地,直使他意亂情迷。
她將他的襯衫扯開,與他肌膚相觸,親吻著他的裸露,而後抬頭瞪著他,猶帶不滿地質問:
“這樣還沒有什麼?”
高陽湖不禁苦笑。“你心裡應該明白我是怎麼想的才對。”
“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虫,怎麼會知道!”
“你怎麼能不知道?!我想的、在意的全是──”話到嘴邊又頓住。高陽湖嘆口氣,說:“丹華突然那樣做,實在是我始料未及。我根本沒有感覺,也毫無心情,腦裡縈繞的全是你──”他停下來,看她一會,接著又說:“這樣說,也許會褻瀆你,但我心裡渴望的是……你,想要的也是你。老實說,剛才你那樣做,險些讓我意亂情迷──”
朱鎖鎖大眼漾滿盪心的漣漪,嫣然一笑,勾住他,雙唇貼住他的唇,探出舌頭吻進他嘴裡,挑逗地交纏在一起。
高陽湖被動地受著她的親吻挑逗,感到她舌頭柔軟的挑觸邪盪地勾起他肉體深層的麻酥,漸次情迷。
他拉開她紅裳的衣鏈,連身的衣裙褪落至腰際。黑暗中的赤裸,因他灼熱的唇觸,泛起一陣輕微的戰栗。
“朱兒,你最好從我身上離開,別再貼進我,我怕我會控制不住。”愛火迷心,他怕他會禁不住。但她身形才動,他動又眷戀難舍地將她重拉回懷裡雙臂環住她,滿心溫存。
“你愛我嗎?朱兒?”情熱如是,他需要如此明確堅定的保証。一種誓言可以隨天隨地隨日月,地久天長不移。
“嗯。我愛你。我一直就決定要跟著你的。”朱鎖鎖毫不猶豫,真心如此第一次流露。“你呢?你愛我嗎?”
她噙著笑反問。不等他回答,雙手又勾住他,親吻著他,吻吮著深深的挑逗。
高陽湖但覺眼前布滿了燃燒,墜入了紅紅的氤氳裡。
愛情是一種冒險,勾引著大千的男女,燃燒著如熾燄的熱情。濃稠的黑暗中,燒滿了這愛情的火燄。
朱鎖鎖幻身在那燃燒裡,如狂舞的火燄,一身狂野勾引的身姿。
她是火的朱顏,紅色的勾引。
“我愛你!朱兒。”真心的若誓言。
朱鎖鎖淡淡一笑,盪漾如漣漪,清遠悠長。
她是拜火的精靈。她要他,一直就是她在勾引他。
勾引他的那顆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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