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在最美的流域
       
      作者:朱若水  
      
      他們的形體雖相屬於不同的兩個界域. 
      卻有著相同空靈潔淨的靈魂. 
      只因一次偶然的凝眸, 
      就注定了一生的痴情依托. 
      這如夢的邂逅, 
      美麗的相逢, 
      是否將永志一場恆久的死生契守?---- 
      
      第一章 
      
      
      要放棄一個朋友,需要多大的決心? 
      要忘掉一場戀愛,需要多久的時間? 
      
      今天一開始,她就一直很倒霉,諸事不順。先是被一雙癩皮狗追著跌倒,摔破了膝蓋,擠公車時,不曉得什麼時候背包被人劃了一個洞,錢包不見了;蹣跚地趕到公司後,像小學生一樣被罰站在門口,結實的挨了老板一頓排頭;薄薄的薪水袋七折入扣下來,剩下不到十張的藍色新台幣;然後就是剛剛── 
      
      結交多年的男朋友對她說── 
      
      ─--恭喜我吧!蕭愛,我終於找到了能和我白首偕老,共度天長地久的紅粉知己。 
      
      聽見這句話,她像挨了一記狠狠的耳光,僵著笑臉根本在那裡無法動彈。聚攏而來的同事圍著他們,聲聲是祝賀恭喜類的禮讚,嗡嗡隆隆的,每一聲都更像是在看她的笑話! 
      
      一定是什麼地方弄錯了!認識這麼多年,他們的交情早就由普通朋友晉升為情人的關系──起碼,她是這麼認識的。她一直以為,他們之間精神的交流、情感的升華,早已契合如一體,心靈相系,早已靈犀一點通──一定是什麼地方弄錯了! 
      
      她甚至還記得,他親口對她說過,她是他在這世上另一半的靈魂! 
      
      可是怎麼…… 
      
      “路易,你在跟我開玩笑吧?我以為──我們──我們交──交往了這麼多年──我──你──你的女朋友不就是我嗎?”囁嚅加臉紅加口吃,最後她還是不顧一切地說出了那句話! 
      
      她這話一出口,全場的話聲頓時凝住,非常戲劇化。全辦公室裡的人,都將注意力轉向這裡,看笑話的意味更濃了。 
      
      侯路易半張著嘴,搖搖頭,語氣夸張,表情無辜的說: 
      
      “你在說什麼啊?蕭愛!我一直把你當作好朋友,加上工作的關系才─--我以為你最了解我,沒想到卻讓你產生這種誤解!”他微偏著頭,用手半捂住嘴和下巴,自責傷神的皺著眉,一臉的苦惱。“都是我不好,才會讓你產生這種誤會!不過請你相信我,我一直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只有你最了解我─--? 
      
      那些看笑話的眼光漸漸由訕笑變為譏笑, 蕭愛低著頭,雙手捏緊了裙腹的蕾絲邊,強咬著唇,力求讓聲音不發抖, 
      
      " 原來是這樣……”她說:“對不起,是我自己太一廂情願了,讓你困擾,我很抱歉!” 
      
      天呀!她做了一件多蠢的事!周圍那些譏笑的眼光,她想她一輩子都抹滅不掉──在她記憶裡。 
      
      “別這麼說!”侯路易溫柔的拍拍她的肩膀。“是我不好!我一直沒有發覺你的心意!相信我,我一直把你當成我最好的朋友!” 
      
      這多象在演那些蹩腳的電視劇,就只差沒有掉淚,哭得驚天動地!周圍那些觀眾的表情,也顯然覺得劇情不夠刺激緊張。蕭愛抬起頭,強笑說: 
      
      “我有幸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哦!你也認識她的,就是如玉!”侯路易揚了揚嘴角。 
      
      “戴如玉!”蕭愛遮蔽在厚重眼鏡片下的小眼睛顯得更小了。 
      
      觀眾群中起了一陣騷動,打門口正走進來那位三角關系中的另一位女主角,侯路易立刻丟下蕭愛迎了上去。 
      
      原來是她早該知道的,為什麼就是這麼遲鈍!蕭愛掩著臉,落荒地逃竄入洗手間。 
      
      從學生時代開始,戴如玉和她就經常是被人突出比評的例子。不用別人提醒,她也知道她和戴如玉走在一起是多麼滑稽的對照。如果說戴如玉是光,那她就是影:戴如王若是天星,那她蕭愛就是地塵!她的存在仿佛只為了襯托戴如玉顯得更加的光芒燦爛; 她們的差異,有如天地之別。 
      
      這一切她都明白,她並不是沒有自知之明。可是,知道又能怎麼樣呢?從高中到現在,她只有戴如玉這麼一個朋友,明知道跟她在一起只會讓自己更加消沉挫折,可是,她是她唯一的朋友!像她這麼尊貴,高高在上的人肯屈就和她當朋友,她還想要求什麼呢?再說---- 
      
      男生喜歡她不是她的錯,聰明美麗的戴如玉,哪個男人見了不愛慕---- 
      
      更何況,認識了十年,這種事她早已習慣了,為什麼還 會這麼沒出息的躲在廁所裡哭泣? 
      
      "真好笑,她沒看到蕭愛那副滑稽的模樣,真夠蠢的." 
      
      有人推門進來,由腳步聲判斷,大概有兩三人。蕭愛連忙擦掉眼淚和鼻水,屏氣凝息的躲在馬桶間不敢出聲。 
      "就是呀,"聲音充滿鄙夷的譏嘲."她也不想想她自己長的那副德行,長的又矮又胖,皮膚又黑,又戴個厚眼鏡,偏偏又作怪的流了一頭長頭發,還不安分的老穿些長得曳地的長裙,顯得更痴呆!”“ 
      
      “說到這個我更想笑!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她穿那些布袋一樣的裙子還滾了花邊和蕾絲呢!也不想想她今年都幾歲了!” 
      
      “這還不打緊!你們就沒見過她吃東西那蠢樣,簡直像餓 
      死鬼投胎──反正她那個人啊,又肥又矮又貪吃,反應又遲鈍!我真不懂,她那來的勇氣活在這世上!” 
      
      "更滑稽的是,她居然自認為是路易的女朋友!臉皮實在夠厚了! 
      
      “哈哈哈……” 
      
      洗手間裡充滿了譏蔑的笑聲,躲在馬桶間裡的蕭愛,嘴唇被強忍住哽嚥的壓制咬成傷,破了皮,滲了血,齒痕很深。 
      
      “不過……”有個聲音遲疑的響起:“說真的,我原先也當他們是一對!本來我是認為了可能,可是他們倆同期進公司,又同組共事,路易有事沒事又常在她身邊轉,關系好象挺親密的──” 
      
      “我的天呀!美琳,你有沒有搞錯?你當真以為路易會真的看上那豬?” 
      
      “可是──” 
      
      “別傻了!他連我們都看不上,怎麼可能看上那肥婆!” 
      
      “可是,我常看見他們兩人下班後還有說有笑的──” 
      
      “那是親切,不是愛!”很肯定的語氣,斷然說:“其實隨便想也知道,像他那種人品家世的男人怎麼可能看上蕭愛那種肥女人!” 
      
      “說的也是!” 
      
      “不過那個戴如王也真厲害,才進公司三個月,就把公司第一美男子,最有才氣、最有價值的男人偷走了!” 
      
      “嘿……”很神秘的笑聲,壞心眼的盪開。“你們一定不知道,那戴如玉還是蕭愛介紹進公司的呢!” 
      
      “真的?” 
      
      “嗯!”聲音壓低,有水聲嘩嘩,頓時,洗手間的空氣變得有些詭橘怪異。“聽說那兩人從高中時就是好朋友了。你們也知道,身邊有個像戴如玉那樣的朋友會有多慘,尤其是像蕭愛那種不起眼的女孩!結果追求蕭愛的人,往往都是透過她想接近戴如玉──這次的事件不過是歷史重演罷了!” 
      
      “也難怪!她們兩人,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我還聽說,蕭愛曾經有個已論及婚嫁的男朋友,為了戴如玉,不惜和她解除婚約,棄她而去。她為此還吞安眠藥自殺!”. 
      
      “還有呢!只要是她喜歡的,戴如玉一定會想盡辦法搶走!聽說戴如玉是在前家公司捅了漏子待不下了,纏著蕭愛幫她介紹才跳槽來的……” 
      
      她們說的都沒錯,除了她吞藥自殺那一段。 
      
      高中入學初識戴如玉時,目眩於她那種全身璨爛奪目的光芒,蕭愛一向自卑的心,委實受了極大的震盪。她從來沒有見過像戴如玉那麼明亮的女孩,亮得讓人睜不開眼,迷惑在她周身的光彩裡。 
      
      她一向自卑自己三短的身材,以及褐黑的皮膚和邋遢的五官。外貌影響了她內在的發展,對於任何人、事,她總是怯生生的躲在暗處觀看,遲疑於踏出嘗試的第一步。而對於一般女孩向往的地方,那就是她那一身詩人的氣質。可是,氣質這種名詞似乎只能用在美麗的人種身上,用在蕭愛身上,怎麼想怎麼讓人覺得好笑滑稽。 
      
      所以,她的詩人氣質往往只膨脹發酵在她攬鏡自憐、自哀、自嘆的感傷時刻;然後將這種情緒腫脹成濫情軟弱,惡性循環成更深的自卑。 
      
      是的,濫情是她的本性──其實是自傷自憐──看電影會流淚,聽音樂會眼濕,容易受感動的悲涼和淒美;但憑感覺行事,而冀求一番轟轟烈烈,卻舉証不出任何足以讓自己驕傲的才能或成就。 
      
      認識戴如玉後,向來自卑的她,更加自卑得抬不起頭。戴如玉皮膚雪白,五官立體,身材高挑纖細,尤其腿和身體的比例完美得根本是上帝特別的訂做。此外她從小學鋼琴、芭蕾;外文系教授父親的背景,會說三國語言;再加上一手的好廚藝,根本是為炫亮而活在這世上! 
      
      戴如玉是美麗優雅的人種──初相識,蕭愛心裡就有這種體會。可是既然上天注定讓她生就那種醜態,又陰錯陽差的和戴如玉成了朋友,她也就認命的接受,只是── 
      
      馬桶間那些女人說得沒錯。走在戴如玉這種朋友的身邊是很淒慘的一件事。 
      
      高中三年,她就象影子一樣,渺暗在戴如玉身旁的衣衫一角。她從來不曾想過,這場友誼對她而言是否是一種負擔,可是高中畢業典禮結束的那一剎那,她真的有種終於解脫的輕鬆感。 
      
      她發誓她要遠離這灰暗的三年,擺脫自卑膽小的自己。 
      
      整整一個夏天,她捧著古聖先賢的喻知教誨豪情壯志了一番。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陽明先生說得多有震撼力啊!雖然她對所謂的理想和志向,仍是懵懵懂懂。 
      
      可是她想,她是善於發誓而不善於立志的人。發誓只憑心緒激昂就可指天對月,只是一種情感的激盪;而立志,卻是計劃周詳的人生觀,很科學,不是像她這種注定失敗、無什麼大成就的人種可以勝任的。 
      
      等夏天過後,當她在那條浪漫幽暗的宮燈道再遇到戴如玉時, 長長一個夏天指天對月的誓約全都給作廢了。自卑的,到頭依舊還是自卑…… 
      
      情形就像馬桶間外那幾個女人說的,每個假意追求蕭愛的男生,最終的目的都只是為了接近戴如玉。連她以為是例外,初次放入感情,願意為他犧牲學業、前途的那個男人,也在戴如玉眼波相招後棄她而去. 
      
      不同的是,她既沒有自殺,也沒有尋死厭活,其實她連一滴淚都沒有掉。她只是不明白,戴如玉究竟拿她當什麼?她可曾慚愧內疚過? 
      
      大學畢業後,她總算擺脫戴如玉加諸於她身上的陰影,進入這家公司,一點一點地慢慢培養著從不曾在她裡外身心要出現過的信心。尤其讓她感謝上蒼的是,她遇見了侯路易。 
      
      本來她以為,他也只是和一般人一樣注重外表的平凡男子罷了!尤其他家世不錯,學識人品也好,是公司很多女孩倒追的目標。 
      
      可是他對她的態度偏偏和別人不同,親切得讓她以為在作夢,讓她漸漸打開心胸,臉上滿溢著笑容。 
      
      認識了三年,他們的關系由牽手而搭肩而擁抱;她幫他完成沉重的工作量和瑣碎的雜事。他說他注重的是女孩子的內在,而她是他在這世上另一半的靈魂。 
      
      然而,三個月前,戴如玉進入這家公司後,一切都改變了---- 
      
      “……這都只能怪她自己自不量力!現在被甩了可沒話說了!”譏消的聲音還在嘈嘈作響。“還有戴如玉──” 
      
      “你們又在那兒嚼什麼舌根,是他自己喜歡我的,關我什麼事!”清澈無塵的長鏡裡,赫然多出了一張雪白脫俗明艷的臉。鮮紅的唇口輕啟.仔細看.並沒有胭脂在上頭。 
      
      "啊──是如玉!”先前譏嘲的聲音,急轉為獻媚的語調。" 你別誤會,我們剛剛不是在說你什麼,只是羨慕你──” 
      
      “羨慕我?” 
      
      “是啊!你和路易─--將來你可是董事長夫人,老板娘了!"語聲顯得又妒又羨又無可奈何 。 
      
      "莉貞,你說清楚!什麼老板娘、董事長夫人的?"”兩三組聲音吵嘈起來. 
      "你們不知道嗎?”那個叫莉貞的聲音有說不出的惋惜。“其實我也是聽人家說的。侯路易其實是董事長的麼兒子,將來不只這間出版社,還有印刷廠、排版公司、雜志社,以及多家的連鎖文化廣場,都將由他繼承。這兩三年的時間,董事長先安排他到基層見習,消息瞞得緊,只有少數幾個高級主管才知道。大概是快接手了,消息才會走漏──唉!我早就覺得他不是普通的人,偏偏就沒那個運氣!如玉,你可幸運了!” 
      
      這些話,聽得馬桶間裡的蕭愛心頭一驚,險些叫了出來。她急忙用力咬住唇。 
      
      戴如玉卻是笑了,相當耐人尋味;那意味,只有她自己明白究竟是為何事而展露的。 
      
      “說真的,如玉,”獻媚的聲音又起,夾著討好的陪笑聲。“我們一直很好奇,也想不明白,像你這麼美麗優秀的人,根本不愁沒有朋友,為什麼會跟蕭愛那種不起眼的人做朋友?簡直是……簡直──"’ 
      
      “簡直怎麼樣?”戴如玉微笑問。 
      
      “我說了你可別生氣!”聲音頓了一頓,然後說:“簡直自貶身價,一朵鮮花插在牛糞旁!” 
      
      所有的聲音全都轉為諷笑。 
      
      “我當然不愁沒有朋友!”戴如玉居然又微笑了,嘴角揚得有點殘忍。“可是我如果不和她交朋友,那她不是很可憐嗎?再說,她對我那麼巴結奉承,拼命想接近我,而且又只有我這麼一個朋友,我總不能那麼狠心不理她吧!” 
      
      “說的也是!”聲音笑笑的,又戲謔又諷刺。“蕭愛那個人,老是裝得一副可憐兮兮的小媳婦模樣跟在你後頭,你想不理她,還真是不容易!” 
      
      “不過,”笑聲又起。“她那個人一無是處,活在這世上最大的貢獻,大概就是能襯托滿足我們的優越感吧!每次只要一看見她,我就對自己更有自信!” 
      
      “你們別這麼說!”戴如玉聲音依然帶笑。“留點口德吧,要是讓她聽到了,她不傷心得自殺才怪!再說,路易的事----" 
      
      “不會的,這裡只有我們!” 
      
      “是啊!如玉,你根本不用怕她知道。而且,路易喜歡的是你,根本不是她!她自己自不量力,她根本不必為這件事耿耿於懷……”聲音越來越遠,夾雜嘎嘎的門軸轉動聲,逐漸出了洗手間。 
      
      蕭愛打開門,慢慢走出馬桶間,停在洗手台旁,面對著鏡子。 
      
      鏡子裡映出來一個又矮又胖又黑的女人。厚厚鏡片下的小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質地極差的一頭長發散披在肩上,毫無光澤、分叉又兼起毛,幹枯得有若稻草。 
      
      她拿下眼鏡,摸索著旋開水籠頭,徹底讓冰冷的水流清洗消掉臉上的油水和腫脹。然後她用衣袖擦掉水珠,重新戴上眼鏡。 
      
      原來,對戴如王來說,她只是渺小的存在而已;不舍這段交誼的,是她蕭愛,而不是她戴如玉!她卻一直以為是…… 
      
      戴如玉總是可有可無的和她在一起,利先於義,私愛超越友情。她懷疑過,戴如玉並不是真心想跟她成為朋友,但她想,戴如王多少將她放在自己的心上吧。 
      
      認識戴如玉之前,她總是埋低了頭,獨立生存在被譏笑取樂的孤單裡;認識戴如玉後,她更沒有勇氣依附假借在戴如玉的光彩旁。她的自卑,依然使她無法離開陰暗的角落。 
      
      她知道,她和戴如玉走在一起時,別人是怎樣看她的笑話!可是,嫉妒是沒有道理的,羨慕也無濟於事,她反而俯首感謝,上蒼讓她得遇了一知己。 
      
      是啊!“士為知己者用”──完美與殘缺並存,當然難免有挫折和消沉,可是,如果相知相系,至情應該可以彌補一切。 
      
      知己……她是這樣想的,並且以為戴如玉或多或少有將她放在心上,這麼多年的交情了…… 
      
      “原來你在這裡,我到處在找你!”戴如玉推門進來。鏡子裡兩張臉並排,王嬙與無鹽,對照得那麼分明。 
      
      兩人在鏡裡互視。好一會兒,戴如玉輕輕靠牆,雙手交叉在胸前,仰著頭說:“是他自己喜歡我的。” 
      
      “我知道。” 
      
      蕭愛再次把眼鏡摘下,低頭重新又沖洗一次臉,再用衣袖擦幹臉,把眼鏡戴上。鏡子裡投映出來的小眼睛依舊,紅腫消褪許多。 
      
      “你怪我?” 
      
      “沒有。” 
      
      “討厭我了?” 
      
      討厭?如果可以,她真想用“恨”這個字。然而這些情緒都只是莫須有,她所有的心情只凝聚成“寒心”兩個字而已。 
      
      蕭愛把頭發紮成一束馬尾,就著眼鏡,第三度沖洗臉龐。水珠濺濕在鏡片上,糊沾得她的視力變成半盲. 
      
      "你真的喜歡他嗎?”她問,聲音很冷。這是自從她認識戴如玉以來,第一次用這種口氣和她說話。 
      
      戴如玉微微有些驚訝,懦弱自卑的蕭愛,居然會用這種語氣和她說話! 
      
      然而她只是看著她,不動聲色地,居然在微笑。 
      
      蕭愛拍掌把水打到長方鏡上,由喉嚨裡咕噥出呵呵的笑聲,象烏鴉在叫一樣粗嘎,聽起來有些自暴自棄。 
      
      “我問得很蠢對不對?只要是我喜歡的,你一定都會喜歡!”她說。 
      
      戴如玉仍在微笑。消沉自卑的蕭愛,更覺戴如玉臉上美麗的笑紋裡,條條充滿了諷消。 
      
      “我也太自不量力了,竟然敢喜歡上董事長的兒子,也許我真該好好照照鏡子才對,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蕭愛臉上也泛起了笑紋,像是冷笑,又像是自我解嘲。“其實實在也是我自己太蠢了!我早該知道他和公司之間不尋常的關系──多笨啊!我!” 
      
      的確!稍用腦筋的人,或多或少會察覺到侯路易良好但刻意模糊的家世背景,進而懷疑他和‘新藝’的關系。 
      
      戴如玉心微微一跳,懷疑蕭愛是不是聽到剛才的對話了。她將臉上的表情放緩,柔聲說: 
      
      “蕭愛,你也過於難過了。這又不是你的錯,哪個女孩不想找個條件好的男人,飛上枝頭變鳳凰──” 
      
      蕭愛倏然轉過身,面對著戴如玉,訝異地看著她,神情古裡古怪。 
      
      她這樣看著她約莫一分鐘之久,戴如玉被她看得不耐煩,表情微微凝起,輕輕皺眉問: 
      
      “你怎麼了?” 
      
      蕭愛極其突然的笑起來,笑聲先由輕輕轉而為咯咯;然後粗嘎的聲音,低低地由喉嚨裡滾吼出來。聲調拼命想提高,暗啞的嗓子卻偏生不合作。她說: 
      
      “如玉,我們之間到底算什麼?我在你心裡可有一點份量?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他──你總是這樣!你根本沒將我放在心上!可笑的是我還自以為──” 
      
      “看看你這樣子,醜死了!”戴如玉撇撇嘴,昂了昂頭。“你想為了男人的事跟我吵架嗎?” 
      
      “不!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你心裡對我,可否有一點點歉疚?” 
      
      “歉疚?”戴如玉輕哼了一聲,仍然沒有把握蕭愛是否聽到了先前和那些女人說的那些話。她冷靜的說:“你今天到底怎麼了?不像平常的你。我也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為什麼要覺得歉疚?我並不認為我做錯了什麼──” 
      
      “你不認為你做錯了什麼?哈──哈──哈哈哈……”蕭愛一聲一個斷句的笑起來。認識戴如玉到現在,十年了,這十年間所有的卑屈羞辱都在這些笑聲中釋放出來。 
      
      面對戴如玉,她一直覺得很自卑,總是委屈自己去迎合她,小心翼翼的維持這段脆弱的友誼。可是現在……現在…… 
      
      “如玉,在你心裡,我到底算什麼?”蕭愛沉聲問。 
      
      “朋友啊!”戴如玉回答得很花哨,卻是那麼不誠懇。 
      
      “朋友?”蕭愛咀嚼著這名詞,疑惑起來。“朋友?是嗎?友情這東西,可以交多久?交多深?” 
      
      戴如玉不禁微微變了臉色。蕭愛此刻的態度叫她那麼陌生,而且冷淡,她覺得有種被揭穿了假面的狼狽。 
      
      “你真的想為男人的事跟我翻臉?”她的口氣也不禁狼狽起來。 
      
      蕭愛緩緩搖頭,視線是對著戴如玉,卻漫無焦點,根本不知在看什麼。 
      
      “如玉,”她低聲說:“我一直不明白,像你這樣優秀美麗的人,為什麼會和我這種人做朋友?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路易喜歡你,那是他的事,反正我也不在乎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攀龍附鳳的意思──你也知道,那對我是不適合的!” 
      
      “你有這種自知之明就好。”戴如王心想,臉上的表情仍不動聲色,聽著蕭愛繼續說。 
      
      “只是一間出版社、雜志社、排版社、印刷廠和連鎖文化廣場,我還沒放在眼裡!”蕭愛笑笑的。戴如玉睜大眼睛看她,不相信那一向窮酸的蕭愛,會說出這種和她身份不相稱的話。 
      
      哼!裝腔作熱!窮人還敢說些有錢人才敢夸口的話。戴如玉撇撇嘴,臉上的神色不禁有點鄙夷。 
      
      “隨你怎麼想!”蕭愛看著那道鄙夷的神色,反應還是笑,只是顯得有點疲倦。“我在乎的只是我們之間。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維持著我們的關系;雖然在你身旁,我只能自慚形穢,但是你也許不知道,你的光彩一直是我的驕傲──我一直引以為傲,我有你這麼一個耀人的朋友!” 
      
      “在你身旁,我總是顯得很渺小;接近我的人,也總只是為了接近你。雖然如此,我還是慶幸有你這麼一位朋友。美麗是天成的,縱然我羨慕或者嫉妒,也是無濟於事。而背景家世,更是我所不能選擇的──這一切我都認了,我只感謝上天,讓我有你這個朋友。” 
      
      “也許你並不知道,和你成為朋友,走在一起,是一件多悲慘的事。我承認,你的光採讓我覺得更自卑、更抬不起頭。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會了解我內心的悲哀與自卑的,因為你從來不曉得陰暗的感覺。” 
      
      “我一直認為,我們有幸成為朋友,不管我怎麼渺小,你或多或少會將我放在心上,我在你心裡,也多少佔了一些份量……”蕭愛說著,疲憊地搖搖頭。“我一直戰戰兢兢地維持我們之間的情誼,可是現在──”她又疲憊地搖了搖頭。“我累了……我覺得好累……” 
      
      戴如玉看著蕭愛疲憊地搖頭,一副心死的模樣,莫名其妙的生起氣來,揚高聲調說: 
      "別說得那麼可憐委屈的樣子!少在那裡自怨自艾了!你只看到我美麗優雅、只知道我聰明有才華,你可知道為了這些,我付出多少的時間和努力?在背地裡又流過多少汗水和眼淚?” 
      
      蕭愛被戴如玉突如其來揚高的聲調嚇∼跳,愕然地看著她.只聽得戴如玉語氣激昂的又說道: 
      
      “十年,整整十年。從我五歲起,在別的小孩可以恣意玩樂,憂愁不知日月的時候,我就在我父親的嚴厲管教下,每天必須花五小時的時間學習語文,而且天天都有繁重的功課,沒做好就要受罰。父親的嚴厲督導通過了,還有母親那邊的功課要學習──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喝湯不能出聲,微笑時不能露出超過三分之一的牙齒;不能大聲喧嘩,不能駝背彎腰,就連躺著聽音樂也是不被允許的。你可知道我為了這些哭紅、哭腫了多少次眼睛──不!就連哭泣也是不為時間允許的!我母親把握我有限的閑暇,逼我學琴、學舞──五歲,我那時才五歲,你可知道我受了多少的壓力負擔?” 
      
      “你們只看到我美好亮麗的一面,卻從來不去思量,在那些光鮮耀眼的背後,我會付出了多少時間和努力,流過了多少汗水和眼淚。就連你,蕭愛,你自認為是我的朋友,你可曾為我想過這些?” 
      
      這番指責,頓時讓蕭愛啞口無言。 
      
      “你只會自怨自艾,自憐自傷,悲泣上天不公平,全天下的人都對不起你!”戴如玉吸吸鼻,怒氣仍盛。“可是你卻不曾反省,為改造自己作出任何的努力!直到現在,我為了保持皮膚光潔和優良的體態身材,不但定時運動,而且不熬夜,不抽煙、不喝酒,就連三餐也不敢吃飽,更別說是零食了。而你呢?想想你自己!" 
      
      戴如玉強制目已深呼吸,以壓抑不斷升漲的怒氣. 
      
      “你不但飲食毫無節制,而且嘴饞貪吃,正餐不夠,宵夜、點心一項不少.而且又懶又散,每天不睡到鬧鐘響壞了絕不起床,運動健身更不用說了!你放任自己身材變形、皮膚粗糙,畏畏縮縮的不肯先和別人打招呼;成天只會做著白日夢,幻想自己是等著王子來解救的高傲公主。蕭愛──你自己好好想想,我有今天的美麗,全是我自己努力營造出來的,而你呢?你為自己付出一丁點兒努力沒有?你憑什麼怨天尤人?自怨自艾?" 
      
      戴如玉說完,丟下蕭愛,甩著卷曲成波浪、反射出燈光爍亮的烏澤長發,優雅的推門走出洗手間。 
      
      而蕭愛,空望著戴如玉的背影,愣愣呆呆。 
      
      
      
      第二章 
      
      
      分手的那個夏天,舉目都是這樣的星光──班爛,但到遙遠寒冷。不變的夜空,不變的星辰,今夜這點點微寒,依稀回盪著那個夏天嘆息似的回音,流水似的清清。 
      
      滿天的星,只有人不見。 
      
      那一年,她才十八歲吧!訪山尋水間的相遇,於她,或許只是夏日午後的閑夢一場,卻留予他心傷刻痕,短促的愛戀。 
      
      他一向能透視人的靈魂,十八歲的那女孩,卻有著八十歲般老的靈魂。千古以來,人類懼畏的,便是肉體的衰老,則日交替問,慨然唱嘆時空與人生的無常。其調“日月逝於上,體貌衰於下,忽然與萬物遷化,斯士之大痛也”;對生命之注定腐朽,骨血裡與生透露著一股冷顫和不安。 
      
      那一次,他卻為那個女孩早老的靈魂,釋露他從不肯為人類開放的心靈與柔情,為她添憂和上愁。 
      
      他仍然記得,她的笑容很生澀。面對面相遇,她輕輕撫摸著他的外身,哺哺自語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落寞。她仰頭對著他望,似乎在笑;透過她的手的傳觸,他感覺到了她的心。不笑的話感到不安,獨影的寂寞太深、大荒涼;可是他知道,即使笑了,她心裡還是不安。 
      
      那不安,並不是因為懼怕容貌衰老,而是有更深沉的哀愁在裡頭。 
      
      七年了,那嘆息似的回音,依舊在他耳邊回響;滿天的星依舊,只有人不見。 
      
      真實的人間,沒有餐風飲露、絕食辟級的神仙。人類會者,生命會墜逝消長,而他卻只能默默無語的等待。 
      
      七年,或許不過年輪的一小環,可是他卻難以再承受這種無望的等待。他的靈魂早已疊著她的靈魂,思念飛騰在雲間那端,他無法再忍受,這樣一直無望的等待。 
      
      他仰起頭,枝椏向天,樹葉婆婆,呢喃的聲像風,像是在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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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七月的火星漸向西沉,空氣的對流層中逐遞見寒。白天的熱氣氰氛,虛虛晃晃,只是殘暑的余溫;季節在改變,日子,仍然一成不變。 
      
      掙紮起床、趕公車、上班;下班、擠公車、吃飯睡覺。蕭愛的白天和夜晚,一如每個黯淡的過往,只是,她的存在越來越透明,終有變薄變隱形的趨向。 
      
      夏天終於要過去了。夏天過去了,也許所有的創傷就不會再燃燒疼痛得那麼劇烈,傷口也不會因天熱而腐爛。夏天這種季節,也許是因為陽光、白雲、藍天和海灘,很容易使人的心情蠢動,妄情想愛,迷昏了頭,挖爛了一個窟窿又一個窟窿的傷口和爛疤。 
      
      可是,她再也不要談戀愛了…… 
      
      
      “啊!公車,等等我!”離公車站尚有一大段距離。背後背著一個大背包,像隨時可以離家出走,浪跡天涯的蕭愛,見公車從她身旁呼嘯而過,邁開短小的腿快步追趕起公車。 
      
      人矮腿短,步伐不大,就走不快,當然也跑不快.蕭愛短腿細步,追著公車,跑著跑著,突然停了下來。 
      
      “算了!”她嘆口氣,垂頭低眉,拘倭著身子。 
      
      算了!反正少了她∼個人,公司也不會垮的,她只是一個小小的潤稿員,隨時可以被人取代。 
      
      真悲哀!她的才能就如同她的外表一樣,連拿來當裝飾,都覺礙眼累贅。在“新藝文化”待了三年,尋常人早已擺升到主管的位子,加爵加薪;只有她,依然是個小小的潤稿員,每天和那些新進的人員輪值洒掃的工作。 
      
      雖然她安於其位,滿足現狀、不貪不求,看在別人眼裡,卻免不了一聲輕蔑的不屑打鼻子裡哼出來──堂堂的文化企業裡,竟有這種無才無能、無害無品的人渣! 
      
      她知道別人在背後怎麼看待她。甚至有些同事,仗著幾分才不才、能不能的小才氣,連敷衍的寒暄都懶得和她客套,總是將下巴抬得很高,眼睛正對天花板,留給她一鼻孔的穢聲濁氣。 
      
      其實,“新藝文化”出版的種類雖然不下千種,涵蓋的范圍由學校到大眾文化,主要還是以翻譯自國外的羅曼史小說為賺錢的大宗。純文學、理論學之類的出版,根本不冀望能有什麼市場,只不過借由那些來提高“新藝文化”在同業中的地位和身份,只是一種裝飾氣質的工具而已。 
      
      說起那羅曼史小說,一向厚道的蕭愛也不禁搖頭嘆息。照理說,翻譯這回事,除了力求忠於原著,理應要求意秀詞美,那才是一篇完整的作品。可是出版社的作法,卻是一群翻譯排排座──十成有八還是學生兼職,但求廉價的勞工,將原文大意翻出來就行,文詞的修飾則全交給潤稿員去頭痛。 
      
      有些時候,運氣好碰上真有幾分實力的翻譯,她就輕鬆多了;但大半時候,她的運氣都很不好,一篇稿子丟來,根本不知所雲,更別提從何下筆修飾。 
      
      出版社如此粗制濫造,封面的設計卻可不敢馬虎。說起來,“新藝文化”裡,勢力最龐大的不是編輯部或翻譯部,而是傳統趨於下風配角的美術設計部。 
      
      既然沒有真才實料,就要以搶眼的外型擄獵讀者的注意力。“新藝文化”所有的軟性刊物,本本的封面外型,其設計簡直耀眼炫目得令人眼花了亂。尤其是賺錢大宗,羅曼史小說系列的封面設計,更是極盡華麗之能事.賣的根本不是書,而是美術設計。如此本末倒置,他們還振振有辭;反以做夢的少女就喜歡那一套,那個調調;再者,那些羅曼文本身根本也沒什麼可讀的價值,只是愛來恨去,騙騙作夢的少女! 
      
      這種嗤之以鼻的輕蔑論調,微微讓蕭愛有些沮喪。羅曼史小說,言情說愛,一向被認為是不入流的東西,甚至連文學的邊都沾不上,學院派的人士提及它,也總是輕蔑相輕的意識彌漫。可是,她卻認為,文學的存在不只是只具教化的功能而已。文以載道,該載的是什麼道,因人而異,不應該只憑一小撮人的標準,而扼殺別人選擇的意志。 
      
      純文學也好,言情小說也好,鬼怪志異也好,學術性雜文也好,她都是以同等的態度在看待。這世間沒有絕對的尊貴與卑微,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分野,完全是因為人類私欲的心以及階級意識在作怪。 
      
      她是以很嚴肅的心情在作那份潤稿工作的,可是現在──也罷!公司裡的那種氣壓─--罷了!罷了!那種文章寫久了,她覺得自己仿佛在退化當中。 
      
      也許是心情的緣故吧!生活已經夠累了,每天還要看他們那樣恩恩愛愛、我我卿卿;偶爾沒出息的擔心侯路易是否會受得了戴如玉的小姐脾氣,導致他們恩愛的結局象從前戴如玉的每一位男朋友一樣──真煩!大沒出息了!自己都活不好了,還管他們分手不分手! 
      
      女人之間的感情比血還濃,牽扯起愛情,卻比什麼都脆弱。她不是嫉妒戴如玉,也不是懷怨抱恨。愛情這回事,總是先下手的為強,她一開始就輸定了。本來她就是沒有驕傲的女人,自尊受踐踏,這樣的結局,早該在預料當中。戴如玉沒有錯,她也不是不再相信女人的友情──雖然女人的友情,原本就沒有旁人想得那麼美好──她只是不堪再由他們幸福清澈帶笑的雙眼,看穿自己的狼狽與難堪。 
      
      那光景──大醜、太殘忍了。 
      
      她只是心死,反正夏天快過去了。 
      
      心死便是忙。 
      
      戴如玉真的沒有錯!只是當她開始用忙碌做借口時,那也表示,她對那個人心死了。 
      
      真的!她並不是不再相信女人的友情,只是,那些舊小說裡講的那種肝膽相照,只有出現在唱戲的台詞裡。感情是一種會腐爛的東西,日子久了便會發臭,如果不能狠心割舍,只是徒沾一身的屍氣和腐朽。丟了它,把形形種種的紛擾歸還大地,該生或該死不再覺得那麼為難,然後反而能活得清明。 
      
      是的,有很多東西是可以割舍的,包括感情。人到無求心自高,難過的是,卻偏不是她這種人。她再怎麼清心寡欲、安於本份,也是一副土土的模樣,無法生具無邪的清純和聖潔。她想,她永遠也無法成為更優雅的人種。 
      
      平凡人到死都是平凡人,只是浪費光陰,浪費糧食,漫度著毫無意義的人生── 
      
      啊!舍了!都舍了吧! 
      
      只是,要放棄一個朋友,需要多大的決心?要忘掉一場戀愛,需要多久的時間? 
      
      蕭愛目送揚塵而去的公車,抬頭看了看薄灰的天空。 
      
      “這片天空可以連接到那裡?”她心裡驀然響起這疑惑。突然之間,她有種舍棄一切的向往。 
      
      她舉頭四處望了望街道,猜測著馬路上每一輛車子開往終點的方向。那些車,那些人,究竟要往那裡去呢?她想,不管是往那裡,終歸有著方向和目的, 
      
      只有她,悵悵落落的全然沒有歸屬感。 
      
      沒有歸屬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對世界既然不再有所倚附,最直接的沖動就是遠離塵囂。 
      
      蕭愛靜立在街旁,看著繁忙的街景,越看心頭越混亂。公車一班班自她眼前開走,她只是望著晨光中的懸塵浮埃,冷不防又呼嘆了一口氣。 
      
      “蕭小姐?”一輛紅色喜美停在蕭愛的面前,助手席旁的黑褐色車窗打開,車窗裡,探出了一雙驚逢的眼睛。“你是蕭小姐吧?還認得我嗎?真巧,我正要去貴公司,卻先在這裡遇上蕭小姐。” 
      
      蕭愛盯著眼前突然出現的男人,恍惚地微微一笑。 
      
      這個人她見過幾次,算是認識,不是全然的陌生人。從去年年中,“新藝文化”著手編輯“日本文學大系”,邀請某位在大學裡東方語文學系任教,研究日本文學頗有心得和成就的學者擔任導讀和評介的審稿工作。那時出版社騰不出多余的人手,加上學者的外聘酬勞相當可觀,吝於再多征入手,跑稿、送稿的工作,便都落在最好打發與使喚的蕭愛身上。今年春末,“日本文學大系”出版事宜底定,蕭愛跑腿的工作,才算是告了一個段落。 
      
      那個學者,就是眼前開著紅色喜美的柯寄澎。 
      
      柯寄澎人長得文質彬彬,相當有才氣,一身的書生氣質,卻有著和他學者形象極端孛離的血熱個性,開快車、追求速度感,喜歡熱情鮮艷、充滿生命動感的激烈。這種性情的狂放,看似相孛於學者沉靜的穩重,卻是極符合他詩人氣質的本質。 
      
      “蕭小姐要去上班?如果方便,我順道載你一程。”柯寄澎禮貌的微笑。 
      
      蕭愛那恍惚的微笑,他看著覺得怪怪的。剛剛他也不曉得那來的沖動,從車窗瞥見到她後,就貿然的在她面前停車。 
      
      以前剛認識這女孩時,第一次見面,他差點失態的笑翻手裡的茶杯。她那一身打扮實在太滑稽,偏偏又不知掩蓋缺點地專挑自己的短處過不去。長發、長裙、平底鞋;蕾絲、花邊、蓬蓬裙──老天!她還當她自己是十六歲的美少女。 
      
      第二次她來送稿,居然變本加厲地梳個公主頭,白衣、白裙、白褲和白鞋──他實在不了解,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毫無自知之明的人。 
      
      後來見面的次數多了,習慣了她那種突兀的裝扮,同時也慢慢了解她那種心態,也就見怪不怪。她並不多話,眼神有自卑的陰影,笑容空空洞洞的,沒有神採。有一回他忍不住開口問她,為什麼做那種裝扮?她睜著小眼睛,厚厚的鏡片將透明的映色沉澱成乳白色,說是習慣了。他才明白,原來那種裝扮她已積久成習,已變成了一種心理建議,自信心存在的保護網。唯有那樣穿著,她才不會覺得突兀,才不會覺得大家都用奇怪的眼光看她,才會心安。 
      
      她根本已不敢嘗試別種型態的穿著或打扮。 
      
      這個發現,讓他猛然了悟,為何從事同種類型工作的族群,都會有型態類似的裝扮。好比從事藝術工作的人,大都有類似的不修邊幅;從事工、商、美容美發,一般上班人士等等,各種不同的族群,也都有其各自歸屬的裝扮特色──甚至連道上討生活的,也有其獨自的特色裝扮。 
      
      大概原因都和蕭愛一樣吧!他們認定了那種打扮,只有那種裝扮才會使他們覺得心安,甚至有了某種自信。 
      
      有了那怪認識,他對蕭愛令人不敢恭維的外表和打扮,才不再那麼耿耿於懷。老實說,蕭愛實在是個長得令人“很抱歉”的女孩;然而見面久了,柯寄澎卻訝異的發現,蕭愛有一種莫名吸引人的氣質。 
      
      到底那是什麼,他卻說不上來。就像他剛剛莫名其妙的有那種沖動在她面前停車……” 
      
      “蕭小姐!”柯寄澎又喊了一聲,依然維持禮貌的微笑。 
      
      蕭愛一直出神的盯著他瞧,也不答腔。他開口又想喊出聲,硬生生的嚥了回去。那種情況氣氛,說話不好,不說話也不好,比較一下,想想還是不說話的好。 
      
      “蕭小姐!”相視了幾秒,柯寄澎終於還是又喊了一聲。 
      
      蕭愛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然後左右看看,等他再開口。她要確定,他的確是在跟她說話,免得自取其辱。 
      
      “蕭小姐,”柯寄澎對自己苦笑了一下,耐著性子說:“請你別誤會。我剛巧有事到貴公司,所以才想如果方便,可以順道載你一程。” 
      
      “謝謝。不過,我不到公司。”蕭愛終於吐聲回答。 
      
      柯寄澎聽得她的回答,似寵若驚,連忙又問: 
      
      “蕭小姐今天休假?還是……”他敏感的看一眼蕭愛背後的背袋。 
      
      她剛剛那樣出神的站在街旁,加上身上那個背袋,那光景簡直像是準備去流浪,隨時浪跡天涯般的飄泊孤單。 
      
      蕭愛抬頭看一眼前方的灰雲和街頭深處的車潮,極其突然的回答說: 
      
      “不,我準備去旅行。” 
      
      “旅行?” 
      
      “對啊,旅行。”蕭愛說著,無故的笑起來,對著柯寄澎揮揮手,邊走邊說:“再見,何先生,我要去旅行了。” 
      
      她邊說邊走遠,雙手抓著兩肩股的背帶,像小學生要去遠足一般,遠去的背影細細小小的。 
      
      是啊,旅行。她怎麼沒想到!對失戀傷心的女人來說,旅行是再適合不過了。失戀了,旅行散心,也許有一場浪漫的邂逅一不!她不要再談戀愛了。她只想徹底的從這個世上消失。 
      
      可是,她能上那兒?何處是她的歸程? 
      
      她背著背包,在鬧市裡茫然走了一上午。看過山,也見過水,還買了冰淇淋坐在路邊吃,耳畔也隱隱響著淒美孤寂的配樂聲──熱鬧的等待,離家的少女,故事情節總是這樣出現在電影裡頭的。那個印象華麗又遙遠,夜景、燈火、浪漫的流浪足跡……沒想到她現在卻這樣真實的走在電影的街頭,一片一片地將腦海裡頭的印象連綴起來。 
      
      腳走酸,走累了,便隨便往路邊一坐,米白的長裙四處染得皺皺臟臟。流浪難道就是這樣?隨便走隨便看,看山看水,吹風淋雨,累了就坐在路旁小歇,托著腮看著來往的群眾? 
      
      一對對的男女從她眼前大步跨過,夸張的笑聲,放肆的音符,隨意亂拋。戀愛中的人,看起來總是很幸福快樂,即使再平凡不過的臉孔,也總是散發著說不出的光採。 
      
      愛一個人究竟能受到怎麼樣的地步?她實在是不明白戀愛的事。聽說愛情能使人光芒四射,而且更加增添光耀;唯獨失戀的心給該怎麼收拾殘局,她沒有聽說過。 
      
      大概是痛哭流涕吧! 
      
      戀愛的甜蜜造就了平凡日子的精華高潮,光採得連自己都以為是小說的女主角。分手失戀卻是王子與公主美夢醒後必然面對的現實,不過,身經百煉的女人卻能將它看得無所謂;失戀只是生活的一種新陳代謝,大哭一場後.就能恢復平常的生活,然後重新再找一個既新又好的男人. 
      
      其實,愛情是一種現實的東西. 
      
      "喂,小姐,你坐在地上發什麼呆呀?"冷不防一個大嗓門,粗聲粗氣朝她吼著. 
      
      蕭愛先是一愣,才慢慢抬起頭,看清大嗓門來自何方/聲音是從一輛載貨卡車,外形看來很老粗的司機傳來. 
      
      "我準備去旅行."她仍然托著腮,語氣淡淡的. 
      
      "旅行,你要去哪裡?"卡車司機問. 
      
      "我----"蕭愛放下托腮的手,想了想,然後說:"我要去山裡." 
      
      "山裡。”卡車司機咧嘴一笑,粗聲說。“我正要載貨回山上,上來吧,順路載你一程." 
      
      蕭愛略略看了司機一秒鐘,沒有多做考慮便坐上車. 
      
      "謝謝."她輕輕說.背包沒有取下,仍背在背後,仍像要是隨時準備浪遊四方,沒有終點靠站. 
      
      卡車司機又是列嘴一笑,邊開車邊問: 
      
      "你一個女孩到山裡做什麼,山上有熊又有老虎,很危險的."卡車駛離市區,轉上高速公路. 
      
      "真的嗎?我還以為只有在動物園才有那些動物." 
      
      蕭愛隨口回答,眼盯著前方的柏油路.路上的瀝青,經年累月的在車輪的旋速下,被開碾出道道深黑色的線條往前方伸展著。 
      
      偏離了日常生活軌道一上午,這時她才想起工作的事,然而即使此刻想起了,她卻一點也不感到牽心掛肚,甚至也不擔心這樣無故曠職是否會被開除。 
      
      反正她在這世上早已無親無故,那個家只是租來的窩,而那個工作── 
      
      她突然又愣了一愣,轉頭看看卡車司機,再將視線掉四眼前時而光耀傷眼,像是燙金的柏油路。 
      
      “那份工作,舍了也罷。”她這樣想,只是看著燙金的柏油路。 
      
      是啊,也罷!關在二十公尺見方的籠子裡,窗戶都關得密密實實的,連天空都看不到;成天面對著一堆不知所雲的蝌蚪文,根本是在浪費生命,謀殺自己的心靈。也許她早該認清,她根本不適合這種制度的朝九晚五生活。 
      
      舍了!都舍了吧---- 
      
      “……你們這些都市的小姐啊!就是這點不可愛!成天高喊什麼‘男女平等’,和男人爭這爭那,打打殺殺的;真遇上什麼事或壓力,就丟下工作或是辭職了事,沒有一點責任感!” 
      
      卡車司機洪亮粗坯的嗓音,宣言著對新女性暢言兩性平等,爭權求立卻時有情緒發生的事情感到不滿。 
      
      蕭愛由愣轉笑,低頭看看自己。居然有人對她如此抬愛!她這樣子,看來會像是那些在職場上美麗與才幹兼具的女強人嗎? 
      
      “你是離家的?還是被男朋友拋棄一時想不開的?”卡車 
      司機睨了蕭愛一眼。“看你這副模樣,在公司被欺負了?” 
      
      果然!蕭愛又對自己失笑一聲。原來是她沒將人家的下文聽完,自我陶醉誤會了。果然人家一眼就看穿了她,一眼就瞧穿她的失意落拓。 
      
      卡車司機見她不回答,索性擔開了收音機,跟隨著機器裡的女高音哼哼唱唱。女高音以悲淒的哭調,娓娓泣訴著她坎坷無奈的戀情,並且一再重申著她對心所愛的人一腔至死不渝的感情。前方路途已偏高了公路主幹,越走越荒涼。 
      
      蕭愛微微皺眉頭,眉宇間頗有一種不耐。 
      
      不管是什麼,愛也好,情也罷,唱的總比說的來得好聽,好似加經旋律的潤飾與修容,什麼陳腔監調都可加色為地老天荒,出世不朽的奇情經典。其實這世間那來每段邂逅都能像唱戲唱的那樣刻骨銘心?偏偏那些哀怨哭訴起來,總讓人懷疑好像只有他們談過戀愛! 
      
      她討厭聽到那些東西。雖然沒有情司說判初戀注定會失敗,可是她知道,從最初最開始,關於愛情和戀愛,她早就注定要失敗。而這些引人感傷,自憐自怨自艾的東西,不聽也罷! 
      
      卡車由柏油路轉切入一條泥土小徑,前方的金光耀眼也被甩丟到車後,只剩熱情余溫。隨著車行的顛簸越行越烈,兩旁的草樹也越來越高,有時拂窗而過,冷不防給人心驚的顫動。而偏陽,也早晃晃被群樹和山巒擋在腰背後。 
      
      漸行漸入漸有山的味道了,參天的枝椏,蔽遮不見天間的林蔭,陰涼的氣息,以及時而聆噪的虫鳴鳥叫。 
      
      時間還很早,午後的昏寐才剛到,整個大地吐息的卻是山林的深幽和隔世寂寥。蕭愛臉抵著車窗,呼吸著山裡陰涼的空氣,林蔭深山的氣息闖入她的體內,讓她恍恍對這片林帶起了一份前世的似曾相識之感。 
      
      卡車司機轉頭看了蕭愛一眼,熟練的駛動著方向盤。山路很顛,時時將人甩盪地懸在半空中。 
      
      “看這情形有場雨好下了!”卡車司機皺眉說。 
      
      眼前的路豁然開朗,枝椏不再遮天,遠處山巒層層,一重又過一重,感覺很近,伸了手出去,又覺它褪得好遠。蒼天是一片墨褐色,間有灰白的空隙在雨雲中穿梭。 
      
      “我看你就在我家過一晚,明天一早我送你下山。山裡的天黑得快,這場雨下過後,要不了多久,四處就一片黑暗了。你是走不遠的!”卡車司機以識途老馬的姿態說。 
      “ 
      謝謝。不過我還是想到山裡去。”蕭愛回答。 
      
      “山裡?我們早就在深山僻林中了!不然你以為你身在哪裡?這裡周圍數十公裡內,只有我們一戶人家。” 
      
      “呃─…”卡車司機誤解她的意思了。她所謂的“到山裡”,是指著不到人的地方, 現在這時候,她只想一個人獨處。 
      
      前方出現了岔路。一條筆直走向另一處林深幽暗,走向層層山巒;一條通向經人工開辟成的小園場,居中一棟經歷風霜的石屋。 
      
      “待會兒我叫我老婆殺只雞,炒些小菜,你一定還沒吃飯吧?”卡車司機又咧開嘴笑。 
      
      不!不是這樣!不應該是這樣……她不想再待在人間,她想徹底的從這世界消失。 
      
      “停車!”她突然大叫起來。 
      
      卡車司機一嚇,緊急踩了煞車。 
      
      蕭愛連忙開門跳下卡車,朝前方密林地帶跑去,頭也不回的說: 
      
      “謝謝你的幫忙,我在這裡下車。再見……” 
      
      “喂!你等等──”卡車司機失聲大叫:“你找死啊!山裡有熊你知不知道?待會雨來了,天立刻就黑漆一片,你不迷路也會凍死,或者被熊咬死──喂!你回來啊!聽到沒有?” 
      
      他邊喊邊跳下車想追,但林深幽暗,蕭愛的身影一近林帶,很快就沒人樹影中,消失了形蹤。 
      
      幾乎與此同時,第一聲雷打落在林樹上方。然後,鬥而若雹,粒粒打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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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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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隆的雷閃斜劈過山凹,青白的閃光乍看像是天將要裂開,震耳的雷響更象是要將地塊剖開。蕭愛躲在腹深不及一公尺的山洞裡,斜靠著石壁,仰頭看著不斷落下的水珠。 
      
      這場雨來得真突然。雖說先前早沒雨雲密布,雨水將來,可是怎麼也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突然,而且一下就是如此的大雨傾盆。她在大雨中跑了一段時候才找到這避雨的小山洞。 
      
      她根本不相信卡車司機說的,山裡有熊之類的瞎活,可是山裡的天色氣象變化如此之快,,卻是她始料未及。 
      
      這若在都市,午後雷陣雨看實是悶熱的午後消暑的好利器;但此刻此景此深山裡,不知怎地,蕭愛心裡一直上開著一股絕望和放棄的虛無感,垮垮的,沒有力量。 
      
      從山洞可以看見遠方的山巒。林村仍然茂密,多數卻攀生在崖頂上,反倒較先前的那段入山山徑顯得空曠。大自然總是如此離奇,已然身在此山中了,遠處卻永遠還有只能瞻望的巒峰高聳著。 
      
      這裡是人煙絕跡的地方。 
      
      雨的味道都是一樣的,空山新雨,也許多的只是一份絕塵的空靈。不同的應該是被洗滌的心情。 
      
      蕭愛仍然斜靠著石壁,靜望著洞外的大雨。 
      
      這場雨已經下了好幾柱香的時間,夠久了。雨勢雖然仍是不小,天空卻已逐漸在開臉,金光慢慢在滲透,看來空山將有個美麗的黃昏。 
      
      蕭愛心裡起了小小的騷動。雖然美麗、浪漫和她這種人劃不上等號,雖然心裡有著許多愁緒難以釋懷,然而她實在無法對美麗的自然景觀無動於衷。 
      
      雨果然漸下漸小漸歇。陽光透穿雲層而出,光芒十二道,象煞天人下凡的景象。蕭愛起身走出山洞,仰頭對著斜陽,更往山林深處走去。 
      
      她身上那套半白的衣裙,早已染成灰黑的色彩;頭發也已打結,臉上各處更是污泥臟土,厚眼鏡也早在閃躲雨打時便不知下落,屍骨無存。 
      
      眼鏡丟了,對她只造成一時的不便。事實上,她的近視並沒有那麼嚴重,只是笨拙厚重的眼鏡多年來早已成為她臉上的一種附加標志,不戴,她會覺得不安、手足無措,日子一久,厚重的眼鏡便成為她賴以安身立命的憑借。 
      
      自卑到這種程度,實在也是夠悲哀,然而此刻蕭愛心裡想的並不是這些零碎。她只是漫踩著山石柱山林更深處而去。長裙絆腳,她便就跌跌絆絆的拖曳著腳步前行。 
      
      而山裡天黑得快,現在夕陽雖正廉亮,但很快夜幕便會籠罩。她甚至沒有望到下山的問題,更沒有考慮到夜來天寒以及隱藏在黑暗間的危險等事。連死亡,她也不在乎了。 
      
      原本,她就希望徹底的從這世界消失。死,其實只是一種情態的變化,又何談它什麼怕與不怕! 
      
      她跌跌絆絆地走了一會兒。隱約聽到水流的聲音。下了一場雨,水珠沾濕了泥地,陽光一照射,空氣中滿是蒸發後的土塵味。山風吹來,樹葉隱約在笑,她一身極其狼狽,形容賽似小醜,滿臉醜女的風范。人矮,就顯不出大將之風;山風吹、樹葉笑,蕭愛痴肥矮胖的身子又被長裙絆了一腳,跌坐在地上。 
      
      “要笑你就盡管笑吧!反正我也不是沒被人取笑過!”她喃喃自語,掙紮著爬起來,朝水流的聲音方向走去。 
      
      她背向夕日朝水聲而去,不忍再看斜陽。在山裡看日落,是很令人傷感的景象,往往會令人那麼不由自主的,輕生輕死拋洪荒。 
      
      繞了一個小丘,彎過幾葉樹林,一條溪流靜靜地躺著。余暉洒金般地輝亮了整條溪流,岸畔的樹木也分洒到了光採和糜爛,美得不像是人間。層山蒼翠秀麗,不煙而暈,不雨而潤,都比不上眼前這絕俗人間的景象。然而最耀眼的是,岸邊那棵枝上猶殘存幾朵白花的大樹。 
      
      蕭愛緩緩走近那顆白花樹,輕輕撫摸著樹身。這觸感好熟悉,是不是那年曾經相通過?還是因為是有情生? 
      
      她仰頭對著它望,輕輕嘆了一聲,山谷傳來回音,流水似的清清。 
      
      “為什麼這時候了還有白花殘存?是等著我嗎?我應該春天來的.可以見你滿身的瑰爛,在風中飛舞的身姿。”低低如訴如慕的喃喃。 
      
      蕭愛又輕輕地撫著樹身,對這棵樹有種近乎眷戀的情懷。 
      
      “你來了。”她耳畔突地有著極輕的聲音響起。 
      
      蕭愛轉了身。溪流裡一位裸身的男子,碧綠的眼眸、微黑的肌膚、過肩的亂發,少年似的容顏,卻一臉的寂寞。 
      
      這是個俊美的男子,美麗優雅的人種。早先,光是眼角余光掃過這樣的人時,都叫蕭愛自卑得不敢抬頭直視前方。而此時,她卻毫不覺難堪,或者尷尬自卑的凝視著他的雙眼。 
      
      裸露是最原始的誘惑,一向懦弱的蕭愛一點也不覺得羞怯。她的確是被他吸引了。這個俊美的裸身男子、為何會有與那棵白花樹相同的波長與溫和感,感動著她,吸引著她? 
      
      “你─…”她不自覺的走向他。 
      
      美麗的男子從溪流中走上岸,帶上一溪余暉的流金,手在空中一揚,不知從那兒飄來一襲柔白布片,轉住了他的下半身。柔布在地上拖曳,男子行步問輕飄得好似不沾地。 
      
      蕭愛迷惑了,愣愣地望著他,有些痴。這裸身的男子,突然出現在她面前,長得那麼俊美,幾乎以精靈的方式登場,怎能不叫她迷惑。更重要的是,她感覺到他身上散發著某種熟悉的氣息,很叫她依戀懷念。 
      
      男子以柔和的表情望著蕭愛。憂鬱的眼神、少年似的容顏,臉上的寂寞不再如乍見時那麼深,淡淡的光彩在閃耀,象釋然。 
      
      這如夢的邂逅,美麗的相逢!蕭愛心底不禁低低地嘆了一嘆。她靜靜地望著這精靈似的使美男子,眼底起霧迷朦。攀然,她身子突然一陣抖顫,而後愧然的低下頭,轉身跑開。 
      
      “為何要逃?”很柔很輕很低的聲音。蕭愛不由自主的停下奔跑的腳步。 
      
      “我…”她還是低垂著頭,沒有勇氣抬頭。 
      
      “為什麼?我等了那麼久!”這話象疑問象自言自語。這俊美如精靈的男子喃語著費人思量的謎題。 
      
      蕭愛仍是垂著頭,感覺到那男子來到了她面前。 
      
      “我─…”總在事情開頭,自卑就會出來作崇。“你太美了,我─…在你面前,讓我覺得自慚形穢。” 
      
      一雙手柔和的托起她的臉。美麗的男子,以憂鬱哀愁的雙眼,看著她的雙眼,看進她的靈魂裡說: 
      
      “相信我,你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你有著潔淨透明的靈魂,疊著我的靈魂──只是,以人類的觀點立場,你還不知道怎麼經營改造自己而已。” 
      
      “你……是誰?”蕭愛又迷惑了。從沒有人說她“美麗”,這個陌生的男子,為什麼能這樣看穿她的靈魂? 
      
      “我?”他竟然笑了,神情卻更寂寞。“你忘了?我─--秋田托斯卡。” 
      
      秋田……托斯卡……好憂鬱的名字。如果她沒記錯,這是憂鬱之神的名字。 
      
      “托斯卡……”她沉默咀嚼著。 
      
      秋田托斯卡抬頭望一眼天空,又看看遠處的山峰說: 
      
      "天馬上就要黑了。夜裡的深山,對人類來說是危險的世界。跟我來吧!” 
      
      他帶著蕭愛到一處避風躲寒的“樹洞”。“樹洞”是由幾株樹圍拱而成的圓形空地,因為樹身高密,人入其中像是進入洞中,仰頭可以看見頂端的天空。 
      
      洞中落積一層厚厚的樹葉,成了絕佳的天然床舖。秋田托斯卡指著一棵樹要蕭愛靠著樹身而臥,自己則在她身旁坐下。 
      
      “你一定累了,先歇一會兒吧!” 
      
      蕭愛依言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覺得臉頰上有種輕柔的撫摸。秋田托斯卡低柔的聲音在洞中盪開,還是那麼輕輕的。他說: 
      
      “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苦悶,願意對我說嗎?” 
      
      “不!沒什麼。”蕭愛先是將眼閉得更緊,然後張開眼睛坐起來,呆愣地望著秋田托斯卡,再無言地垂下眼,久久才又開口說:“只是個陳腐的過去而已。” 
      
      天色驟然黑了下來。山裡的夜來得突然,不像都市裡,天光總是一點一點被蠶食掉的。在山裡,黑暗之神仍然掌握了最原始的鬼魅陰森。 
      
      秋田托斯卡仰頭看天,悠悠說道: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因為我向火星許願。” 
      
      “為什麼這麼說?你以前見過我?認識我嗎?不!你根本還不知道我是誰, 遭遇過了什麼事,你連我為什麼會來山裡也不知道!”蕭愛也跟著仰頭看天,可是她的目光更多是落在秋田托斯卡少年似的容顏上。 
      
      秋田托斯卡淡淡地笑了笑,眼光著向蕭愛,眼神仍然憂鬱。他看得很專注,千言萬語在凝視裡頭。 
      
      蕭愛搖搖頭說:“別回答我說是什麼前世的因緣,或者輪回宿命的牽扯。” 
      
      “為什麼?難道你不相信輪回、宿命與注定?”秋田托斯卡憂慮的眼裡顯得很悲傷。 
      
      “不相信。” 
      
      “為什麼?" 
      
      “因為沒有這種經歷過。宿命、淒美的戀情;轉世的情纏,這種美麗哀愁的故事,是只有像你這種美麗的人種才有資格發生的傳說。像我這種人─--”蕭愛說著,搖了搖頭,神態淒淒的。 
      
      “你不該這麼說的。”秋田托斯卡又仰頭看天,舉止神態,充滿精靈的神秘、遙不可及。“我說過,你其實是個美麗的女孩。” 
      
      “不!我知道自己的長相。你可以說我膚淺,但是‘郎才女貌’早是自古不滅的定律,再怎麼矯情偽飾,也抵不過心裡最直接誠實的反應。我有自知之明,唯有美麗的人種才有資格說論傳奇。” 
      
      “你──為什麼……唉!”秋田托斯卡幽幽嘆了∼聲。 
      
      蕭愛靠著樹身,寂寞的揚了揚嘴角,仰頭朝著夜空,撿了一片樹葉在手裡。 
      
      “像你這種人是無法了解我這種長相人的悲哀。”她說:“肥胖、醜陋、矮小,那些外形上看來就低人一等的短處,象枷鎖一般,重重地套住我們的自卑的心,不但不敢抬頭挺胸,有時甚至覺得,自己連活著都是多余的.” 
      
      "愛……”秋田托斯卡含悲的眼眸,顯得更哀傷。這聲呼喚,幾乎傾注了所有的感情,那樣叫蕭愛受不住。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蕭愛心裡沒有震驚,反而又迷惑了。“你到底是誰?我們以前見過嗎?不!我不相信傳奇 
      
      秋田托斯卡只是靜靜的看著她,憂傷的氣息那麼濃。 
      
      “別這樣看著我!”蕭愛閉眼搖手亂晃著頭。“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不要讓我陷入自作多情的難堪!我們根本是陌生人,你怎麼能夠如此──” 
      
      “你靜下來仔細的想一想! ”秋田托斯卡抓住她的雙手,柔聲說道:“別慌!仔細地想,七年前,在這處山林─--” 
      
      七年前?蕭愛不禁抬起頭,感到相當迷惆。 
      
      七年前,她初入大學的那個夏天─…﹒腦海的影像一片股俄。那個夏天……她的神智越飄越遠,耳邊卻又恍恍地傳來秋田托斯卡輕聲依然的低語。 
      
      “那年夏天,你來到這處山林,我們第一次相見。你的靈魂一片潔淨,振動了我.我們沒有交談大多的話語,只是彼此相對凝視。那時你的眼神很認真、很清澈,雖然藏了小小的哀愁。現在的你,負擔太多,可是你的靈魂依然透明潔淨,你一來,我就曉得了。” 
      
      啊……記憶是那麼遙遠…蕭愛依然痴愣地望著托斯卡。但聽得他的聲音又從遠方盪開來: 
      
      “你是個美麗的女孩,你有潔淨透明的靈魂,第一次見面我就這樣以為。只是,以人類的觀點標準,你不懂得如何修飾改造自己。他們忽視了你的靈魂,只以你的外在形體判斷 
      美醜,加上你面未覺醒,不知道如何肯定自己,才會受困於形體和皮相的庸擾。” 
      
      他究竟是誰?眼前這精靈似的美男子,為什麼會對眾人嗤之肥醜的小醜說這些話?蕭愛的神情更迷惘了。 
      
      “你真的想不起來了嗎?”秋田托斯卡眸中的哀愁更深了。 
      
      “我的靈魂早已疊著你的靈魂,從見到你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一生的命運邂逅。七年的時間也許不過年輪的一小環,可是我熬不住思念的苦,向火星許願,祈求再見你一面。你真的忘了我嗎?愛─--” 
      
      又是那種傾注所有感情般的呼喚。蕭愛的心深受感動,轉到喉嚨卻變為聲聲酸澀。 
      
      “是啊,那年夏天─--”她啞著聲說:“我來到這裡,羨慕這些林草悠然長於天地,卻沒有人類的煩惱。我對著一棵白花樹凝視很久,心裡希望著自己就此化為那棵白花樹──就是溪邊那一棵白花樹吧?剛才我才會對它有那麼懷念的感覺。可是──我怎麼不記得見過你……” 
      
      蕭愛這句話說得很感傷。這個令她有那麼強烈的眷戀與懷念感,宛如精靈的美男子,她怎麼會忘了他,記不起他了? 
      
      誰知秋田托斯卡竟然露出釋懷的微笑,憂鬱的眼神轉為深情濃濃,泛出晶綠的光輝。 
      
      “你記得那棵樹就好。”他的眼光很柔。 
      
      “可是,我忘了你──”蕭愛淒聲想哭。” 
      
      “那不重要。”秋田托斯卡還是笑臉溫溫。“你記得那棵樹就夠了。我只要你記得那棵樹,對它感到懷念眷戀就夠了。” 
      
      “可是──”蕭愛還是無法釋懷。 
      
      秋田托斯卡微笑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仰頭看天。風一吹,樹葉沙沙,洞天僅見的幾顆星被樹影搖曳遮擋地胡亂顫跳。 
      
      “你不相信輪回,不相信命定、不可思議的傳奇也無所謂。”秋田托斯卡亂發隨風張揚,在夜中充滿飄忽的美。“但是請你相信我,你其實是個很美的女孩。” 
      
      “我─--”蕭愛深深嘆了一口氣,洞中傳來回音,流水似的清清。“其實我不是不相信宿命、前世來世。而是……你仔細看看我,這樣的我適合那種哀怨美麗的故事傳說嗎?太不適合了. ” 
      
      “愛……”秋田托斯卡輕輕地撫摸蕭愛的臉龐,垂視著她;蕭愛仰頭望著秋田托斯卡,眼眶裡有淚光。“在我眼中,你是最美的人,深深吸引著我,我渴求著你的靈魂。我知道你擺.脫不了對外在形體的在意與自卑,我只能告訴你,相愛是對對方靈魂的渴求,你實在有著吸引天地間所有萬物精靈的氣質。那是你的本命,你不只是屬於人世。人類那種重視形快皮相的生物,是無法知道你的美,無法懂得你的靈魂。 
      
      “你在說什麼?我不懂。我們是人啊,只能以人的方式長存和追求。你怎麼能不在乎感官的撼動?‘那是因為你是美麗優雅的人種;但是我不行,我做不到!我無法不對自己的形表長相感到自卑!我有血、有淚;有感情、有感受,有自尊有驕傲!可是每當我以為我可以放心去愛的人,到頭來到都不是我,我只是自作多情、自取其辱,你知道我心裡有多難受?甚至我以為是我的好朋友,都在背後譏笑我,那你味、難堪,你可經受過?"蕭愛力求語調的平淡,越說越激動, 想起過去種種屈辱,不覺淚水串串的滴落。 
      
      “別哭!為什麼要落淚?你真的愛過那些人嗎?那些不明白你的美,不懂得你靈魂高貴的人,值得如此為他們掉淚難過嗎?”秋田托斯卡疑問淡淡。 
      
      蕭愛以手當紙,橫擦豎抹,抹掉臉上的淚說: 
      
      “不,我只是為自己感到悲哀。你不明白,像我這種不起眼的女孩,只要有人對我好,對我笑,我就會多感激!對感情我根本不敢有太多的憧憬期待,沒想到上天還是安排我嘗盡那種難堪與屈辱。” 
      
      “這就是你到這裡來的原因?不是因為想到了我──想起這片山林。” 
      
      “我──”’ 
      
      “不必解釋。”秋田托斯卡按住蕭愛的唇,又輕輕撫摸她的臉龐說:“只要你來了,我能見到你就好。我一直以為,因為生命有終點,人類會衰老死亡,就會比較珍惜相知相守與白頭偕老;更珍惜靈魂合一,死生契守。這八年來,你一直身在人間,我擔心你會被人類奪走,日夜不安,相思難耐,沒想到我是多慮了。人類根本不懂得你的美,不知道你靈魂的高貴。我原以為人間多痴心情種,原來痴的不過是形體皮相,下賤的情欲。” 
      
      “不!你說這話太嚴重了。”蕭愛緩緩搖頭,臉上的淚已幹。“人對外在形體和皮相的追求,雖然過於執著,卻是天經地義,無法苛責。只是因為人對‘美’有主觀的認定和要求;每個人對‘美’的感觸與解釋義不只相同.十分有許多遺憾的事發生。人不只是皮相的動物.也是感情的生物,這世上其實有很多痴情堅守的靈魂,不全然只是為了皮相胴體的單純情感。我遭遇的遺憾,只能感嘆說沒有遇到與我相知的靈魂;批評他們情欲下賤,那是不公平的。” 
      
      “再說,”蕭愛的目光越過林樹,投向漫無邊際的黑暗。“執著於形體皮相的,不單只是人類而且。所有的生靈精怪,吸收日月精華,潛心修行,為的不就是一副人類的形體?‘美麗的生靈’、‘美麗的事物’永遠是生物舞台上的生角,這是宇宙的定律;是生命形成之初,上天就賦與生命如此的思維。追求美的極致,是生命的共通點,實在怪不得那些膜拜‘美麗’的信徒。” 
      
      “不!美出自於靈魂,相戀是對對方靈魂的渴求。我們吸收日月精華、潛心修行,不單只是為了人類的形體,而是---" 
      
      “你在說什麼?”蕭愛滿臉疑惑的看住秋田托斯卡。星光微弱,夜色又太猖狂,只能模糊的辨得輪廓。 
      
      秋田托斯卡心頭微震,只是簡單的回答說: 
      
      “沒什麼。” 
      
      “其實,又怎能怪人執著於皮相形體?靈魂相知畢竟是眾抽象渺茫了。多數的人種是以眼見為依歸,希望自己的終生伴侶美麗溫柔、解語分憂。這是人之常情,實在不能以太超然的道德觀扭曲。”蕭愛凝神向黑暗,有些出神。“只不過,人的想法太偏頗,只以為同種方得相戀──其實,情之所鐘,那怕是飛鳥走獸,就算是一株草、一顆石頭,都會是痴情依托的對象。” 
      
      “你真的這麼想?”秋田托斯卡的聲調一反早先的輕柔平淡,竟然發抖起顫,而且有些激動。 
      
      蕭愛沒注意到他語聲的變化,回答說: 
      
      “嗯,我的確是這麼想。很可笑吧?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這些活,就是怕被認為太荒唐。然而,不知怎地,就對你說了。很可笑吧?” 
      
      “不!不!我的想法和你一樣!”秋田托斯卡激動連連。他拼命抑制自己激動的情緒,過了一會兒才又接著說道:“只是你既然這麼想,為什麼要輕易放棄?你應該再堅持,總會遇到懂得欣賞你的人──你太輕易放棄了!” 
      
      為了他自己,他實在不該對她這麼說,鼓勵她堅持對人類的愛;更不該鼓勵她堅持對人類感情的憧憬與期待。可是──秋田托斯卡心情復雜得甩頭又甩頭,終於痛苦的抱著頭,仰首無聲地吶喊。 
      
      對這一切蕭愛完全沒有注意,只是瞪著黑暗。 
      
      “可是,不放棄又能怎麼樣呢?”她的神情顯得很惆悵,但被暗色淹沒;聲音淒哀,在夜色中回盪開來。“心死只成忙,我又不願意自己那樣機械地過著日子,消失一了百了。” 
      
      “消失?你不打算回去?” 
      
      “回去?回哪裡去?" 
      
      兩人反問為答,答與問之間南轅北轍計民生,遂都沉默了下來。 
      
      山風呼響,“樹洞”裡卻感受不到冰涼的寒意。托斯卡舉頭望天,頂空星辰稀疏。 
      
      “你不怕嗎?深山野林,夜這麼黑……”他突然說道。 
      
      “不怕。”蕭愛簡短∼句,沒有多作解釋。靠近了托斯卡些說:“你有仰天的習慣,我看你時時地望著天空。” 
      
      秋田托斯卡聽她那樣說,仰天的姿態改變,笑了一笑,也是沒有回答。反又問她說: 
      
      “為什麼不怕?天星不亮,夜色漆黑,我們靠這麼近,只能勉強看清彼此的輪廓。這山林之中,也許藏有什麼飄忽的鬼魅或猛獸!” 
      
      “我是屬土生,親草木;林深有滋,自有林樹保護我。”蕭愛也笑了一笑。“而且有你在我身邊,我更是不必擔憂。” 
      
      “也許我正是那鬼魅之形呢!你當是如何?”秋田托斯卡說得正經,不象是玩笑。“我們見面至今,你難道沒有懷疑過為什麼我會如此出現?” 
      
      “沒有,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蕭愛不禁為他的語氣疑惑。她傾著頭看他,正色地問:“你是嗎?” 
      
      “你相信神怪精靈之類的存在吧?”秋田托斯卡不作正面的回答。“相信動植物、礦石會吸收田精月華而成精成靈嗎?” 
      
      “我──” 
      
      “不相信,是嗎?” 
      
      “不…世界這麼大,宇宙浩瀚,誰能否定任何生命形式存在的可能?只是,沒有親身相遇,信仰總是難免難以堅定。” 
      
      “你希望能與他們相遇?你真的不怕?”秋田托斯卡的雙眼隱約在發光。 
      
      “怕?”蕭愛又仰頭望夜空,似乎想在稀疏的星群中發現些什麼。“是好是壞,總得遇見了才知道。神話與傳說中,狐貍、豬羊之生,與花草、柳木之屬,甚至寶石珍珠之類的礦石,都能因緣際會修煉成精形靈,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荒唐離奇,可是大自然本就奧秘無窮,焉能知應知實,說不定真的有精靈的存在!" 
      
      “哦---"秋田托斯卡笑意隱隱. 
      
      “只不過----" 
      
      “不過什麼?” 
      
      “人有與生俱來的性別,動物成精也有性別可分;但是植物與礦石這般的物質精靈,可也有特定的性別?知道嗎──我一直以為精靈是沒有性別的。但是,如果沒有性別,他們該當以何種形體出現?這實在是超出了人類的理解與想像能力之外。”蕭愛皺皺眉,神情滿是困惑。 
      
      秋田托斯卡臉上笑意更甚,只是黑暗不讓他的笑容泄露。 
      
      “我問你,”他說:“當感情不需考慮傳宗接代,靈魂間的相知結合只為彼此的心靈相契,你會考慮到性別的存在嗎?” 
      
      蕭愛想了想,緩緩搖頭。 
      
      “這就是了。”秋田托斯卡說道:“形體為何,只是上天賦予我們存在的外貌罷了,和感情的發生是不相幹的。相戀更是渴求對方的心靈運動,重在相知契合。精靈雖是沒有性別之分,卻是有情生,會因他靈魂相系的對象,而決定他的形體外貌。這麼說,你懂嗎?” 
      
      “晤……”蕭愛聽得迷迷糊糊。 
      
      “不懂就算了,不必勉強。睡吧!” 
      
      秋田托斯卡溫柔的言語有定魂的作用,蕭愛如受催魂,靜靜地在他身邊躺著,轉瞬就深深入眠。秋田托斯卡黑眸多情, 
      
      痴痴地望著她的睡容,然後他仰起頭,只見枝椏參天,樹葉婆娑。山風在響,風聲像呢喃,滿地的樹葉驟然隨風起舞飛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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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煙花三月,虫聲新透綠窗紗,春城無處不飛花。天清日和,又到了蝶舞人間的季節。 
      
      戴如玉踩著五寸高跟,身上一襲聖羅蘭最新款的春裝,亞蘭德倫真皮皮包在腰間垂盪著,搖襯著高挑的身材更形多姿?娜、有致玲瓏. 
      
      “如玉,等等,我請你吃晚飯!”侯路易叫住她,把手中的企劃案擱在一旁,殷勤地笑著。 
      
      “不用,我還有事。”戴如玉冷淡地回絕。 
      
      “你有事?那我送你──” 
      
      “不必麻煩了!我自己會去!”戴如王口氣冷淡地再次回絕侯路易的殷勤,推開門走出去. 
      
      侯路易站在透明玻璃門內,雙手扔在褲袋,望者戴如玉皎柔的背影,極其無奈的吁嘆一聲。 
      
      “那兩人出問題了?“快到下班的時間了,辦公室一角,幾個女人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的。 
      
      “好像吧!那戴如玉自恃自己長得漂亮,架子大得很,非但不好相處,而且難伺候!” 
      
      “什麼‘好像’!我看他們兩個八成是‘快了’!”有聲尖銳的女高音,相當幸災樂禍。 
      
      “哦?”眾女人顯得非常有興趣。 
      
      “前天下班,我去逛街時,親眼看見戴如玉和一名男人走在一起。那男的在文藝界挺有名氣的,在電視上曾出現過幾回……” 
      
      “哦?是誰?” 
      
      “好像叫什麼……澎的!你們知道,我很少看那些文學理論文章之類的!” 
      
      “哎!說了半天,那不是白搭嗎?"會計助理嘴一撇,顯得很掃興。 
      
      " 反正戴如玉男朋友一籮筐是事實!不過,路易也真是的,何必對她那麼低聲下氣!堂堂的有錢少爺,還怕交不到漂亮的女朋友,更何況他長得也是一表人才!” 
      
      "就是嘛?" 
      
      “就是嘛。”。 
      
      “人家這叫痴情,你們懂不懂!” 
      
      “痴情?”幾個女人把嘴角撇得很斜,相當不屑。 
      
      “反正我敢打賭,他們兩個再維持不到∼個月!” 
      
      “我也這麼覺得。唉!可憐那蕭愛──" 
      
      “誰是蕭愛?"問話的人聲音細細的,是個長發、大眼睛的少女。 
      
      “是以前的同事,你才剛來公司不久,所以不知道。她和戴如玉以及侯路易鬧三角戀愛。” 
      
      “三角戀愛?那她一定也長得很漂亮嘍?” 
      
      " 漂亮?”眾女人齊聲大笑,那個尖銳的女高音從中脫穎而出說:“哈哈!是啊!她的確是很漂亮,簡直美得冒泡!” 
      
      一幹女人又齊聲大笑,只有那名大眼睛的長發少女不明所以,瞪著眼睛看那群老女人互相擠眉弄眼,毫無品狀的張嘴大笑,魚尾紋、抬頭紋、嘴角笑紋等線條扭皺得一塌糊塗。 
      
      侯路易皺著眉從那群女人身旁經過。剛剛那些活他全聽到了。也難怪那些女人幸災樂禍,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他能與戴如王再交往多久。 
      
      和戴如玉交往這段時間,他斷斷續續聽到一些關於戴如玉的傳聞。大多是不好的風評,但不外乎是挑剔她高傲、架子大、難相處,以及恃才做物。或者批評她仗著自己漂亮,不將別人放在眼裡。也有說她習慣奪別人男友的惡評。甚至她在前一家公司發生的事端,他也隱約聽聞了不少。 
      
      而戴如玉的確如那些批評所指,高傲難相處,並且有著美麗的女人因習於受人稱讚烘托而養成的一種驕氣。但這些都不是重要的原因,他發覺到,戴如玉並不在乎、珍惜他的感情。她以可有可無的態度,維持和他之間的關系;初交往時的巧笑嬌艷,隨著時日一久,越褪都為冷淡驕縱。 
      
      他想不通為什麼。是因為她感情得手得太容易的緣故?可是那是相對於一般庸夫俗子而言。依他的家世、品貌和才幹,種種的條件少人能比擬,她的追求者再多,也不該對他如此輕量! 
      
      不過,美麗的女人總是有其不同於庸脂俗粉的脾氣;再說戴如玉的家世、本身條件也相當好,也許追求她的闊公子並不少,才會如此不對他特別青睞吧!旁的不提,單是那個才子學者─--唉!這不禁令他想起蕭愛的好。 
      
      蕭愛除了長得比較“抱歉”,容貌、身材不及戴如玉的美艷動人,實則兩人氣質、才華差距不大。戴如玉的美麗是天生,這且不談;她的才情、技藝則是父母從小刻意栽培而成。這一點,身世凋零的蕭愛自是比不上。然而若是不論戴如玉由父母從小刻意栽培而成的鋼琴、舞蹈等技藝,一身詩人氣質的蕭愛,實在堪與滿身艷麗光華的戴如玉相比擬。 
      
      他看過蕭愛的文筆,才情之高,是他遇過的女人當中之冠,甚至連戴如王也稍遜一等。當初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他才會特別喜愛與蕭愛在一起。 
      
      可是蕭愛的形貌實在太─--太那個了,加上她本身對自己沒有絲毫信心,也不懂得修飾自己,以致那身詩人氣質和她顯得很不協調,隱變成滑稽可笑。而她雖有才華,但個性畏縮不前,以致在公司多年,還只是個小小的潤稿員。 
      
      這些他都觀察得很清楚,他其實也有能力提把她,改變她的一生。只是……他不但他為什麼沒有那樣子做,為什麼不肯拉蕭愛一把── 
      
      啊──侯路易奮力甩頭,領帶受作用力影響,跟著甩動了幾下。 
      
      其實他是怕。但是他不肯承認,承認自己害怕蕭愛一旦了解自己的才華,肯定自己以後,便會消失那種對他毫無條件的崇拜和依賴。這是男性的一種虛榮與微妙的心態。不管一個男人如何傑出不凡有成就,多數女人對他們展現的,大都是有條件或者目的式的景仰與崇拜。鮮少有人像蕭愛那樣,仰望他的眼神那麼純潔無雜質。 
      
      他知道蕭愛自卑,但也因為如此,她身上柔順的氣質,是漂亮女人的神態中感受不到的,這也滿足了他某種程度的自大自尊──男人的虛榮啊!可是人天生的性格還是喜歡美麗的人物,所以他舍蕭愛而就戴如玉是很正常的,每個男人都會這麼做。 
      
      可是,不知為什麼,他常常會想及蕭愛的好。 
      
      蕭愛是屬於那種耐人尋味的女孩,越挖掘越有味道;不若戴如玉,讓人一見驚艷,驚艷以後,瞬時的震撼消退,落得平凡無奇,不過如此的感覺索然。但這卻少有人明白,美麗的表象總是可以掩飾很多真實。 
      
      下班時間到了,女孩子一窩一窩的結伴離開,夾著聊天和說笑的語聲嘰喳。出到樓下大門,玻璃一開,高峰時間的車聲隆隆和穢氣塵埃便迎面撲來。整個景態喧囂繁忙,就連空氣也嗅得出這種忙碌匆匆。 
      
      戴如玉坐在一處園林咖啡的角落,默默吸著香醇的黑咖啡。隱在角落處耐心地等候人,那實在不適合她的個性,然而此刻正值下班時間,為想躲掉波波進襲的人潮聲浪,她只好挑偏靜的角落處坐下。 
      
      她已經等了五分鐘了,約好的人卻還沒出現。 
      
      從沒有人和他約會敢如此不經心,甚至遲到,這個男人是第一個。戴如王美麗的臉龐微微起了皺摺。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路上有些耽擱。”聲音剛響起,身影跟著就落坐在戴如玉對面的椅子上。來人一襲白襯衫,領扣敞開著,沒有結領帶;淺湖綠的薄袖羊毛衣隨便披在背上;看似一身書生的氣質,卻掩著狂放不拘的豪氣。 
      
      來人正是近半年來,拜媒體以及文學熱所賜,挾著紮實的學問與挺拔的外形,為多家電台及新聞學術類電視節目爭 
      相邀請參加而知名度大增,儼然如明星般受人矚目,而成為文藝界新寵的柯寄澎。 
      
      “最近有沒有蕭小姐的消息?”他剛坐定,開口便問蕭愛的事。 
      
      戴如玉微皺眉;搖了搖頭。 
      
      蕭愛失蹤已經半年了。剛開始,大家以為她因情場失意才引發出什麼大病小痛,加之她的存在∼向不受人家的注意,也就沒什麼人放在心上。一星期後,才有人覺得事態有異,追問之下,沒有人知道她發生什麼事,但見她的座位桌上工作堆積如山,私人物品也沒有清理過的痕跡。 
      
      又過了一個星期,戴如玉才到她的住處,會同房東打開房門。房裡的一切顯示住在這裡的人生活如常;所有的東西也沒有收拾過、異常可疑的地方。屋內的擺設更顯示主人隨時會回來的樣子。甚至連抽屜裡都還放著當月她尚未用完的生活費。可是,卻仍是一直不見她出現。 
      
      公司以她連續無故曠職為由,將她開除;同時扣住她的薪資以為她曠職積壓公事而造成公司的損失賠償。 
      
      可是她仍然沒有出現,就那樣憑空消失了。 
      
      謠傳種種,揣測紛紛。多數說她是因為失戀的關系,所以自動消失;有的笑她必定是鬧了笑話一番後,自覺無顏見人,因此才躲了起來。更有人幸災樂禍她是否會自殺,每天翻著社會新聞嘲謔一番為樂。 
      
      蕭愛的存在,在眾人心中一向沒什麼份量,大家很快就將失蹤的事拋諸腦後。就連戴如玉,也漸漸忘了結識十年的朋友。 
      
      然後,一個月後,這個柯寄澎突然闖進“新藝文化”的辦公室,要求會見蕭愛。 
      
      雖然之前,他曾為“新藝文化”導介過“日本文學大系”,但除了蕭愛,只有極少數的人與他接觸過。所以他雖然在學術界中有相當的地位成就,也在新一代學者之間擁有不小的知名度,但那些人仍是只聞其名,未得識見其人。 
      
      當時他的出現,可用“轟動”兩字來形容。原因除了上面所述,最主要還是因為那時他獲得了國家肯定的學術成就獎,同時又贏得報業舉辦的文學大獎,媒體對他頗為重視,不少人對他有著明星式的崇拜。 
      
      而像他如此充滿明星架熱的人,竟會來要求會見蕭愛,著實引起不少人的好奇。不過,好奇終歸好奇,卻沒有人能探窺出一絲端倪。 
      
      當他得知蕭受失蹤,表情反應非常復雜。那種復雜的神色全被戴如玉收進眼裡,主動表示她和蕭愛“十年不凡”的友誼。於是柯寄澎留下電話,要求她一有蕭愛的消息便即刻通知他。 
      
      後來事情發展,便演變成目前這樣。說是情侶愛人──那是旁人眼目的錯覺。習於男人殷勤追求的戴如玉心中十分明白,柯寄澎並沒有為她傾倒。甚至每次和她見面,他都必然提起蕭愛的事,仿佛蕭愛是他們之間唯一溝通的橋樑。 
      
      這令戴如玉非常的不悅與難堪,不免有被矮化於蕭愛之下的挫敗感。一向被捧得高高在上的她,如何能忍得下這種氣;但柯寄澎越是待她若即若離、不在意,她越是想擄得他的心方得甘心。 
      
      “肚子餓不餓?要不要來點什麼?”柯寄澎揮手招來服務生,一邊問戴如玉。 
      
      “不了,剛喝了咖啡,胃還覺得脹。”戴如玉微笑搖頭。 
      
      聽她那麼說,柯寄澎也沒再次詢問確定,隨便替自己叫了杯咖啡。 
      
      “寄澎,”咖啡很快就端來。戴如玉看著柯寄澎加精又加奶精,和她的習慣完全相反。“你一直沒告訴我,你與蕭愛到底有什麼關系,“你相當關心她的事!” 
      
      柯寄澎咖啡恰巧端到嘴邊,頓了一頓,瞧戴如玉一眼,然後低頭喝口咖啡,放下杯子後才回答說: 
      
      “你認為呢?” 
      
      戴如玉也端起杯子啜口咖啡,才微笑說道: 
      
      “以你關心她的程度,想來你們的交情必定不錯。” 
      
      柯寄澎微笑不語,只是連連喝著咖啡。 
      
      “怎麼?我猜對了?” 
      
      “不,錯了!是我單方面記掛著她,她說不定早已不記得我是誰。”柯寄澎眉頭微皺。這也是他不明白的事實,他為何會一直記掛著那個平凡普通的女孩? 
      
      “這怎麼可能?你別跟我開玩笑!”戴如玉的笑容不禁變得牽強。“這是不可能的事。以你的才華,蕭愛絕不可能輕易怠視。” 
      
      她故意不用“條件”一詞,而以“才華”取代。這是戴如玉聰明的地方,也是男人的虛榮弱點。若說他、條件”好,那他不免懷疑她對他有所貪圖;稱讚他才華卓越,不僅投其所好,還能滿足男人那種自尊自大。 
      
      然而柯寄澎並沒有她預期的欣喜反應,反而苦笑說: 
      
      “但願如此。” 
      
      這聲苦笑讓戴如玉的心臟縮緊,不禁恨起蕭愛。 
      
      柯寄澎又端起咖啡就口,一邊看腕表。 
      
      “啊!我必須走了。”他匆匆把咖啡喝完,拿取帳單起身說:“七點在’王冠藝文中學’有場演講會,我得先趕去準備。你慢慢喝,我們再聯絡。再見!.” 
      
      總是這樣──這就是他們“郎才女貌”外的真象。柯寄澎和她見面時,總是如此來去匆匆;聽見沒有蕭愛的消息,談不到三句話便就急著離開忙其它的事。他不曾對她表示過追求愛慕之意;也沒有任何行為舉動,讓她可以自滿驕傲她在他眼中是顯特別的。他似乎只當她是一般的平凡女子看待,而不像每個見到她便驚為天人的男子一般──那樣為她傾心 
      
      不!她相信她在他心裡的份量必然是不一樣的。不然他不會如此維系與她之間的聯絡,百忙之中還趕來與她見面、蕭愛只是他拿來當作與她見面的借口罷了! 
      
      對!一定是這樣!但既然如此,為何他的態度如此冷淡疏離? 
      
      戴如玉娥眉深鎖,模樣可人美麗得有如西施捧心。突然她表情一轉,鎖眉平直,嘴角隱然起了笑意。 
      
      “欲擒故縱啊─--這個狡猾的男人!”她盯著柯寄澎離去尚不遠的背影,愉快的笑了。 
      
      她有把握她絕對楊得了這個男人的心。 
      
      連蕭愛那種卑微、毫不起眼的女孩,都不將侯路易的萬貫家財放在眼裡;她戴如玉更不可能為那一點財銀就順服稱奴。侯路易的確也是長得不錯啦,才情也有,但是──戴如玉輕輕咬著右食指,紅唇艷麗,鏡頭特寫來特別性感誘人──她決定冒險賭一賭,賭這個男人。 
      
      她不稀罕錢,要錢,她家裡多得是;她在乎名,重視地位,要的是聲勢、氣度皆有大將之風、才高八鬥的雅士。柯寄澎年紀尚輕就在學術界擁有一定的地位;在藝文界更是聲勢不墜;才情之高,足以辟明左右;又受到大眾的矚目和明星式的崇拜。她賭這個男人,也絕對有把握擄獲得了這個男人的心。 
      
      戴如玉心裡的這項變化、決定,趕著前去演講會場的柯寄澎當然不知情。他把車速加快到六十公裡的上限,無奈顛峰時間路況擁擠,車子走走停停,加速徒然壞了引擎,車行速度仍然慢如牛步。 
      
      好不容易趕到會場,才停妥車,正想進入大廈,他極不經心的瞥眼一望,就看到路邊那個仰頭對天的女孩。 
      
      那是個短發清麗的女郎,身形纖細,看起來很輕盈。她的身材不高,但比例相當勻稱;整個人柔柔水水,一身說不出的味道。 
      
      街道來往,經過她身旁的人,都不禁地回頭再看她一眼。女郎的氣質很動人,只是她背後那個背袋,讓她看來有種無依的飄泊孤單。 
      
      柯寄澎直覺那女郎的感覺很熟悉,所散發的氣質也很相似,可是──他搖頭不敢貿然上前。但是那背袋,那像是隨時準備浪跡天涯的光景,與那種飄泊孤單感──他對著路邊大聲喊出來: 
      
      “蕭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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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麻煩你再幫我看看,她是不是還在那邊?”柯寄澎神情緊張,坐立不定,不安地在休息室內走來走去,時時走到門邊,想伸手開門看望,卻又猶豫不決,遲疑的縮回手,轉而催促一旁主辦單位派來協助瑣務的助理。 
      
      助理走到門口,往會場大廳隨便看一眼,回頭說: 
      
      “在,在,在。柯先生,你已經一連催我看了五次,難道不嫌麻煩嗎?” 
      
      助理半開玩笑,但顯然有些不耐。柯寄澎不管他的抱怨,不厭其詳的追問; 
      
      “你看清楚了嗎?的確是她沒錯?坐在前排右邊第三個位於,短發──” 
      
      “短發清麗、身形纖細、氣質很好、穿白上衣、花布長窄裙的女孩!”助理瞪著眼接口。 
      
      柯寄澎安心滿意的點頭。拿起演講稿翻了幾秒鐘,又開始坐立不安起來。 
      
      主持人遣工作人員前來通報演講時間已近,請柯寄澎準備到會場大廳。柯寄澎連聲答應,起身就走,把演講稿忘在桌上。助理眼尖,拿起稿子追出去。 
      
      “柯先生!”他揮著槁子叫住柯寄澎。“你忘了這個。” 
      
      柯寄澎接過演講稿,謝了一聲。助理看他那魂魄不定的模樣,和陪行的工作人員對視一眼,聳了聳肩。這些搞文學的,怪毛病特別多,腦子八成都有一些短路。 
      
      會場大廳早已坐滿聽眾,連兩旁走道都擠滿了人。柯寄澎在工作人員開路下走上演講台。 
      
      今晚的講題是“文學紀行──煙花江南”。講的是中國的名妓與名士間的纏綿愛情故事,同時闡述其時的士大夫文學,以及才情特出的名妓詩文;還有同時代的異國倡代文化。 
      
      他開出這種講題,與他的研究范圍根本是越過界。 
      
      柯寄澎專研日本文學,其成就已受各方的肯定。照理說,他若講演日本文學,更符合他的研究本題。但文學本是相通,既然研究日本文學,必不得不回涉精深博大的中國文學。一旦涉入中國文學,也便難免陷入相對意識型態的西洋文學。而這些到最後,自然都導入比較文學的范疇。 
      
      他這樣撈過界,卻沒有預設的反彈。雖然報章雜志偶爾出現幾篇零星譏他花哨作秀的文章,但聲浪不大,成不了什麼氣候。讀者大眾皆以行動支持他,他非但勇奪“明星作家”票選桂冠,其作品在“質的排行”與“暢鎖排行”都高居榜前不下。 
      
      像今晚演講如此的盛況,早已屢見不鮮。 
      
      柯寄澎將演講稿平放,掃了全場一眼,最後視線停在前排右首邊第三個位置上。 
      
      才半年的時間,她的形貌竟然改變那麼大!他實在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形容清柔、氣質動人的女郎,會是他認識的那個蕭愛! 
      
      先前他貿然呼叫她時,還真擔心自己認錯了人,待到她轉頭,看見她那雙眼睛時,他就確定他沒有認錯人。可是她眼底對他的那種認生,簡直讓他暗恨只有“痛心”兩個字可以形容。她果然不記得他是誰。 
      
      他有些笨拙的向她解釋他是誰,並且自嘲他知道自己的行為過於莽控,她也許不記得他是誰,口氣不免有些頹喪。誰知她沉默半晌,嘆口氣後說: 
      
      “不!柯先生,我記得你。” 
      
      他發現她和從前有些不一樣──不是外貌的改變,也不是氣韻的變化,而是內向自卑導致不敢開口的沉默;而是氣韻內生、成衷而形外,所散發出的沉靜與少言。她的存在感還是和從前一樣的透明,只是不是從前因畏縮自卑而黯淡的渺不起眼;而是她光華外露,與周遭的煩雜形成一層隔膜,仿佛隨時會消失不見一般。 
      
      柯寄澎熟極流暢地演講今晚的講題,眼光卻時時盯著蕭愛的方向,怕稍一眨眼,她又要失去蹤影。 
      
      她坐在那兒像是留白的畫像,微低著頭仿佛在想著什麼,對周旁沸騰的氣氛一點感應也沒有,沉靜的態度看來對一切皆漠不關心,象墮入了另一個時空。 
      
      一個半小時很快就過去,演講會在聽眾熱烈的掌聲中結束。很多年輕少女一湧而上,將柯寄澎團團圍在核心,要求握手簽名。人群雜沓,蕭愛被擠到角落邊,險些跌倒。 
      
      她回頭看一眼被層層人群圍在中央忙得脫不了身的柯寄澎。工作人員此時已上前為他開道,隔開聽眾與他之間的距離。蕭愛輕輕閉了眼再睜開,慣常的嘆口氣,朝門口離去。 
      
      “蕭小姐!”先前和柯寄澎在休息室的那名助理高聲叫住她,快步跑到她面前,喘著氣說:“蕭小姐,柯先生請你在休息室等他” 
      
      “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他只是交代,請你一定要等他。”助理特別強調“一定”兩個字。 
      
      蕭愛沉吟了。之前柯寄澎邀請她進來聆聽演講,她知道主講人是他,心想他是禮貌邀請,也就沒有回絕。但是她想不透他為什麼要她等他,他們根本只算是陌生人。 
      
      “蕭小姐,請跟我來吧,休息室在那邊。”助理看她遲遲不作聲,幹脆自作主張。 
      
      “不了!請你轉告柯先生,我先走一步了。”蕭愛拉好肩上的背帶,轉身離開,背上的背裝襯著她纖柔的背影,有種說不出的飄泊孤單。 
      
      大廈外的世界,已被夜幕主宰,但是大地仍未寐,一一盞的紅黃霓虹,閃得好不熱鬧。 
      
      蕭愛抬頭望向夜空,臉色神情有說不出的寂寞。 
      
      已經半年了。山中匆匆三日,他折斷溪邊白花樹剛與她,囑咐她帶著。樹枝上殘留的花朵沒入她的掌中,讓她胸中眷戀的感情更濃,她不想重入人間,他輕輕撫摸她的臉頰,掌溫熾熱,給她承諾說他一定會來找她;且不管她身在何方,他一定能夠找到她── 
      
      但是,一百多個日子過去了。春江花潮,漫天飛花和柳絮飄舞,許她承諾的那個人,仍遲遲沒有出現。白花樹早已枯幹,她胸中眷戀思念的情感卻日深一日。 
      
      那些日子仍象夢。他有仰天的習慣,迷戀長空與寬廣;她看著他那樣,也學了他習慣,常常路上走著,便沒來由的停駐,抬起頭望向天空,然後低了頭嘆息。 
      
      還有星辰也是。晴朗的夜晚,她會數著星星一顆顆,數著數著卻嘆息如回音、流水似的清清。 
      
      只有夕陽她不看。余暉曾照亮她的想念,刺激她更心痛。落日照支影,顯得她的形容更孤單。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誰。可是那有著少年般的容顏,精靈似的男子,不知為何,讓她有種深深的懷念與眷戀…… 
      
      “蕭愛──”背後有聲音追來。柯寄澎跑近前,微喘著氣。 
      
      “你為什麼不等我?” 
      
      “柯先生,我們並不算是朋友,我沒有理由留在那邊,再說,你事情很忙,我只會妨礙你。”蕭愛看著他,平靜的回答。她心中對柯寄澎其實是存著好感。他對她從不曾有過嘲笑。 
      
      何寄澎微微一愣,繼而啞然失笑起來。 
      
      他和蕭愛原本只是見面時客氣寒暄不到兩句話的人,說是陌生人也不為過。而本來他也只是覺得蕭愛是個怪異的女孩,也不怎麼將她放在心上,只是半年前偶然相遇後,莫名其妙的就對她放心不下。後來得知她失蹤,更是沒道理的關心起她的事情。腦海經過近半年對她的相思慮及,遂不知不覺中將她當作是熟識已極的朋友,心中對她的距離感,也拉近到無界線。 
      
      可是這些都只是他單方面的心情發酵。對蕭愛而言,他們之間的認識程度,仍然停留在最初的陌生階段。 
      
      “對不起,我沒有考慮到你的立場。”柯寄澎道歉說:“只是……有些事情的變化,使得我的意識中,將你當是認識已熟的朋友,請你別介意。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好嗎?” 
      
      他的神情很誠懇,讓蕭愛不好拒絕。 
      
      他們就近找了一家店歇下。夜生活才剛開始,想覓尋僻靜的角落竟是不可得。呷飲的取鬧作樂聲夾著音樂聲不斷由四面八方襲來。 
      
      “還是走吧!邊走邊談也是一樣。”蕭愛的神情還是平淡無變化,只有聲音略略顯得無奈。 
      
      於是他們重入夜幕。嘈雜被關在門後,夜的世界益顯寂靜清涼。街道清爽,隱隱的,仿佛有雨洗刷過的味道。 
      
      “這邊坐吧!”柯寄澎在路邊一張漆色白亮的圓形桌旁坐下,同時順帶拉了蕭愛在他身旁坐下。 
      
      那氣氛悠閑,充滿南歐露天咖啡座的庸懶惰調;待衣著潔白的男侍趨前門點,才讓人恍然大悟賣的是本瓜牛乳。所謂的南歐風鼓掌,只是這露天清調,附近霓虹,以及夜色星辰加色交織成與人的錯覺。 
      
      可是接近天,接近大地,接近夜與空氣,就是接近自然。這仰天俯地的開闊,實是那種時髦吵雜,充滿人為贅飾的高高中中低低級的食家酒館茶肆咖啡坊所不能比擬。 
      
      蕭愛不禁仰起頭對天,閉上眼,微微的沉醉了。 
      
      柯寄澎靜看著蕭愛微醉的表情,沒有叫醒她,直到她自己張開眼睛,兩個人四目相接,她,難得的,對他微微笑了一笑。 
      
      “你實在改變了很多,變得很…很美!”柯寄澎支額思索著與此刻蕭愛帶給他的感覺相貼切的形容調,不自禁的脫口而出。 
      
      蕭愛沒有接話,臉上清麗一片。既不 腆,也無羞怯,更沒有從前仍被稱讚便驚慌羞赦,臉紅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不知所措。 
      
      現在的她,許多人見了,都有些迷惑,形容她有一種空靈的美。謂她氣韻天成,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魅力,強烈的吸引人的注意。 
      
      空靈?常常蕭愛會對這兩個字感到迷惑。沒有人知道,她的仰天無語,只是受了那精靈般的男子秋田托斯卡的影響,而學了他那習慣,迷戀著穹蒼的寬廣。 
      
      只因她的外形變得美、變得清麗,一些從前的她做了只會引來別人取笑的舉動,而今都變成帶有神秘感和空靈美的味道。這世上的人,還是只對美麗的人種那麼寬厚,不禁使她迷惘,究竟是上天造人不公?還是人類太偏私狹觀? 
      
      “你還是跟從前一樣不喜歡多話!”一大杯五百CC的木瓜牛奶,蕭愛桌前的那杯只剩一半的容量。她把應答的心緒轉放在木瓜牛奶上;柯寄澎則專心研究她,一大杯木瓜牛奶完好如初。 
      
      “柯先生,”蕭愛再將木瓜牛奶喝去二分之一,才開口說:“我實在不知道我們能聊些什麼,我們連共有的話題都沒有。” 
      
      這話讓柯寄澎如先前般又是一愣,沉默了一會兒,才對她解釋這半年來關於他心情的變化。 
      
      “你還記不記得半年前有一天,我開車經過路邊和你相遇?”他說:“恕我直言,從前的你對自己沒信心、內向沉默、畏縮不前,以致引不起別人的注意;但卻又有種莫名的吸引人的氣質──起碼對我而言是如此。我不知道那是因何緣故,大概相處過多次便就慢慢發現,我只能解釋是‘莫名’。” 
      
      “那次相遇後不久,我到‘新藝文化’找你,才知道你失蹤的事。這半年來我不斷在打聽你的消息,以致在心裡只覺得已認識你很久,對你的感覺非常熟悉,而忘了其實和你談不上什麼交情。” 
      
      “你打聽我的消息作什麼?”蕭愛把木瓜牛奶喝光。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柯寄澎苦笑說:“只是拼命想找到你,越找尋,對你的感覺就越熟悉,到最後連自己都深信不疑和你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這怎麼可能!”蕭愛不禁搖頭笑起來,這故事聽來實在太荒唐。 
      
      “我也知道這聽起來匪夷所思,大荒謬了,然而卻是事實。”柯寄澎正色道,眼神坦白沒有作偽。“相信我,我對你並沒有企圖,實在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執著想見到你。” 
      
      蕭愛心裡嘆了一聲,相信柯寄澎說的話。以前那個蕭愛,怎麼也引不起別人的“企圖”;柯寄澎說得含蓄,但她那有聽不出的道理。她心裡對柯寄澎實在有很深的感激,對於那個人人取笑的蕭愛,他竟然那麼執著關心。只是,她實在不明白,他何以會如此? 
      
      “我說過了.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柯寄澎見她相信他的話,釋懷說:“大概是和你見面相處過幾次,累積在心裡的印象感覺的感應吧!老實說,你的長相很平凡,衣著打扮更糟糕──”他似覺說錯話,尷尬解釋說:“我是說那時的你,現在的你變得很不一樣──” 
      
      蕭愛微笑表示無須介意。 
      
      “總之,那時你的外表實在不怎麼樣,引不起別人的驚艷,但卻有種莫名吸引人的氣質──不是疑為美人的那種。我曾經試圖解釋那種現象,是因為彼此頻率相似,波長相近的感應之關系,兩個靈魂能夠相疊洞穿。” 
      
      啊!這些話,和秋田托斯卡說的那麼接近!蕭愛心裡受驚,有些疑恐,毫不避諱的瞪著柯寄澎。 
      
      秋田托斯卡看的是她的靈魂,他的靈魂疊著她的靈魂,對彼此有深深的懷念和眷戀。而眼前這個男子,為什麼會說出相似的話? 
      
      “怎麼了?這樣瞪著我?”何寄澎不知道他剛才那席話在蕭愛心中所引起的震撼。 
      
      “沒什麼,對不起!”蕭愛眼一垂,避過他的問題。 
      
      “你的改變真的很大!一開始我根本不敢確定,也不敢相信,還是那個背袋,和你那莫名的吸別人的氣質讓我沖動大叫──”柯寄澎掩飾難堪般的自嘲一笑,旋又正色說道:“你真的變得很美。” 
      
      “美?”又是這個字。這回換蕭愛有些自嘲的笑了。 
      
      “沒錯!我不相信沒人對你這樣說過!”柯寄澎抓住那個自嘲的微笑,緊逼著。 
      
      “柯先生,你不覺得用這個字形容我太不合適、太諷刺了?” 
      
      “那是對從前的你。現在的你不愧這樣的讚美。”柯寄澎言詞迫人,想逼蕭愛接受這個讚詞。 
      
      蕭愛凝笑不語。現在的她,的確是個美麗的女人。 
      
      雖然秋田托斯卡看的是她的靈魂,但既然再入人世,重食人間煙火,她向那她仰頭哭泣的長空發誓,她再也不要將自己鎖在卑微屈辱的前世,而決意成為美麗優雅的人種。 
      
      哭竟三日,已成一世。出山以後,她沒回租來的住處,也不再去公司,把舊有的痕跡和過去陳跡完全拋棄,僅就身邊剩的一點錢開始新天新地。 
      
      她在郊區偏僻的山坡地帶租得一層獨棟洋房。房子有三十坪大,採光良好、視野寬闊、景觀非常美麗。但由於地方偏僻、交通不便、民生用品採辦困難,再加上附近多是尚未開發的山坡地,住在這裡猶如與世隔絕,是以租金相當便宜。 
      
      然後她將一頭長發剪掉,削得又短又薄。長發一去,整個臉型就出來了;她的腫臉只是因為胖,她其實有著美麗的雞蛋臉型,細致分明的五官。 
      
      而後她規律作息,勤於運動、改變飲食習慣,加上不常在陽光下曝曬,慢慢的,贅肉盡去,白淨的肌膚與纖細的身形就那樣浮跳出來。 
      
      身材不高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她借著蔬菜、水果、牛奶,以及運動,調理出一身光滑彈性的皮膚。由於身上的肌肉脂肪重新分布,該去除的已消失,該有的則變得更加堅實有彈性;加上她原屬嬌小的骨架──雖然身材不高,但她整個人看起來非常纖細、非常輕盈、柔柔水水的,比例也十分勻稱。 
      
      而小眼睛在她丟掉厚重的眼鏡後,變得明亮又大;而且她睫毛又濃又長,眼波一轉,漾得水氣汪汪。 
      
      最後,她揚棄以前那些花邊、蕾絲、蓬蓬裙,和花樣繁雜的服飾,而穿著線條簡單大方的衣服,整個人看起來更是雍容清新。 
      
      就這樣,半年的時間脫胎換骨出一個美麗優雅的人種,全新的蕭愛。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締造這種奇跡的,但是請你接受我誠心的讚美,你真的變得很美。”柯寄澎毫不掩飾他對蕭愛的感覺。一開始他就沒特別在意蕭愛的皮相,只捕捉了那個“感覺”,而今蕭愛改變如此之大,他倒也能平心靜氣、坦白的讚美。 
      
      “謝謝。”蕭愛不再笑了,正色的接受他的稱讚,突然想到什麼似地說:“還沒向你恭喜,你的作品不但普獲好評,而且都很暢銷!” 
      
      “那裡,運氣好而已!”柯寄澎謙虛道。 
      
      “不!那是你的實力。”蕭愛搖頭說:“從以前我就認為你是個相當有才氣的人。旁的不提,單是你在本業上的研究,學術界還無人能超越你。” 
      
      柯寄澎早聽慣這類稱讚的話,但由蕭愛口中說出來,不知怎地,讓他早麻木無感的神經,生出了許多的感動。 
      
      “謝謝你,我很喜歡聽這話。”他說。頓了頓,提出心中積放已久的疑問:“這半年來你都在做什麼?為什麼要躲起來?我拜托如玉一有你的消息就通知我,你卻連她也不肯聯絡!為什麼要躲著?你們不是多年的好朋友嗎?” 
      
      “如玉?”聽見這個名字,蕭愛不由鎖眉緊緊。“戴如玉?你怎麼也認識她?” 
      
      “我到‘新藝文化’找你,遇見了她。她告訴我說和你是多年的好朋友,所以我和她一直有聯絡。我以為你應該會和她聯絡。” 
      
      “哦。”蕭愛的反應很淡。 
      
      “‘哦’是什麼意思?”柯寄澎沒料到蕭愛的反應竟是如此冷淡。“你為什麼要躲起來?” 
      
      “我不是躲起來。只是沒理由再出現在那些人面前。”蕭愛的態度更冷淡了。 
      
      “為什麼?我不明白,她是你多年的好朋友──” 
      
      “你不明白的事情還多著呢,柯先生!”蕭愛忍不住打斷柯寄澎的話,神情有些激動。但她很快就平復自己的情緒,頭一低,抓起背袋,起身離開座位,並且很快的說:“對不起,時間已經不早,我該回去了!” 
      
      但柯寄澎的動作比她更快,越過半個桌面探出身子伸手抓住她的手說: 
      
      “等等!我們能再見面嗎?” 
      
      “我想沒有這個必要了,柯先生。” 
      
      “為什麼?”一聽蕭愛拒絕,柯寄澎就不肯放開手了。他問道:“我們不能成為朋友嗎?” 
      
      蕭愛微微使力想掙開手,柯寄澎卻固執的不肯鬆開,她但覺無奈,嘆了一口氣說: 
      
      “柯先生,我非常感謝你對我的關心和抬愛,但我們根本不適合做為朋友。” 
      
      “你別誤會!我沒有任何企圖,只是直覺認為你是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 
      
      “不管前提是什麼,不適合,也不可能。”蕭愛只是搖頭。 
      
      “我們根本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不僅背景不同,生活型態也差異甚大,怎麼可能交心交情呢?恕我直言,柯先生,我反倒覺得你和戴如玉還比較適合!” 
      
      “如玉?”柯寄澎下意識皺起眉頭,力道一鬆,蕭愛遂掙脫他的掌握,很快地穿過馬路。 
      
      “蕭愛──” 
      
      柯寄澎警覺大叫,跟著想追過去,一輛計程車“喇”一聲,從他身前快速掃過。他急忙閃身而退,再定神想追,馬路對邊已看不到蕭愛的身影。 
      
      對街車馬冷稀,行人寥落,只有商店招牌上的燈影霓虹閃啊閃的在對路人招手。 
      
      柯寄澎頹然坐回圓形桌旁,瞪著街道良久,突然抓起杯子,咕嚕咕嚕的一口氣將五百CC木瓜牛奶全喝光。 
      
      “咚隆”一聲,有風吹過。前方不遠處置放在垃圾桶上方的可樂空罐被風吹落,垂死掙紮一圈後,認命的滾落到馬路下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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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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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樂聲不大,播放的曲目旋律也很輕柔,而且觸目所及窗明幾淨,採光明亮,完全是恬適輕鬆悠閑的下午茶時光。但是戴如玉卻鎖攏修飾細致的柳眉,一臉不展的盯著與她對面而坐,看起來更消沉頹喪的柯寄澎,說道: 
      
      “你這幾天究竟在忙什麼?老是找不到你的人,總是答錄機在回話!好不容易找到你,有空見面了,你卻一副消沉頹喪的樣子,實在不像你!” 
      
      柯寄澎有氣無力,亦可亦不可的抬頭瞄了戴如玉一眼,態度像漠視又不在乎的淡淡回了一句: 
      
      “我沒有那心情去理會旁雜的事。” 
      
      這個回答和態度,讓戴如玉不禁為之氣結。 
      
      “旁雜的事?和我見面是不重要旁雜的事?是浪費你寶貴的時間的事?原來如此!你為什麼不早說,也讓我好早有自知之明,以免打擾妨礙柯大作家!”她軟諷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柯寄澎捏著小湯匙,有一搭沒一搭地摻著加奶和糖的咖啡,杯中褐色的藍山已被他攪得快生出虫了。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唉!”他停止攪拌的動作,丟下小湯匙,嘆了一大口氣說:“我遇見蕭愛了!” 
      
      “蕭愛?”這個名字讓戴如玉眉頭皺得更深,表情更陰沉。 
      
      “我……我真的遇見她了!”柯寄澎繼續說道:“她改變了很多,氣質更引人了。我想留住她,可是─唉!”他說著,又是長長一大聲的嘆氣。“這些天,我腦中想的全是她的事,根本無心關心其他的事!我真後悔,沒有好好的抓住她!” 
      
      何寄澎說得懊惱,全部心思裝的都是蕭愛;戴如玉卻是聽得冒火,原來說來說去,她的受他輕視、不在意、冷落的原因全是因為蕭愛。在何寄澎的心中,居然將蕭愛的位子份量擺得比她重,對她而言,簡直是莫大的侮辱! 
      
      她實在不懂,蕭愛究竟有什麼好,值得柯寄澎這樣牽腸掛肚,耿耿於懷?他居然還說她氣質引人,開口閉口都是蕭愛,好像只有蕭愛是他最在乎的。他到底看上了蕭愛那點? 
      
      她原以為,以她的才貌、條件,絕對可以擄獲住柯寄澎,誰知柯寄澎牽腸掛肚的,全是那個又矮又胖又醜的蕭愛──居然還說蕭愛氣質引人! 
      
      柯寄澎讓她飽受被輕視的挫敗感。雖然她以為,柯寄澎那樣做是欲擒故縱,只是一種手法;可是偏偏他流露的神情態度,完全沒有那麼一回事,想的、念的、提的、說的,全是蕭愛! 
      
      “你真的遇見蕭愛了?”戴如玉妒火在狂燒,聲音卻顯得相當平靜。 
      
      “嗯。”柯寄澎點頭,喝了一口咖啡,卻抿抿唇,食之無味,顯得精神、注意力不在其上的說:“我急著抓住她,想交心交情,她卻根本不領我的情,不認我可以是朋友。”說到最後,臉上沮喪懊惱的表情更明顯了。 
      
      “哦?”戴如玉簡單反應一聲,心裡恨極了。 
      
      柯寄澎這番話,處處表露了他對蕭愛的重視與在意;相對的,也顯示了他對戴如玉的“不甚看重”。 
      
      這是戴如玉所不能忍受的。她要的重視程度,是對方。她擺在心裡的第∼位,而不是天平上次重的份量。從小到大她何嘗這樣被人忽視過!偏偏柯寄澎對她如此漠視。 
      
      而柯寄澎根本沒有想那麼多。他看人的第一眼,也許也會注意到外貌形體打扮等,但那只是第一眼,他受感動的是形貌以外,心靈的感觸。 
      
      戴如玉絕對是他見過最美最艷的女人,而且才情也不錯,各方面都是他接觸過的女人中之最。但是,不知為什麼,對於戴如玉,他心裡總有一種隔閡,說不出是什麼的疏離感;對她的感情產生不了共鳴,心靈也不受撼動。戴如玉才色兼出眾的氣質,不知怎麼地,一直吸引不了他。 
      
      反倒是蕭愛,一開始就那樣莫名的引起他的注意,引他去關懷。面對蕭愛的“令人抱歉”的皮貌,他的心靈反倒起了些微的震撼。 
      
      尤其是蕭愛那莫名引入的氣質,更讓他無端的升起一種共鳴感。 
      
      對於戴如玉,他倒也不是存心忽視,只是一開始,他所有的思緒,腦海中所察所繞,就是蕭愛。 
      
      “我實在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冷淡?我只是想與她成為朋友,並沒有要求太多,她居然回答我,我和她不適合做為朋友!”柯寄澎搖著頭說著,象是自言自語,並沒有期待回話。 
      
      戴如玉嘴角揚著一抹冷笑,輕暖一日藍山咖啡,極若無其事、輕描淡寫的問道: 
      
      “你喜歡她嗎?” 
      
      “喜歡?”柯寄澎愣了一下,他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是啊!”戴如玉嗓音好作弄,像是在訕笑。“說不定她以為你喜歡她,對她有意圖、想追求她,偏偏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只好忙不迭地逃開了!” 
      
      戴如玉深知蕭愛過去那種男生只要對她稍好、稍有關懷,便會驚慌羞慚得不知如何是好的自卑情結。而此刻她語聲中的訕笑意味,倒有大半是在嘲弄蕭愛那種沒見過世面的不中用。 
      
      誰知柯寄澎神色正經凝重的搖頭說: 
      
      “不!她不是這樣想的。我不知道她到底因為什麼原因對我如此冷淡,但我可以肯定,她不是那種膚淺沒思想的女子。” 
      
      戴如玉微微變了臉色,暗哼一聲說: 
      
      “看你說得那麼有把握,好像真的很了解她似的!你當真喜歡她?” 
      
      “喜歡?”柯寄澎又是愣一下,皺眉答道:“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那時我打聽她的消息,只是想見見她;現在我想和她成為朋友,也是直覺認為她是一個可以交心的人。至於男女感情問題……”他搖搖頭。“我從來就沒有想過。” 
      
      “你沒有這麼想過,那是你,但你怎能知道蕭愛究竟有沒有如此想過?”戴如玉軟語貶低著蕭愛。“你才情高、品學佳,地位、聲名、財富也都有,套用句俗話說,是女人的夢中情人、白馬王子,說不定蕭愛暗暗對你心動!” 
      
      柯寄澎搖頭微笑,大不以為然。 
      
      “不可能的。”他說:“蕭愛不是那種以‘條件’而崇拜衡量別人的人。”他說著,看了戴如玉一眼。眼神很淡,沒有表示什麼。“你們既然是那麼久的朋友了,為什麼你還不了解她?” 
      
      這一席話,搶白得戴如玉語聲一塞。她高傲地昂昂下巴,自衛且諷刺地說: 
      
      “那也得看我有沒有像你那樣的魅力,讓蕭愛對我‘交心’啊!” 
      
      “你今天講話處處都帶刺!”柯寄澎眉頭一皺,說道:“請問到底是誰講了什麼或做了什麼得罪了你?” 
      
      “沒有。我只是受不了你開口閉口都是蕭愛。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她,那就去追啊!以你的‘條件’,蕭愛沒有不臣服的道理!”戴如玉表情更諷刺,變本加厲地。 
      
      “條件?只有你這麼想吧?”柯青澎一語點出戴如玉的虛榮。“並不是每個人看重的都和你一樣。名聲、地位、身份,這些過眼雲煙的東西,得你如此青睞,並不就表示其他人也是如此心愛。每個人追求的理想都不一樣,價值觀不一樣,你太看重‘條件’的魅力了!” 
      
      “既然如此,你為何又要追求這一切?”戴如玉反駁道:“你不覺得,在你已經獲得地位、名聲、財富和身份後,才再批評反駁這些,顯得太矯情虛偽了?” 
      
      “我承認,我並沒有那麼清高,但我必須說明的是,我並沒有刻意追求這一切。只是這些東西既然朝我而來,而我只是不拒絕罷了!” 
      
      “說來說去,你已經擁有了這些東西,而且並不拒絕且認同它們的價值。” 
      
      “沒錯。不過,我們對此看重的程度並不一樣。” 
      
      “你的意思是說,你可以為某些理念或人事,而放棄這一切?” 
      
      “沒錯。”柯寄澎重重地點頭。 
      
      戴如玉卻面露不屑,打心底流出幾分瞧不起柯寄澎的價值觀。 
      
      在她看來,男人不但要有身份、地位、名聲,更要有野心。沒有了野心,什麼氣勢、氣度都是唬人的。她瞧不起沒有野心的人,也瞧不起猶柔寡斷、扯化纏情的人。 
      
      她根本不在乎感情,煩憂這種沒價值的東西!她要的是能使她躍為人上人的東西──具體一點的講,就是名利地位,還有權勢。 
      
      這是她追求的標準。 
      
      柯寄澎什麼條件都好,就是這點價值觀讓她輕視瞧不起。沒想到他竟有那麼迂腐的思想,白糟蹋了他優勢的社會地位名聲! 
      
      “你好象很不以為然!”柯寄澎淡淡地問一句。 
      
      “的確!我沒想到你的觀點這麼迂腐!在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比權勢名利地位這些更重要的東西?”戴如玉美麗的臉,充滿對名利的崇拜。 
      
      柯寄澎淡淡一笑。 
      
      “這我就沒話說了。”他說:“只能說我們觀點不同,追的理想、看重的東西不一樣。” 
      
      “你──”戴如玉瞪著柯寄澎,口開了半天,卻遲遲說不出話。 
      
      她原打算放棄侯路易,賭柯寄澎這個男人,沒想到柯寄澎的意興風發,完全不是她想的那麼一回事!這是她這輩子決策上最大的失誤。 
      
      看來還是侯路易的潛力較大。 
      
      前些時日,“新藝企業”醞釀已久的權力重組計劃付諸行動,那項沸騰已久的傳言終於屬實。侯路易終於躍上台面,掛名總監,非正式的執掌“新藝”旗下各項事業。 
      
      男人一旦掌權,散發出的氣勢就完全不一樣。,本來侯路易的各項條件就不差,缺的只是由權位烘托出的那種王者聲勢。如今他掛名“新藝企業”總監後,一切情形都改觀了。 
      
      權位讓侯路易散發出一種無與倫比的魅力,戴如玉也覺得他變得有些不一樣。 
      
      她發現,侯路易不再那麼注意她的喜好厭惡;兩個人約會時,他的態度也不再象過去那麼殷勤熱衷。而且他的雙眼發出野情的光,燃燒著支配主宰者的欲望。 
      
      她並不擔心侯路易對她逐漸冷淡的態度,她太了解上層對會那一套遊戲規則,什麼情情愛愛擺一旁,門當戶對才是最重要的。 
      
      她只是把侯路易和柯寄澎兩人擺在天平上秤捻份量。柯寄澎已經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名聲和身份,屬於公眾人物似的高知名度;而侯路易,只是商界初具氣候的企業家罷了。 
      
      原先,她眩惑於柯寄澎學者作家身份對媒體的影響力,眩惑於他全國性的高知名度。但現在,她看得更清楚了,文人根本搞不出什麼名堂的,空有表相的影響力,卻沒有實質的權力。 
      
      “你在想什麼?”柯寄澎見戴如玉遲遲沒說話,覺得有些奇怪,同時看了一眼腕表。 
      
      又來了!這個舉動最讓戴如玉深惡痛絕!那麼明顯不重視她的態度! 
      
      “你如果有事就先走吧!”她冷漠地說道。 
      
      “那我先走了!”柯寄澎點頭,取過帳單離開。 
      
      話不投機實在不是他的錯,戴如玉的價值觀和他相異實在太大,他無法對她產生共鳴感,無法對她交心。 
      
      他抬頭看看天空,又想起了蕭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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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公路筆直的伸展,海岸線在一旁延彎;紅色法拉利由快車道駛上路肩,方向盤上十指修長艷麗大紅的蔻丹;後視鏡裡,鮮紅的嘴唇微張,唇印旁挺立一幀男子的身影。海風吹來海洋香,男人側挺的輪廓沐浴在余暉露光中,閃著古銅的 
      澤亮。天地回盪著熱情的拉丁音符,修長艷紅的蔻丹撫上男人裸露的胸膛;男人的臉,緩緩的轉過來,碧眸深送─-- 
      
      畫面切換,一瓶造型典雅,盛著余暉色水珠的香水,由深藍色的海中冉冉升起;同時低沉、富磁性的男性嗓音旁白道: 
      
      女入的迷魂,男人的香……歐洲皇室的最愛── 
      
      夏綠蒂一八八∼ 
      
      余音繞樑。透明的海水中,又隱隱浮起男模特兒側轉的臉…… 
      
      叭一聲,畫面在此停格不動,燈光也明亮起來。 
      
      “這就是我們這次企劃追蹤報導的主角。”身穿白色襯衫、花色圍領巾、深咖啡吊帶格褲的男子,指著畫面上盪漾著神秘氣息的那名男模特地說道。那是張混合著憂鬱與感性神秘以及精靈般飄忽的臉。亂發拂肩.雙眸如綠寶深邃,少年似的容顏。 
      
      長桌子圍坐的兩排人,立刻對畫面裡精靈般神秘憂鬱性感的美男子私語低議起來,會議室裡頓時一陣騷動。 
      
      這是“新藝文化”每個月例行的企劃研討與工作匯報。檢討本月號雜志的缺失優劣,確定雜志內容的調整與增略導向;並且掌握流行最新的動態,確定下月號的專題制作;以及不定期的特別企劃,開創新的流行風潮,借以掀起熱門話題,使雜志居於同類型刊物的領導尖端。 
      
      “這是夏綠蒂公司新推出最新款的男性香水。”圍著花領巾的男子繼續說道:“廣告推出不到∼個禮拜,就引起廣大的回響,市場銷售率高達百分之八十,居同業之冠,更是該公司所有產品銷售量總合的一點五倍,業績十分驚人。該款香水的對象,主要以男性為主,但根據市場調查,該項產品的消費者,佔有百分之四十是女性。” 
      
      “廣告本身引起極大的爭議,產生讚譽與低毀極端的兩極反應。婦女團體稱好,認為這是尊重女性獨立自主與人格的表現。但卻引來衛道人士極強烈的抨擊,指其有誤導青年大眾、敗壞社會善良風俗之嫌。” 
      
      “廣告以獨立自主的女性取代傳統男性為尊而居於主導的地位,而一向由女性演出發散魅力的角色則反由男性擔任。開著法拉利跑車,在熱情的拉丁音符伴送下,豪邁地馳騁在筆直的海岸公路的都會新女性,受到海風吹送來的香水誘惑和吸引,主動獻上自己的熱情。廣告暗示,男性擦了此款香水後,將如片中的男主角一般,充滿魅力和誘惑,隨時吸引美麗性感且自主獨立的女郎主動奉獻熱情。” 
      
      “根據消費者調查報告指出,有百分之九十的男性消費者就是受了這種意識型態影響。另外調查也顯示,廣告之所以引起如此熱情的回響,主要的原因在於飾演的那名男模特兒,也就是我們這次企劃案的主角。” 
      
      “到目前為止,沒有人知道這名神秘男子的真實身份;不僅一般觀眾對他感到好奇,就連媒體也對他表示高度的興趣。負責這個廣告制作的公司刻意保持神秘,在各方的追問下,也只公布了這名男子的名字,其余的一概推說不知。這使得大家更好奇了。消息指出,這名男子還不屬於任何團體或經紀公司。從他那雙碧眼與立體的輪廓,一般猜測,他是混血兒。已有許多家影藝公司爭取與他合作,經紀公司也爭相邀他加盟;也有多家的雜志刊物競訪他的追蹤報導,但結果皆徒勞無功,沒有人掌握得了他的行蹤。” 
      
      “我們經由管道,已透過這家廣告制作公司和他取得連系,邀請他接受本雜志的專訪與合作一系列的平面廣告工作。這次企劃即是擬以他為主題,設計中一系列的熱門報導與印象專刊。” 
      
      圍花領巾的男子總算報告完畢,退回左首邊的座位上。 
      
      會議室嗡嗡的又是一陣騷動。坐在右首邊,花領巾對面的侯路易沉著眉,思考般的對著桌面的企劃書看了一會兒後,提出問題說: 
      
      “構想相當不錯!但是確定接觸成功了嗎?考慮到時間的壓力沒有?” 
      
      “再過兩天應該就可以得到對方答復,我想是沒什麼問題。” 
      
      “光是想還不夠,必須積極的爭取拉攏!俞主編,這條線就交由你和如玉去布置,把人先簽下了再說!” 
      
      “總監的意思是將他簽為本社的專屬模特兒?”圍花領巾的男人,“新藝文化”的主編俞凱,略為皺了眉頭。 
      
      侯路易已非正式的執掌新藝文化出版社、新藝雜志、新藝印刷、新藝排版,以及新藝多家連鎖文化廣場。掛名總監,事必躬親,投入的程度相當深。他聽俞凱發問,答道: 
      
      “如果能這樣,當然最好!不過,我了解,這在技術實行上有相當的困難。我們是爭不過那些影藝經紀公司,如果能拿到他的平面廣告特約也就不錯了。運用關系,想辦法讓他為本社拍攝一系列的服飾廣告專案!” 
      
      “是。” 
      
      “目前有那些影藝和經紀公司在爭取他?” 
      
      “據我所知,除了‘銀河’、‘光代’兩家大字號外,還有新竄起的‘宏建’和‘達飛’動作也很積極。另外,專門經營廣告、平面與舞台模特兒的‘渥採’與‘眾凱’兩家經紀公司也動作頻頻。” 
      
      “晤─…”侯路易沉吟道:“我們動作要快!如果讓他被經紀公司同羅,我們想找他合作,又要重新費一番交涉的功夫,事情就更麻煩了!” 
      
      “那麼我們該怎麼著手?”坐在侯路易身旁的戴如玉問。 
      
      “目前只有先積極與那家廣告制作公司連系,看能不能挖出他更多的消息。然後一邊等他回應我們的邀請,一邊試著和他本人直接接觸!”俞凱說。 
      
      “和他本人直接接觸?”戴如玉顰了顰眉。“俞主編,你剛剛不是說他的行蹤尚沒人可掌握,我們上那兒去找人?怎麼接觸法?” 
      
      “土法煉鋼,找啊!總有認識他、知道他行蹤的人吧?” 
      
      “這無異是大海撈針,太沒有經濟效益了!” 
      
      “那你說該怎麼做?”俞凱平聲問,並沒有因戴如玉的批評而憤怒。 
      
      “雙管齊下!”戴如玉紅唇張揚,啟齒輕輕。“一邊利用各種關系找人,一邊攏絡各經紀公司。就算搶先不了他們簽到專案特約,起碼在經紀公司搶到人後,我們可保有優先的合作權。” 
      
      “那專訪怎麼辦?也搶不了先機了!” 
      
      “那就看我們的運氣了。不過,文章就看你怎麼編、怎麼挖,挖得出東西的話,造成話題回響絕不是問題。” 
      
      “如玉說的有理。”侯路易點頭說道:“俞主編,盡量利用你在影藝文化界的關系,動用交情,多探多挖掘各項關於這名神秘男子的消息。經紀公司這邊,就由我和如玉負責。” 
      
      “對了,俞主編,這名模特兒的什麼名一-- 
      
      戴如玉後方不遠的方形桌上對講機響起,她起身接聽。 
      
      “什麼事?” 
      
      “戴小姐十線電話,是柯先生。” 
      
      戴如玉本能的皺眉,原想回掉,想了想說道: 
      
      “接過來吧!” 
      
      戴如玉身子一轉,以背對眾人,擋住所有人的視線,使他們看不見她講話的神情。 
      
      “喂,我是戴如玉。”她輕聲說。 
      
      室內沉寂了一會兒。只一會兒,就聽見戴如玉低聲說了句“我知道了”,便掛斷電話。 
      
      “怎麼回事?”她走回坐位,侯路易低聲問道。 
      
      “沒什麼。繼續開會吧!”戴如玉只把卷發微甩,冷艷的臉,讓人猜不出端倪。 
      
      會議又繼續了半小時才結束。散會後,侯路易等部屬魚貫走出會議室,才又問戴如玉: 
      
      “剛剛那電話到底怎麼回事?” 
      
      財勢、權力、地位這三道金,營造襯托出所謂的“男人魅力”。侯路易自從掛名總監,非正式地執掌新藝企業,為將來的繼承預先磨練,全身便激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勢,令近往對他多有冷淡的戴如玉刮目相看,對他的觀感重估,心裡對他的比評也比過往高出甚多。 
      
      “沒什麼,一個朋友打來的。” 
      
      “哦!”侯路易沒有再多問。 
      
      自從他掛名總監,這兩個月來,腦海裡想的全是工作的事,,心裡盤算的也是如何才能增進企業收益以及營造企業形來之類的問題。對於和戴如玉的感情,反倒不再那麼在意,得失心也不再那麼重。 
      
      最主要的是,他發現自己的心情慢慢在起變化。自從他非正式執掌新藝企業,得嘗權勢與地位真正的滋味後,猶如龍袍加身、王冠壓頂,全身都在發光;各方的名媛淑女、嬌娃艷姬全都聚攏而來。純情觀變得模糊,情與愛慢慢被矮化褪退成權勢地位的附著物。 
      
      再者,每天要消受企業裡那麼多女孩愛慕熱情的眼光,心境感受上,女人變得廉價,感情的神秘面紗被掀翻了,不再那麼吸引人。而戴如玉美則美矣,學養才識家世也都堪與他匹配,但是── 
      
      反正就是“但是”兩個字。 
      
      戴如玉見侯路易反應冷淡,艷容一整,反倒老實說出道。 
      “剛剛電話是柯寄澎打來的。” 
      
      “哦。”侯路易頭也沒抬,翻翻手裡的企劃書,而後著手整理桌面的文件資料。 
      
      “上次和他見面,他說遇見了蕭愛。” 
      
      “蕭愛?”這名字引起侯路易的興趣,他抬起頭,以眼神詢問。 
      
      “是的,蕭愛。”戴如玉皺眉道:“他說蕭愛變了很多,和以前判若兩人。還說他想留住她。怕她又失蹤,卻被她甩下。他打電話來,是希望如果蕭愛有跟我連絡,就馬上通知他。” 
      
      “蕭愛……”侯路易腦海裡立刻浮起身形又矮又胖又黑,總是以純潔而無雜質的眼神仰望他的,那個畏縮、內向又自卑的女孩。 
      
      “他有沒有說她變成怎樣?”他脫口問道。 
      
      戴如玉沒什麼含意的看他一眼,淡淡回道: 
      
      “他只說蕭愛變得很多,其余的沒有多說。” 
      
      “哦。”侯路易又恢復先前甚無所謂的態度,把注意力轉到桌上的企劃書說:“你準備一下,下午我們就到各經紀公司拜訪。” 
      
      企劃書上,模特兒的資料欄上只有五個黑字:秋田托斯卡。 
      
      其他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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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他只說蕭愛變得很多,其余的沒有多說。” 
      
      “哦。”侯路易又恢復先前甚無所謂的態度,把注意力轉到桌上的企劃書說:“你準備一下,下午我們就到各經紀公司拜訪。” 
      
      企劃書上,模特兒的資料欄上只有五個黑字:秋田托斯卡。 
      
      其他一片空白。 
      
      
      “蕭愛,幫我倒杯水,渴死了! 
      
      “蕭愛,幫我買包香煙,要綠色薄荷,我常抽的那種。” 
      
      “蕭愛,今天的報紙呢?” 
      
      “蕭愛,孫姐呢?” 
      
      “蕭愛,電話響了!” 
      
      “蕭愛,……” 
      
      走進“伊人影藝模特地經紀公司”二十坪大的辦公室裡,只見幾張對並的辦公桌,上頭除了幾具電話,別無長物,光景空盪盪。刷白的牆上則掛著幾幅復制的世界名畫,框鑲的玻璃反射日光燈間接的照明,直讓雙眼散光不適。灰綠的長沙發側對著玻璃自動門,沙發上三四名高挑腿長的年輕男女互相聊天嬉戲,不時轉頭對忙碌不堪的蕭愛呼喝兩句。 
      
      “蕭愛,電話響了,你沒聽到嗎?” 
      
      “我的水呢?你要我渴死啊!” 
      
      “蕭愛,報紙呢?孫姐也真是的,舍不得多請幾個人,想看個報紙都那麼費事!” 
      
      蕭愛放下手邊正在忙的工作,沉住氣,耐心地把水倒給沙發上正在抱怨無聊的女孩;把報紙遞給另一邊長發、玩著手指的年輕男子;再將桌上一包煙連同打火機送到中間那名臉上塗得如同大彩繪,正聚精會神在電動玩具上的女孩面前。 
      
      然後她才轉身對坐在沙發扶手上的好女孩比個“待會再說”的手勢,跑到辦公桌旁,接起電話說: 
      
      “喂,伊人’,您好!” 
      
      “蕭愛嗎?”電話那頭傳來中年婦女緊張著急,不知所措的聲音。“我是房東太太。你快點回來!你的屋子遭小偷了!” 
      
      “房東太太,你別急,慢慢說。我的屋子怎麼了?” 
      
      “我說你的屋子遭小偷了’!”聲音更急更慌了。“剛剛我想到後面山坡摘菜,經過你的屋子,發現門被打開了。我先生不在,我一個人也不敢進去看個究竟……總之,你快點回來就是了!” 
      
      “我馬上回去,謝謝你通知我!” 
      
      放下電話,蕭愛把先前手邊在忙的工作整理好後收進抽屜,然後背起背袋,交代沙發上那群人說: 
      
      “我臨時有點事要先離開,麻煩你們,孫姐回來時轉告她一聲,說我有事請假。” 
      
      “不行啊!你走了公司怎麼辦?” 
      
      “還有你們啊!你們除了吃飯睡覺喝水看報打電動玩具,總該還會一些其它的吧?”蕭愛平視那群美麗驕傲的人種,破天荒的吐出諷刺的活。她走到門邊,聽到那些人不屑的鼻哼聲,回頭又說:“電話記得要接,也許會有工作上門也說不定,如果錯過了,枉費你們在公司幹耗一年。” 
      
      說完她不再理那些人,通過玻璃自動門離開公司。 
      
      自從兩個月前到‘伊人影藝’報到上班開始,她就沒有過一天順心的日子。 
      
      從山裡重回塵俗後,她熬過一段相當苦的日子,後來在一家純文學出版社謀得一份編輯的工作,生活才算慢慢安穩下來。就在她以為可以完全拋棄過去,真正重新開始時。竟讓她遇見了柯寄澎。她想以柯寄澎在藝文界的活躍,難免有一天會再遇到。她只好匆匆辭掉工作,也不敢再找與文化出版事業相關的工作,千折百回,就來到這裡應征助理的工作。 
      
      “伊人影藝”成立還不到一年,規模相當小;負責人是獨立自主的新女性,以前也曾任模特兒工作,與影藝界人士還算有一些關系和交情。 
      
      由於公司成立才不久,規模又小,旗下藝人寥寥可數,工作表演機會相當少。公司負責人孫秀荷天天赴各處相關單位、制片公司拜會;公司就由兩位助理和一位小妹,以及那些閑的磨牙的明日之星留守。 
      
      那些人多半家裡經濟情況良好,向往銀河 麗的世界、夢想摘星,而且大都擁有高挑的身材與美麗的臉蛋。只可惜空有骨架容貌,缺少一點內涵氣韻。 
      
      他們皆與“伊人影藝”簽署全面性的經紀約,由“伊人影藝”負責推動他們舞台表演工作,歌唱,戲劇,以及服裝表演秀等各項演藝事業。公司安排他們學習各種才藝,以及儀態口才的訓練,但因工作機會不多,賦閑的時間佔多半數 
      
      美麗的人種,不管是自覺性的或他覺性,因勢利導,大都有一股異於常人的驕傲。那些人非但任性驕縱,而且脾氣刁鑽,只因為自己長得漂亮,長得高挑,言談舉止充斥著高人一等的優越感。另一位助理和小妹,就是因為受不了他們那種盛氣凌人的態度,所以才憤而辭職。 
      
      蕭愛初到“伊人影藝”之時,孫秀荷驚艷她一身空靈的美與吸引人的氣質,頻頻遊說她投身銀河,但都被蕭愛婉拒。她心裡很明白,她不是能應付影藝圈那種工作和環境的人,她不是屬於那種炫亮的人種。再說,她不算很年輕了;而且,妄想摘星,不光是長得漂亮就是一切,還得有一些容貌以外的現實條件。 
      
      孫秀荷見她看得明白,雖然覺得惋惜,也不再強求。蕭愛便專心於助理的工作,像往常一樣不多話、那些美麗的人種凌人的氣勢影響不了她,她只是不願多說話。 
      
      而剛才她會反常的說出那些諷刺的話,與她浮動的心緒有關。她已經等了八個月了,許她承諾的那個人,為什麼依然遲遲不肯出現? 
      
      “啊!究竟是為什麼?”她仰頭嘆天,極深極深的寂寞相思凝聚在那聲渭嘆。 
      
      “蕭愛,這裡!”爬上了山坡,房東太太在她家裡房門前揮手招喚蕭愛。蕭愛往的房子還在更上方的地帶。 
      
      蕭愛快步走向房東太太家門,同時抬頭看望自己的住房。 
      
      “到底怎麼回事?確定有人闖進去了嗎?”她望著山坡上方的屋子問道。 
      
      “我也不確定。”房東太太心有余悸,壓低了聲音說:“我只看到大門被打開了,又聽見裡頭有聲音,嚇得不敢多看,就趕緊跑回來了。你看,要不要打電話報警?” 
      
      難怪她嚇成這個樣子。住在這種偏僻的郊外山坡帶,附近又只有她一個人,若真有什麼事發生,自保都成問題。 
      
      “先不急,我先回去看看。”蕭愛沉吟一會兒說:“你在家裡待著別出來,把門窗全部鎖好,有什麼事的話我會叫你。” 
      
      房東太大拼命點頭說好,又叮嚀一句: 
      
      “你要小心!真有什麼事的話,你就大叫,我立刻打電話報警。” 
      
      “我知道,謝謝。”蕭愛重重的點頭。 
      
      她看著房東太太進入屋裡,把門窗全部鎖好了,才走回自己的屋子。 
      
      大門被打開了,但沒有破壞的痕跡;屋裡四壁的窗戶也全敞開,空氣對流,股股新鮮的風在屋內竄動。白紗透明的窗帘隨風飄呀飄,幾上沒收妥的紙張偶爾被吹掀了在半空中浮遊飛揚。屋裡很靜,除了偏陽西曬,只有叫聲啼亢的蟬鳴傳來。 
      
      氣氛如此寧靜祥和,不象是有人竊入的景象,蕭愛站在廳中呆望了一會兒,才慢慢朝房間走去。 
      
      越走近房間,她的心使越是越高,但不是擔心不安的恐懼,而是一種突然襲擊而來的熟悉懷念感。那感覺隨著她越近房間,而越深越濃越強烈。 
      
      她越走越慢,幾乎停了下來,而後極其突然的跑進房間。 
      
      房間內的景象和廳裡差不多:窗戶敞開,清新的空氣在四處流竄,白紗透明的窗帘隨風飄啊飄。 
      
      不同的是,白紗飄遮的帘後多了一個人影。 
      
      人影背光,亂發拂肩,身背後,一圈的金影流光。 
      
      “嗨!愛,我來了。”清輕低柔的聲音,他對蕭愛低訴微笑著。 
      
      “托斯卡!”蕭愛忘情叫了一聲,飛撲上人影的懷裡。 
      
      她根本無法合理的解釋自己的感情和心緒。山中相逢相聚才三日的人,怎麼她感覺已象認識了千年萬年,對他有說不出的懷念和眷戀? 
      
      “你終於來了!”她笑了又笑,歡喜出了淚,心情仍然在激動。“我等了你好久,以為你忘了我─--太好了,你終於來了!” 
      
      “我怎麼可能忘了?”秋田托斯卡語聲輕輕,指著窗邊琉璃瓶裡的枯枝問:“你一直將它放在身邊?” 
      
      “嗯。”捧起琉璃瓶,看著枯枝,神色遺憾的說:“我沒能好好照顧名,都枯了!” 
      
      秋田托斯卡將瓶中枯枝取出,拋出窗外,枯枝陷入草土裡,一瞬就歸復了大地。” 
      
      “自然的生息,本來就是這樣的循環。生與死,只是情態的變化,萬物有一定的消長,死歸大地,再輪回新生,世界就是如此才生生不息。你因清渭嘆,我只怕,今後會有太多的負擔。”秋田托斯卡碧綠的眼,深深的凝入蕭愛的眸子裡頭。 
      
      他這是在預言什麼嗎?為何叫她心裡竟生哀愁? 
      
      蕭愛把琉璃瓶內的水沒向大地,勉強的笑說: 
      
      “你說的話總是叫我聽不懂,玄機大多。” 
      
      “你不懂也好。”可是我渴盼讓你知道,其實我──”秋田托斯卡話說到一半,又頓住了口,象有什麼難言之隱。 
      
      “你想讓我知道什麼?”蕭愛不免疑惑。 
      
      秋田托斯卡翡翠般的雙眸在光中輝閃一瞬,望著窗外遠山甚久,才緩緩回頭,終於下定決心說: 
      
      “愛,其實我是──” 
      
      “蕭愛!蕭小姐!”屋外呼叫,搶先了秋田托斯卡的表白。 
      
      蕭愛回頭望了一眼,想起什麼似地說: 
      
      “是房東太太。她以為有宵小竊人,大概是擔心我,我出去看看。一起來好嗎?” 
      
      房東太太站在大門外,不斷地探頭呼叫。 
      
      “房東太太,我沒事。”蕭愛和秋田托斯卡一前一後走入客廳,再出到門口。 
      
      “沒事就好!我擔心你出了什麼事,想想還是過來看看比較─--”房東太太說著,看見秋田托斯卡,眼光狐疑的掃過他。 
      
      蕭愛會意,解釋道: 
      
      “這位是我的朋友,我大門沒鎖好,所以他才直接進去。對不起,剛剛嚇著了您!” 
      
      “原來是你朋友!”一聽是蕭愛的朋友,房東太太原先懷疑的眼光立刻轉為殷勤熱誠的笑容,不設防的態度,在敦厚友善的臉上表露無遺。 
      
      她和蕭愛閑聊了幾句,又招呼著秋田托斯卡,卻突然發現什麼似的,直盯著秋田托斯卡的臉,手指在半空中,張大著嘴,口吃了半天。 
      
      “啊!你──你不是──那個──在電視上的──” 
      
      秋田托斯卡只是友善的微笑,不置可否。蕭愛則聽得一頭露水。 
      
      “房東太太,你在說什麼?”她疑惑地問。 
      
      房東太太把蕭愛拉到一旁,低聲說: 
      
      “你這個朋友是不是就是出現在電視廣告上面的那個明星?長得好像!” 
      
      “電視廣告?明星?”蕭愛更迷糊了。 
      
      “就是那個香水廣告嘛!什麼一八八一的!” 
      
      “香水廣告?”蕭愛還是模糊不知。 
      
      她雖然在影藝經紀公司工作,對於演藝界各種消息卻不甚熱衷,只為工作需要才聽知一二。是以雖然聽說最近有個廣告相當轟動,但內容如何,她一次也沒有看過。 
      
      “對啊!最近最熱門的話題!”房東大大興致高昂地說:“我每天看電視都會看見好幾回!現在廣告越拍越精致了,比電視劇還好看,你沒看嗎?” 
      
      蕭愛微笑搖頭。她根本沒有電視機。 
      
      “難怪你什麼都不知道!”房東太太有些掃興,又問道:“你朋友叫什麼名字?” 
      
      “秋田托斯卡。”秋田托斯卡代替蕭愛回答,走上前說:“剛才讓受驚了,真對不起。愛這些日子承蒙你的照顧,這是一點意思,不成敬意!” 
      
      他雙手平伸,掌上托著一瓶造型典雅的瓶子,瓶身鐫刻著一八八一。 
      
      “就是這個!電視上廣告的就是這個!”房東太太興奮的大叫:“這個真的要送給我?” 
      
      “真的。”秋田托斯卡溫和的微笑。 
      
      房東太太顫著手接過,和蕭愛又聊了兩句,歡天喜地的捧著香水離開。 
      
      “怎麼回事?你真的成了什麼廣告明星?”蕭愛等房東太太走遠才問道。 
      
      秋田托斯卡仰望著藍天,象是自語,又象是解釋般,輕輕地說道: 
      
      “我沒有人類具備的任何條件專長,也不懂你們的文明體系,和種種人倫條文規范。我的空靈與你的空靈是一體的,但我是個異端,很難在人類社會立足生存的。但在人類眼中,我的形體流麗班爛,我只有借此以謀在人類社會中生存。我等了那麼久才來找你,實在是無可奈何。” 
      
      什麼人類社會?什麼異端?托斯卡為什麼又在說這些她聽不懂的話語? 
      
      蕭愛靜靜地看著秋田托斯卡閃著翡翠光輝的綠眼眸。她知道他在暗示她一些什麼。一開始她就知道,只是她不願意去懂。 
      
      山中相遇,她既然沒有追問他來去何處,又何必去想他是否真是什麼鬼魅之形? 
      
      是他說的,相愛只是渴求對方印靈魂。他看的是她的靈魂,她又何必去追探什麼外在的形體? 
      
      是他將白花樹枝折斷交與她,囑咐她帶著,讓她確定了對他千年萬年的思念,她如何能舍得下那千年萬年的情濤眷戀? 
      
      是他說他的靈魂早餐著她的靈魂,他的空靈與她的空靈是屬一體的。已是同根生,她如何能拋得掉那萬縷情絲纏綿? 
      
      秋田托斯卡閃著翡翠光輝的綠眼眸靜靜地望著蕭愛,知道她早就明白了。他伸出手想來撫摸她的臉,一遲疑,停在半空中。 
      
      怨得這相逢。誰做的主? 
      
      是誰低低在問? 
      
      蕭愛投進秋田托斯卡的懷裡,緊緊的抱著他。這思念已是千年萬年。 
      
      樹聲沙沙。山風吹亂了窗玻璃上的映影,回答方才的問語輕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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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你真的決定這麼做嗎?其實你不必因我這麼做。” 
      
      “反正我加入那家公司都一樣,有你在我身邊,我比較安心。” 
      
      秋田托斯卡隨同蕭愛進入“伊人影藝”時,孫秀荷已等候在公司裡,辦公桌上擺著一份擬定妥當的合約書。 
      
      “歡迎!秋田先生,請坐!”孫秀荷一見秋田托斯卡,立刻迎上去,滿臉笑容,熱烈的伸出手歡迎。“你能加入敝公司,實在是敝公司無上的光榮!” 
      
      “秋田先生喝些什麼?咖啡?還是茶?或是其他什麼?”她不等秋田托斯卡有所反應,嘰哩抓拉又問了一大串客套話。 
      
      “我來!”蕭愛起身倒了一杯水交給秋田托斯卡。 
      
      秋田托斯卡一口氣把水喝光,又要了另一杯。 
      
      等他再次把水喝光,孫秀荷才把合約書遞到他面前,誕著笑臉說: 
      
      “這是合約書,秋田先生,你先看看。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隨時可以修改!” 
      
      秋田托斯卡拿起厚達十數頁的合約書,隨便地翻了翻,便丟在桌上說: 
      
      “不必看了。我只有一個條件,我要蕭愛跟在我的身邊,幫我打理一切。” 
      
      “蕭愛?”孫秀荷快速瞟了蕭愛一眼。多年的歷練與職業訓練使然,她敏感的察覺這兩人似存著不尋常的關系。她收起疑惑,又堆滿笑說:“沒問題,當然沒問題!你把一切交由敝公司連絡安排,蕭愛就撥給你當私人助理。”她轉頭熱切、渴盼殷殷地盯著蕭愛。“蕭愛,你應該不會反對吧?就算是幫孫姐一個忙!” 
      
      蕭愛沉默地表示答應。 
      
      孫秀荷得到蕭愛的默許,喜孜孜地轉頭說: 
      
      “秋田先生,沒問題!蕭愛是你的私人助理!你還有其他條件嗎?” 
      
      雖然秋田托斯已表明只有一個條件,但在這圈子打滾了多年,孫秀荷還是老道的又重問確定。 
      
      “沒有。” 
      
      “那…合約書,秋田先生!”孫秀荷陪著笑,將合約書略略推近秋田托斯卡,同時遞上筆。 
      
      秋田托斯卡拿起筆,也不詳看便簽妥了合約。 
      
      孫秀荷看著他簽下名字,頓時心花怒放得想高聲大叫。得到了這塊寶,“伊人影藝”從此財源滾滾,成功指日可待。 
      
      “現在你已經是屬於本公司旗下一員了。”她笑吟吟地收妥合約。“明天早上十點準時到公司,為你召開記者招待會,我要鄭重將你介紹給演藝界!” 
      
      蕭愛和秋田托斯卡相視苦笑,極其無奈。 
      
      第二天早上,得到消息趕來的報章雜志記者,以及想搶得失機與秋田托斯卡合作的有關公司人員,將“伊人影藝”狹小的辦公室擠得水泄不通。這些人當中,也包括了侯路易和戴如玉。 
      
      孫秀荷首先簡單的說明秋田托斯卡加入“伊人影藝”等事項,然後由記者自由發問。不過她不愧是在此圈中打滾多年的女強人,凡是有記者提出什麼疑難古怪或者不利秋田托斯卡的問題,都被她以四兩撥千金的方法擋掉。 
      
      鎂光燈此起彼落,所有的焦點全落在秋田托斯卡的身上,強烈的光線照耀,將他烘成了一顆不世的超級巨星。 
      
      “我真不懂,那麼多大制片公司和影藝公司在爭取他,為什麼他都不肯,偏偏要加入這種職員不到幾人的寒嗆小公司?”戴如玉看著鎂光燈籠罩下的秋田托斯卡,不禁皺眉脫口而出。 
      
      “天曉得!”侯路易聳聳肩。“這世上什麼奇怪的人都有。大公司大牌藝人多,受到的重視和禮遇比不過在小公司稱紅托大來得過癮。像這種靠皮貌吃飯的工作,運氣好的,一飛沖天;運氣不好,就只有隨波逐流。反正新星那麼多,也不會少他那一顆。” 
      
      “就是可借了一副高雅的氣質。” 
      
      戴如玉眼光在秋田托斯卡身上流連了一會兒,便移開往一旁的事物創覽過去。由牆上的復制世界名畫,到室頂的燈光照明,再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七論八的各方人士,最後落在一位短發清麗,氣質空靈的女郎身上。 
      
      女郎忙著倒水添茶,供給在場人士要求的各項瑣物。忙碌告了一個段落後,她輕呼了一口氣,似乎察覺有人在看她,不經意地抬頭朝這個方向看來。 
      
      “蕭愛!”戴如玉心頭一驚,險些叫了出來。 
      
      不!她看錯了!戴如玉暗自搖頭。那女郎氣質優雅,美麗空靈,和她印象中的蕭愛相去甚遠,不可能會是蕭愛! 
      
      令人疑惑的是,那女郎看見她。臉色竟然乍然轉白,而且立刻將臉別過去,逃出了她的視線。 
      
      戴如王想起柯寄澎說的,“蕭愛改變了很多”,越想越不安,決定試探看看,便走到那女郎身旁。侯路易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也跟了過去。 
      
      “小姐,對不起,能不能麻煩你給我一杯水?”戴如玉緊盯著那女郎說。 
      
      “請稍等。”女郎避過她的眼光,不意競接觸到戴如王身後侯路易的眼光,手裡的水杯差點打翻。 
      
      戴如玉和侯路易對看一眼,彼此心裡都是一動。戴如玉動的是那熟悉已極的口音;侯路易動的是那純潔無雜質的眼神。 
      
      “請問小姐貴姓大名?”戴如玉這回更緊迫盯人。 
      
      “我……我姓田。” 
      
      誰知一旁走來一女孩,對女郎說: 
      
      “蕭愛,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那麼蒼白?”那是前兩天新請的助理,孫秀荷的遠房表親。 
      
      這話使得戴如玉和侯路易又對看了一眼。 
      
      “我沒事。”蕭愛見身份已被揭穿,急忙就想走開。“安玲,這裡麻煩你幫我招呼一下,我到外頭歇會兒。” 
      
      “你去吧!這裡我來招呼。” 
      
      蕭愛連忙快步走開。還沒到門口,就被戴如玉和侯路易追上。 
      
      “蕭愛,真的是你?”侯路易情不自禁脫口而出,聲音相當驚喜。 
      
      戴如玉走到蕭愛面前,逼著她看著她。 
      
      “沒想到你真的改變這麼多!柯寄澎不說,我還真的認不出來。”戴如玉說道:“為什麼要躲著我?真的那麼恨我嗎?” 
      
      恨? 
      
      蕭愛神情變淡變透明。她早對戴如玉毫無感覺,避開他們,只因為沒有理由也無必要再見面。 
      
      “蕭愛!”侯路易跨前一步,又喜又驚的問:“沒想到你變得這麼美……美麗!這大半年你都在那裡?為什麼要不告而別?” 
      
      蕭愛逐一望著曾是她最信任交好的兩個人,有些疲倦地說: 
      
      “那些事我不想再重提。我已經離開“新藝文化”很久了,和公司應該已經沒有任何關系。”’ 
      
      “和‘新藝’沒關系,與我們總該有關系吧?”戴如玉逼進前一步。 
      
      蕭愛不禁皺緊眉頭。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內向畏縮自卑的蕭愛了,戴如玉卻還是從前那種主觀強勢自我的態度。 
      
      “什麼關系?”蕭愛倦極反笑問。 
      
      “蕭愛,我知道你對我們不諒解,但感情的事誰也難預料,你何苦記怨我們如此?”侯路易又跨前一步,伸出手就可將蕭愛攬在身懷。 
      
      “記怨?”蕭愛迷惑地重復這單詞,不懂他在說什麼。“我不懂你的話,路易,我何須對你們存怨?” 
      
      “你難道不是怨恨我搶走路易才不告而別,躲著我們失去蹤影的嗎?”戴如玉咄咄逼人,和美麗的外貌映差極大。 
      
      蕭愛由不解轉為驚愕的臉,突然開顏輕輕笑了起來。形容輕顫,極是空靈驚人。 
      
      “不,如玉,我看的是靈魂。我的靈魂疊著另一個靈魂。”蕭愛說著,不覺將目光飄向秋田托斯卡。 
      
      情愛的事,最令人敏感猜疑。侯路易隨著蕭愛目光的遊移飄落,不能忍受過往崇拜他的純情眼神不再將他放在眼裡,自尊心受打擊,認定秋田托斯卡為假想敵。 
      
      戴如玉將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暗哼一聲。 
      
      如果她想嫁,她有把握一定能讓侯路易娶她。本來她猶有擔心,侯路易懂得財勢地位的滋味後的轉變,但現在──哼!她將侯路易看得太透!如果她只要名人,以娶嫁個有身份地位的人為重,愛情熾烈或溫柔解語再向外求發展。他們看重的是門面裝飾的高尚華麗,貌合神離又如何!有身份有地位有財勢就是一切。 
      
      所以盡管她看出侯路易心裡對蕭愛燃起企圖,卻一點也不擔心,冷著眼漫望這一切,對秋田托斯卡感到好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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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不行!我絕不答應你接受“新藝雜志’這項企劃案!”蕭愛拍著桌子,口氣激動不已。 
      
      “冷靜點,愛!” 
      
      “反正不管你怎麼說,我絕不答應!你手邊早已排滿電影、電視劇集和廣告拍攝的工作,為什麼硬要擠出時間,為‘新藝雜志’拍攝這篇特輯,你根本連一點休息的空檔都沒有!” 
      
      “沒辦法,這是公司派給我的工作。”秋田托斯卡平靜地說。 
      
      “什麼公司派給你的工作!”蕭愛又激動地叫起來。‘你不答應接的工作,孫姐根本不敢隨便替你作主!就算是孫姐身作主張好了,你不敢拒絕,我去幫你拒絕!” 
      
      她越說越激動,往門口沖出去。 
      
      “愛,冷靜點!”秋田托斯卡攔腰抱住她,將她拖回屋子裡等她冷靜下來,才放開手說:“你不必擔心,他們絕對無法對我怎麼樣!” 
      
      蕭愛驚訝的轉頭。 
      
      “你知道了?”她問。重遇見戴如玉和侯路易後,她心裡一直蒙著一片臭黑的陰影,怎麼揮都揮不掉,仿佛隨時會被吞噬掉。 
      
      “那天看到那兩人時就知道了。”秋田托斯卡緩緩點頭。 
      
      那天他雖然一直被記者包圍和鎂光燈籠罩,但他注意力一直在蕭愛身上,門口角落發生的一切,他全看在眼底。 
      
      “既然知道了,為什麼還要答應接這份工作?”蕭愛痛心的問,心裡卻早明白秋田托斯卡這麼做的原因。秋田托斯卡冒著在他們環視下,可能被發現秘密的危險,接受這份工作,為的是希望她面對過去,從而跳出來,繼而真正感到釋然。他不要她心中存有陰霆。 
      
      因為明白,所以更要問;因為明白,所以才痛心。她沒有告訴秋田托斯卡關於她過去的詳細往事,但是他卻早都知道了。其實她根本不怕那兩人能對她如何,她怕的是他們會對付秋田托斯卡,心頭不祥的陰影為的也是如此。因為托斯卡有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 
      
      她太了解戴如玉了。從那天戴如玉看秋田托斯卡的眼神,她就了解她心裡在想什麼。戴如玉還是和從前一樣,掠奪成性,下意識習慣性地想以“戰利品”証明她的較蕭愛優越,在人群之上。 
      
      她並不擔心秋田托斯卡是否會變心,因為他看的是她的靈魂。在她還是醜陋肥胖的蕭愛時,他就只許她予他的靈魂.形貌對秋田托斯卡沒有任何意義,他看的,一直是她的靈魂。 
      
      但她害怕,害怕戴如玉。如果戴如玉一旦知道了秋田托斯卡的秘密…那她和秋田托斯卡只怕真要陷入水動不復的地獄! 
      
      她知道戴如玉其實不是蛇蠍心腸,只是因為太為自己著想,毫不在意的將自己的如意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命運有時會偏私的擔愛某些人。戴如玉有命運之神附靠,她怕她和秋田托斯卡與她相遇,將重復陰黑的過去,陷入進不可拯救的地獄。 
      
      還有侯路易,他絕不會甘心束手旁觀戴如玉玩她的愛情遊戲。男人的自尊妒恨,卻怕引發出不可收拾的危險沖擊。 
      
      “別擔心,愛,我絕對不會有事。你不是會陪在我身旁嗎?沒事的!”秋田托斯卡安慰蕭愛。 
      
      “你何須如此!過去都過去了,我也不再是過去的蕭愛,何苦再去証明什麼呢?再說,疊著我的靈魂的是你的靈魂,我只要在你身旁,安安靜靜的過著日子,那就是幸福。”蕭愛語聲淒楚轉而輕柔。 
      
      秋田托斯卡凝視她清澈的雙眼;帶著安慰堅毅的語調說道: 
      
      “既然你已經不再是過去的蕭愛,為什麼不會面對它呢?” 
      
      “沒有這個必要。” 
      
      “為什麼?如果你已經真正感到釋然,你應該不在乎面對這一切,不在乎面對過去種種的屈辱和失望,也不在乎面對他們。” 
      
      “我說過,沒有必要,我只希望安安靜靜的過日子。” 
      
      “不!你根本不像你表面說的那般倔強,你只是在逃避---一” 
      
      “我沒有──”蕭愛不由得高聲喊出來。 
      
      “有!你有!”秋田托斯卡不放鬆。“你就是在逃避!愛!面對它吧!面對他們,將自己從過去那段惡夢中釋放出來。我明白,你其實已經不再是過去那軟弱無依的你,但我也知道,在你內心深處,你一直不願再與他們相遇,不願撩起傷心的反省,你內心深處,其實還在恐懼。” 
      
      “我沒有……”蕭愛仍然不願承認,但聲音相當薄弱。 
      
      秋田托斯卡雙手輕輕放在蕭愛肩頭,神情一片坦盪無所畏,溫柔地鼓勵蕭愛說: 
      
      “愛,面對它吧!有我在你身旁,讓我們一起面對它。只有面對它──” 
      
      “你真的還不明白嗎?我並不是畏於面對過去的懵懂幼稚情感,我也根本不在乎他們兩人,我也不是在逃避,我只是----” 
      
      “我知道,你在為我擔心。”其實秋田托斯卡心中很明白!他之所以講那些話,就是不希望她為他擔心。 
      
      “請你給我一杯水好嗎?” 
      
      秋田托斯卡走到窗邊,挺身迎接著陽光的射線。 
      
      他要以他的方式証明他對她的愛。他如此做,只是因為早晚都需面對。雖然他看出那兩人的險心,但為了蕭愛,他不惜一切。縱然以某個角度觀判,他的生命比人類脆弱,他也要永遠守護著她。 
      “托斯卡,水。”蕭愛輕悄走到秋田托斯卡身旁。 
      
      秋田托斯卡將水喝光,雙手呈外放高舉,避著眼,坦身對著陽光。他以那姿態靜立良久,來在窗外高高低低的葉草樹木間,仿佛也成了一株樹,與群山融為一體,呈外放高舉的手臂,乍看猶如樹枝伸展,緩弱的吐息,也使他看若靜物象是生了根。不知怎地,襯著群山與草木這樣的背景,他那姿態和氣息,令人聯想到光和作用的植物。 
      
      秋田托斯卡空靈如妖精。他不吃任何東西,陽光和水是他唯一的食糧。 
      
      “愛,該準備了。”他睜開眼,對蕭愛微笑。“兩點要到電視台錄影,四點有“綜藝現場”的廣告,然後還要趕到“留香居”和‘奧林廣告”洽談下一部廣告的細節。” 
      
      “已經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走了。”蕭愛背起一個大背包,裡頭拉拉雜雜放一些秋田托斯卡的個人用品。 
      
      “那就走吧;”秋田托斯卡隨便抓一件衣服穿上,趕上已走到門口的蕭愛,伸手按住門柄,突然俯在蕭愛耳畔說:“下星期為‘新藝雜志’到高原拍攝服裝特輯,你會陪著我去吧?” 
      
      蕭愛嘆口氣,無奈的點點頭,低低說道: 
      
      “你知道我一定會跟著你的。也罷,就讓我們一起面對它吧!” 
      
      秋田托斯卡愉悅的笑了。將她身上背的大背轉卸到自己身上,殷勤的為她拉開門說: 
      
      “今天晚上我們不回家,我請你看電影,再到海邊去看漁火。” 
      
      “電影有什麼好看的;你自己也在拍片,難道不厭嗎?” 
      
      愛笑著搖頭。 
      
      只有觀看漁火讓她心動。而且她知道,海是秋田托斯卡在深山一世的迷惑。 
      
      “我們只看一會兒就回來!你明天的廣告和行程排得滿滿的,不多休息,會累壞的。”她用獨斷的口氣說。 
      
      秋田托斯卡微笑不語,拉開車門將背包丟到後座,坐上駕駛座為蕭愛打開車門。車子是公司派給他們的。秋田托斯卡在“伊人影藝”的一切,比照大牌巨星的待遇。 
      
      這倒不是孫秀荷對秋田托斯卡特別禮遇。演藝圈的現實,就如同翻臉無常的婊子,有多少價值才有多少的待遇。人紅受歡迎知名度高,自然就能享受到一切的殊榮禮遇。秋田托斯卡一出道,就營造出巨星的氣勢,演藝生涯由主角燦爛明亮起。不但主演的電視劇收視率高居同時段的首位,突破四十五個百分點;而且領銜主演,以∼個月時間急就拍成的電影,也刷新票房紀錄,突破一億元的大關。而“一八八一”香水的熱賣盛況就更不用提了。 
      
      這些現實,為“伊人影藝”帶來巨大的利益。公司由二十坪大的小格局,搬到百坪大的辦公大樓;旗下藝人也由小鳥三四支,增加到百人之眾,而且不乏具知名度的影歌星。三個月不到的時間,秋田托斯卡成了眾所矚目的超級天王巨星,聲勢持續不墜;“伊人影藝”也一躍而為演藝界數一數二的經紀公司。 
      
      “停車!”離電視台百公尺遠的地方時,蕭愛緊急叫停。 
      
      “快到電視台了,我們快換座位,免得被記者撞見。你坐到後座去.我來開車。” 
      
      “我真不懂,為什麼非得這麼麻煩?”秋田托斯卡搖頭無奈的換到後座。 
      
      蕭愛不理他的嘀咕,移到駕駛座,發動引擎。 
      
      電視台門口果然守了一群記者。蕭愛停妥車,趕緊開門跳下車為秋田托斯卡打開車門,再急忙背上大背包,趕在他前頭為他開路擋掉記者說: 
      
      “各位記者先生小姐,別急,請讓路!待會兒錄影結束,秋田先生會特別撥出時間接受各位的採訪!現在請各位讓一下路。謝謝!” 
      
      蕭愛輕聲和悅,禮貌的請記者先別急著拍照採訪。除了一兩個性急的纏著不放外,大多數都很合作。 
      
      擔任秋田托斯卡的私人助理三個月以來,不知那個好事者起哄,奉送了她一個“最美麗的經紀人”雅號。不少知名藝人,尤其是男藝人,到“伊人影藝”特別指名要她擔任經紀人。更有影藝制片公司看上她,遊說她由幕後轉到幕前。 
      
      由於她形貌美麗,氣質引人,態度又禮貌和善,和影劇記者的關系良好,頗得很多人的好感,連帶的使秋田托斯卡蒙受其利,出現在報章雜志的消息總是稱讚說棒的新聞,氣勢更添旺盛。 
      
      “呼!”好不容易躲進電視台為秋田托斯卡準備的大牌藝人休息室,蕭愛靠著牆,累得直呼氣。“明明當影視巨星的人是你,我卻比你還累。” 
      
      “累慘了?我說讓我來背那些東西,誰叫你偏偏不肯!”秋田托斯卡笑說。 
      
      “我想,你該考慮找個人──” 
      
      “不行!”秋田托斯卡不讓蕭愛把話說完。“當初說好的,我只有一個條件,只要你陪在我身邊。” 
      
      蕭愛沉默地看著地上,不語良久。 
      
      “愛?”秋田托斯卡覺疑,不禁輕聲喚她。 
      
      蕭愛仍沉默地看著地上,又是不語良久,忽地抬頭說: 
      
      “托斯卡,我們回去山上好嗎?以前你堅持要我回到人間,是因為不希望我逃避,要我面對自己、肯定自己。現在我已不是從前的我了,已沒有理由再留在這裡,我們回去好嗎?” 
      
      秋田托斯卡眸裡綠波閃動,輕輕擁住蕭愛,柔聲回答說: 
      
      “好,我們回去山上,告訴孫秀荷,我們不再接任何新工作。再忍耐三個月,等手邊的工作全部結束,我們就回去山上。” 
      
      “托斯卡!“蕭愛在秋田托斯卡懷裡輕輕喃語,暗暗祈禱與戴如玉的重逢,不會橫生波折,他們能順利平安的回去山上。 
      
      “蕭愛,你在這裡嗎?”門突然被打開,冒失的聲音闖進來。 
      
      柯寄澎一身文士風流,幾分書生狂氣。沒結領帶的襯衫衣袖半卷,淺灰的長褲打褶熨貼。 
      
      他今天是來參加一項知識性類談話節目的錄影。到了攝影棚,聽說影視紅星秋田托斯卡也來電視台錄影,就急忙來尋蕭愛了。 
      
      三個月前,秋田托斯卡美麗的經紀人蕭愛可是比秋田托斯卡來得有名氣,他就是這樣得知的。他找了蕭愛多次,追著她認友討情,蕭愛卻還是對他心存猶疑,還是那句老詞“不適合”。總歸一句話,就是不肯當他是朋友。 
      
      他不明白蕭愛為何如此疏離他,也訝異自己對蕭愛的態度如此之執著,就文人的本能敏感,他將那一切執著歸之於心裡對蕭愛的共鳴。 
      
      
      “啊!對不起──”柯寄澎知是自己冒昧,連忙道歉退了出去。 
      
      “沒關系,請進來吧。”秋田托斯卡說。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柯寄澎,心裡十分驚訝,竟然還有著與他及蕭愛靈魂相近的人類。 
      
      柯寄澎也在心中暗暗喝了聲採,好對流麗金身的璧人! 
      
      他執著要尋蕭愛,一開始為的,就不是那種關於男女間的追求企圖。實是他的詩人氣質與蕭愛的空靈氣質產生共鳴;他真心的認為蕭愛是可以交心交情的人。 
      
      所以此刻此景,剎那間在他心裡呈現的,不是妒嫉或不快,而是那聲直接真誠的喝彩。 
      
      可是他喝彩的,卻不是蕭愛和秋田托斯卡那絕麗至美的形貌。他看的,是超越了那層皮相。他發現兩人散發著相同的氣質;眼目錯覺裡似乎一個透明的光影疊著另一個透明的光影。 
      
      “你們的氣質很相配。”他不禁喃喃脫口而出。 
      
      “謝謝。”秋田托斯卡微笑接受柯寄澎那句喃語。“柯先生的氣宇也是絕俗。除了愛,我還沒見過有這種靈魂的人類----” 
      
      “托斯卡!”蕭愛突然輕聲叫了一句。 
      
      “沒關系的.愛.柯先生不是那種惡意的人類。他的靈魂和我們很相近,我的直覺不會錯,我看得出來。” 
      
      柯寄澎對秋田托斯卡這席話感到莫名其妙。文人的本質使他敏感地察覺一些深奧,但他沒有深究,只是說: 
      
      “秋田先生認識我?” 
      
      “聽愛提起過。”秋田托斯卡回說,並主動加了一句:“愛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是嗎?”柯寄澎笑了,坦白說:“是我一直追著認她當朋友,但她一直不肯認我是朋友。” 
      
      “不,柯先生,能有你這種朋友是我的榮幸,只是──” 
      
      “只是什麼?你講話偏生要保留一截尾巴!那轉折的語氣,根本就是在說明你心裡不想認我是朋友!”柯寄澎截掉蕭愛的話。蕭愛這樣連番不肯接受他的“剖心刎頸”,不免使他心生幾分躁氣。 
      
      “愛,柯先生誠意交心,你何苦如此。”秋田托斯卡看人擇靈魂,對柯寄澎相當有好感。 
      
      蕭愛走到柯寄澎面前,將忍了千百回的心敞放,神情卻不無幾分黯然。她說: 
      
      “柯先生,我曾有一些不怎麼愉快的往事,久久不能釋懷。那使我不肯輕易再相信人類的感情,對所謂的朋友更是難以敞開心懷。你對我如此盛愛,我很感激。你傾我一分誠意,蕭愛定報你十分真心,絕對不會枉負你我一場情誼。過去對你的怠慢,請你見諒。” 
      
      “好說!”柯寄澎眉飛色舞,不改書生的狂氣。“我過去但聽別人說朋友是隨緣分來的知契,但化緣而得你的情誼,令我更珍惜。我確信你是個可以交心交情的人。” 
      
      “我們也當是如此信你!” 
      
      無須放血為盟誓,真心該怎麼著顏色,真情與真性會自已去調弄。 
      
      三人只是靜立交會了一眼,沒什麼指天為誓,焚香跪拜的形式。感情其實不是什麼太神奇的東西,不管濃膩疏談,都只靠真心一顆。 
      
      “柯先生!” 
      
      談話節目的執行制作神通廣大的找到這裡,柯寄澎隨他.回錄影現場。同時在另一棚錄影的“巨星新聞”也來催人,秋田托斯卡只好趕忙更衣錄影。 
      
      錄影結束,在一旁等候多時的記者立刻圍了上來。微笑、答問、拍照,好不容易才應付完記者的糾纏,蕭愛立刻拖走秋田托斯卡,趕到電視劇“綜藝現場”的拍攝現場。 
      
      現場工作人員正在進行排練,由一位臨時演員代替秋田托斯卡走位。導演看見秋田托斯卡趕到,眉開眼笑,立刻把人拉走,指揮化妝師和服裝師為秋田托斯卡著衣上妝。 
      
      蕭愛也沒閑著,跑回車裡以行動電話向公司報告秋田托斯卡現在的行蹤和工作情形;再連絡“奧林廣告”說明秋田托斯卡目前的工作狀況,會面時間可能有誤、重新敲定見面的時間,把時間拖後,以免對方空等。廣告公司方面;連說沒問題,還一再強調他們還是會照原定時間到,秋田托斯卡如果提前收工也免等待。 
      
      說起來,秋田托斯卡能有如此氣勢和接演不完的工作和通告,蕭愛實在功不可沒。她遇事會考慮對方的立場,為人著想的處事原則與工作態度,使得與秋田托斯卡合作的制作人單位與影藝公司減少很多不必要的金錢和時間損失;與他配戲合作的人員也免受那種空等大牌影星不到而幹耗時間的痛苦,而都對他讚譽有加。因此,在兩相蒙其利的情況下,使得很多制作單位與影藝公司更加愛用秋田托斯卡,演藝工作人員也樂於與他合作。如此一來,秋田托斯卡的聲勢更加水漲船高。這也是為什麼那麼多知名度高的藝人,特別指名希望蕭愛擔任其經紀人。 
      
      “伊人影藝”見蕭愛“行情”如此之好,巴不得她多兼經紀幾位藝人,但礙於與秋田托斯卡簽定的合約約定,秋田托斯卡又堅持不肯放人,只有徒呼無奈。 
      
      秋田托斯卡對蕭愛這種堅持的態度,在這一有丁點星火隨及燎原的演藝圈,自是引起不少蜚短流長。圈中人曖昧臆猜,大都將蕭愛視為“秋田托斯卡的人。” 
      
      “蕭小姐在忙哪?”一位頭戴鴨舌帽,胸前掛著∼只相機,戴了付褐暗眼鏡的男人走來蕭受身側。 
      
      蕭愛一聽到這聲音,不禁就暗暗皺起眉來。她一向討厭這個小報記者,偏偏就是擺脫不了他的糾纏。 
      
      “嗯。”蕭愛輕輕點頭,把一個大背包裡整理妥當的瑣物全部倒開來,再一項一項慢慢地重新整置放入背包。 
      
      小報記者轉頭看看場中凝神細聽導演指導演技的秋田托斯卡,幹笑兩聲說: 
      
      “秋田先生真有福氣,有你這麼位美麗能幹的經紀人。” 
      
      蕭愛只當沒聽見,專心整理東西。 
      
      “蕭小姐”,小報記者又幹笑兩聲。“能不能談談你和秋田先生共事的心情想法!據我了解,你們幾乎二十四小時都相處在一塊。秋田先生有什麼特別的興趣和嗜好?他有沒有特別來往的紅粉知己?我相信秋田先生的影迷一定很關心!” 
      
      “關於這些問題,恐怕要讓徐大記者代表的影迷觀眾失望了!”蕭愛忍住煩躁不耐地回答說;“我只是秋田先生的演藝經紀人,只關心他工作的事,對於他工作以外的事,怨我孤陋寡聞,難以奉告。” 
      
      “蕭小姐,你這話就推托得太不高明了!在這圈子,誰不知道你是秋田先生最信賴親密的人!”小報記者笑得很令人生厭,且故意把“親密”兩個字咬得很曖昧。 
      
      “徐大記者這話,是在暗示我什麼嗎?” 
      
      “不敢。我只是想,以蕭小姐和秋田先生相處時間之長久,應該對秋田先生的生活情形有所了解。還請蕭小姐透露一點消息,我也好回去交差!”小報記者句句意有別指,幹幹的笑聲,禍心包藏,實是令人難具好感。 
      
      蕭愛把東西全部打理妥當,將大背包丟進車裡,甩上車門,正想回駁時,秋田托斯卡的聲音卻比她更快的響起來。 
      
      “沒想到徐大記者對我的事這麼有興趣!等我有空,我會特別撥出時間接受你的採訪。現在恕我和蕭小姐先失陪了!? 
      
      他牽著蕭愛,丟下小報記者,遠遠的走開了。 
      
      “哼!你們不說,我自己會挖掘出來,最好別讓我抓到什麼把相,否則……哼!”小報記者重重哼了一聲。掏了一根煙取火點燃,煙霧遮蔽下的褐暗眼睛,閃著惡意的光。 
      
      休息十分鐘後,導演喊開工,一直拍到月上中天,晚飯結束了好幾個鐘頭才收工。一宣布收工,蕭愛就抓在秋田托斯卡向大家打個招呼後,跳上車子趕到“留香居”。 
      
      廣告公司的人已等在那裡。蕭愛讓服務生先給秋田托斯卡一大杯水,才與廣告公司人員談入正題。 
      
      這次是汽車的廣告。廣告公司早已準備妥一堆資料,請秋田托斯卡過目,秋田托斯卡不耐那厚厚一堆的資料和合約,把它全部推給蕭愛,表示蕭愛可以代表他全權作主。 
      
      蕭愛見秋田托斯卡那已顯疲累的神態,擬欲速戰速決說: 
      
      “鑒於前次合作愉快的經驗,秋田先生十分相信貴公司的制作能力和品質,這次合作,一切演出內容方式就由貴公司全權決定負責,我們會全力配合,細節方面就不必浪費時間再討論。至於廣告片酬和工作時間方面……” 
      
      蕭愛低頭掃了一眼合約內容。廣告公司人員不由得對看一眼,緊張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想勉強表示微笑的表情。 
      
      “很合理,就這麼決定。”蕭愛這句幹脆的說詞大出廣告公司人員意外。沒有想到天王巨星的合約這麼容易敲定,沒有丁點挑剔和為難。原先他們還擔心秋田托斯卡會對那個數字不滿意,沒想到他看都不看,全權推給蕭愛負責;而蕭愛不知是否誤忘了秋田托斯卡的身價,一句話也不多說就接受了那個片酬價碼。 
      
      這簡直讓他們喜出望外,事情進行得實在太順利了,連忙拿出事前準備好的支票說: 
      
      “這是定金,請秋田先生收下,余款等廣告拍攝完畢立刻以現款付清。” 
      
      說話的是廣告公司的經理。秋田托斯卡這個廣告如果能敲定,那麼在廠商比片時,鐵定能奪得那上億元的廣告案。 
      
      秋田托斯卡收了支票丟給蕭愛,揮筆簽妥合約,然後拉著蕭愛起身說: 
      
      “就這麼決定了,莊經理。等下個星期我拍完‘新藝雜志’的服裝特輯由高原回來,就可以開始廣告的拍攝工作。現在我就先失陪了。” 
      
      “秋田先生請便!”莊經理雙手抓著合約,笑得合不攏嘴,起身點頭哈腰說:“我們等你由高原回來再連絡!” 
      
      秋田托斯卡頷首回禮,和蕭愛攜手離開“留香居”。 
      
      “現在怎麼辦?這麼晚了。”走到門外,等泊車小弟將車子開來的片刻,蕭愛看著昏黑的街道問道。 
      
      車子駛到門口了。秋田托斯卡接過小弟還回的鑰匙,拉開車門先讓蕭愛坐進車裡,再坐上駕駛座,慢慢將車子開進馬路,回答蕭愛剛剛的問題說: 
      
      “當然是去海邊看漁火。不然,月色這麼好,聽潮賞月也是不錯。” 
      
      “忙了一天,你不累嗎?” 
      
      “不累,只是心緒煩躁。” 
      
      聽秋田托斯卡這麼說,蕭愛就不再多活了。車子靜靜的開向海邊,一路月明相伴。 
      
      他們將車停在路邊,攜手步入海灘,走上長堤泥砌的望海台上。 
      
      漁火遠在遙遙的海面上。皓月千裡,浮光耀金,是共嬋娟的月望人滿。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蕭愛情溢愁起,輕輕閑嘆了一聲。傾頭微側,就著月光,但見一旁的壁上刻痕斑斑。 
      
      她細細觀承崖上刻痕措詞抒發情意,調借“江城子”,詞韻與東坡“夜記夢”神通,多了一絲哀怨。 
      
      
      
      別來數載君無恙?憑欄望,知君忘。無垠滄海,記我淚 
      千行。縱使相連心不識,真情改,誓言淡。 
      
      故地猶如舊時樣,水一方,訴情鄉。地老天荒,相偎不 
      知寒。料得年年腸斷處,騷思台,海水灣。 
      
      
      
      江南採蘋女 任申七夕 
      
      
      
      
      好哀怨的一闕詞,句句幽嘆,字字神傷。蕭愛目光再移,看見詞旁右上左又一段刻痕題記。 
      
      
      
      潮來浪往舟是岸,暮再破散垂夕陽。 
      
      猛回頭,伊人在。觀海台上,情緊波光。 
      
      喜心滿,攜手歸。 
      
      
      詞贈楊妹盈蘋女 華岡吳端臨 
      
      
      
      這闕調的刻痕較前模糊褪談,刻記的時間看來較早。蕭愛手指撫摸壁上的刻痕,不禁又吐息唱嘆起來。 
      
      想來那江南採蘋女必是形影孤單來此憑吊舊時情懷時,看見壁上這聞華岡吳端臨的題記,才會引發出那闕詞意哀怨的幽嘆。 
      
      “為何嘆息?”秋田托斯卡輕聲的問。 
      
      月光如此照耀,夜色如此美好,令人不忍出聲太大,怕驚碎了海面沉影如壁的月光。 
      
      蕭愛指指壁上的刻記。秋田托斯卡對壁凝神了一會兒,低語道: 
      
      “採蘋女情哀堪憐,但皎月雖明,畢竟無法照亮所有的圓滿。” 
      
      蕭愛心中又是一嘆。 
      
      世事難全。月圓人滿,故事總還是有情意外的另一章。 
      
      她望著秋田托斯卡,心中突然一陣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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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風是自然的簫聲,高原在九月仍有驕陽的炎熱下,吹著初秋涼爽的風。夾著落葉初黃,帶著款款詩篇的醉意,一草一木,盡是文章。 
      
      高原雖名為高原,實則只是海拔千余公尺的小土坡,石礫矮草遍面,豈有此理,雜著林木在其中,間有大片較為平緩的草林帶。風景還相當原始,尚未被垃圾文明淹沒。 
      
      高原上唯一的一家旅館,就座落在草林上;不遠處被鐵絲網和棘草圍出來巨大的空地,是某財團看中,預備興建旅館的預定地。後方則是林樹叢生的野林。 
      
      人類的垃圾文明,慢慢在侵蝕腐化潔淨的自然。高原此時美麗原始的風景,不久將來,將因人類私欲的破壞,腐死成一片絕望的爛土。 
      
      “這麼美的風景,這麼美明自然,只怕要不在了!”秋田托斯卡仰望群山,綠眸深邃,閃動著哀傷;神情很寂寞。 
      
      後方遠遠走來的蕭愛,心靈受動與秋田托斯卡心意相通而同愁。 
      
      “對不起;”蕭愛語聲哽喉,神情比秋田托斯卡還難過。 
      
      秋田托斯卡臉上神情中寂寞化為溫柔,搖頭包容說: 
      
      “這不怪你,愛。縱然是你,也是無能為力,無可奈何。也許毀滅與破壞,促長進化,好像人類常提的,物競天擇。但是,萬物在地球上共生,人類自取滅亡,卻要其他的生命陪葬,實在─一” 
      
      他黯然住口。語氣一轉,抬頭對蕭愛微笑說; 
      
      “其實,天地之間,又有什麼真正永恆與天長地久?石礫無情生,耐得住黑暗的永恆,然而,永恆的定義又是什麼?是年輪∼道一道的添加?還是輪回生生世世的轉換?生命那麼脆弱,但‘永恆’到底又能給我們什麼樣的希望?” 
      
      “‘永恆’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蕭愛斷然否定“永恆”。“意識決定存在。我們能珍惜的,只何目前的相依相守。一旦我肉體衰亡,敢飛魄散,世間的風風雨雨對我對你,什麼意義已沒有了。” 
      
      “你說到了我的心坎。但是,上天會原諒我們這般自私的相守嗎?”秋田托斯卡愁心悠悠。 
      
      蕭愛冷哼一聲。 
      
      “連人類這麼自私的動物都舍不得懲罰了,也該原諒我們的自私”她說:“想要人類重回過去原始社會型態的生活,是絕對不可能的;盡管有良心的人士再怎麼疾呼,自然生態環境勢必繼續遭受破壞,到最後,所有的生物都一起絕種滅亡──我們今日的不安,又顯得出什麼意義?” 
      
      “唉!”秋田托斯卡仰天深深嘆息。 
      
      “你無需難過,托斯卡。”蕭愛平靜地說道。“一顆星不斷亡了,自有另一顆新星再生。宇宙浩渺,想深了,到頭來會發現生命這種現象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在你我的生命消失後,意識不再存在,一代傳遞一代的輪回,對你我,只是未知不存在的黑洞。” 
      
      “愛!” 
      
      “我們能珍惜的,只有眼前的相依相守。” 
      
      風吹物動,樹葉裡啪嚷嚷嚷,躲在裡頭的草虫紛紛探出頭,鳴叫嘟嘟,像是在宣言生命與存在的莊嚴,責備蕭愛語詞中,對生命與存在印象不清的褻讀。 
      
      “同樣是有情生,愛,這些草虫的叫聲似乎在抗議你我稍嫌悲觀的言詞。”秋田托斯卡微微一笑說。 
      
      “你怎麼知道這些草虫是有情生?”蕭愛也笑了,她那裡是悲觀,只是不想以無窮無盡、未知的輪回來世安慰自己,希望自己更珍視現世罷了! 
      
      “萬物皆是有情生!”秋田托斯卡又是微微一笑。“只是看你怎麼去體會、感觸他們的感情世界罷了!我相信你是懂得的!” 
      
      蕭愛感激地看秋田托斯卡一眼,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感動著他對她的相知之深。 
      
      知遇是一場撼動心靈,靈魂與之共鳴的邂逅。蕭愛深深地又看了秋田托斯卡一眼,然後轉望群山。 
      
      “托斯卡,你看,那棵白花樹是不是很像你──你在溪流旁的本體?”她伸手指向北邊的方向。 
      
      “確實很像。”秋田托斯卡說道:“愛,你真的不後悔跟我回去山上?我只是一棵白花樹──” 
      
      “托斯卡。”蕭愛的聲音低低柔柔,充滿感情。“你實在不該這麼說。是你說的,相戀是渴求對方的靈魂;我的靈魂早已疊著你的靈魂,誰在乎拘泥這形體外貌!” 
      
      “你說的沒錯。再忍耐三個月,到時我們就可以回去山上了。” 
      
      “只希望這期間,別再橫生什麼枝節才好!”蕭愛仍免不了杞人憂天說:“我們已經共同來‘面對’了,我心中也不再存有任何屬於過去那種負面的陰影存在。但是──我真的好擔心,萬一讓他們知道──” 
      
      “絕對不會的!你別擔心,絕對不會有事的!”秋田托斯卡十分篤定的安慰蕭愛,並且對她鼓舞的笑。 
      
      這笑容讓蕭愛覺得十分寬心,完全折服在對他的信賴。 
      
      “蕭小姐!”飯店那邊有人在呼喚蕭愛。 
      
      蕭愛回頭看了一眼,說: 
      
      “大概是工作人員找我有什麼事要商量。我先進去,一會在大廳見面。” 
      
      “嗯。” 
      
      蕭愛轉身走回飯店。秋田托斯卡則坦身面向陽光,雙臂舉擺指天,凝然不動,靜靜仁立如根生於地的樹木。 
      
      他們都沒注意到在他們身後,早已悄悄接近的戴如玉。 
      
      戴如玉蛾眉皺得深緊,剛剛蕭愛和秋田托斯卡那席對話,聽得她莫名其妙,一頭露水。 
      
      什麼白花樹?什麼形體、什麼永恆、無常?秋田托斯卡明明是人,為什麼蕭愛會說他的“本體”像那棵白花樹?什麼又是“本體”?秋田托斯卡又為什麼承認,說自己只是一棵白花樹? 
      
      這種說詞實在大驚人了!依照蕭愛和秋田托斯卡對話的言外之意,好像是在說秋田托斯卡不是人類! 
      
      這怎麼可能?戴如玉懷疑她是不是聽錯了。如此不科學與聳人聽聞的事情,怎麼可能真的發生在地球? 
      
      她向來自負,自然不認為自己聽聞有誤,但這件事情實在太匪夷所思,她甩甩頭,暫且先將它擺丟在一旁。 
      
      她拍掉剛才走經樹叢時,不小心沾動在身上的草莖,昂首挺胸,走近秋田托斯卡。 
      
      “誰?”秋田托斯卡暴喝一聲,碧眼泛出寒光,全身肌肉繃緊,籠罩著一種野生動物力求自衛而本能發散出敏感的警戒危險感。 
      
      “是我!”戴如玉極力的展露引人的笑容。 
      
      “原來是你!你來這裡做什麼?”秋田托斯卡表情很淡,聲音很淡。 
      
      “來找你啊!”戴如玉自以為嬌俏的回答道。 
      
      上到高原這些天來,她隨時找機會親近秋田托斯卡。得到的反應卻相當冷淡。戴如玉美如天人,是上帝親造的傑作,清麗的蕭愛,也實是比不上。但秋田托斯卡看的是靈魂,形貌於他沒有任何意義,他閃耀如綠寶的眼眸,看的一直是蕭愛。 
      
      “找我?”秋田托斯卡的表情通常都很淡,一如植物般的空靈。但戴如玉這句話,讓他不禁地皺了皺眉頭。 
      
      “我注意你很久了,秋田先生。”戴如玉笑道:“我發現你有很奇怪的習慣,整天只喝水和作目光浴,不吃其他任何東西;又時而在無人的時候,對著陽光做些令人費解的舉動,氣氛十分神秘。不過,這大概就是你之所以能成為超級巨星的魅力與特質。你的神秘感,一直是大家津津樂道的話題!” 
      
      “謝謝你的讚美,戴小姐。你想說的就這些?”秋田托斯卡冷淡地表示感謝,做出想失陪的神情態度。 
      
      “當然,我還要感謝你應允接受本社這次的企劃案。能請到秋田先生為本社拍攝專題,是我們無上的光榮。” 
      
      “那裡,戴小姐大客氣。”秋田托斯卡又淡淡的回答一句。“如果沒有別的事,我想──” 
      
      他開口想表示結束談話,戴如玉搶在他之前說: 
      
      “我想說的是,秋田先生,我對你感到很好奇。” 
      
      “好奇?”秋田托斯卡又皺眉了。“好奇”這兩個字,從戴如玉口中說出來,聽來讓人感到居心叵測。 
      
      “是啊?”戴如玉露出莫名得意的微笑。“在記者會上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的氣質特別不一樣,也特別的注意你。果然,秋田先生一出道便氣勢非凡,令人刮目相看。你真的很特別,不同於一般凡夫俗子的庸庸碌碌。” 
      
      “戴小姐大抬舉我了,我和一般人沒什麼兩樣。”秋田托斯卡的反應還是相當冷淡,無視於戴如玉那極力對他展露的引人笑容。 
      
      戴如玉何嘗受過這種冷淡,心裡不由得又怨上蕭愛一分。她無法忍受秋田托斯卡這種無視於她魅力的漠然態度; 
      
      “秋田先生,你覺得我如何?”她露骨地問。。 
      
      “很好。”秋同托斯卡隨口回答,眼望青山。 
      
      “比之蕭愛呢?”戴如玉追問。 
      
      秋田托斯卡這才正眼看她,淡淡說道: 
      
      “你和蕭愛是不能相比的。” 
      
      “為什麼?難道你認為她長得比我美?氣質比我好?各方條件都比我優秀?” 
      
      秋田托斯卡臉上露出一抹極端的厭惡,不想回話。 
      
      戴如王美目無法看清他臉上的厭惡,繼續說著: 
      
      “秋田先生,也許你不知道,我和蕭愛認識很多年了、不是我批評她──她告訴過你她以前的事了嗎?給你看過她從前的照片嗎?沒有,是不是?她不敢,如果你知道她從前痴肥醜陋的模樣,你大概就不會這麼在意她了。蕭愛那個人,百無是處,又懶又蠢,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看上她那點?像你這種美麗優雅的人,不該配上蕭愛那種低劣的人種!” 
      
      戴如玉優雅的說著這些低毀蕭愛的話。美麗的人種,即使在毀謗別人,說及別人的壞話時,也總是那樣優雅、理直氣壯,讓人沒有力量反駁。 
      
      而戴如玉心中所有的心聲,她對人的價值判斷就在最後那一句話;那也是她打心底瞧不起蕭愛的輕視種子。人類有各種“階級歧視”,天生麗質優雅的戴如玉,就充滿了那種強勢和主宰者據傲的心態。 
      
      秋田托斯卡再一次正眼瞧著戴如玉,反應仍然很冷淡,神情則加重∼抹微濃的厭惡。他說: 
      
      “以人類的觀點立場來說,你的確很美,氣質也優雅,但你美的也只是一層皮而且;那優雅也只是裝飾氣質的虛偽。如果以雷射光線照射,那麼,你的本相,不過也只是一堆醜陋的白骨。人類可笑的在乎皮相形貌,執著的也只是那一層皮,以為那就是一切,殊不知形體皮貌其實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恕我直言,美麗的戴小姐,今日你驕傲自負的那層皮,當你老了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你想過了沒有?蕭愛的高貴,在她潔淨透明的靈魂;而你,充其量只是一堆醜陋的白骨。你怎麼能跟她比呢!” 
      
      秋田托斯卡丟下這些話,丟下臉色鐵青的戴如玉,徑自轉身離開。 
      
      一向被捧在雲端、被讚美、被羨慕的戴如王,幾時受過這種被輕視奚落的氣,她更無法忍受被屈比在蕭愛之下的污辱。 
      
      她氣極生恨,伸手狠狠拍打了一旁的矮樹葉一掌泄恨;且狠狠瞪著秋田托斯卡高倨的背影。 
      
      秋田托斯卡白衣飛晃的背影,在陽光及距離作用下看來竟像白花飛舞。戴如玉心頭墓然一動,想起先前他和蕭愛之間的對話。 
      
      “可能嗎?”她暗問自己。 
      
      她一直陰沉地盯著秋田托斯卡白衣飛晃的背影,直到他沒入飯店的陰影申。過了很久,她才拍拍衣裳,高抬下巴,驕傲的離開陽光紫外線的籠罩。 
      
      飯店大廳裡,半月形沙發背對擺放,蕭愛和秋田托斯卡兩人坐在角落,唱唱私語,氣氛甜蜜,讓人嫉妒。 
      
      另一邊沙發,一名氣質儒雅斯文的男子,牽護著一個大腹便便的少婦,小心翼翼地照顧她入座。 
      
      “愛,拍攝工作結束,我們多住兩天再離開,你說好不好?”秋田托斯卡用非常輕的聲音說。 
      
      “好是好,但這邊工作一結束,你馬上就得投入廣告拍攝工作,有多余的時間滯留嗎?”蕭愛的聲音更輕更低。 
      
      兩人聲音雖輕,但坐在他們背後的男子卻聽得非常清楚那男子友善地回頭對他們笑了一下。 
      
      蕭愛點頭回他一笑,便專心在秋田托斯卡身上,聽他說: 
      
      “反正我們也只說等我從高原回去才開始工作,讓他們多等兩天。” 
      
      “這樣不好吧!”蕭愛輕笑。“人家那麼誠懇,連訂金都先付了,我們這樣做,豈不是太沒有職業道德?” 
      
      “那你說怎麼辦?”秋田托斯卡嘆了一聲。 
      
      “當然是回去工作嘍!”“蕭愛說著,也嘆了∼口氣。“說真的,我實在舍不得離開這高原。真希望我們能早日回去山上。” 
      
      “就快了!再忍耐三個月……”秋田托斯卡語聲未了,“新藝雜志”負責這次服裝特輯企劃的主編俞凱走近說: 
      
      “秋田先生,關於特輯最後一個主題,攝影師現在人在預定作為背景的山坡勘察,他請你過去一趟,先作溝通,明天的拍攝工作會比較容易進行。” 
      
      “好,我馬上過去。”秋田托斯卡起身隨俞凱走出飯店大廳。 
      
      秋田托斯卡離開大廳後,蕭愛一個人留在大廳裡也覺得沒意思,正想離開時,起身回頭,沙發另一邊那個氣質斯文儒雅的男子,恰巧也正起身。他與蕭受四日相交,又友善地微笑點個頭。 
      
      蕭愛微笑還禮,極主動地繞到半月形對背的這邊沙發座。對人所產生的熱誠,完全返異於過去畏縮自卑內向的蕭愛。 
      
      “對不起,自動過來了。”她笑吟吟的,臉上完全是一種相見如故的歡喜。“你們好,我姓蕭。來度假的?” 
      
      “嗯。我們是昨天才到的。”男子斯文的微笑。“我姓周,這是我太太。” 
      
      “周太太!”蕭愛笑容滿面,對沙發上大腹便便的少婦,友愛地打聲招呼。 
      
      少婦輕輕地點頭,恬靜的臉上微露著澀羞的微笑。 
      
      “對不起,我太太懷孕在身,所以不方便起身,請蕭小姐別介意!”周先生對蕭愛抱歉道。 
      
      “那裡,是我冒昧打擾了。”蕭愛微笑表示不介意。“周先生有事要辦吧?請使,不用招呼我。” 
      
      “那你們聊,我去打個電話。”男子再次對蕭愛微笑抱歉,很誠懇。 
      
      蕭受輕輕坐到周大大身旁。周太太看起來非常嬌弱,柔順秀麗,直覺上是一個安靜的女人。 
      
      “幾個月了?”蕭愛輕聲問。促使她主動攀談的原因,其實是因為這個理由。不知怎地,她被少婦臉上那種說不出的光彩所吸引。 
      
      聽蕭愛這麼問,周太太臉上立刻泛出一種驕傲滿足的光輝。她輕輕撫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微笑說: 
      
      “八個月了。” 
      
      “八個月了!”蕭愛低聲發出一聲驚喜,像是對生命的禮讚。“我可以摸摸看嗎?” 
      
      周太太沒有說話,只是微笑點頭。 
      
      蕭愛怯怯地伸出手,怯怯地將手放在周太太隆高的肚子上,那樣輕輕地,象是深怕驚嚇到了什麼。 
      
      她輕輕地來回撫摸周大大八個月大的孕身,隔著一層衣服和表皮,仍仿佛觸摸到了嬰兒的稚嫩肌膚。 
      
      想到在這個少婦的體內,還有一個生命在孕育發展成形,她就不由得生出一份深深的感動。 
      
      這樣撫摸接觸著一個即將來臨的新生命,蕭愛方才明白周大大臉龐那種驕傲滿足與吸引人的光彩是從何散發而來。那是屬於母親的光輝,孕育生命的光彩。 
      
      “做過檢查了嗎?知不知道是男是女?”蕭愛側耳聽著周大大肚腹裡嬰兒的心跳,一邊問周太太道。 
      
      “沒有。反正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們的寶貝最愛。”周太太眼裡散發著即將為人母的滿足神彩。 
      
      “是啊,不管是男是女,都會是最受父母鐘愛的寶貝。”蕭愛輕輕拍了拍周太太的肚腹,抬頭沖她一笑說:“你真幸福。” 
      
      周太太臉上驕傲滿足的光彩令她感動,周太太肚裡正在孕育而成的新生命也令她感動。 
      
      生命重繁衍,她和秋田托斯卡也許有無法延續後代的遺憾,但看周大大臉上的光彩,這人間處處有生機。 
      
      周太太突然微微挪動身子,神態也顯得有些疲憊。 
      
      “累了嗎?待會周先生回來,請他扶你回房休息。”蕭愛解意地笑道。挺著那麼大的肚子,實在是很沉重的負荷。 
      
      周太太 腆一笑;顯得有些難為情。 
      
      周先生打完電話回來,蕭愛提說周太太坐太久會累。周先生感激又抱歉地對蕭愛笑了笑,握住妻子的手、小心翼翼地牽扶著她,慢慢走開、走遠。 
      
      蕭愛看著他們恩愛相扶的背影,心有戚戚,突然伸出手想抓,抓了一手透明的空氣。 
      
      “我到底在做什麼?”她看著空無一物的手掌,啞然失笑。 
      
      她到底想抓住什麼呢?幸福嗎?幸福早在她的眉梢眼尾和嘴角邊。自從她遇見秋田托斯卡,灰暗的人生就染了光彩,改變了意義。她為自己剛剛那下意識的舉動,搖頭輕笑起來。 
      
      “在笑什麼?那麼高興!” 
      
      侯路易一身雅士裝扮出現,筆直走到蕭愛面前。 
      
      “嗨!蕭愛。”他熱烈招呼。 
      
      “侯先生。”蕭愛一句話,就把與侯路易的關系拉開甚遠。 
      
      “蕭愛,”侯路易緊挨著她坐下來。“這麼久沒見面,你怎麼忍心對我那麼冷淡!” 
      
      蕭愛將身子挪開,拉開距離,面對面直視著侯路易。昔日對他的感覺朦朧湧上來,她檢視自己歷過滄桑的心境,可憐起自己當時純純的情懷。 
      
      事過境遷,心情也更改,她仰視他的眼神依舊純潔無雜質,只是看得更明白。 
      
      “路易,”她慢慢地說著:“聽說你已掛名總監,明年即將正式執掌‘新藝企業’。恭喜你,我知道你不止這些才幹。” 
      
      提起財權地位如身份,侯路易全身的血液完全沸騰起來。 
      
      “你也聽說了?”他笑得很得意,以為自己在蕭愛眼中,自是身價非凡、份量不同,一點也不覺得厚顏說:“以前沒有實際參與企業的決策,一點也沒有感受到工作的魅力。現在不同了,凡事不管大小,都需要經過我的同意.成就感大不相同。對你的總覺也一樣!以前我只當你是好朋友,忽略了你的感情和魅力,現在我才真正的了解,你是那麼一個美麗迷人的女孩,不但叫我心動,而且日夜思盼!” 
      
      早些時日,三百六十五個落日以前,這些話會讓蕭愛感動得痛哭流涕,以心相寄,以身相許。而現在,她望著侯路易英俊如往昔的臉,怎麼也不願相信,過去的自己會那樣感謝上蒼,讓她遇見了侯路易。 
      
      “路易,”她似笑非笑。“如玉才真是美麗動人的女孩。她是上帝的傑作,是你好不容易才在茫茫人海裡尋覓到的,可以與你白首偕老,共度天長地久的紅粉知己。” 
      
      “不!我現在才明白,你才是我午夜夢回的那個倩影。”侯路易聲音帶情,雙眼帶勾。 
      
      蕭愛不免又疑惑地抬頭看他。他緊緊擄住蕭愛的目光。就是那眼神,純潔無雜質,毫無任何條件的信任崇拜。他要的就是那眼神。 
      
      只是蕭愛那種眼神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惑。 
      
      “路易,”她說:“我記得你曾說過,你注重的是女孩子的內在,可是,你眼裡看的,從來就不是我的靈魂。” 
      
      “你在說什麼?蕭愛,我一直看著你啊!是你不肯接受我的凝視──” 
      
      “如果你真的一直看著我,你應該知道,我依然只是稱那個毫不起眼、一無是處的蕭愛。” 
      
      “哦!”蕭愛這聲“哦”,極為淺談、不以為然。 
      
      侯路易神情有點尷尬狼狽,卻仍厚著臉說道: 
      
      “蕭愛,請你別對我這麼冷淡。我和如玉之間,真的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樣!真的!我可以發誓,我∼直是喜歡你的。你應該還記得我對你說過,你是我另一半的靈魂;在我心裡,你一直是我最看重的朋友,我想的只有你!” 
      
      侯路易一邊指夭賭咒,一邊偷窺蕭愛的神色。蕭愛的神情有些復雜,在他看來,復雜中又象是埋藏著一種模糊的追念。 
      
      他繼續柔聲蠱惑說: 
      
      “我一直不曾忘記過我們那一段美好的過去。我們一起工作、一起談笑──記得嗎?我總是喜歡撩著你長長的秀發,你總喜歡將頭靠在我的肩膀。愛,我真的從沒有一天忘記過你!” 
      
      蕭愛靜極而笑,平靜的臉看不出端倪。侯路易以迷人勾魂的嗓音,在她耳畔蠱語輕輕,她卻是怎麼聽怎麼象是假話,遙遠又不真實。 
      
      侯路易極力想以過去的感情感化蕭愛,但是任憑他怎麼說,蕭愛仍然不肯對他融化熱情;就連昔日那種對他崇拜無雜質的眼神,也變得疏離又遙遠。 
      
      “愛!”他耐不住氣地親呢地喊著蕭愛。“難道你忘了你親口對我說過的活?你親口對我說你喜歡我,你──” 
      
      “那都已經過去了。”蕭愛輕描淡寫而過。 
      
      對於過去的記憶,不願再提及的,最好能讓它隨風而去。高原的風吹,激昂如歌,可以吹亂山影、樹影和人心頭上的陰影。 
      
      “都過去了?”侯路易不甘心的搖頭。“愛,你怎麼能說的這麼殘忍?我知道你只是在騙我,因為你心裡還在怨我、怪我。” 
      
      “我為什麼要怨你,怪你?”蕭愛認復正色地看著侯路易。“再說,那種事原就不能說誰對誰錯。過去的已經過去,只是如此而已,你實在不必想得太復雜。” 
      
      蕭愛清澈的眼看得很明白,侯路易對她的蠱惑攻心,根本只是一種企圖、一種征服的野心如欲望,而不是感情。她很明白,侯路易想擄獲她,但也只是玩玩。侯路易對她的,用的是欲望,而不是真心。 
      
      她極欲擺脫侯路易那令人心生疲憊的糾纏,但侯路易不肯放棄,一直以一種風度在蠱動她。 
      
      蕭愛斷然轉身,把侯路易拋在身後。迎向一名衣彩鮮艷的女子,高跟鞋急急踩來。高挑的身形,美麗的倩影,每根纖維、每粒細胞,都是上帝最精心的傑作。 
      
      “如玉!”侯路易皺眉叫了一聲。戴如玉就會在緊要的關頭殺出來煞風景。 
      
      戴如工行色匆忙的對象是侯路易,她急著找他討論一件大事。乍見蕭愛,再看到她對她的表情認生,不由得就冷哼出聲來。 
      
      來到高原這幾天,出乎她預料的,蕭愛竟然一直沒有刻意回避她,舉止客氣,但神情冷冷淡淡,直視她的眼神更是毫無昔日的畏縮自卑。 
      
      她知道那已非從前的蕭愛,心態上卻還是不免殘存一股不以為然。蕭愛越是冷淡,她越是恨她的裝腔作勢。 
      
      剛上侯路易明顯對蕭愛那種企圖野心與強烈的征服欲望,使得戴如王心頭更恨。秋田托斯卡又視她如無物,眼裡只有蕭愛,∼向被捧得高高在上的她,心裡怎麼能不百般滋味交纏,起恨撩妒! 
      
      偏偏蕭愛已不是從前的蕭愛,戴如玉無法再因漠視傷害她的感情,而得到自尊虛榮心的滿足,或那種高蕭愛∼等的優越感。 
      
      “是你!”戴如玉極力昂高下巴,睥視蕭愛,態度驕傲,充滿優越。 
      
      看著戴如玉如刺 般神氣的模樣,蕭愛反倒笑了。 
      
      “是啊,是我,可真是不巧!”她說。 
      
      “看來我妨礙到你們談情說愛了!”戴如玉聲音尖銳的說道。 
      
      蕭愛微笑不回答。戴如玉卻看得更氣了,尖酸的說: 
      
      “你還是老樣子,總是喜歡跟我比較、跟我搶。比不過、搶不過的時候,就以一副受害者的可憐姿態引人同情。” 
      
      “如玉,別太過份。”蕭愛第一次沉下臉來。 
      
      “過份,我說的過份了嗎?那一次你不是尋死覓活,裝出一副可憐相?” 
      
      “住口!”蕭愛喝叫一聲,自己不免也被自己的叫聲嚇一跳。她搖搖頭,壓低了聲音說;“如玉,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你何必再提起,有什麼意義呢?” 
      
      “是沒什麼意義。”戴如玉說:“但我就是看不慣你那種陰沉、自怨自文,可憐兮兮的窩囊樣。” 
      
      “你說夠了沒有?”蕭愛平靜地問。她知道戴如玉一向不看重她,沒想到她竟然還這麼輕視她。“如玉,當年,連周仲男的事我都認了,你究竟還想怎麼樣?” 
      
      多年不曾再思及的名字,此刻探及,沒想到她竟能如此心平氣和。 
      
      秋田托斯卡希望她“面對”,其實她早已無所謂面不面對的問題,心情早已都過去了。 
      
      “那件事你也想怪在我頭上?是你自己長得太醜!”戴如玉為人,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通常她總認為一切都是對方該得的奚落,誰叫他們自己那麼差勁! 
      
      “那麼,你在建設公司慧的禍呢?又該怎麼說?”蕭愛說得更平靜。 
      
      當年蕭愛進入大學不久,被攔在路邊強行拉客入社的社團人員,半求半脅迫的加入“登山社”,因而認識高她三屆,同社團的學長周仲男。 
      
      蕭愛雖然入社,但行蹤飄忽、難以掌握,只是個掛名的幽靈社員。周仲男看不過去,在開學最近一次的登山活動,硬是找遍校園各角落,逮著了蕭愛,將她一起拖到深山裡頭。 
      
      就是那一次,蕭愛初過那棵白花樹,初遇秋田托斯卡。當社團社員目眩於山裡的回落,她輕輕撫摸著白花樹身,仰頭凝視技椏,參天山風吹過,烙在她心頭的,不只是說不出口的感動,還有眷戀與熟悉相思。 
      
      那次登山活動後,她就如此那般與周仲男熟悉起來。慢慢地,也就開始交往。 
      
      她原以為,周仲男和別人不太一樣,尤其當那些不看好他們戀情的人,在背地裡暗笑他作風粗線條,找女孩子也不懂得挑剔長相時,他會瞪眼過去,讓她感激跑願意為他放棄一切。但是後來在宮燈道與戴如長相遇後,一切浪漫就轉向了。 
      
      每個男人都會為炫亮的戴如玉著迷,本來她以為周仲男是個例外,事情的發展,卻注定她只有被拋棄的份。 
      
      她連一滴淚也沒掉,意懶惰疲,心死大於哀痛。哭什麼呢?她的淚腺並不發達。 
      
      而戴如玉只是喜歡享受勝利者的優越感,與周仲男的交往,不出一個月就腰斬。 
      
      後來畢業後,蕭愛進入“新藝文化”,戴如玉則輾轉換了多家公司。 
      
      在前家建設公司擔任總經理秘書時,戴如玉與有婦之夫的總經理扯上關系。總經理的老婆鬧到公司,戴如玉嫌跟那種女人爭吵沒氣質,也不稀罕總經理為她開許的與妻子離婚的承諾,遞出辭呈,找上了蕭愛。 
      
      然後就那樣,蕭愛又受了一次傷害…… 
      
      “什麼惹禍?你別亂說話,那件事本來就不是我的錯!”戴如玉否認地瞪著眼。“我還倒媚的放棄秘書的工作!” 
      
      蕭愛笑笑不說話。這是戴如玉傷害別人後一貫的反應,總是只考慮到自己,相當自私。 
      
      侯路易完全不知道過去發生的這段公案,對她們的對話感到疑雲重重。不過戴如玉在建設公司發生的事情,他略有所聞,大略也猜出是怎麼回事。 
      
      他初見戴加工時,簡直視她為天人下凡,大為驚艷,為她傾倒。不過,權勢地位改變了他對感情的觀感。所謂愛情,不過是權勢的附著物。女人看上的是男人的地位、才華與財富,有了這些,何愁驚艷全世的美女不能到手!除了眼前這一個……他將眼光調向蕭愛。 
      
      “路易,我有事跟你談。”戴如玉心底冷笑。侯路易眼裡燃燒的那種野心和企圖,那種急欲征服蕭愛情感的欲望,她那有看不出來的道理! 
      
      “什麼事?” 
      
      “到樓上再說吧!”戴如玉瞥了蕭愛一眼。 
      
      侯路易極不耐煩的隨戴如玉上了樓,進入她的房間。 
      
      “你帶我到你房間究竟有什麼事?”他不耐煩地問。 
      
      戴如玉看清了廊上沒有人,仔細把門鎖好,才回身走到侯路易面前說: 
      
      “秋田托斯卡不是人。” 
      
      “你說什麼?”侯路易眉頭皺得老緊。 
      
      “我說秋田托斯卡不是人類。”戴如玉鄭重地、一字一字地說道。 
      
      她把她先前聽到的事,以及她對秋田托斯卡的懷疑和盤托出。 
      
      “想想看,”她說:“那有人成天不吃東西,精神還能那麼旺盛?” 
      
      “那是你看走眼了!”侯路易不相信。“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你八成是神怪電影看得太多!” 
      
      “信不信隨你,但我不準你如此批評侮辱我。我還沒那麼無聊,胡亂杜撰些莫須有的事。”戴如玉高傲的抬起下巴,相當不可一世。 
      
      侯路易看她那種神態,堅決的信心動搖了。戴如玉的確不同於一般女孩,不像∼般女孩成天無事做些浪漫的懷想和白日夢,以為隨時會從天空掉下來一個星星王子。 
      
      據他對戴如玉的了解,她是個現實的人種,雖然集美麗與才華智慧於一身,卻從來不會撩些什麼風花雪月、無病呻吟的東西。她既會懷疑秋田托斯卡,說不定秋田托斯卡真的有問題。 
      
      “我不是不相信你!”他緩和語調。“但是,這種事實在太離奇,太不可思議了!” 
      
      “我親耳聽見蕭愛問秋田托斯卡,山邊那棵白花樹是否像他的本體;秋田托斯卡也親口說自己只是一棵白花樹。”戴如玉說至此,口氣已變得十分確定。“這世上有太多科學仍無法解釋的事,鬼魂一說即是。再說,中國古來許多志異傳奇裡,便都記載了這類的事情。動、植物吸取日精月華,吸取人體精血,而變化人形,修道成仙的故事記載屢見不鮮。白素貞就是一條白蛇變的,這故事你該聽過吧?還有,千年人參會變化為人的說法,你應該也知道吧?” 
      
      “你的意思是說……”侯路易心中一動。 
      
      “嗯。”戴如玉重重點頭。 
      
      “這真的可能嗎?” 
      
      戴如玉笑了,笑得很得意神秘,她說。 
      
      “你何不試試蕭愛?” 
      
      “蕭愛?” 
      
      侯路易狐疑地看著戴如玉。兩個人對望許久,最後侯路易神思豁開,神秘的笑容自嘴角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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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我已經知道秋田托斯卡的秘密,如欲保密,今晚十時前來旅館後面的樹林。只許你一人前來,如果不從,後果自行負責。 
      
      
      
      知名不具 
      
      
      
      
      字條是由門縫滑遞進來的,薄薄的一張,絲毫沒有褶痕,反白躺在大理石灰的門板上,雖然搶眼,卻飄忽的沒有存在感。 
      
      蕭愛發現它的時候,已經是九點過了三刻,她剛才洗好澡,發尾猶滴著水珠。 
      
      那筆跡她一眼就認出是誰寫的,心裡頓時起了猶豫,懷疑那人是否真的知道了什麼。 
      
      “不可能的!”她想了又想,思考又思考,相信寫字條的人只是虛張聲勢,想借此誘騙她前往樹林,不可能真的知道什麼。 
      
      她把字條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抽出幾張面紙略略將發尾包住.雙指一夾,擠掉飽和多余的水珠;再以指當梳,梳開了頭發,讓頭發自然風幹。 
      
      第二張字條,是由客房服務生送來的,時間是十點過了七分。 
      
      字條上什麼也沒寫,只是畫了一棵樹。 
      
      蕭愛大吃一驚,方寸跟著大亂。猶豫了兩秒鐘之後,她脫了睡袍,隨便套件襯衫和長褲,開門走出房間。 
      
      走經秋田托斯卡的房間時,她停在門口,握拳想敲門,手提在半空中,又是一陣猶豫。末了,她將手收放回胸前,咬了咬唇,快步跑下樓。 
      
      山裡的夜,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似隨時有鬼魅伏在一旁伺機而動。樹林裡更是黑漆無光,林間有風吹動,那風聲,白天在光的催化下悅耳動聽如天籟,此時於黑暗主宰的陰森中卻淒厲如鬼哭。 
      
      “路易!”蕭愛喊了一聲,一點也不怕這氣氛鬼森的樹林。 
      
      走在這種黑暗裡,她的感受一如漫步在明媚的春光中。並不是她膽大,而是經過那“山中三日”以後,就像她對秋田托斯卡開的玩笑,她是屬土生,親草木,林深有魅,亦自有林樹保護她。 
      
      “路易!”她又喊了一聲。她不怕黑暗、鬼魅,只是抵受不住高原夜寒。 
      
      “你來了!”蕭愛前方十公尺處的那株樹後,濺出了一束光。侯路易的聲音跟著光束傳盪開來。 
      
      “我料得沒錯吧!她一定會來的。”戴如玉手中也亮著一支手電筒,跟在侯路易身後出現。 
      
      “你們叫我來這裡,到底有什麼事?”蕭愛擋手略這去光照,問道:“有什麼事需要這麼鬼鬼崇崇?” 
      
      “鬼祟?我們這麼做是為你們著想。這件事若被其他人知道了可就不妙!”侯路易將手電筒往地上照,地上立刻明亮出一圈的光芒,且隨著他手垂電筒與地面距離的變換,光圈忽而大小,聚亮忽而強弱。 
      
      “究竟是什麼事?快說吧!”那些光明亮得讓蕭愛覺得很不舒服。山裡感動人的是自然光。 
      
      “也沒什麼,我們只是想跟你談一筆交易。” 
      
      “交易?” 
      
      “沒錯。”戴如玉上前一步。“你和秋田托斯卡今天下午在矮樹叢旁的談話,我全聽見了。” 
      
      “那又怎麼樣?我們說了什麼,讓你很感興趣嗎?”蕭愛皺了皺眉頭,不懂戴如玉說這話的含意。 
      
      戴如玉把手電筒照往林村深處,光亮行遠渙散,到得幾步開外的距離,便叫林深的黑暗吃了下去。她看著黑暗的樹林,貌似悠閑地說: 
      
      “沒錯!我的確聽到了一件讓我很感興趣的事。”她轉個身,故意傾身向蕭愛,壓低聲音神秘地說:“一件足以驚撼全世界、全人類的大事!” 
      
      蕭愛猛地一驚.心臟劇烈鼓動。 
      
      “蕭愛,我們這麼多年的朋友了,你這樣隱瞞我,實在文不應該了!”戴如玉冷聲又說。 
      
      林風吹來,夾來冷分子幾許,蕭愛因寒而栗,起了一粒粒的雞皮疙瘩。 
      
      “我和如玉已經知道秋田托斯卡的秘密了,蕭愛。”侯路易走到一株樹旁,用手摩擦著樹身,嘴唇配合手的動作,一啟一合緩慢而有節奏,制造了十足緊張懸疑的氣氛。 
      
      “哦?”蕭愛心跳更烈,幾度要失聲起顫,總幸林風鬼哭的吹聲讓她冷靜下來。她輕笑道:“托斯卡本來就是因為一身神秘的氣質才走紅演藝圈的,你們的‘發現’,已不算是什麼驚天駭地的事了!” 
      
      “是嗎?”侯路易狡猾地笑說:“那你為什麼一接到字條,就急急忙忙的趕來?” 
      
      蕭愛暗叫一聲。她的確是太魯莽了!侯路易這樣一問,倒真叫她不知如何回答,她遲疑片刻,依然語塞,索性沉默不答。 
      
      “讓我替你回答吧!那是因為你心虛,因為秋田托斯卡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侯路易沉聲說道。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路易。”蕭愛往臨近的一棵樹身一靠,說:“我是托斯卡的經紀人,如果他真有什麼秘密的話,我應該知道才對。但我很遺憾的告訴你,托斯卡並沒有什麼可供你們和小報妙作新聞的秘密。” 
      
      “何必呢?我的蕭愛寶貝!”大概是暗色氣氛催化火魔性神經覺醒的緣故,侯路易的舉止突然變得有點忘形而肆無忌憚。他梟笑道:“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秋田托斯卡到底是什麼‘東西’,相信你心裡清楚得很。不過,你放心,我們既然找你來,就不會把秘密泄露出去。不過,這也得看我們的交易談得成或談不成而定!” 
      
      蕭愛開口想反駁,侯路易舉手比住她的唇說: 
      
      “別著急回活,我的寶貝,讓我先把話說完。”他收回手,在嘴邊親了一親,臉色突然一改,恢復精明的商人嘴臉,正色道:“我的條件很簡單,我要你和秋田托斯卡離開‘伊人影藝’,轉到‘新藝’來。我會成立‘新藝影藝傳播公司’,你仍當秋田托斯卡的經紀人,另外兼加經紀那些指名要你當經紀人的影歌星,把他們全吸收進‘新藝’來。如此,秋田托斯卡不但仍然能當他的超級巨星,而且還可保住秘密不泄;咱們兩相蒙其利,你說這樣好不好,蕭愛?” 
      
      蕭愛還來不及回答,戴如玉先就喊了起來。她陰聲說: 
      
      “路易,這和我們說好的條件不同!” 
      
      “放心,如玉,我不會忘了你的!”侯路易微笑,面面具到地說:“‘新藝影藝傳播公司’就由你出任總經理,交由你負責。” 
      
      侯路易本就是聰明人,才華、能識一樣不缺,只不過得知權力財勢的精髓,而改變了感情價值觀。他深知戴如玉的能力才幹,也了解她的企圖心,心裡十分明白她實是他唯一一的比對。重用戴如玉,除了利用她的才幹,另一方面,其實也透露了他已如作選擇的心態。 
      
      而戴如王心裡也早就明白她和侯路易是一式同種的人。她本身因為能力強,是以一向瞧不起懦弱無能,沒有企圖野心的人。早先在侯路易與柯寄澎間,她之所以選擇柯寄澎,輕 
      視侯路易,就是因為侯路易當時缺乏了那種最能襯托男人魅力、價值,由身份、地位、財勢和名聲烘托而成的“氣勢”。但不久之後,侯路易半正式接掌“新藝企業”,散發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氣勢,通異於以往那種二世子狐假虎威,戴的只是紙質王冠的虛弱氣質。至此,侯路易讓她完全改觀。 
      
      至於侯路易對感情的心態,她也看得明白。但那無妨,她要的不是愛情那種抽象會腐敗的東西,她要的是權勢身份地位烘托而高在雲端的優越、實在感。 
      
      這時候路易活中的言外之意,她豈有聽不出的道理。他在暗示她,不管他的交往如何,她才是他考慮匹配的當然選擇。這她早就心裡有數了。她對秋田托斯卡的“興趣”,也並不是真有此意;她只是不甘心,她會挫敗在那一向渺視在她身旁,毫不起眼的蕭愛。 
      
      像秋田托斯卡那種沒野心的男人,她根本不放在眼裡。男人就要有帝王將相征服世界、駕馭群倫的企圖野心;什麼神秘、俊美,說穿了只是賣弄臉蛋混飯吃,一點頂天立地的氣勢都沒有!更何況,秋田托斯卡連“人類”都稱不上! 
      
      王者!她戴如玉要的是這頂金光球爛的王冠。 
      
      她沒有回答侯路易,以不語表示默許。 
      
      侯路易笑臉浮出紋路可尋的得意,又對蕭愛說: 
      
      “我的條件不難吧?這對你和秋田托斯卡來說,並沒有什,影響和差別。日後,等一切上了軌道,如果你有意,我可人將你推上大熒幕,保証你名利雙收!你好好考慮考慮吧!” 
      
      “路易,我看你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而致精神恍惚了?容我放肆,你簡直是瘋言瘋語,根本讓人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蕭愛諷刺道,不肯鬆口?以免陷入不利於秋田托斯卡的陷阱。 
      
      “你何必嘴硬?這對你和秋田托斯卡並沒有害處。難道你不怕秋田托斯卡的秘密被人得知?” 
      
      “路易,你口口聲聲說托斯卡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說真的,我倒是很好奇呢!”蕭愛自始至終否認秋田托斯卡有什麼秘密。 
      
      “你真的要我說?” 
      
      “我倒想知道你想像力豐富到什麼地步!” 
      
      “好!那你聽好──”侯路易猙獰一笑,逼近了蕭愛的臉,且把光亮往上照,好看清她的表情變化。“秋田托斯卡不是人,而是一棵樹──哦!我應該說,他的本體是一棵樹,而且是一棵白花樹。換句話說,他是一個妖怪,就像神怪志異小說裡寫的,那種吸取日月精華,吸收人身精血的狐妖、樹妖、花精之屬的異類,因修練多年,而變幻人形。我說的對不對?嗯?” 
      
      蕭愛心頭驚到了極點,胸腔的鼓動也劇烈起伏地象是隨時會突胸而出。她嘴唇不由自主地蠕動了一下,身體也控制不住的直要發抖。突然,她彎下腰,哈哈大笑說:“哈哈!路易,你是不是魔怪電影著太多了?還是被神鬼小說壓昏了頭?這是什麼時代了,你還在說這種中古世紀的笑話!” 
      
      蕭愛笑得淚都流出來了,侯路易卻以陰沉的表情盯著她。剛剛那一瞬間,蕭愛臉上驚愕的表情他絕不會看錯。秋田托斯卡一定有問題! 
      
      “有那麼好笑嗎?”他陰沉說道:“等秋田托斯卡被人發現了他真正的‘面目’,你還會覺得這事很好笑嗎?” 
      
      “誰會相信你這種無稽之談!”蕭愛冷漠地說道,並不怕侯路易的威脅恫嚇。 
      
      “總有狂熱的分子會相信!”侯路易更顯陰沉地說:“地球是屬於人類的,絕不容許秋田托斯卡這種異類存在!” 
      
      蕭愛冷冷哼了一聲,半軟半威脅說: 
      
      “我已經聽夠你的瘋言瘋語了,路易。讓我奉勸你一句,為了你自己著想,你最好少在別人面前說這種瞎活,人家不當你是瘋子才怪!別說托斯卡如今是頂紅的超級巨星,就是一個普通人,你動輒指稱對方說是“異類”,腦筋正常的,不將你送入精神病院才算奇怪,更別提托斯卡那些忠實的影迷。別大自以為是,你忘了亞裡斯多德怎麼說的?‘人類是理性的動物’。既然理性,就講求証據,相信科學!沒有人會像你一樣,神怪小說和電影看得太多,看壞了腦筋,跟著你去發瘋,你最好當心自己的言行,別讓我再聽到你任何抵毀托斯卡的言語,否則我以托斯卡經紀人的立場,不得不對你採取法律行動。” 
      
      侯路易濃眉壓眼瞼,在黑暗中原該放大的瞳孔反而收縮變小,他斂去怒容,拍手笑道: 
      
      “精採!太精採了!蕭愛,你這席話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沒想到水一年的時間,你的模樣不僅變得這麼美,連口才也變得這麼犀利起來,實在讓人佩服,刮目相看啊!” 
      
      “那是你不嫌棄。我先失陪了!”蕭愛微微一笑,不去理侯路易那言不由衷的反話,轉身走開。 
      
      “等等!蕭愛,你最好好好考慮清楚我們提議的交易!否則﹒如果發生了什麼事,後果由你自行負責,別怪我們沒有事先警告。” 
      
      叫住她的是戴如玉,她認識了十一年且過去十年來一直把她視為好朋友的戴如玉。 
      
      蕭愛停駐在林子中,只是靜立著,沒有回頭。離樹林外只剩幾步路之遙,她卻是那般舉步維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出聲問,聲音沙澀,仍然沒有回頭。 
      
      “秋田托斯卡──” 
      
      “沒有人會相信你們的話。”蕭愛很快打斷戴如玉,仍然沒有回頭。 
      
      “這辦法不能,我們會再想其他辦法。”侯路易表示他的不死心。 
      
      “是的!”戴如玉聲音像刀,一刀一刀割著蕭愛心上的肉。“我們可以毀了他!” 
      
      蕭愛猛然回頭,盯著戴如玉,猶如她們原是全然陌生的人。 
      
      “戴如玉,”她一字一字全由齒縫間蹦出來,字字和著心死的血淚。“認識你那麼多年,我一直將你當作是好朋友,沒想到我完全把你看錯!你好卑鄙無恥!” 
      
      蕭愛選擇了最重的字眼,表示她看輕戴如玉的人格。 
      
      戴如玉沉下臉,以無比陰毒的眼光看著蕭愛,惡狠狠的說: 
      
      “蕭愛,我一定要你為今天說的這句話付出代價!” 
      
      “請便。我倒想看看你能做到什麼樣的程度!”蕭愛神色無畏,對戴如玉的狠話非但不怕,並且予以反擊挑戰。 
      戴如玉臉色變得更難看了。蕭愛真的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畏縮自卑的女孩了,仿佛脫胎重生,變得自信積極,處理事情的態度也不再是象從前那般只是一味的逃避,反而是迎面挑戰。 
      
      “難道你真的不怕我們向大眾揭發秋田托斯卡的真正面目嗎?”蕭愛迎面挑戰的態度,讓戴如玉感到心浮氣躁起來了,不由得尖聲嘶叫而出。 
      
      “當然不怕。”回答她的是秋田托斯卡。他一身白衣身影,走到蕭愛身旁。 
      
      蕭愛抬頭,接觸到他溫柔的眼神,極自然的伸手握住他的手。 
      
      手相連心神相通。蕭愛不問秋田托斯卡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因為他們早就說過要一起面對這一切。 
      
      “侯先生、戴小姐,”秋田托斯卡說:“如果你們認為那些手段可以打擊我們的話,那你們不妨試試,我和愛絕不會逃避的。” 
      
      他攜著蕭愛的手往林外走出兩步,停住,回頭又說: 
      
      “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們,你們不妨召開記者招待會,向大眾揭發我的一切;我也會在記者會上,說明你們要脅我們加入‘新藝’的一切始末。這樣,你們說好不好?” 
      
      “你──”戴如玉氣得臉色鐵青,象是要吃了蕭愛和秋田托斯卡似的,瞪著他們悠然逝出林外的背影。 
      
      情況急轉直下,要脅的反受挑戰要脅。侯路易看看林外白衣的身影,問戴如玉說: 
      
      “現在怎麼辦?真的要召開記者招待會嗎?” 
      
      戴如玉白了他一眼。 
      
      “當然不成!”她惡聲地說:“你想那些人會相信我們的話 
      嗎?會相信秋田托斯卡真的是妖怪嗎?用用你的腦筋吧!別太輕視秋田托斯卡在影藝圈的地位,和大眾之間的偶像影響力!” 
      
      “這個辦法既然不可行,那我們究竟該怎麼辦?” 
      
      “明的不可行,就來暗的。” 
      
      “暗的?”侯路易顯然不明白戴如玉心中的盤算。 
      
      戴如玉沒有理會候路易的疑問,只是瞪著林外早已看不見白衣人影的黑暗。 
      
      此時在她心頭燃燒的,不只是怨氣妒恨,還有一種不容許他人反擊挑戰,欲除之而後快的強烈主宰者報復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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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謝謝!戴小姐這些資料對我非常寶貴!” 
      
      頭戴鴨舌帽,胸前掛著一只相機,臉上戴了到褐暗眼鏡的男人賊笑著說道。懷裡揣著一份牛皮紙裝的資料袋。 
      
      “這沒什麼,不過是舉手之勞。”戴如玉優雅的微笑說:“我一向欣賞貴社勇於揭發的文風,才將這些照片交給貴社。希望貴社別讓我,及所有讀者大眾失望才好!” 
      
      “不會的!自小姐等著看好了!” 
      
      “那我就等著徐先生的大作上報嘍!” 
      
      戴鴨舌帽的男子以陰險的笑臉為答,揣著牛皮紙資料袋離開,在門口與侯路易錯身而過,相互盯了一眼。 
      
      “那是誰?陰沉鼠目,一臉賊相。”侯路易渾身沾灰帶塵,捧著一堆照片,站在門口回身望著那個人的背影問道。 
      
      “一個小報記者.” 
      
      “哼!那些鬼記者!”他腳用力一踢,關上了門。“他來作什麼?你找來的?” 
      
      “你先別管他來作什麼,反正他對我們有用!” 
      
      “有用?有什麼用?” 
      
      “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戴如玉有答象是沒答。 
      
      侯路易瞇著眼看她,心裡有了計較。 
      
      “如玉,你最好別有什麼事瞞著我!”他說得很慢,卻有不可抗拒的威嚴。 
      
      戴如玉秀眉一挑,反唇道: 
      
      “我瞞你什麼?” 
      
      “那是我要問你的。” 
      
      “路易,”戴如玉說:“如果我們想相處愉快,你是不是覺得,你最好別幹涉太多!反正我所做的一切,出發點都是為我們的利益而考慮。那是我們共同的目的,不是嗎?” 
      
      侯路易心念一動,表情跟著緩了下來。 
      
      戴如玉見侯路易不滿的神色已有鬆動,接著說: 
      
      “你不必疑心太多,我只是交給那個小報記者一些照片而且。” 
      
      “照片?”侯路易顯然被戴如玉那番話說服,心裡雖然仍有疑問,態度卻已不再那麼強烈。 
      
      “算了!”他揮揮手,把捧著的那堆照片推上戴如玉的桌子。無別管那些。來,看看這個!” 
      
      “這是什麼?”戴如玉皺緊回頭。那難照片全是灰塵,被蠢虫蟑螂咬得不成樣,還發做出一股股的霉味。 
      
      “照片啊!你不會看!”侯路易卻興奮的趴在那堆照片中。 
      
      “我好不容易才從蕭愛以前那房東那裡搜來的!” 
      
      “蕭愛,你說這些是蕭愛的照片?” 
      
      “嗯!你自己不會看!”侯路易隨手失了一張起來。照片中的女孩正是蕭愛。十幾歲左右的光景,又胖又矮又象黑炭。 
      
      戴如玉眉頭皺得更緊,嫌惡的撥開掉到地面前的照片,問道: 
      
      “你怎麼會想到去弄來這些東西的?” 
      
      “蕭愛知道秋田托斯卡的秘密,必然不是近年來的事,他們一定早在以前就有密切的關系!不然,秋田托斯卡不會一開始就堅持非蕭愛擔任經紀人不可!我調查過了,當初他加入‘伊人影藝’的唯一條件就是堅持非要蕭愛不可。”侯路易頭也不抬,一張張地仔細觀看過那堆虫咬霉蝕的照片。 
      
      “本來我還想找找有沒有日記本,只是她好象沒有寫日記的習慣。可惜,她文筆那麼好!”他繼續說道。 
      
      戴如玉不悅的哼了一聲。 
      
      侯路易抬起頭,眼目輕輕擦過她皎美的臉,重新刷篩照片,口氣極淡地說: 
      
      “你不必生氣,蕭愛什麼都比不上你。可是你不得不承認,在某些方面,她還是相當優秀。蕭愛的文才,是我見過的女人中最好的;而她的才情之高,至今還沒有女人比得上。起碼,在我認識的女人中,沒有半個。以前的她,長得雖然令人不敢恭維,卻激發著一股詩人的氣質;現在她變得如此之美,那股氣質變得更加空靈了!” 
      
      “哼!”戴如玉又是重重哼了一聲。 
      
      “別哼了!快幫我檢查這些照片,看看能不能找出一絲蛛絲馬跡!” 
      
      戴如玉只好伸出纖纖親手,在那堆蒙塵黏垢的照片中攪和。過了一會兒,侯路易又突然抬頭說: 
      
      “聽說你和蕭愛是從高中就認識的,十幾年的老朋友了。有你這種朋友,我可以想見,她的日子一定過得很淒慘。” 
      
      “侯路易,你說這些活是什麼意思?”戴如玉粉臉凝結了起來。 
      
      “沒什麼意思,我只是在稱讚你,天生就有奴役人的力量。”侯路易嘻嘻笑笑,像是在諷刺。 
      
      “你──” 
      
      “你不必惱羞成怒!”侯路易兩眼快速地又過濾了兩三張照片,將它們丟在一分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企圖野心?其實我們倆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要的是權勢、地位、身份等可以將你推上女王寶座的金轎;而我要的是一個才貌、家世背景、學識都足以與我匹配的對象。你很清楚我心中想的,也明白自已佔了優越的戰略位置而有恃無恐。我說的沒錯吧?”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戴如玉深深看了侯路易一眼。 
      
      “你很聰明,如玉,你應該知道我跟你說這些是為了什麼。” 
      
      “你不說清楚,我怎麼會知道!” 
      
      “好,那我就說得更清楚一點。”侯路易抬起頭,神色完全改變,變得正經而凝重。“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我會給你你想要的;但我愛拈什麼花,惹什麼單,那是我的自由。我們備取所需──這樣,夠明白了吧?” 
      
      “難道你就只有這點拈惹些花花草草的能耐?”戴如玉平淡的問,並不置可否。 
      
      “當然不!”侯路易笑了,笑得極耐人尋味。“你會看上一個只有拈花意草能耐,沒什麼企圖野心的男人?如玉,我看得很清楚,我們其實是同文同種同一式的人類。我給你你想要的,而你的條件家世則幫襯我需要的.我們的結合,是利益的相輔相成,皆大歡喜。我只是為我們彼此都留自由的空間罷了!” 
      
      “說得真好!”戴如玉嬌笑了一聲,看得出來.是故意造作。“路易,你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我也不需要隱瞞,你的確說中了我的心坎。你放心,只要台面上的一切你照規矩來,台面下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去管。” 
      
      侯路易眼睛一亮,滿意的點頭笑說。 
      
      “這樣是最好不過了!如玉,那我們就這麼達成協議了!” 
      
      “你放心!我說的話絕對算數。我絕不會象那些爭寵的俏夫人同些醜劇讓人看了笑話。不過,請你切記,台面上的一切你絕對必須照規矩來,否則別怪我不顧情面。” 
      
      “我明白。” 
      
      “其實,你繞了這麼個彎,部分是為了蕭愛吧?” 
      
      侯路易笑笑不語 
      
      “不用擔心,這件事我不會管。”戴如玉也笑得神秘。“讓蕭愛被你所佔,正合我的心意。對她那種人來說,與所愛的人被拆散,並且無法清白的面對自己所愛的人,恐怕是最椎心知者的事。” 
      
      “你的心真壞!”侯路易撿撿丟丟著照片說。小山一堆也似的照片,只剩下薄薄一層紙片般覆蓋著桌面中央。 
      
      “你──” 
      
      “啊──有了!就是這張!”侯路易突然興奮地大叫,手裡抓著一張邊角磨損、顏色也褪淡模糊的照片。 
      
      “這張?”戴如玉把照片搶去,神情也跟著興奮起來。 
      
      泛黃老舊模糊軟照片裡,蕭愛側臉對著鏡頭,伸手撫摸著一棵枝椏參天的樹木,仰天凝神,眼目下的顏容,有一抹淡淡的哀愁。 
      
      照片背後顧了一些字,筆速上的原字筆油漬已暈開。寫著: 
      
      邂逅 
      有個缺口讓我淌著日夜的思念 
      
      這一生世 應該什麼 
      雲頂荒林深邃山中 
      
      “雲頂…一定就是這裡!秋田托斯卡的本體一定就在這個地方!這棵樹一定就是他!”侯路易把照片搶過去,念著那些題字大叫. 
      
      “沒錯!”戴如玉同意附和。“那地方一定就是他們相遇認識的地方。秋田托斯卡雖變幻為人形,他的本體原身必定還在那片山中。只要找到了他──那棵樹,就可以毀了他!” 
      
      “問題是,雲頂…雲頂----你聽過這座山名嗎?” 
      
      戴如玉不屑的撇撇嘴,說道: 
      
      “那有什麼雲頂荒林!哼!那個蕭愛,沒事就愛撩些無聊的風花雪月,故作浪漫。她在大學時參加過‘登山杜’,這八成是當時活動照的,稍微一查就可清楚了。” 
      
      “我馬上去查。”” 
      
      “不用了,這件事交給我來辦。” 
      
      “也好!”侯路易點頭,突然深深看了戴如玉一眼,露出古怪的表情說:“還好你跟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如玉,否則----” 
      
      “否則怎樣?”戴如玉眉眼一挑。 
      
      “沒什麼。”侯路易搖頭走出去。 
      
      隔天午後,戴如玉滿面春風地踏進辦公室,侯路易跟著進入她的私人辦公室。 
      
      “地方查到了?在那裡?”他看著戴如玉辦公桌後方牆上的一幅森林分布圖問。 
      
      戴如玉背股抵著辦公桌,以地圖當靶,射出了一支飛鏢 
      
      “在中部山脈地帶。”她說;“詳細的地點不能確定,只知道大概的范圍。那地方全是南山峻嶺,海拔相當高,綿延的范圍也廣,整個區域盡是一片原始山林,幾乎沒有人煙產飛 
      
      “哦─--”侯路易輕答一聲,沉默了一會兒,若有所思“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戴如玉看看侯路易,似乎在奇怪他多此一問。“我要蕭愛為她那句污辱我的言詞付出代價。” 
      
      侯路易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看─--算了吧!”他看著牆上的地圖說。 
      
      “算了?”戴如玉冷冷地瞧著侯路易。“路易,這不像是你會說的話!你那是想要蕭愛嗎?” 
      
      “沒錯,我是想要她。”侯路易坦承不諱。“不過,那地方范圍那麼廣,地勢又陷峻,我們上那兒去找他們?即使找到了又如何?你想怎麼對付秋田托斯卡?” 
      
      “放心!我已經都做好安排!”戴如玉笑得極自得。 
      
      象是為了印証他這句保証。桌上對講機響了起來。 
      
      “經理,一線電話,有個袁先生找您。” 
      
      戴如玉對侯路易比個稍等的手勢,接了電話說: 
      
      “喂,我是戴如玉。” 
      
      “戴小姐?我是袁明。”對方的聲音,經過聲簡輾轉的傳送,還原的一個男子陰沉很瑣的語音。“都照你的交代辦妥了,你答應我的,可不能不算數。” 
      
      “放心!少不了你的,你從中傭介,賺的難道還不夠多?” 
      
      “嘿嘿!”叫袁明的男子,發出難聽的幹笑聲“我賺的再多也比不上戴小姐轉手的利潤。再說,我們這是要冒風險的!” 
      
      “廢話!如果不是因為如此。我價錢會開那麼高嗎?”戴如玉姿態擺高說:“別以為我不知道,那些無知的山民到手的根本沒有多少錢,到最後,那些錢還不是流入你這些人的口袋裡。 
      
      “戴小組這話是什麼意思?出了事的話,可是我們要扛的!”對方的聲音陰沉了下來. 
      
      “我知道,你不用惱火!”戴如玉口氣軟了軟。“就是因為我知道,所以開出的價碼才會那麼優厚。我們先說好,真有什麼事,可跟我無關。” 
      
      陰沉的聲音非常愉快的又於笑起來說: 
      
      “放心,你絕對不會有事的!若真有什麼事發生,倒霉的是觸法的山民。” 
      
      “這就好!” 
      
      戴如玉滿意的微笑, 嚓一聲掛斷電話。 
      
      “你又瞞著我做什麼‘安排’?”侯路易雙臂交疊在胸前,沉住氣問道。 
      
      “路易,你最好注意你的措辭。”戴如玉不怒反笑,略過侯路易的疑問,繼續方才的話題說:“那地方更大、但我有他們當時登山的范圍路線,只要沿著那范圍找。-定可以找到照片中的地方。秋田托斯卡既然不肯為我們所用,難免得後患─--你聽過織田信長的故事吧?” 
      
      “織田信長?” 
      
      “對!”戴如玉翦水雙瞳燃起野心陰狠的火燄。“杜鵑不啼,就殺掉它!” 
      
      “你是說──” 
      
      “他們既然不見棺材不掉淚,那我們就送他們一副棺材,再幫他們抬棺!” 
      
      “送他們一副棺材?”侯路易神情迷惑,顯然不是很明白。 
      
      “讓他們死同一個棺啊!” 
      
      “如玉,你到底想怎麼做?”侯路易皺眉說:“我先告訴你,我不準你傷害到蕭愛。” 
      
      “你放心!我不會傷害到你那塊心頭肉的!” 
      
      戴如玉得意而胸有成竹的怡然一笑。取了侯路易身旁的飛鏢,往牆上一擲──飛鏢如子彈射出,尖尖的鏢針,穩穩的刺入森林分布圖旁,那張邊角磨損泛黃的照片。 
      
      侯路易見狀,微微皺了皺眉。 
      
      “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他又問了一次。。 
      
      “你很快就會知道。”戴如玉走上前,將飛鏢拔出,而後順勢一劃,刺白的痕跡斜貫過照片,將蕭愛和白花村劃分兩開。 
      
      侯路易不禁又銷起了眉。戴如玉那一劃的力道和狠勁,以及嘴角邊那得意怡然的笑,讓他生出不好的預感。 
      
      “放心吧!你那樣皺著眉實在很難看!” 
      
      戴如玉又是一笑。伸手又是一劃,卻在蕭愛身上狠狠地劃了個“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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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看看這些報導、簡直豈有此理,亂七八糟!這些小報記者實在太亂來了,亂寫一通!” 
      
      “伊人影藝”寬敞潔亮的總經理辦公室裡,孫秀荷手指著一張全開報紙,氣急敗壞的咒罵個不停。 
      
      “還有你們兩個,托斯卡,蕭愛!”她將話頭指向安靜坐在沙發上的秋田托斯卡和蕭愛,責備說。“你們入這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還不懂得避嫌的道理,竟然讓那些小報記者抓住一些辮毛,捕風捉影的胡寫一通!尤其是你,蕭愛,不是孫姐要責備你,你身為托斯卡的經紀人,怎麼能讓這種事發生!再說──”’ 
      
      她正在氣頭上,桌上的電話們偏偏不合作的“嘟嘟”幹擾起來。 
      
      “安玲,通通把電話檔掉!隨便你從什麼借口,就是不要再讓那些電話煩我!”她抓起電話,幾乎比平常的音量提高了三倍吼叫的說。 
      
      “你們兩個實在太不小心了!那些記者精得跟賊一樣,這下子不知要費多大的功夫才能擺平他們!”她將報紙往桌上一丟,作用力不夠,報紙輕搖浮顫地垂回到蕭愛的腳旁。 
      
      蕭愛撿起報紙,只見全開的版面,連著兩三頁都刊登報導秋田托斯卡的消息。標題極為沖動,內容則極其低毀之能事,連她也牽連進去了,圖文並茂,而且多有影射,對秋田托斯卡多有負面評價,並貶至極地。 
      
      那些照片多是兩人在高原工作時,於鏡間外的活動,都被暗中攝入編成文章了。 
      
      報導中將秋田托斯卡和蕭愛的關系抹上一層低俗的色彩,暗示兩人有著曖昧,不純潔的關系。 
      
      這種小報以猥褻手段制造新聞的作法行徑雖然令人切齒,但的確達到它嘩眾取寵的目的。新聞一見報,群情嘩然。本來演藝圈裡大都默知秋田托斯卡和蕭愛的關系,也認可他們;但公眾人物畢竟要有公眾人物必須矯矜的身度。小報這麼一炒作,各媒體雖不盡如小報刊載那般無品,但事情既然渲染開,本著本身利益,莫不臆測一番,搶著獨家報導,內幕頭條。 
      
      一個報指責秋田托斯卡隱瞞他的戀情,是欺騙觀眾,不負責任的行為,煽動觀眾反感的情緒;再將他和蕭愛之間的關系又加油添勵一番,挑起觀眾盲目的反動。一時之內,風風雨雨,全是指責秋日托斯卡和蕭愛的聲浪。 
      
      而近日來,“伊人影藝”電話鈴聲更是此起彼落,全是要求秋田托斯卡出面說明的聲音。負責人孫秀荷氣急敗壞,除了全盤否認外,想不出任何解釋困境的對策。 
      
      “看看你們惹的這些麻煩!”孫秀荷無頭蒼蠅似地著急的走來走去。“看現在該怎麼解決才好!你們兩個倒是說話啊!別像本頭人一樣坐在那裡,我都快急死了!看看我,頭發都被你們氣白了!” 
      
      “你不用著急,總經理,我們惹的事我們會解決。”秋田托斯卡起身離開沙發,倒了一杯水喝了幾口,安撫孫秀荷的情緒。 
      
      “怎麼解決?說那些報導都是胡謅的?”孫秀荷情緒得不到平穩,反而更氣急敗壞。“我告訴過你好幾次,再多個人陪你,讓蕭愛也打理別的藝人,你就是不聽。現在可好了,兩個通通上了報!” 
      
      “沒那麼嚴重。” 
      
      “怎麼會不嚴重?托斯卡,你把這圈子當小孩辦家家酒玩玩啊?” 
      
      秋田托斯卡把水喝光,走到窗邊陽光曬得到的地方,然後說: 
      
      “既然你這麼擔心,唯解決的辦法,就是開記──” 
      
      “托斯卡!” 
      
      一直坐在沙發上保持沉默、置身事外,閑閑地翻閱報紙的蕭愛,突然雙眼發直,盯著報紙,喊了秋田托斯卡一聲。 
      
      她抬頭看著秋田托斯卡,臉色有點發白;秋田托斯卡也朝她望來,丟下孫秀荷,走到她身旁。 
      
      “怎麼了?” 
      
      “你看。”蕭愛把報紙送給他。 
      
      那是某家比較關心環保生態的報社出的報刊,在地方新聞的小角落裡,以極小、極不起眼的篇幅,刊登一則山林遭砍伐、生態受破壞的消息。 
      山老鼠猖撅百年林木受劫 
      中部山脈某區域的原始山林帶 
      遭人盜伐濫墾破壞情形極嚴重 
      
      
      標題夾在一群彩圖兼粗黑的文稿裡,一點也引不起人瞳孔的感光注意。 
      
      “你想會是他們嗎?”蕭愛低聲地問。 
      
      “光是這個報道,還不能確定。”秋田托斯卡臉色凝重。 
      
      “我們快回去準備收拾,回山上看看。” 
      
      “嗯。”蕭愛點頭,對孫秀荷喊說;“孫組,我和托斯卡要離開幾天,這件事等我們回來再說!” 
      
      話喊完,她和秋田托斯卡也已經沖出總經理辦公室。 
      
      “等等,你們兩個!”孫秀荷追出去。“你們別這樣一走了之,丟下這爛攤子讓我收拾!回來!托斯卡!蕭愛!” 
      
      但蕭愛和秋田托斯卡充耳未聞,很快就已經跑遠。 
      
      “總經理,∼線、二線、四線…哎呀,這些電話全是來質問秋田先生和蕭小姐她的事。怎麼辦?”助理們個個愁眉苦臉,聽到電話聲就怕。 
      
      孫秀荷瞪著那些愁眉苦臉的表情,一張一張地瞪過去,一言不發地走回自己的辦公室,用力地甩上門。 
      
      甩門聲剛落,門外的助理們,就聽見她發出一聲如火山爆發的大叫,驚天動地。 
      
      吼叫聲經過空氣震盪,傳接到了“新藝文化”,連接上侯路易的那聲吼叫。 
      
      “你究竟在搞什麼鬼?”侯路易吼叫一聲,將手中的報紙丟在桌上。“這就是你的方法?毀了秋田托斯卡巨星的地位,用過些不入流的緋聞?唆使人盜伐原本予以收購?那區域那麼大,要到那年那月才砍得到秋田托斯卡?你用過腦筋好好想一想沒有?” 
      
      坐在桌邊真皮沙發上的戴如玉,優雅的疊起腿,變換個姿勢,微笑說: 
      
      “你先別發火!拉下秋田托斯卡,截斷他的後路,讓他無法再在演藝界立足,對我們沒有壞處。再說,只是舉手之勞而只,何樂而不為?” 
      
      那麼,原木的事呢?”侯路易怒氣稍歇。 
      
      “反正轉手可賣,利潤不小,如果被查到了,我們也絕對不會有事的。” 
      
      “你那麼有把握?” 
      
      “當然又沒有絕對把握的事,我是不會冒險的。”戴如玉先是柔和可人的微笑,然後陰毒的沉下臉來說:“我要一棵一棵的砍,總會讓我砍到秋田托斯卡那個妖怪!”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你又怎麼知道砍到的是不是他?”侯路易不以為然。“你這個方法行不通!既然線索有限,那區域又大遼闊,我看我們還是沿著當年他們登山的那條路線,實際走一趟,搞不好真能發現什麼!” 
      
      “不用那麼麻煩!”戴如玉擺擺手。“只要繼續的砍,一定能引鬼入甕,這才是我的目的!你當真以為我那麼笨,只知盲目的砍代原本?我要引他們入山,親自帶我們找到秋田托斯卡的妖身,挖了他的根,放一把火燒死他!” 
      
      從戴如玉艷紅的嘴唇、美麗的臉龐,以及燃著陰狠火簇的眼光,發散著一抹抹邪惡的味道。這時候的她,與其說她是上帝精心訂造的完美人種,倒更像是撒旦下種的巫女魔艷。 
      
      “聽你這樣說,你大楊連跟蹤的偵探都雇請好了吧?”侯路易口氣極是平淡地問。。 
      
      “你變聰明了嘛!”戴如玉咯咯笑說。 
      
      “不是我要潑你冷水,但是,這件事恐怕沒有你想得那麼容易。”侯路易臉上在微笑,諷諷刺刺。 
      
      “我以為我們是同一陣線的。你不是想得到蕭愛嗎?”戴如王雙目流光,盯著侯路易臉上諷刺的笑。 
      
      “我是想得到蕭愛沒錯,但我對挖秋田托斯卡的根沒興趣。你這麼大費周折,不覺得太費事嗎?你以為他會那樣乖乖等著你去挖他的根?” 
      
      “他是不會乖乖等著我去挖他的根!”戴如玉撇撇嘴道: 
      
      “不過,蕭愛也不會乖乖等你去擄獲她。想要蕭愛,就要用強橫的手段!”她半撐起身子,將臉湊近侯路易。“我說這麼多,你懂我的意思吧?” 
      
      侯路易就勢往戴如玉紅艷的嘴上一親,笑說: 
      
      “懂。非常人成非常事。如玉,你實在是又狠又壞。” 
      
      “謝謝你的讚美!”戴如玉狠狠瞪了侯路易一眼。 
      
      她用了最狠的手段對付秋田托斯卡和蕭愛。然而跟蹤的手段畢竟太古老,跟蹤調查報告書上的資料交代秋田托斯卡和蕭愛的行蹤成謎。 
      
      另一方面,小報繼續炒作秋田托斯卡和蕭愛的曖昧新聞。面對媒體的渲染,“伊人影藝”一概予以否認,不作正面回應,採低調處理方式及拖延戰術。但各媒體仍窮追不舍,緊咬不放,搞得孫秀行焦頭爛額。 
      
      正當“伊人影藝”窮於應付之際,小報又爆出秋田托斯卡和蕭愛失蹤的消息。 
      
      小報以巨幅的報導,自作文章,將兩人的“失蹤”,描述成低級的私奔文藝劇,再一次醜化秋田托斯卡的形象。“伊人影藝”不得不出面澄清,嚴重抗議否認;各方要求秋田托斯卡本人出面澄清的壓力則有增無減。 
      
      在滿城肅殺之氣,各方全是強烈懷疑、不諒解秋田托斯卡的不滿氣氛彌漫之際,與秋田托斯卡遠在中部山脈區的蕭愛,連夜悄悄地趕下了山。 
      
      然而,她趕下山的目的不是為了報端那些不負責任的報道揣測,而是為了找柯寄澎。 
      
      那時已是深夜,柯寄澎才開著紅色喜美回來。蕭愛在屋子前黝暗的道路旁攔住了他,他看見她,急忙丟下車,沖到她面前,雙手緊緊攀放在她肩膀上,確定是她後才放心地嘆口氣。引擎和車燈忘了關,吵雜的聲音顯得夜更靜寂沉默。 
      
      “真的是你,蕭愛!”柯寄澎的神情很疲倦,但釋放著安心的鬆懈。“這些天你到底到那裡去了?我到處找不到你!報上滿紙荒唐言,你又不跟我聯絡,我----我以為你真的又失蹤了!” 
      
      說著,真情流露,埋下了臉,雙手依舊攀搭在蕭愛肩上。 
      
      “我和托斯卡回去山上。對不起,因為事情太緊迫了,來不及通知你。”蕭愛伸手至肩處,輕輕握住柯寄澎的手。 
      
      那一握,有感激,有愧疚,有謝情。 
      
      隔了好一會兒,柯寄澎才穩住情緒,抬起頭說: 
      
      “你找我一定有事,走,進屋子裡再說!” 
      
      柯寄澎的住屋在郊區鄰海的公路旁,公路外有堤防,堤防過去是一大片的石礫海灘,以緩斜的坡度連接著海。 
      
      “不!在這裡談就好。”蕭愛上了車,要他將引擎和車燈熄掉。 
      
      柯寄澎將車子開上堤防,熄掉引擎和車燈。黑暗立刻籠罩。他手擱在方向盤上,頭擱在手臂上,望著前方的黑暗。 
      
      “那些報導你都看到了吧?”他靜靜地問。 
      
      蕭愛沉默的點頭。 
      
      “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到山上做什麼?托斯卡現在人呢?他為什麼遲遲不出面澄清,任由那些小報胡寫瞎猜?”柯寄澎連串的疑問隨蕭愛的沉默兜來。 
      
      “他會出面澄清的,不過不是現在。托斯卡現在人還在山上。”蕭愛抬頭看著柯寄澎,雙眸在暗中流盼,清亮晶晶。“現在先不談那些。寄澎,我來找你,是有事需要你的幫忙。” 
      
      “什麼事?你說。” 
      
      蕭愛將視線掉往車窗外,沒有路燈的黝暗,窗裡窗外,盡收眼底的黑黑亮亮。她輕輕開口,嗓音很低,但清潤如珠圓玉滑: 
      
      “不知是誰在幕後操縱,以低價收購原本,誘騙窮困的山民深入荒山盜伐林木;山裡生活貧苦,很多人上當。現在中部山脈區某地帶的原始山林,遭人盜砍濫伐的情形非常嚴重,長此以往,生態環境將遭受無法彌補的破壞,後果將不可收拾。” 
      
      “這和你要我幫忙的事有什麼關系?”柯寄澎不解地問。 
      
      “我和托斯卡勸阻無效,所以希望你能隨我深入山裡一趟,把實際情況為文報道,運用你在傳播界的影響力,喚起媒體、社會意見、領袖、以及一般大眾對此事的注意與重視。” 
      
      “沒問題,我立刻回去整理一下隨你上山。”柯寄澎滿口答應,但仍有不解,問道:“但是,我不明白,托斯卡為什麼不親自出面說明,忽略自己的影響?以他巨星的身份,如果好好利用,一定可以引起廣大的注意。” 
      
      “這我們倒沒想到,只是直覺的想到你。”蕭愛回說:“我們需要你以自然的角度,寫出生命的文章。只有真正有感情的文章,才引發得起群眾的注意重視。這不只是關於生態問題,也是關於生命。” 
      
      “生命?” 
      
      “嗯,難道你不認為,那一棵棵的林本也是生命的存在?”蕭愛的態度很認真莊嚴。 
      
      柯寄澎受她的態度影響,認真地思考後回答說: 
      
      “不,我讚同你的想法,動植物那是生命的存在。只不過,你不能忽略‘動物有情生,植物無情生’的事實。” 
      
      “不!你錯了!”蕭愛搖頭說:“萬物皆是有情生,只是有情無情,在於你懂不懂得他的情。” 
      
      “懂不懂得他的情?”柯寄澎又迷惑了。蕭愛這些話象是在打揭語。 
      
      “不懂沒關系。也許有一天你會懂的。”蕭愛微微一笑。“快回去收拾準備吧!我們好早點趕上山。” 
      
      柯寄澎稍事收拾,便和蕭愛一起上山。一路的黑暗,車行顛顛簸簸,到最後必須棄車而行。 
      
      終於到得目的地時,太陽已升得好高好高。 
      
      “你們來了!”秋田托斯卡從林木問突然出現,形容相當憔悴。 
      
      “托斯卡!”蕭愛和柯寄澎同時出聲喊他,一聲是心疼,一聲是驚詫。 
      
      “是他們的陰謀,愛。這一切都是他們在主謀。”秋田托斯卡因心神勞累,所以形容憔悴,但他的神情並不沮喪。“我好不容易才勸退那些山民,沒想到又來了一批人。那些人相當兇戾剽悍,也精明,看來是有集團組織在運作。那兩人很聰明,讓人抓不到証據,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是他們!” 
      
      “果然是他們兩人。可惡,我絕不原諒他們!”蕭愛的聲音全是憎厭。 
      
      “現在不是氣憤的時候,先解決事情要緊。”秋田托斯卡輕輕搖頭。然後對柯寄澎說:“柯先生,請你跟我們來吧!” 
      
      柯寄澎心中有太多的疑問。聽秋田托斯卡剛才和蕭愛的對話,好像知道是誰在操控這一切。 
      
      “等等!”他追問道:“你們知道這件事是誰做的對不對?是誰?” 
      
      秋田托斯卡避開問題,轉身向前走說: 
      
      “柯先生,還是請你先跟我們來吧!” 
      
      柯寄澎轉眼詢問蕭愛,但蕭愛避開他的眼神,沉默地跟在秋田托斯卡身後。柯寄澎只好先壓下疑問,跟隨他們的腳步走。 
      
      山裡的空氣,山色的青翠,山風的吹拂,都在使人心曠神情。但青山嫵媚,是因為林樹以他們美麗的身影招展;而此時映入柯寄澎眼裡的,卻是一棵棵被砍得七零八落,滿目瘡癟的禿地。 
      
      那情形就象是這邊被拔禿了一塊,那邊被理光了一處的癲痢頭,不但醜陋,而且長膿發臭。 
      
      “這……究竟是誰幹的?太過份了!”柯寄澎心頭的震驚憤怒遠超過蕭愛和秋田托斯卡。 
      
      秋田托斯卡彎下身來撫摸那些被砍得面目全非,甚至連根都被挖得屍身不全的殘樹,沉痛的說: 
      
      “一切都拜托你了,柯先生。” 
      
      “你放心!我一定盡我一切的力量。”柯寄澎重重地點頭,義憤填膺。“不過,這種事必定需要政府出面幹預才能收喝阻之效。最好是能促請當局將這片山區規劃為國家公園保護區----” 
      
      “不!不要國家公園!”柯寄澎的話尚未說完,蕭愛便突然大聲叫出來。 
      
      “為什麼?”柯寄澎極為詫異地看蕭愛,不但疑惑,而且不以為然。“設立國家公園,才能借由政府的力量維護自然景觀,以達到保育生態環境的目的。” 
      
      “不!你不了解!一旦設立國家公園,隨著各項遊客中心自然中心、解說服務站與解說步道的建立規劃設施,人類也就會跟著一波波侵入寧靜的山林了。” 
      
      “我不同意你這種說法!”柯寄澎大為搖頭。“只有透過那種種方法,對群眾闡釋大自然的奧秘,讓他們經由認知、了解、欣賞以至保護的過程,了解到自己與周遭自然之間密切的關系,才能真正使他們愛護大自然。” 
      
      蕭愛仍不斷搖頭說“不”,以一種清澈的眼神,清明的聲音說: 
      
      “你所說的,都只是以人類為便利的自私心態。人類以萬物之靈自居,狂妄地認為天地造化皆為他們而設,凡事只考慮到自身的利益便利,而從未有與其它生物共容的胸襟。你所說的一切,美其名是保護,事實上,只是為人類文明對自然以及其他生物的迫害尋作借口。” 
      
      柯寄澎睜大眼睛,頻頻搖頭,呢喃說。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如此不可理喻?為什麼?……” 
      
      “不是我不可理喻,我只是……不能冒險……”蕭愛說,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 
      
      “愛,柯先生說得對,唯有如此,才能真正保護得了這片山林。”秋田托斯卡走向前,溫語勸慰蕭愛. 
      
      “不!”蕭愛仍然因執搖頭。“這樣一來,人類勢必侵入這片山林。雖說遊人有利。但對你處身之境還是充滿了威脅。” 
      
      “我明白。但是我不能只考慮自己,我必須為山林的大家著想。” 
      
      “可是──”蕭愛說不出有力的反駁,只是一味地搖頭。 
      
      “你們究竟在說什麼?”柯寄澎對他們之間的對話感到莫名其妙,也隱隱有點難過他們對他有所隱瞞,是以有些暴躁的說:“我實在不懂,蕭愛,你為何那般排斥設立國家公園保護區以保護自然環境的作法?想阻止這些不法份子,輿論壓力只是耳邊風,最現實的還是需要當局形文成法的制裁約束力!” 
      
      “是的,愛,這是最好的辦法。”秋田托斯卡再度溫語勸慰蕭愛說;“再說,我們不就是希望大家重視自然環境保護問題嗎?” 
      
      “不!我絕不答應,你不要再勸我了!” 
      
      “聽我說,愛,”秋田托斯卡不放棄,仍柔聲說:“我知道你全是為了我著想,但你不能忽視人類主宰的事實,更不能忽視人類的力量。雖然厭惡了人類種種自私自利己的行徑,但我相信,人類之中,還是有許多像你和柯先生這種高貴純淨的靈魂存在。如果你真的有心為這片山林著想,就不該再固執拒絕。” 
      
      “我明白了……”蕭愛黯然低嘆,一聲極長極深的嘆息,鎖眉中有淡淡哀傷。 
      
      “你們究竟在擔心什麼?托斯卡和這件事有什麼關系?為什麼你們言談之間充滿異端的意識型態?遊人侵入這片山林,對托斯卡又能有什麼威脅?”柯寄澎疑問連連。光禿禿的山影,對照秋田托斯卡和蕭愛之間語意模調的話語,讓他無端心浮氣躁起來。 
      
      秋田托斯卡與蕭愛對視一眼。兩人無語甚久,仰望長空流雲一脈在遠處樹影問晃來盪去,然後有聲息輕輕一嘆。 
      
      山間傳有回音,流水似的清清。 
      
      “寄澎──”嘆息的是蕭愛。她說:“記不記得我昨晚說過的話,萬物皆是有情生?” 
      
      “當然。因為你不同意我所說的動物有情生,植物無情生的觀點。”柯寄澎很快地回答。 
      
      “那麼你相信草木之屬,能形精成靈,修煉為人形的故事傳奇嗎?”蕭愛再問。 
      
      “這……”柯寄澎回答有疑,卻敏感的看了秋田托斯卡一眼。 
      
      蕭愛走到秋田托斯卡身畔,與他並肩而立。對柯寄澎不再多作隱瞞保留地說道: 
      
      “托斯卡並不是人類,而是精靈之屬,本體是一棵白花樹。而他的本體就在這片山林地帶。” 
      
      蕭愛說得太直接了;欠缺婉轉緩和沖擊,柯寄澎一時之間雖有心相信,卻無法強迫自己的腦波接應。他喃喃說道: 
      
      “這怎麼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真的……” 
      
      “是真的。”蕭愛重申事情的真實性。“戴如玉和侯路易兩人知道托斯卡的真實身份,以此要脅我們加入‘新藝’的計謀不得逞,而出此毒計想毀掉托斯卡。但是他們尋僻求遠,仍無法找到托斯卡的本體,便濫伐林樹,恣意破壞山林。這種行為根本是謀殺,我們卻無法制裁真正的罪魁禍首,只能消極的阻礙他們的破壞行為,我們實在無力對付他們。” 
      
      她尋著秋田托斯卡的手,緊緊握住,接著說: 
      
      “讓此山脈區規劃為國家公園保護區,實在不是我心所願。因為那樣一來,人類勢必會侵入這片山林地帶,托斯卡的處境將備受威脅。但盡管我心裡再怎麼不願意,也無可奈何。托斯卡說得對,我們不能只考慮到自己,畢竟這是自私的人類,在一切利己便己的心態下所能做的保護自然環境生態的最大地步。所以,寄澎,一切都拜托你了。你的文章,你所作的一切,都將對我們有極大的幫助。” 
      
      “愛說的全是真的。”秋田托斯卡証實蕭愛所言的一切。“柯先生,一切拜托了。” 
      
      柯寄澎瞪著攜手並肩的秋田托斯卡和蕭愛,腦中準確快速在組織分析他們所說的話,而沒有理由的,他全盤相信他們所說的一切,且心頭熱血澎湃,激盪感動。 
      
      “謝謝你們對我的坦誠及信任與看重。我相信你們.也─定會盡全力幫助你們。”他說:“我回去立刻撰寫文稿,不挑起大眾的注意勢不罷休。” 
      
      大恩不言謝。秋田托斯卡只是看著柯寄澎,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過有一點我實在是不明白。”柯寄澎皺眉說:“托斯卡既能修煉成靈,為何不以特別的力量對付那些人?” 
      
      “我只是一個平凡的樹精,並沒有那種特殊的能力。”秋田托斯卡說:“風、火、土、水等特殊的自然力,雖是精靈保身的武器,但那種能力只能在生命受到直接威脅的非常時刻時出現使用,而且只能自衛保身,無法產生攻擊的力。” 
      
      “原來如此一”柯寄澎點了點頭。“對了,我們該下山了。托斯卡,你也該出面好好向媒體大眾解釋‘失蹤’的誤會。那些小報,實在炒新聞炒得不像話,滿紙胡說八 
      道,就唯恐天下不亂!” 
      
      “隨他們說去,反正我原就打算離開那個是非圈了。”秋田托斯卡對此事的態度相當不在意。“我現在只關心,只想著,要怎麼做才能免於山林再遭蹂躪。” 
      
      “既然如此,那你就更該盡快出面解釋這一切!”柯寄澎低頭看看被刨了根的殘樹說。 
      
      “出面澄清流言並不需急在這一時──” 
      
      “不!你們聽我說!”柯寄澎思考著,思路越來越清晰。“如果想絕對引起大眾普遍的注意,引起當局重視,那就該好好利用托斯卡的知名度與影響力。” 
      
      “利用托斯卡的知名度與影響力?那該怎麼做?” 
      
      “那些小報不可能無的放矢,沖著托斯卡攻擊不斷,一定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而那雙黑手,想必就是如玉和侯路易了。他們這麼做的目的,無非是想破壞托斯卡的形象,打擊他的知名度,毀掉他巨星的地位。他們越這麼做,托斯卡就更應該面對輿論,盡早澄清這一切。”柯寄澎侃侃而談,分析事情的原由。在他心裡其實從未比較過蕭愛與戴如玉存在的份量,但他卻那樣毫無道理的相信蕭愛,偏袒蕭愛。 
      
      他略為整理思緒,替他們出主意說: 
      
      “下山後,托斯卡立刻召開記者招待會說明一切。我假設大眾對你們的質疑不外乎你們之間的感情與失蹤疑雲。就第一點,你們無妨大方承認,不過姿態要低。需要特別強調的是關於‘失蹤’的問題。” 
      
      “強調‘失蹤’的問題?”秋田托斯卡與蕭愛對看了一眼,不明白柯寄澎的用意。 
      
      “是的。”柯寄澎微微一笑,說明道:“把大眾對你們的注意力全引到這上頭。向大眾強調,你們為了維護山林,重視林樹受盜伐的問題,不惜放下一切工作,甚至來不及出面澄清語言,置自己的名利於度外,而深入深山,全心為了自然環境保護問題而努力。如此一來,不但能反擊小報刻意低毀托斯卡形象的惡劣行徑,扭轉大眾對托斯卡的誤解,更能借此引發群眾關心自然環境保護問題。” 
      
      “這時就是托斯卡好好利用他高知名度的時候了。目前全世界趨勢使然,環保意識概念已普遍在人們心中成立成形,生態保育成為極熱門的科學。托斯卡正好可借此一趨勢,利用媒體的影響力,配合運用自己的知名度,結合環保團體,在記者會上大力疾呼,促請政府當局重視這一問題。環保問題是百年課題,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先要落實解決山林受盜伐的問題。” 
      
      “那又該如何做?”蕭愛和秋田托斯卡同聲問出,都不禁對柯寄澎感到深深佩服。 
      
      “很簡單。”柯寄澎流目四盼,環顧一眼山林說:“借用托斯卡的知名度與魅力影響力,呼吁大眾簽名支持,推動山脈區規劃為國家公園的設立。同時我在報端發表文章報道,結合藝文界人士對此的重視,造成全國上下一股熱潮,相信一定能說服多數社會意見領袖為此請命,而達到最後的目的。” 
      
      他轉向蕭愛,低著頭,踢踢一旁的山石說: 
      
      “蕭愛,希望你了解,這樣的結果對這片山脈是最好的。與其任由不法之徒任意破壞山林,倒不如讓人類勢力介入,有組織計劃的保護這片山林.這是很無奈的,唯有如此,人類才能與山林共生共容。我們實在不能忽視人類主宰的這一事實。” 
      
      “這些我都明白了,你無須再解釋。”蕭愛握住柯寄澎的雙手,激動的說:“寄澎,你真了不起,我們沒想到的事,你不但都想到了,而且考慮精辟,面面具到。” 
      
      “的確.面對這件事情的態度,我是太過被動消極了,我應該主動積極反擊才對!”秋田托斯卡雙眸發出翡翠碧綠的光輝,多日來的憔悴被光彩所取代。 
      
      柯寄澎輕輕抽出被蕭愛握住的雙手,攢入口袋,抬頭看看天空說; 
      
      “我們快下山吧。” 
      
      三天後,柯寄澎的文章在一家銷路極廣、極龐大、且執傳播界之牛耳的報刊刊出了。他在文中沉痛的指出中部山脈大片原始山林遭人盜砍濫伐破壞的事實,極力呼吁大眾注重生態保育、維護自然生態環境;並且尋求大眾的行動支持,促請當局正視這個問題,規劃山脈地帶為自然環境保護區。 
      
      配合柯寄澎的文章報道,秋田托斯卡會同環保團體召開記者招待會,低調處理他和蕭愛的緋聞問題,將記者會的重心完全牽擺在他”失蹤”的原因上頭,並且重申柯寄澎文章中所提對政府當局的要求。 
      
      情形果然如柯寄澎所預料,引起大眾廣泛的注意,並且造成熱潮。各媒體不僅對盜伐的行為一片誅殺之聲,並且審慎嚴肅地以一系列專題報道,深入研究、探討這個問題。 
      
      於是,在藝文界、學術界以及媒體三方面推波助瀾的情況下,環保熱潮不斷加溫沸騰。各種簽名、支持活動不斷;來自各方,要求在中部山脈區設立國家公園的聲浪也不斷。 
      
      當局在各方壓力下,只好舉行座談,聽取學者專家的意見,經上報後,報請上層主管裁示。 
      
      最後的結果是,當局聘請專家評估考量,評定該處山脈綿延,奇峰秀麗的原始山林地帶為一級自然景觀區,而決議列為保護區,設立國家公園。 
      
      “你自己看吧!”侯路易將一份刊載著政府決議在中部山脈區設立國家公園的醒目新聞的報紙丟在戴如玉的桌上說:“這就是你出的好主意,非但沒有砍死他,挖掉他的根,結果搞得滿城風雨,反倒便宜了他!” 
      
      “你別光是對著我吼!”戴如玉嫌惡的把報紙掃落到地上。“這回算他們運氣好,下次就沒有這麼便宜他們了。” 
      
      “哦?你還有什麼辦法?我還當你黔驢技窮了!” 
      
      “辦法多得是,看你會不會運用而已!”戴如玉用力踩了攤翻在地上的報紙一腳。 
      
      “說來聽聽。”侯路易瞇起了眼睛。 
      
      戴如玉神秘地一笑,取出一只打火機在侯路易面前晃了晃,然後再取出一根煙,將火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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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你還記不記得,當時你總是這樣憑窗而立,忘記我的存在?” 
      
      柯寄澎負手站在窗邊,眺望著遠處的海灘和海洋。天灰灰的,屋子外的世界漸漸向晚。 
      
      “記得”蕭愛走到他身旁,開窗迎風說:“但我並不是忘記你的存在,我是怕吵到了你。我也不敢出聲向你催稿,只好在一旁安靜的等候。” 
      
      “你總是不多話。”柯寄澎抬眼望天,眼神很遠,極突然的問道:“你知道為什麼當時你每次採取稿,我總是還未將應該審理的文稿完成,而煩累你等候?” 
      
      “你工作忙的緣故吧?”蕭愛沒有多疑,想當然地回答。 
      
      “是啊!工作忙……”柯寄澎答得悵悵的,若有所失。 
      
      門外傳來幾聲輕輕的汽車喇叭聲響。 
      
      蕭愛將窗子關上,對柯寄澎微笑說: 
      
      “我該告辭了,打擾了你一下午。” 
      
      “別這麼說,我求之不得呢!你總是出現匆匆,讓我擔心你會隨時消失不見。”柯寄澎一聽蕭愛要走,神色出現幾分黯然。“非得回去山上不可嗎?事情已經獲得解決,你們為何不留下來?” 
      
      “回去山上是我的願望。”蕭愛強迫自己忽略柯寄澎臉上那抹黯然的神色,說道:“好不容易等到托斯卡和‘伊人’的合約期滿,發表引退的聲明,所有的事情也都有所解決,已至沒有必要再待在這裡了。” 
      
      柯寄澎神色更見黯淡,強顏歡笑說: 
      
      “我明白。托斯卡是屬於山林的,你們的靈魂相疊,自然見當相追隨。”他將目光又調向窗外,望著遙遠的海,心裡動念著李義山那首離愁盈腔的“夜雨寄北”。 
      
      “你會再回來嗎?我們能再相見嗎?”他低低又問。 
      
      “會的,我們一定會回來看你。”蕭愛誠心說道:“等我到了山上,會立刻跟你聯絡,你有空也可以來山上看我們。” 
      
      “我一定會去,你一定要捎信給我。” 
      
      “一定。”蕭愛許下承諾。 
      
      門外喇叭聲又響,催聲殷殷。 
      
      “我該走了!”蕭愛走到門邊,打開門。 
      
      “蕭愛──”柯寄澎急急喊住她,象是有心情要訴說,話到嘴邊,卻又欲言又止。 
      
      蕭愛回過頭看他,神情在等待。 
      
      柯寄澎追到門口,藏住真正的心情,看著地上說: 
      
      “我送你。” 
      
      “不用了!” 
      
      蕭愛輕輕搖頭。走出了兩步,突然回頭,定定地望著柯寄澎,眸裡隱然有銀閃的淚光。“謝謝你,柯先生,你使我重新又相信了人類還是有真情真義的存在。” 
      
      柯寄澎呆了一呆。蕭愛這聲重新對他認生的稱呼,有什麼涵義存在?他慌亂地看著她,心中隱隱有種離分不安的預感,深覺蕭愛這一去,將是千山萬水;眼底蒙蒙全是她微笑生花的身影,但聽她如流水清清的聲音在耳邊又起。 
      
      “柯先生──你覺得奇怪吧?我又這樣稱呼你。”蕭愛又是一笑,在柯寄澎朦朧的眼裡,盪起了一陣漣漪。“我只是想起了我們最初的相見。我從來沒有告訴你,但我一直很感激你,你是第一個不曾取笑過我、給我羞辱的人。本來這件事,我打算一直放在心底,但──我想,我應該告訴你。” 
      
      蕭愛說完這些話,便筆直走向向晚的暮色。 
      
      路邊早停靠一輛計程車,黃澄澄的顏色恰在訴說它在扮演離別這種角色。黃得是那麼鮮艷,柯寄澎心上突然一陣悸動,追了出去,一邊高聲叫著: 
      
      “蕭愛──” 
      
      他喊叫的聲音充滿了恐慌。已然走到計程車旁,開了車門正要坐過去的蕭愛,聽到他的叫聲,回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閉眼一笑,彎身坐入計程車中。 
      
      那一眼讓柯寄澎真正的愣住了。他呆呆地停下連跑的腳步,愣愣地站在那裡,目送進入計程車中的蕭愛,隨著黃色鮮艷的車影,遠渺成一粒塵埃。 
      
      蕭愛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情意,它預示了山長水闊,預說了別離分隔。他在那一眼裡,看見了萬水千山,看見了海角天涯。它在說一種感情在澎湃,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青石的路道向晚,伊人已遠,寂寞的心如死寂的城,柳絮,不再飛揚。 
      
      柯寄澎痴痴地獨立在昏暗的暮色中。有一輛藍色寶馬,悄悄的,頑執地跟著那輛黃艷的計程車。 
      
      數日後,已被劃為國家公園自然生態保護區的中部山脈地帶突然發生森林大火。大火燎原,火勢熊烈不可控制,連燒了五日才總算在消防人員的搶救下開出一條防火道,將火勢控制住,但森林受創已深,本來青翠蒼鬱的山林,被火燒摧殘成滿地瘡痍的焦土。 
      
      起火的原因不明,但根據林務專家的研判,人為縱火的可能成份極大。 
      
      人禍過後不久,三個星期後,同一地區竟又發生了成因不明的植物病虫害。林木相繼枯死萎黃,漫延的范圍相當廣,並且以驚人的速度感染附近的林帶。 
      
      各大媒體、報章雜志莫不以顯著版面報導這一消息,頃刻之間,那片原始山林帶擠滿了一波波的人潮:專家、學者、植物病虫害專家、環保人士、達官貴胃、有關單位人員、關心自然生態的人士─--等等。生態保育再度成了新顯學,再度躍上報紙頭條新聞,再度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這一切一切,嘈雜得象鬧劇,自有看戲的人愉快地在偷笑。 
      
      “你這是什麼意思?”新藝企業美輪美矣的大樓頂層總經理辦公室裡,侯路易甩著一張報紙,對嘴角揚著笑,好整以暇地看著報紙的戴如玉咆哮說:“你要怎麼挖他的根、刨他的墳、怎麼燒死他、怎麼毒死他、放虫咬死他,我都不管!但是我警告過你,不準碰蕭愛的──現在她人在哪裡?她在哪裡?” 
      
      “我又不是她,你問我,我怎麼會知道?”戴如玉當作沒瞧見侯路易青筋暴起的兇戾模樣,笑得好開心。 
      
      “我說過,不準你傷害蕭愛的!”侯路易又咆哮道,神情恨的象是要吃人。 
      
      戴如玉仍然笑得好開心,悠閑的看著報紙說: 
      
      “自從她失蹤後,我就沒有再見過她,怎麼可能有那種本事傷害她!” 
      
      “你少裝蒜!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事全是你幹的?” 
      
      “你別血口噴火,我那有那種能耐!” 
      
      “你沒有,誰才有?”侯路易突然彎下了身子,瞇著眼,收起瞳孔,湊近戴如玉的臉龐說:“我以為蕭愛是你的朋友。” 
      
      他這句話說得余音回盪,裹滿了暗示和弦外之意。 
      
      戴如玉只是挑了挑後,無所謂的看著侯路易說: 
      
      “你以為?你以為的事還多著呢!” 
      
      “我錯估了你,如玉,我不該以為你會那樣輕易的放過蕭愛!”侯路易平靜的搖頭晃腦,說一句,晃一次。 
      
      “省省吧!路易。”戴如玉將報紙丟下,用比侯路易還銳利凌厲的眼神盯著他說:“你心裡根本不在乎蕭愛那個醜八怪;你想要她,只是因為得不到手。弱水三千,如果你只取飲一瓢,未免也太笨太傻,連我都覺得不正常。”她頓了頓,對他甜甜一笑,又說:“但我相信你不是這種人,是吧?‘新藝企業’的繼承人,對女人不該只有這等能耐!” 
      
      侯路易不發一語,靜靜地看著戴如玉,靜靜的將被他動怒甩散一地的報紙收齊擺放在桌上。他走向門口,臨出去時,回頭對戴如玉說了一句話。他說: 
      
      “如玉,你讓我再度覺得你跟我──我們兩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絕配啊!” 
      
      戴如玉回他這句話一朵微笑和一個無所謂的聳肩。蕭愛已經“不在”了,侯路易想怎麼諷刺也無所謂。 
      
      “呆子!”她低低對著侯路易的背影罵了一聲。 
      
      看候路易那種黯然銷魂的樣子,還似當真有幾分戀上蕭愛。男人就是這種下賤的動物,得不到手的東西越是寶貝。戴如玉高傲地昂了昂頭,冷冷一笑。 
      
      角落的光影在挪移,死角布滿了塵埃。辦公室的天地是一式的灰,惡魔的尾錐掃暗了日光燈慘慘的白。 
      
      這時候,蕭愛和秋田托斯卡上的該是地獄或天堂?戴如王艷紅的嘴唇邊角,笑紋起了一條又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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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大火延燒過來了,火舌從東翼的林帶一路吞噬向小木屋這個方向。四面八方都是火,整個山林幾乎完全籠罩在熊烈的火光中。 
      
      火光映天,燃亮著淒黑的夜空一片通紅,整個宇宙仿佛只剩下地球在發光。火聲嘩剝,是山林哭泣的回響,億萬年裡的婆裟飛舞,都化入那聲聲的悲淒。 
      
      “托斯卡!”蕭愛對著滿天的火光,淒切哀叫一聲。 
      
      回音盪來,夾著火燄毀滅的舞步。 
      
      “托斯卡!”蕭愛又淒叫一聲,不顧身上的灼痕燙傷,跌撞地沖往小溪流的方向。 
      
      這場大火來得太離奇,叫她害怕;但她怕的不是被燒死的可能,而是火舌對秋日托斯卡存活的威脅。 
      
      火燄變幻的身姿非常的綺麗,輕觸虛探,舞姿曼妙,舞步空靈。遠望明亮而溫暖,近看卻充滿了曲調和律動感,盈溢著一種激烈的情感,注滿了生命力,仿佛與天地交融擁抱。 
      
      可是那種種綺麗的姿態,卻是種毀滅性的燃燒。蕭愛的心也跟著在病狂的燃燒,連著這一片激烈的火燄,仿佛整個身體也跟這山林一樣,著了火。 
      
      “托斯卡!” 
      
      烈火沖上了天。火吻輕輕,在蕭愛的身、手各處,烙上了印。 
      
      “愛,你在那裡?”秋田托斯卡踏著火光而現。 
      
      “托斯卡!”蕭愛驚喜萬分,忘情的撲向他。“太好了!你沒事!” 
      
      “你受傷了。”秋田托斯卡憐惜地撫摸著她的傷處。 
      
      “只是些小傷,沒什麼大礙。”蕭愛沖他一笑,甩著手臂活動,証明她所說的不假。“真的!你看!只是些紅腫燙傷而已,很快就會沒事,你不必為我擔心。” 
      
      秋田托斯卡微微一笑,攜住蕭愛的手,看看狂燒的烈燄說: 
      
      “我們快離開這裡。” 
      
      四面八方都是火,火的精靈炎翼四煽,通天都被染紅,整個世界全是紅紅的明亮、紅紅的光。只有被燒殘的林樹成焦。 
      
      “小心!愛!”秋田托斯卡急忙擁住蕭愛,躲避開傾岌的焦木。 
      
      山林的世界,舉目所望,已完全陷入一片火海。秋田托斯卡緊緊牽系著蕭愛,勉強避到小溪流邊,讓蕭愛依偎著他,躲蔭在他本體下。 
      
      小溪水流淺淺。火燄由四方呈輪狀包圍遍來,眼目所見,所有的宇宙全在火精靈的炎翼覆蓋下。 
      
      蕭愛依偎在秋田托斯卡的懷裡,靜靜望著那激烈燃燒著她生命的炎麗、火燄燃燒的姿態很美,以生命的激動感在躍動,釋放出最熱烈的狂潮。 
      
      看看那火燃燒的姿態──真美,卻是以生命的光亮在燃燒,律動美麗的影姿充滿了毀滅的威脅。”蕭愛靜看著火舞說。 
      
      “是啊,那是撒旦的美。”秋田托斯卡擁緊著蕭愛說:“不管是創造或毀滅,大自然的神奇都賦予他們這種攝魂的美。” 
      
      魂攝會魄散。蕭愛凝視連天的火光,心裡很平靜。 
      
      “這場火起得太離奇突然。”她平淡地說。 
      
      “一顆星滅亡了,自有另一顆新星誕生,一代傳遞一代的輪回。”秋田托斯卡看著火,喃喃說著蕭愛曾經說過的話。 
      
      蕭愛轉望凝視著秋田托斯卡,不再理會包圍來的火光。凝望裡有淚,她笑了一笑,用盡生命的力量摟抱住了他。是生或是死,什麼該與不該,如果能共── 
      
      “我覺得自己很幸福。”她用生命作承諾。 
      
      “是啊!我也是那麼幸福。”秋田托斯卡語聲低低的,碧綠的雙眸流露出熾燄的明輝,將所有的情感傳送予蕭愛。 
      
      火燄燒舞得那麼熱情,一寸一寸地朝他們膜拜而來。天光、水光、山光,全是炎燒的紅,拜火的精靈,振動著羽翼,鼓噪著狂燄的歌。 
      
      如果有永恆,這一刻便是所有的天長地久。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好愛、好愛你?”蕭愛舉手輕撫秋田托斯卡拂肩的亂發,少年似的臉龐,沒有嘆息。 
      
      她知道秋日托斯卡有自衛保身的能力,心裡不再有牽掛,深深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眼底全是未語的情意。 
      
      “不──愛,你不會有事的。我會保護你,我會用我的生命保護你!”秋田托斯卡緊緊地擁著蕭愛。 
      
      “你說什麼!”蕭愛大受震驚。“不!我不要你用生命保護我!我要你好好活著!”既然此生無法與共,她希望秋田托斯卡能情釋天地,痛快淋漓地與天地共久。 
      
      她掙紮著想脫開秋田托斯卡以身體相護的擁抱與保護。 
      
      “放開我!”她大叫。 
      
      “不!我不放!”秋田托斯卡將蕭愛擁得更緊,完全將她護衛在舍身的擁抱裡。“愛,我愛你,我只能如此表達我對你的愛,這是我最後所能為你做的。” 
      
      “不!我不要!”蕭愛滿目是淚,濕了秋田托斯卡的胸膛。我不要你以這樣的方式愛我!我要你好好的活著,不要為我犧牲寶貴的生命!” 
      
      “傻瓜!這怎麼叫犧牲?我們的靈魂相疊,即使我的本體不在了,魂魄飛散,我依然活在你的靈魂裡。” 
      
      “不──”心緒微動與火燄狂熱的環襯下,蕭愛呈半昏厥的狀態。 
      
      “聽我說,愛!”秋田托斯卡柔語輕輕。“你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輪回轉世嗎?我對你的愛生生世世。相信有來生,我們依然會再邂逅。 
      
      他將額輕輕貼觸蕭愛的額,沾了她一唇咸濕的淚。 
      
      “這是我們的約定和盟誓。”他定限凝視蕭愛,用生命緊緊將她擁抱。 
      
      火炎踏著輪舞的腳步逼來了,將秋田托斯卡以生命擁護蕭愛的身姿,燃燒成永恆的暗影。星輝為煙霧所渺,滿天只有血紅的情熱,照映黑暗下的世界,殘影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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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柯寄澎獨坐黑暗,對著窗外的黑暗,在黑暗無聲的世界裡,只有隔天隔地隔窗傳來的潮聲騷動隱隱。 
      
      他以冥想的姿態對著黑暗一晚。是生?是死?伊人的蹤影何方?黑暗卻不曾有回答。 
      
      許多的日日夜夜過去,蕭愛依然蹤影縹緲。 
      
      此刻他才明白,那一眼,那一笑,多情總似無情的蕭愛是在向他道別,說千山萬水,說死生契約,說獲白秋瑟,說相隔茫茫。 
      
      那一眼,那一笑,成為他內心深處情海波濤的絕響。 
      
      黑暗仍然籠罩,潮騷也還在輕唱。互古不語的夜啊!何時會私語輕輕說相逢? 
      
      他走向黑暗,仍然對著黑暗,開窗迎風,流風槍進,吹卷起了黑暗的桌面上,∼張薄薄的文稿。 
      
      他關上窗,走出屋外,走向公路。走上海堤,走下石礫的海灘。整個世界全是沒有光亮的黑暗,夜空不語,星輝不閃,坦向暗室的心情,溢滿了獨飲苦茗的黯然神傷。 
      
      黑暗不會有回答。 
      
      他穿過黑暗,背對著海暗,踱向籠罩在暗色的屋子。 
      
      開了門,迎接他的,仍是一室的黑暗。 
      
      他伸手在牆上摸索,燃亮了微微的五燭光,彎身撿起飄落在地上的文稿,眼光輕輕從文稿上掠過── 
      
      
      
      
      
      情喟 
      
      柯寄澎 
      
      第一次與她見面,是在兩年前的夏天,那時我怎麼也沒想到,她那畏縮、怯生、自卑的身影,會成為我今生內心深處情海波濤的一道絕響。 
      
      夏天的記憶,總是金光漠爛和白花耀眼,連著陽光、藍天,和海灘。對她的印象,也就是那樣一色的白,白得沒有色彩,完全不屬於這個人間的絢爛。 
      
      她總是不多話,安靜地等在一旁。那時窗外總是吹著冷冷的風,她會開窗迎風。憑窗站立,忘記我的存在。 
      
      月升的日子,如果她在,我們會並肩偷看廊外的月光。青石的街道向曉,她總是一個人獨走海堤,傾聽潮騷。 
      
      她有一身的詩人氣質,而我從來沒有這樣對她說過。她的笑容幽幽淡淡,純白的身影,在我記憶裡,卻便那般幽幽淡淡。 
      
      那時的記憶那麼淡,我如何想到,那淡,會淡成了我心中一聲聲的幽嘆。 
      
      再見面時,她背著一只背包,準備去流浪。我以為流浪是件頂浪漫的事,也許需要一把吉它和頂低垂的寬幅,但她有的,只是一只扁扁的背包。 
      
      我不知道她是否浪跡到了天涯與海角,她從來也沒有說,而我,也不曾問過她。 
      
      又再見到她時,一百八十個月升星移的日子已然回轉過。 
      
      還是青石的街道向晚,依然背著一只背包.一身未經改變的氣質,以及輕愁淡掃的容顏。她靜靜佇立在街旁,抬頭 
      
      仰望著天空,夕陽西照,並沒有給她一點艷麗。 
      
      對她的印象,依舊是那樣一色的白。 
      
      我第一次急切抓住她的手,她隱走象風,留給我夜色如墨。 
      
      她並不知道,我那樣情願為她,交心交情。 
      
      她的心中一直沒有我,但是我,一直不敢說寂寞。她的記憶對我認生.她的情感也對我緊鎖。她一直不知道,我是那樣情願,為她交心交情。 
      
      然後她就從我眼瞳底消逝了行蹤。 
      
      她來向我道別,而我不懂,她笑,又笑,在風中,在青石的路道向晚,深深地看我一眼。那時我不知道,看了一眼,就要老了;呆立在暮色中,痴痴地望著有她在其中的艷黃色計程車,在風塵中遠渺成了一粒灰埃。 
      
      我一直記得,那鮮艷得讓我心悸的,黃顏色。 
      
      隔山隔水,隔不去我心頭的黃顏色。那是我對她最後的記憶,夜暮風中深深的那一眼,成為我今生內心深處情海波濤最終的絕響。 
      
      我一直沒有告訴她,我是那樣情願為她,交心交情。 
      
      
      
      
      
      
      那是一張泛黃的剪報,被展讀在一名氣質空靈的女郎手上。女郎短發清麗,背著一只背袋,神色裡有種天涯飄泊的孤單。 
      
      她靜靜站著,面向落日的方向。 
      
      這裡是寧靜的海邊小鎮,依海的公路客車站牌下,躺著兩只懶懶的狗。紅紅的太陽已完全沒入大海,余暉也殘,幕色緩緩地在偷降。 
      
      小鎮有戶人家傳來吆喝的聲響。炊煙早起,放牛吃草的孩童也丟下鐵罐消失在暮色裡。站牌下懶睡的狗,好眠覺起,伸個長長大大的懶腰,搖甩著尾巴,慢慢地朝小鎮人家邁去。 
      
      一陣風吹過,吹來路旁被任置丟棄,早經風吹日曬雨淋,泛黃殘舊的報紙。它在風中打個圈,卷著塵沙,隨著繼生的風起,逐漸遠揚,越飄越遠。 
      
      女郎將手放鬆,讓手上的剪報隨風飄揚而逝。她走向百步之遙的小店人家,掏出一塊銅板,拿起那疑似裝飾用的,殘漆班剝的醬綠色話筒。 
      
      “寄澎,是我,蕭愛──”她頓了頓,回身朝公路一望。突然丟下話筒、高聲大叫:“啊──公車,等等我!” 
      
      被丟下的話筒那端,猶傳盪著柯寄澎激動的喂叫聲。 
      
      向海的公路,老舊的客車叭叭在咱。前方筆直伸展,依舊向海。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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