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來了 林如是 一點一點,每天都多那麼一點 他想,她終於愛他和他愛她一樣多。 其實她早已不只愛他那麼一點, 只是愛戀太多,無法一一地說。 感情有濃有淡、有甜有酸、有淚有笑、有苦, 還有寂寥與美好……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彗星每期會來, 月球每旬會滿,他們才開始寫傳說…… 傳說--愛情來了,思念多,依戀也多…… 第1章 -------------------------------------------------------------------------------- 大傅總是帶她到戶外。她十六歲,休學一年在家。 他說,她看起來太蒼白。 人馬星座的人據說喜好冒險和犯難。任何時候,對於刺激、新奇的事,大博總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他帶她去海泳,野地紮營,深山健行;教她騎著機車在半夜的馬路上奔跑。 "和風在賽跑。"他這麼說。 他們從來不去看電影。呆坐在漆黑的電影院中兩小時,無所事事地,對他來說,那太枯燥。他不是太有耐性的人,習慣往前一直沖,她跟在後頭不停地追,好像夸父在追月,又渴又氣喘。 那一年,聽說彗星要來了,他隨便抓了件外套丟給她,帶著她上山。他們不去人群蜂擁擠攘的大山。 "那太喧擾。"他說。 他帶她到一處至今她仍說不出地點方向的地方,道路蜿蜒地,拋了車還要往上一路曲折地爬上三兩個時"這裡視野好,而且光害少。"他咧嘴對著她笑。她攤坐在地上,已經說不出話,只能對著他的笑吃力地笑。 他們在海拔兩千公尺有多接近攝氏零度的山峰守了一通宵。大傅指著東方的天空說:"看到沒?在獵戶座附近有個白色小光點,那就是了。" 近視添亂視的她,眼前一片淒霧霧白茫茫。 "在哪裡?"她問。 "在那裡。"他指著東邊的方向。 她只看到渙散成一片的閃爍的光。下了山,她在床上躺了兩天,吃了六顆感冒膠囊後不得已還是到醫院掛了號。 大傅帶了一罐奶粉去探望她。對她說: "我原本是想找你一起去浮潛的,但是不行搖搖頭,有些懊惱。"你實在太蒼白了。" 天氣熱,他袖子半卷著,露出結實有力的臂膀,,漂亮的小麥褐,曬得均勻,黑褐得發亮,亮得有光採。她看著她自己吊著點滴的手,那是失了血的冷青色。 大傅說的沒錯。她的確是太蒼白了。 然後她遇到了路。 那時她十八快十九了,剛進入大學的秋天。秋日的天高,色也藍,詩意篇篇,就像路那個人,浪漫的季節,一開始就讓人陶醉。 泰半的藝術家據說多少都有點偏執。路喜歡穿黑,灰黑、靛黑、墨黑、沒有星光的黑。那些沒色彩的色彩,穿在他身上,充滿了斑斕的存在感。 她總是能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路。 他跟她談印象派,夏卡爾,林布蘭,巴黎沙龍。畢卡索他不喜歡。"流行得太媚俗",他皺著眉這麼說。但他說了那麼多,她不敢告訴他,她只聽過一個畢卡索。 悄悄地她買了一本西洋藝術史,厚厚的一大冊,每天晚上睡覺前生香活剝它幾頁好像在吃補。讀著讀著,她感覺好像又回到了那段挑燈夜讀慘綠的日子,但禁不住夜半裡的瞌睡,把書冊當成了枕頭。 路對於有別一般、走在時代之前的東西有股特別的狂熱。他帶她去觀賞各種實驗劇團的演出,以及一些古怪前衛的發表會,像是聲音實驗的表演。在那漆黑狹小不通風的地下室裡,各種超出耳膜能忍受的高分貝噪音齊竄。她的耳朵給震麻了,但路說,"那才是藝術"。 她發現,所謂藝術似乎是種形而上、輕輕飄的又抽象、海市蜃樓般虛實混淆。但她的感官太誠實,誠實得教她心虛。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聽她那麼說,路顰蹙起他那漂亮的眉毛,相當失望。 她想,路也許是對的。她從來沒有真正懂過那些,雖然她是那麼地陶醉。她想她缺少了那一點偏執,做不成詩,釀不成如蜜的酒汁。 菊月寒露,最燦亮的圓月高掛在中天後,秋天就那麼凋零了。 二十一歲的時候,她開始化妝,學會了怎麼裝扮。亞倫喜歡看女人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他說,女人應該為自己喜歡的人打扮。 他送她香奈兒的香水、聖羅蘭的彩妝盒,買給她紀梵希的長洋裝。他不喜歡她穿牛仔褲,不喜歡她穿任何冷顏色的服裝。她的長發到肩膀,風吹有點亂,他愛撩撥它,親吻她的頭發。他說,那是一種女人香。她喜歡他撩亂她頭發的那種感覺,有種風情,讓她覺得她自己是嫵媚的。惟一麻煩的是,她必須每天洗頭發。 亞倫還喜歡帶她到PUB,要一杯"曼哈頓",輕輕啜一口,他說那樣感覺好像又回到他在紐約的時光。 他穿亞曼尼,開奧迪,看CNN新聞,讀時代雜志和新聞周刊,喝卡布奇諾。周末的晚上,他帶她到音樂廳聽音樂會,也不會錯過藝術影展;興致來時,他便跟著師父參禪。這一切是那麼的新奇,簡直使她目眩神迷。只是她一直不習慣長裙長洋裝的絆腳。亞倫喜歡看她穿長裙和細高跟鞋的模樣。 "嫵媚中帶端莊。"他說。"有種弱柳迎風的嬌柔。" 但是,不能大步地行走,讓她覺得像被纏小了腳,加上妍麗的妝,使她對著鏡子都不禁認生起自己 她渴望一種解放。她渴望卸下所有的裝扮,換上牛仔褲,卷起褲管,打著赤腳。 當地終於忍不住穿上了牛仔褲、素著臉,以她本來的面目出現在亞倫面前,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嘆口氣,像是沒奈何。 "你啊,果然還是個小孩。"他親親她的額頭,撩亂她的頭發,替她點了一瓶氣泡礦泉水。 她沉默地喝著礦泉水,看著亞倫走向那個站在吧台旁、蓄著一頭波浪長卷發,裡著南洋沙龍的紅發女郎。 氣泡礦泉水喝起來咸咸又酸酸,滋味復雜,她沒喝完便丟掉了它。 "你的眼睛會出汗。"第一次碰面,阿非手上拿著一瓶"宮維克",隔著柱子這麼對她說。 二十三歲半的她,念了幾年的文學和小說,第一次這麼聽說。然後她才知道,天空可以"很希臘",心情可以"在下雨",情人的淚是斷了線的珍珠;秦朝的風,唐朝的雨,隨著時間的嘩嘩水流,到如今只落得剩一個"尋尋覓覓和冷冷清清" 她開始讀詩,想象在古中國的夜空中,飄浮散綴著古希臘的星座宮。 阿非手上老是拿著一瓶富維克,瓶子裡裝的卻是伏特加,無色無味但烈如火。才喝了一口,便嗆得她眼淚直流。但阿非說,大凡詩人都愛酒。所以她也開始喝一點酒,偶爾月下獨酌,醉眼認朦朧。 阿非從詩句裡讀說"世間種種,終必成空",又說人生什麼的都太匆匆,所以他什麼也不做,帶她終日只是野遊。山巔水涯,曲徑花叢,最詩意的也最墮落。在南太平洋洲陸大草原的星空下,他們一起醉臥,一起聽著黑暗的海潮聲,望著仿佛伸手可以抓的南十字星座。她看不到銀河,找不到艷亮的天津四,和那兩顆隔岸相望的星球。阿非說,七夕是個錯誤的美麗,就像她的試圖在南半球夏日星空找尋北緯的星圖和那失落了的傳說,錯得纏綿和錯得依依不舍。 他執起她的手,比著整空星海說,他們就像那兩顆失了座標的星球。她不知道他說的是距離,還是那相對的白熱。阿非的話總是像詩,詩中有話,話中又有令人費解的隱微的含義。 然而,回到他們的北半球,阿非回去南部的家鄉,關於他的一切,卻竟變成了聽說。在他給她的惟一的一封信上,他這麼說:因為一切太匆匆又終必成空,所以還是這樣吧。 她只聽說最後他去了歐羅巴洲,留下一些秦唐的風和雨,然後,南十字星座從此變成傳說。 她開始習慣一個人晃盪。一個人看早場電影,一個人旅行,一個人上餐館吃飯。 看早場電影的好處是,她不必跟著人擠人,忍受前方情侶的耳鬢廝磨擋去大半個銀幕,而且票價又有優待。她都選擇好萊塢賣座片,確保感官的滿足和享受。那是最重要的。就像吃飯,太精粹的東西固然營養,但味道全沒了。她不喝咖啡不喝酒不喝茶,還是只知道一個畢卡索;晴朗的夏天晚上,偶爾她會抬頭尋看美麗的織女星座。 她還是喜歡傳說,不管它是不是錯誤的或是已經失落。 這樣的日子到底過了多久,她沒有計算過。她只知道,春夏秋冬過了,又一個春夏秋冬,晴雨寒熱,變化相同。 後來,她遇到了他。 他喜歡抿著嘴唇,撇著嘴角斜斜地笑。他用那樣的笑對她說:二十七歲的女人不適合再談純純的戀愛。說的時候,他伸手觸摸她的臉頰,左手無名指上的白金戒指閃閃發著光。 他要她來一場成人的遊戲。 既然是遊戲,那就像賭博,有輸和有嬴,只是,她的賭運從來沒有好過。她算不清那些機率問題。她心中有許多疑惑。但怎麼辦?她的青春剩得已經太短,而且不太多。 水象巨蟹的人據說是戀家的,渴望一種安定感。可是,她一直在飄盪。 這樣的日子究竟還要過著多久。她已經無法計算,也不想計算。她只是在想,她該不該糾纏進那一場風花雪月,陪他來一段。 聽說彗星又要來了,她打算一個人上山,帶齊所有御寒的裝備,然後,也許,到那個時候,就會有答案。 第2章 -------------------------------------------------------------------------------- 結果,她什麼都沒看到,什麼決定也做不了。 車子在半路拋錨,卡在半山腰,前不著村後不連店,兩旁望出去除了土便是樹,望遠一點的話,可以看到縈繞在遠處山峰頂的冷雲,像摻了灰的棉花。 "該死!"陳美隨口咒罵起來。 這輛二手車她是輾轉跟一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買的,關系遠得不能再遠,車子的保証可信度果然低得不能再低。破車就是破車,一買來就不聽話,吃油又兇,三不五時地罷工拋錨,教人又氣又惱。 她走下車,順勢踢了車子一腳,然後打開引擎蓋。一縷魔煙迅速竄了出來,嗆了她一臉。她咳了幾聲,咕噥地又咒罵起來。 但是,能怎麼辦?故障了就是故障了,詛咒也沒用。她回到車內,想了一下,思索著該怎麼辦。她記得先前好像經過一家冷飲小吃店--大概也是方圓十裡內惟一的一家,其它好像還有一些住家零散分布點綴其中。她不太確定,不過,往回走的話,應該可以碰得到人,機會應該很大。 她跳下車子,從後座中撈出登山背包,甩上車門,沒有多加思索便丟下車子往回走。走了二十分鐘,連只貓狗都沒碰到,她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太沖動魯莽了。 大概又過了十分鐘,還是看不到任何狗屎或貓糞,加上背包又重,陳美原本一直挺得筆直的背開始駝了起來。 "天啊,還要走多久!累死我了,"她喃喃著。 終於--約莫又一個十分鐘,她差不多快趴到地上了,終於讓她看到小吃店的招牌。嚴格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小吃店,只是山區住家在自己簡陋的房子中擺兩三張桌子板凳,賣些可樂汽水兼帶一些零嘴,賺一些外快罷了。顧客多半不會太多,而且有季節性,都是那些過路的登山客。 陳美加快腳步,甚至跑了起來。廣角一百八十度望過去,整個半山腰除了眼前那家小吃店和過去不遠的三、四戶人家外,便是蜿蜒的山路和層層的山峰,以及那些縈繞不去的雲海。 "有人在嗎?"店內空空的。陳美邊走進去邊卸下背包邊喊了起來。 一個婦人背著孩子從屋後走出來,棕黝的皮膚,深邃的五官,看見她,咧嘴便是一笑。 "小姐要買什麼嗎?" "不--呃,"陳美反射的搖頭,隨即改口說:"請給我一瓶汽水。"一邊找個位子坐下來。 “汽水?好的。小姐要不要順便來一根玉米?很香的。"老板娘熱心推薦浸在一個大澡盆似的鹽水裡的玉米。 "也好。"陳美點頭,想想也無所謂。 老板娘手腳利落又有效率,很快就把汽水和玉米送到陳美的桌子,帶點好奇,閑聊地,問: "小姐你一個人上山啊?" "嗯。"陳美說:"不過,我的車子在半路拋錨了。想想問:"老板娘,這附近有沒有車子,公路局什麼的以搭上山或者下山--" "哪有那種東西啊!"沒等她說完,老板娘就猛搖頭,說:"沒有的啦,我們這裡沒有,要到山腳那邊才有。" "山腳?"不會吧,這裡是半山腰地!陳美不禁叫起來:"那麼遠!你們平常是怎麼出入的?" "騎摩托車啊。"老板娘講得很理所當然。"要不然,就開小貨車嘍,像托沙他們。"她用手指了指窗外不遠的一戶人家。"這裡只有登山的人才會來,觀光客都去那些國家公園了,坐車就可以到。像你開車的話,再繞個兩圈就上不去了,路很窄,又不平,要用走的。" "這樣啊,我還以為……"令人有點挫折的情況。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喇叭聲橫殺進來,太突然了,陳美心臟猛震一下,幾乎跳出來。她反射地回頭,只見一輛臟灰色、破得都該撿骨的雜牌車朝路邊自殺似地沖過來,發出極端刺耳的尖嗚聲,緊急煞停在小吃店前的空地。 跟著一個裹條破牛仔褲,邋遢得可以的年輕男子跳下車子,大步朝小吃店走過來。 陳美半張著嘴,看著他揚著灰塵一腳跨進小吃店,一邊叫嚷說:"老板娘,給我一瓶汽水,渴死人了!不知道那個差勁的家伙,居然把車子丟在路中間就跑了!太沒天良了!會撞死人的他知不知道!幸好我閃得快,要不然--"講到這裡,他抄起老板娘送去的汽水,咕嚕地一口氣幹掉半瓶,才吐口氣,說:"哇!舒服多了!"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店中還有其他的人,墨亮的大眼睛很沒禮貌而且放肆地盯著陳美,要笑不笑地。 老板娘說:"你在上面待了一夜,有看到什麼嗎?"夾了一根玉米棒給他。 那男的揚眉一笑,有點得意,說:"看到了!楚楚可憐又閃閃動人,讓人忍不住真想將它抱在懷裡。"在意到陳美正注視著他,對她眨了眨眼,笑得十分張揚。 陳美趕緊收回視線,掩飾什麼地急忙喝口汽水,太急了,不小心給嗆到。她咳了兩聲,一抬頭便撞到那陌生男子感興趣的視線。他大概一直那樣盯著她,目光沒移開。他臉上的笑合著一種暖昧感,放肆中雜著冒昧,成熟裡帶有年輕的魯莽。 老板娘說:"沈先生,你下來的剛好,這位小姐的車子拋錨了,你正好順便載她一程。" "車子拋錨了?"那男的眉毛又一揚,顯然明白了將車子丟在路中間的那個"差勁的家伙"是誰了。 陳美紅紅臉,敏感地察覺他那毫不費力掩飾的魯莽的眼光中屬於年輕的蠻橫。她不打自招且企圖解釋說:"不好意思,那車子是我的。我,呃,我的車子拋錨了,所以我--呃,我不知道有人會經過,所以,呃……" "你不知道?"這不是好理由。那男的濃眉又-皺,表情明顯這麼說。 "呃,我--"陳美心一悸,吶吶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那個……它拋錨了嘛……" 車子就是拋錨了,她能怎麼辦?不丟下它,難道要地扛著車子走開嗎? 她心中有點氣,氣自己的軟弱不中用。可是,理不直氣不壯的,她也實在不能怎麼樣。 "就算是拋錨了,你也不能就那樣將車子丟在路中間,很危險的你知不知道?"那男的氣燄挺盛的,就只差沒有指著她的鼻子說她沒常識。陳美閉著嘴巴乖乖等著挨罵,誰知那男的表情忽然一變,出聲笑起來,帶點戲謔,揶揄說:"算了!看在你長得這麼漂亮的份上,我就不計較。老板娘--"他轉頭叫說:"電話借一下。" 陳美瞪著他,不相信她剛剛聽到的。這麼輕浮的男人,玩世不恭地! 那男的嘰哩咕噌地講了一會兒電話,走向陳美,很自動地坐在她身旁的位子,很理所當然的口吻,說:"好了,我剛剛打電話給修車行,等一會兒應該就會有人上來。"他拿出紙筆,問:"叫什麼名字?" 陳美先是愣一下,隨即想這大概是必要的程序、資料什麼的,老實說:"陳美。" "陳美?"那男的挑--下眉毛,好像對這名字有無15艮興味似。跟著說:"住址?電話?" "住地?電話?"陳美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老實地交代。 "真巧!"那男的看看那號碼,有些興奮。"北部來的?我也是。我本來還在擔心……" 擔心什麼?陳美只覺得莫名其妙。那男的表情一整,又問:"出生年月日呢?幾歲了?" "這個也要?"她不禁叫起來。只是拖個車和修理一下故障的零件而已,連出生年月生辰八字也得交代? "沒錯,這個也要。"那男的很正經地點頭,就是那個意思,不打折扣地。 她遲疑了一下,老大不情願地說:二十七歲。這樣可以了吧?要不要我連血型星座都交代出來!"有些悻悻地。 “如果你高興,那也無妨。"那男的聳個肩,不理她的悻然。又問:"做什麼的?" 這簡直是身家調查,陳美不禁瞪起眼,質問:"這跟職業有什麼關系!?" "當然有關系。"那男的閃亮的眼直勾勾地盯著她,卻沒說明是什麼關系。"說吧,做什麼的?" 在他的注視--或者說逼視下,她只能坦白招供,說:"服務業。服飾店店一員。" "服飾店?好像挺有趣的工作。"那男的一筆一筆地記下來,將紙筆塞進口袋裡,然後很自動地伸手握住陳美的手,眉毛一揚,笑起來。"我覺得我跟你好像前世就見過面了。我叫沈浩,二十七歲--看!多巧。還有,我也住北部,離你不太遠,我本來還在擔心隔了太遠不好找,看我們多有緣。我目前是大樓工程工作者。" 大樓工程工作者?聽起來好像很堂皇的樣子。陳美一時沒能意會,隔一會兒腦筋才轉過來。什麼大樓工程工作者!說穿了就是做工的,建築工人嘛。 但看他的氣質一點都不像,盡管他一身邋遢,她又瞪瞪他,看他那笑的樣子,猛然醒悟,原來剛剛那一切根本都是他的詭計把戲。哪個人修車需要告訴對方生辰年月和職業啊! 她不禁有點惱,狠狠瞪他一眼,他接個正著,還她一個笑,抓起她的手,塞給她一張紙條說:"哪,這是我的住址和電話。這樣公平了吧?" 什麼嘛!這家伙……這家伙……她實在無法相信;半張開嘴,簡直口吃。 她從沒遇過這麼放肆、這麼侵略、這麼--呃,厚臉皮的人! "別這樣瞪著我,"沈浩嘻嘻一笑,"你笑起來會比較迷人。" 這個人,她不禁轉頭又瞪他一眼。 但她越是瞪他,他越是感到有意思似,偏偏要撩她。"其實你瞪眼的樣子也滿好看的,只是,笑起來的時候比較迷人。" 她不理他。她根本沒對他笑過。他聳個肩,把玉米棒啃得精光,看地盤子裡擱著的只咬了幾口的玉米棒,伸手指了指,說:"不吃了?" 她立刻明白他的企圖,連忙搖頭說:"不行。" "為什麼?反正你又不吃,那多浪費!" "不行就是不行!這個我吃過了--" 聽她這麼說,沈浩傾臉看著她,一副要笑不笑。"你是擔心我吃到你的口水是不是?那有什麼關系!反正以後你也會吃到我的。"伸手拿走了玉米。 "誰會吃你的口水!"陳美伸手想搶回去,但他已經張大嘴口啃了一大口,還作勢要啃她伸出的手。"你這個……個……人……"該死的!害她口吃! "沈先生,你別欺負人家小姐唷。"小吃店老板娘遠遠在另一頭整理菜葉,不怎麼在意地隨口說一聲。 "我怎麼會!"沈浩回一聲。轉頭又說:"你一個人上山要幹什麼?"那語氣口吻好像認識她不知已經有多久,熟得生水。 陳美暗暗皺眉,簡直不知該怎麼應付。這個沈浩就像一頭野生動物,不僅主動性強,而且具侵略性,臉皮又厚,又玩世不恭,又不管邏輯,而且大膽放肆又張揚,既不像大傅,也不像路、亞倫或阿非,也不像"他"想到這裡,她輕顫一下。 "怎麼了?"沈浩注意到。 "沒什麼。"陳美匆匆站起來。"我要走了。" "走?"他抓住她。"你要走去哪裡?台北嗎?" 她愣一下,默默坐了回去。 他看著她,不識趣地又問:"哪,說吧,幹嘛一個人到山上?" "你問那麼多做什麼?"她忍不住,覺得有些不耐煩。這個人實在很煩人,糾纏不休。 "是嗎?"既然她嫌他問題太多,他眨眨眼,一本正經地:"那麼,換你問我好了。" 她再次瞪眼。他沖她一笑,說:"你什麼都不想知道嗎?" "我知道那些幹什麼,"她不禁又悻悻地叫起來。這個人實在莫名其妙!她根本就不認識他,知道他的身家來歷要幹什麼! "所以嘍--"沈浩聳個肩。"你一個人到這種荒郊野外做什麼?" 不給他一個滿意的答案的話,他似乎不會罷休。陳美妥協了,說:"我只是隨便走走。" "隨便走走?"他狐疑地看看她身旁那個大號的登山背包。"需要帶這麼一大包東西嗎?" 她沒轍了。"好吧,我原本是要上山的。" "幹什麼?" "看星星。"她回答得很老實。 沈浩眉毛又是一揚,興味更濃了。 她有些惱,皺眉說:"你幹嘛這樣笑?"好像她是個她也不會形容,反正他那個表情讓她覺得懊惱就是廠。 他沒回答,反問:"你這樣一個人上山很危險的知不知道?" 她反駁:"你不也自己一個人上山?有什麼不一樣?"她不服氣。 他臉上的興味又濃了一些,好整以暇地望著她,慢條斯理地,說:"哪,你的車子拋錨了。"陳美一下子泄了氣,反駁不出任何話。他得意地睨眼,說:"不過,我看到了。""看到什麼?"陳美垂著頭,不怎麼感興趣。"彗星啊。"沈浩一副理所當然。"你不也是上山要看彗星。"用的不是問號,而是陳述的語氣,好像很清楚陳美要幹什麼似。 陳美管不及反駁,驚叫說:"你看到了!?" "當然!"沈浩得意地點頭。"我可是在山上凍了一夜,好不容易才看到的。" 真好,陳美露出欣羨的表情。 沈浩慷慨說:"我還拍了照片。洗出來後我可以讓你看看。怎樣?你也想看吧?" 那當然!陳美忙不迭點頭,木愣愣的,像呆瓜一樣。 沈浩抿起嘴,斜睨她一眼。"就這麼說定。" 這時,一輛車子叭叭地靠過來。 "啊!來了。"沈浩抬頭朝外頭望一眼,說:"動作還真快。"起身走了出去。陳美猛跳起來,趕緊跟了出去。 拋錨的車子是陳美的,但反而不關她的事般,只見沈浩和修車行的人交頭接耳,吱吱喳喳的咕嚕了一會,不知在談些什麼,全權代表陳美,主動地指揮處理一切。 "你在這裡等一下,阿美。"沈浩回頭叫一聲,跟著修車行的人一起離開。 阿美?她沒聽錯吧?陳美忍不住又皺眉,才要回嘴,車子已經跑得只剩下一個小丁點。 老板娘咧嘴對她笑說:"你跟沈先生好像還很合得來的樣子。沈先生人很好,很親切,對不對?我看你跟他在一起有說有笑,很速配。" 不會吧!陳美尷尬地扯扯嘴角,有些哭笑不得。 太陽越曬越熱,陳美在小吃店坐得屁股都疼了,沈浩才跟著修車行的人回來。一進小吃店便扛起她的背包說:"走吧,你那輛車破得可以,大概要一個禮拜的時間才能修好。等會他們會找人把車子拖下山。" "等等!要去哪裡?"陳美連忙攔住他。這個人做事怎麼那麼獨斷! "回去啊!難不成你要在這裡紮營等上一個禮拜?"沈浩還是那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可是我的車子怎麼辦?還有---"陳美著急起來。一急,所有的思緒就打結成一團,舌頭也大起來。 "他們會通知的。"他大步往外走,也沒付小吃店錢。 "老板娘--"陳美匆匆把錢丟在桌上,追了出去。 沈浩將她的登山背包丟在他車子的後車廂,打開車門,說:"上來吧。"容不得她多想多考慮或者拒絕。 她還是猶豫不定,遲疑地看看他,再看看車子。 "你這個人真是……"沈浩搖搖頭,大步走到她面前,掏出他的駕駛執照說:"噶,看吧,這是我的駕駛執照,這是身份証"他從另一個口袋掏出身份証。"放心吧,我不是壞人。"說得挺無奈。 "壞人當然不會說他是壞人。"她覺得她簡直在作困獸之鬥。 "上來吧。"他將証件塞回口袋。 她回頭看看上山的路。就這樣走的話,有點前功盡棄,但……沒辦法了。她彎身坐進沈浩的車子裡。 沈浩的車子跟她的差不多一樣的破,不過,長得就跟它的主人一樣耐磨。山路蜿蜒多曲折,沈浩分心注意路況,偶爾問個一兩句話,不再那麼多嘴煩人。 好不容易下山,車子忽然吱吱叫起來,老牛拖步,沒油了。勉強捱到加油站,加了油,付帳時,沈浩掏遍口袋,掏不出個所以然,沖她笑說: "不好意思,我身上那個,好像就只剩下幾個銅板……"說是不好意思,可是他的表情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 陳美不多話,付了油費,就算是車資好了。 誰知,經過一家餐館時,這個叫沈浩的家伙得寸進尺,涎著臉說:"肚子有點餓。不好意思,我們吃飽飯再走,你不介意吧?" 介意,她當然介意!陳美幾乎忍不住叫出來。她從沒見過像他這麼厚臉皮的人,但是,到底是她先受助於他,總不能翻臉不認人吧。 算了!破財消災。 "反正你說什麼是什麼。我付錢是吧?"她不爭不辯,全隨他。 沈浩愉快地笑起來,一開始便出現在他臉上的那種興味又浮現出來。好像彗星撞地球,或者洒下流星雨,一切都是那麼沒預期,毀滅性中帶著石破天驚的開端。 第3章 -------------------------------------------------------------------------------- "還是算了吧,我玩不起那場遊戲。"她這樣告訴他。 這樣,一切就算結束了吧?二十七歲的女人不適合再談純純的戀愛,同樣的,陳美想,也不適合玩成人的遊戲。 "發什麼呆啊,阿美?"她的合伙人兼老板娘余純芳拍拍她,遞給她一瓶可樂。 她搖頭,自己去倒了一杯開水。余純芳瞪眼說:"你還當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呃?煙也不抽,酒也不喝,不要咖啡不要茶,現在連可樂都不要,真不知道你活著還有什麼樂趣!" "是沒有你有趣就是了。"陳美正經地回答。放下開水,走到展示櫃前整理櫃上的服飾。 余純芳倚在櫃台前沒動,說:"你前兩天休假上哪兒去了?我打電話找你老找不到你。" "喔。"陳美反應平淡,說:"只是出去隨便走走。找我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問問你好不好而已。" 陳美轉頭瞥她-眼,有些怪腔怪調:"就這樣?我很好,謝謝。" "好吧,"余純芳對她的怪腔怪調聳個肩,招認說:"阿強有個朋友,做人還不錯,本來想介紹你們認識的。" "多謝你的雞婆喔,純芳。還好我不在家。"她搖搖頭,好像搞不懂余純芳在想什麼。 "嘿,小姐,你已經二十七歲了耶,不年輕了!你還以為你是那種十七、八歲的少女啊?你啊,沒有多少時間了,"余純芳被她的態度激惱,提高聲調,相當不以為然。她好心替陳美介紹對象,還不是為她好。 陳美充耳不聞,走到另一邊;余純芳不放鬆,跟在她屁股後。有人推門進來。 "歡迎光臨!"陳美迎上去。這通常是余純芳的工作,但今天例外,忙一點可以擺脫她的喋喋不休。 余純芳跟她原是一家傳播公司的同事,但不同部門。工作幾年存了一些錢後,經由余純芳和她男朋友周克強的指點帶領,她試著玩股票,運氣還算好,賺了一些,然後她便辭掉工作,與余純芳合伙開了這家服飾店。余純芳掌管帳目、進貨及招呼顧客等工作,她則負責整理、擺飾和清潔店面,偶爾採購時也給一點意見。因為余純芳負責的工作雜且重,所以領的是老板的薪水--幾乎多了她三分之二;她的工作比較偏勞務沒技術性,領的是店員的薪水。店裡的開支收入扣除平衡後的淨利,兩人則平分。 她覺得這樣很公平,和余純芳相處得也愉快,所以兩人合伙工作幾年,並沒有發生太大的沖突,於公於私,一直都是不錯的朋友。不過,即便如此,個人生活上的一些私密,她還是有所保留。余純芳只知道她交過一些朋友,並不清楚細節。但她和阿非認識時,余芳純也在場,所以那事她是知道的。還有亞倫。那是陳美自己告訴她的,因為合伙開店的關系。在亞倫當年的"薰陶"下,養成陳美對服裝的一些概念和認識,所以當余純芳提議合伙開店時,她想想便答應了。沒想到當初她和亞倫交往時不經意的"收獲"竟會成為她事業的幫助,想想還真諷刺。 櫃台電話響了。隔一會兒余純芳走到陳美身旁,拍拍她肩膀說:"電話。這裡我來。" 陳美點頭,對染了一頭火紅妖發的年輕女顧客堆起笑,說:"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余小姐會幫你服務。" 她又笑一下,慢慢走到櫃台。高跟鞋實在絆腳,但由於工作的關系,她已經很能應付,這也是拜和亞倫交往所賜。所有使她更"女性化"的妝點功夫,舉凡化妝、服飾搭配、香水的應用,鞋子等等可以更增添女性魅力的林林總總裝扮技巧和品味,全都是拜當初亞倫給她的"薰陶"。就好像,如果她對藝術有一點看法的話,或者對文學詩詞稍有些概念,還是對休閑戶外的活動有所涉足,大概也全都拜路、阿非以及大傳所賜。 "喂,您好,我是陳美。"她用一種職業性溫柔的聲調輕輕吐說著。她的聲音並不甜,而且偏低,缺乏一些女性的柔軟,但卻有種低沉的磁性吸力。所以,她用溫柔的聲調說話,其實還不如她原有的低磁嗓音誘惑人。 "是我。"簡單有力的兩個字,像電流般傳導進她腦裡,觸得她神經一陣麻痺。 陳美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僵化起來,原有的笑容跟著職業性溫柔嗓音一起剝落變調。 "你怎麼--"她下意識低喊起來,話還沒說完便被對方打斷。 "我需要和你談談。"十分獨斷男性的嗓音。 陳美上心下心地看看余純芳,見她在忙,鬆了口氣,背過身,壓低聲音,說:"要談什麼?我已經跟你說了。"語氣有點可憐兮兮的。 他十分堅持。"我要跟你面對面地談。" "不,"她抗拒著。"已經沒什麼好談了。我都已經說了--" "我現在就在街道的轉角處,"他再次打斷她,十分專斷。”我等你。五分鐘。如果你不來,我就直接到你店裡找你。" "不---,”她低叫一聲,尾聲尚未收住,他便已經掛斷電話。 陳美呆呆望著話筒,不禁皺眉,有些擔憂。她不知道他會這麼地專斷,不容她有拒絕的余地。但要去嗎?她有些猶豫。見到他,她怕她又要動搖。但是-- "謝謝光臨!"余純芳過份愉快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她怔醒過來,看她朝向她走來。 "哎!累死我了!"余純芳劈頭便埋怨,說:"我從沒遇過這麼挑剔的客人,說得我嘴巴都快幹了!" "不成嗎?"陳美問。 "什麼話!"余純芳吊吊眉毛。"也不看是誰出馬!" 陳美笑起來。她喜歡余純芳那種帶點得意自負的表情,很不得了似,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 "當"一聲,又有人推門進店。 "歡迎光--"她反射地回頭,笑容征結住半張著嘴,張大眼睛盯著進來的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套剪裁合宜的亞曼尼,嘴唇微抿,斜揚的嘴角乍看似乎帶種笑意,暗地在蠱惑人? "歡迎光臨!"余純芳連忙迎上前去。職業性的敏感,進來了一條大魚。"先生需要些什麼?準備給女朋友一個驚喜嗎?"見多了陪同女伴上門前來的例子,對於只身上她們服飾店的男性顧客也不會少見多怪,余純芳慣性地應酬招呼,沒注意到對方無名指上閃閃發亮的戒指。 那男人笑了笑,說:"我要一些比較特別的東西,不要那種滿街都有人穿著跑的貨色。" "特別的是嗎?"余純芳點個頭,走到右側櫃旁,比著一套藍靛紫漸層的薄紗洋裝。"這件怎麼樣?這個展示櫃的服飾我們都只進口一套,保証街上絕對不會有人穿著相同的服裝。這件薄紗洋裝典雅中帶著一種輕逸感,能襯托出高雅脫俗的氣質。" "是嗎?"那男人卻轉向陳美。陳美仍微張著嘴,似乎還處在怔愣中。她的表情顯得不安和不知所措,帶嫌疑的慌張。 "能麻煩你幫我個忙嗎?"男人走向陳美,眼神晶亮地盯著她。"我想給一個對我非常特別的人一個驚喜,她的身材跟你差不多,能麻煩你試穿一下那件洋裝嗎?" 陳美異常地沉默,不安地看看余純芳,避開那男人的目光。余純芳也沒嗅出任何不對勁,有生意上門,什麼忙都能幫,自作主張熱絡地說: "當然沒問題,我們很樂意幫忙的。這一件是嗎!" “還有那件粉紅色的無袖短洋裝,以及那邊淺蔥色的褲裝,還有……"那男人一口氣比了四套服飾。 “阿美!”余純芳催促著,推了木頭似的陳美一下。陳美動了一下,望了那男人一眼。他抿著嘴對她勾起笑,她垂下眼,轉身走進更衣室。 就這樣,一套又一套,她像個服裝展示模特兒般,在那男人面前任其擺布地展示他看中的服裝。 四件中他看中了三件,加上另外選人的一件嫩黃色V領薄外套。余純芳高興得合不攏嘴,說: “你這麼體貼,你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那個女人實在真幸運!"語氣充滿阿庾。 "希望如此。”男人嘴角斜揚,彎成勾人的鉤,雙眼直直地盯著陳美。 陳美避開他的注視,整理櫃上的衣服。男人把信用卡交給余純芳,笑得更勾人。趁著余純芳到櫃台結帳時,他走近陳美,在她耳畔輕輕吹了一口氣,陳美反射地伸手捂住耳朵,蹙眉看著他,壓低聲音說: "你到底想幹什麼?"她沒想到他真的會來。"身份"總使他們之間的牽連有那麼點不光明正大該有顧忌。 "我們得好好談談。" "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還有什麼好談的。" "當然有。跟我出去。你不希望我在這裡說吧?"他勾著嘴角,笑得那麼篤定,那麼有把握。 "你不會的。"陳美將聲音壓得更低,並不是那麼有把握。她當然有她的顧忌,但她以為,他的顧慮應該會更多。他有一個完整的婚姻、成功的事業和社會地位,不會輕舉妄動,找他自己的麻煩的。 "要試試嗎?"他嘴一揚,挑舋地笑了笑。 陳美抿嘴看著他,沒說話。她想他只是在威脅她。他盯著她一會兒,突然大步走向櫃台。她猛然一怔,急忙拉住他,隨即顧慮地放開手,顯得有些狼狽,急促地低聲說:"我跟你去就是了!"她不想讓余純芳知道,不想讓事情變得更復雜,不想--不想這個,不想那個,太多的"不想"使她一開始其實就居於下風。他徹底抓住她的弱點,攻擊得她無力防備。 "當"一聲,又有人進來,打斷他們的對峙。陳美轉頭,視線和對方相接觸,那人一看到她,卻便叫起來-- "哈!總算讓我找到了,"不僅興奮,而且十分開心。他穿條邋遢的破牛仔褲,白襯衫洗得發灰,相當不修邊幅。 "是你!"陳美眉一皺,可一點都不開心。"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嘿嘿,"他賊笑兩聲。"你忘了?你自己告訴我的。" 陳美又皺眉。"你來這裡幹什麼!" "找你啊!"他回答得理直氣壯又理所當然。 "找我幹什麼?"陳美眉頭更鎖不開了。這個厚臉皮的家伙,叫沈什麼浩的吧?她連他的名字都沒想記住。 余純芳走過去,將信用卡遞還給先前那男人,請他在簽單上簽名。隨口問:"你們認識?" "嗯。"沈浩想都不想。 "不!"陳美矢口否認,懊惱地瞪他一眼。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丟下相反、有趣的答案。 站在陳美身旁的那個穿著亞曼尼的男人打量沈浩幾眼,然後將目光轉向陳美。陳美微微移動一下,臉頰轉向另一邊,側面的表情看不出她完整的容顏,只那眉峰微聳,隱隱泄露出一些煩躁。 余純芳的注意力都在沈浩身上,似乎覺得有趣。她試探著:"阿美說不認識你。你是她的男朋友嗎?" "還不是。"沈浩張揚地笑起來,一口白牙似乎會反光。他掃了每個人一眼,丟下一個爆炸性的宣言:"不過,很快就是了。" 陳美反射地又皺眉,瞪他又瞪他。空氣中還傳有那回音,從四面八方突襲向每個人。 "你有病啊!"陳美惱怒地對著站在她面前的沈浩低吼,眉頭皺得不能再緊,相當煩躁。 沈浩收起笑臉,正經說:"我是再正常不過了,你在氣什麼?" 這還用問!陳美嫌惡地瞪他一眼,不想再理他,朝在櫃台的余純芳叫說:"純芳,店交給你,我先走了。" "沒問題,你先回去吧。"余純芳答應得相當幹脆,她可以想象陳美心頭的惱。突然冒出這樣一個邋遢的家伙,當眾宣布他的企圖,又說得好像她早已經是他的囊中物,那情況多令人難堪!只要是正常的人,應該都不會太愉快,更別說一旁還有個氣質、品味都很上流的男顧客在。 尤其陳美的行事、個性又十分低調,且不太常說她自己的事,余純芳不禁有點懷疑,好奇她的私生活及這個叫沈浩的和她之間的關系。現在這個社會,養個小白臉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看沈浩的身材臉蛋和那粗魯的穿著打扮及言行,個中情形似乎不難想象。難怪陳美一直拒絕他們幫她介紹對象。 但可能嗎?以她對陳美的了解,陳美不像是那種,呃,會包養男人的女人;而且,盡管她的收入還算不錯,她的經濟情況應該也還沒到那個可以養個男人的水準。就連她自己也養不起沈浩那等條件的男人。沈浩年輕,體格結實,長得有棱有角;以他那種長相身材,算是高檔的貨色,供不應求,價碼通常不會太低,她們是負擔不起的,至少,她想,陳美是負擔不起的。不過,她看陳美惱怒的樣子,又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陳美稍微整理一下東西,抓起皮包便掉頭走出去。沈浩沖余純芳笑一下,轉身要走,余純芳叫住他-- "喂--"她繞出櫃台。"你說你叫什麼名字?"目光上下打量他,挑選貨色的姿態。 "沈浩。"他一點都不退怯,目光筆直地回視著她。 "你做什麼的?"余純芳又問。 "大樓工程工作。"沈浩回得一點都不猶豫。 "大樓工程工作?"余純芳愣一下,隨即恍悟,叫說:"就是做工的嘛!" 沈浩聳個肩,像在說:沒錯,就是那樣。 建築工人,這可有趣了。余純芳瞇瞇眼,說:"你跟阿美是什麼關系!" 沈浩詭笑一下,說:"就像你想的那。" 這話有答等於沒答,余純芳挑挑眉,"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沈浩又聳個肩,並不怎麼在意。 "我在想,"余純芳上身微傾,瞥他一眼,小心地,怕驚動什麼似,說:"你的條件不錯,犯不著追在女人屁股後到處跑。阿美該不會碰巧是你的讚助人什麼的吧沈浩哈哈大笑出來。 "我倒希望如此。"他說:"我很樂意的。但阿美是個很難纏又頑固的家伙,也許你可以幫我說服她。"那口氣顯得有一點無可奈何、一點傷腦筋,堆砌出他和陳美之間關系的密切與厚度。 他對余純芳眨下眼,不等她再開口,擺個手大步走出去。 "喂,你等一等!"余純芳張口叫著。 沒得等了。沈浩越走越快,更快。 "喂,你等一等!" 那個厚臉皮的家伙沈浩在她身後大聲地鬼叫不停,陳美皺皺眉,不但沒停,反而加快腳步。 "喂!"他人高腿長,步伐大,到底還是追上她,一把就抓住她手腕,攔住她說:"你到底在氣什麼?"有點不解,還有點氣急敗壞。 相形之下,陳美倒像在任性耍脾氣。沈浩的態度和語氣一點都沒陌生感;他對待她的方式好像他們相識已經很久,有種理所當然的關系存在。有些人盡管厚臉皮,擅手搭訕和糾纏,多半讓人感覺得出橫亙在其中的陌生與隔閡。可是這個沈浩,他臉皮的厚度跟人不一樣。他對陳美講話的態度、他的語氣、他對她的笑,甚至攔阻時的氣急敗壞和不解,仿佛累積了和她是十年的交情與關系厚度。 他不是以一個陌生人的態度立場在說話的,而是她的"一部份",密切的一部份。 "你到底想幹什麼?"陳美用力甩開他的手,不掩飾她的不耐。她甚至覺得,如果正經地回答他的質問,簡直荒謬。 "喏。"他從牛仔褲後口袋抽出一個紙袋。"我說過等照片洗出來後會給你看的。" 到底是什麼?她不記得了,狐疑地打開紙袋,抽出照片。一顆拖著淡青和乳白尾巴的光球定格在深暗的夜空中。 "啊!"陳美不禁輕聲叫出來,總算抬眼看了看沈浩。 沈浩得意地笑了,有些自滿。"很漂亮吧?這可是我凍了一夜才拍到的。一 "這個可以給我--呃,借我幾天嗎?"陳美只覺得內心忽然間漲滿,而且滿溢出來。 她不曉得為什麼她心裡會升起那麼小小的騷動,突然間就湧起說不出的感覺。 "你收著吧,我本來就是特別送來給你的。過幾天,我挑幾張放大,再拿過來給你。" "呃……謝謝。"突然間,他變得不再那麼煩人討厭了。陳美喃喃地道謝。 "還有……"他看看方向,忽然又抓住她的手,說:"跟我來!"不由分說便拉著她往回走。 "嘿--"陳美叫起來。"你放開我!你要帶我去哪裡--"她不喜歡這樣被強迫,不喜歡這樣莫名其妙被人牽著走。 "跟我來就是。"沈浩對她咧開嘴笑,腳步卻沒停- "放開我!"她硬是扳開他的手,不肯再走。"你到底想幹什麼?"這句話她不知道問過多少遍了,真是的,她不喜歡這種"喳呼"女人式的感覺。 他停下來,好整以暇地望著她。"你不要你的車子了嗎?" "車子?"她愣一下。 "走吧。"他趁她發愣的片刻又拉住她往前走、 "嘿--"她輕叫著,又想抗議,有種被擺布的感覺,轉而一想,那樣只是更顯得歇斯底裡,便忍住不出聲,加快腳步與他並肩,和一對手牽手卿卿我我的情侶擦身而過。 他轉向她,抿嘴笑一下,藏著一些意味。她知道。在旁人眼中,他們也許就和那對卿卿我我的情侶沒兩樣。 "到了,就是這裡。哪!"他指著轉角便利商店旁的巷子,她的車就停在那裡。 "啊!?已經修好了!你怎麼把它弄回來的?"陳美小小吃一驚,走了過去。老實說,她都忘了有這回事。 "當然是開回來的。" "可是鑰匙在我這裡……" "啊,那種小事情!"沈浩擺擺手,一副沒什麼大不了。 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他這個人性格的隨便--不,從一開始他就是這樣了,和大傅、路、亞倫及阿非完全不一樣。天下就是有這麼多奇形怪狀的人。 "謝謝你,大老遠的幫我把車子開回來。"他到底是幫了她一個忙,對她自己先前的不耐煩陳美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哪,這個!"她覺得她應該有些表示,打開皮包,把裡頭所有的現金--大概五、六千塊都拿了出來。"不好意思,現在我身上只有這些,你先收著--" "幹嘛?!"沈浩皺眉了。瞪著那些錢,說:"你以為我是專門來要錢的嗎?" “不然,你還有什麼事嗎?"她的確是這麼想的。那筆修車費應該不少,加上他特地去取回車子所耗的時間,算他一天的工資好了,加起來林林總總也要近萬塊巴。 "你……"他瞪著她,慢慢搖了搖頭。她還當真以為他是吃軟飯的嗎? "不好意思,我身上現在就只有這些,"陳美將錢塞人他手裡,打開車門坐進去,搖下車窗,說:"謝謝你的幫忙。不好意思,我還有事--" “等等--"沈浩扳住車窗,甩了甩那些錢,咬牙切齒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哪有什麼意思!他要錢,她給錢,就那麼簡單而已。 "你墊了不少錢吧?我只是先付給你一點--" "就這樣?"他緊盯著她問。 "不然還能怎麼樣?"陳美煩了。 "好!"他點個頭,繞到車子另一邊,自動開門坐進去。"零件加上修理費和拖吊的費用一共是五千七百四十七塊,所以,找你二百五十三塊。"他邊說邊當真從口袋掏出二百塊和一些零錢,認真地數還給她。 陳美蹙蹙眉,不怎麼歡迎他的不請自進。"你這是"她甩個頭。"不用找了。那些零錢你收著--" "不行。"沈浩的表情相當認真。"該找還給你的就該還你。" "好吧。"她懶得爭辯。等著他離開。 但他沒動的意思。她清清喉嚨,說:"不好意思還有事--" 他轉頭看她,目光亮得閃動。"反正我也沒什麼事,我陪著你去好了,多一個人多一個伴。" "謝謝你的好意,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她冷靜地打開車門,平靜地望著他,眼神在請他出去。 沈浩聳個肩,下車出去,隨即又回身扳住車門,說:"你還記得我的電話號碼吧?隨時打電話給我,我都有空。還是哪天我們一起去看場電影--" "謝謝你,沈先生--"陳美打斷他的話。 "沈浩。"他笑嘻嘻地糾正。"叫我沈浩就可以、" "沈先生,"她板著臉。"不管你的意圖是什麼,但我可以告訴你,不必白費力氣了。我並沒有意思談戀愛,就算有,我也對你沒興趣。再見了!" 她拉上車門,不等他開口,踩足了油門揚長離去,將他遠遠地甩在塵埃後頭。 "我在老地方等你。" 臨離開前,他在她耳畔低語,溫熱的氣息猶留駐在她耳朵裡,要她不能拒絕地,屈服在他的意志下。 老地方是嗎? 陳美加快車速,搶過一個黃燈。這是最後一次了,她告訴她自己。她玩不起和他的那場遊戲。 她將車子開得盡可能的快,一路搶過了好幾個黃燈。她在武裝她的意志,武裝她荒涼脆弱的心靈。 到了"霞亭",她停妥車子,在車內待了一會,平息起伏紛亂的心緒,才慢慢走進去。 "歡迎光臨。陳小姐,朱先生已經在包廂內等你。請跟我來。"料理店的老板娘親切地招呼她,領著她到包廂。 陳美默默跟著她。"霞亭"只是間普通的日本料理店,規模並不大,但他第一次帶她到這裡時,她就喜歡上店內那種寧謐安靜的氣氛,爾後見面時他們多半在這裡用餐,這便成為他口中他們的"老地方"。 他就是這般擅長;輕易地制造出一種氣氛或感受,浪漫化他們之間的牽扯,讓她覺得她是特別的,陶醉在這股情境中。 "朱先生,陳小姐來了。"老板娘停在包廂外,先出聲打聲招呼,然後打開包廂的門,對陳美比個"請"的手勢,淺淺笑了一下,才慢慢退開。 陳美輕輕帶上門。他立刻迎上前去,將她拉到他身前,在她唇上輕輕一啄。 "你可知道,我有多高興看到你!" 她沒說話,任著他拉她到榻榻米上。 "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他體貼地擦順她額頭前凌散的發絲。 "開車來的?你那輛車有些舊了,不太安全,我買輛新的給你--" "不用了。"她搖頭,打斷他的話。她不要這樣的饋贈。"我的車子還能開。"她停一下,垂著眼說:"你想和我談什麼?說吧。" "不急,先吃點東西再說。我點了你最喜愛的手卷,馬上就會送來。" "我不餓。我還有事,不能待太久,所以--" "阿美--"他打斷她,靠近她,近得幾乎貼住她身體,俯在她耳畔吐氣說:"看著我。抬頭看著我。" 她猶豫了一下,才慢慢地抬起頭。他抿著嘴,嘴角斜揚,噙著笑望著她。還是那麼有自信的笑! 朱林彥,這個男人,對他自己做的事一向那麼有把握。 她看著他那魅惑人的笑臉,想起他們初相識的悄況。如果那時候在東北角海濱公園的停車場,她沒有剛好將車子停在他車子的旁邊,沒有碰巧轉頭撞到他的視線,沒有禮貌地回他的笑那就好了。那麼,這一切就不會發生,這種種為難就不會露現。 "林彥,我已經跟你說了,我不行,我玩不起這場遊戲。"她看著他,語氣接近哀求,可憐兮兮的。 他掩住她的嘴,修長的手指滑過她紅潤的嘴唇。這樣一個挑情的舉動!她垂下頭,不能再接觸他的目光。他扳起她的臉,捧住她的臉頰,黑眼眸深深注視著她,一邊輕柔地撩開她鬢旁的絲發,聲音低得不能再低,幾乎是耳語,嘴唇在她鬢旁摩掌,說:"為什麼?你在猶豫什麼?" "我--"她說不出來。朱林彥蠱惑的目光企圖說服她,她垂低著眼,避開那催眠似的誘惑。她的青春即使已經剩得太短,但她還是玩不起這場"成人的遊戲"無法陪他來一段。 "看著我。"朱林彥又扳起陳美的臉,不放棄。"你在怕什麼?在懷疑什麼?你應該知道,在我心裡,你是惟一的。" 惟一?陳美驀地愣一下。 這句話從一個結了婚的男人口中說出來不知有多荒謬!但諷刺的是,在他那迷人魅惑的笑臉下,卻一點也不顯得唐突。陳美苦笑了一下。她其實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怕,又在猶豫什麼,她根本沒想太多--無法想;她覺得一切都亂了。她玩不起,也賠不起。 她伸手擱在朱林彥胸膛,手指點了點他心藏跳動的地方,有點諷刺地,說:"我怎麼知道,在這裡面,除了我,還裝了哪些東西。" "你要我挖出來給你看嗎?"朱林彥順勢抓住她的手,提到他唇邊親了一下,然後將她摟進懷裡。"我不說,你應該也知道的不是嗎?嗯?"那聲"嗯",刻意地夾在含糊的鼻息中,模糊又曖昧,甚至帶著挑逗催動。他摟抱她的方式也是。手指輕輕滑過她的背,若有似無的撫觸;另一只手在她赤裸的頸和臂摩挲。 知道什麼?那個"惟一"嗎?從已經結了婚、早有了另一個女人的男人口中說出來,那不是太諷刺?陳美想問,疑竇在舌間轉繞,卻始終吐不出來。 她其實並沒有非求不可。惟一啊,在她還很年輕的時候,她也信仰過。只是,漸漸地,她無法不疑惑。 堅持"惟一"是很美,但如果錯過了呢?如果認定的那個"惟一",他的心卻不在你身上;或者,對方已經有個另一半的靈魂,那麼,該怎麼辦?是繼續堅持,一輩子孤單也不惜;還是另找一個伴,找一個愛情的對象?如果繼續堅持,可能短短的青春、短短的人生,這一輩子就真的會這麼錯過了;但如果另外找一個愛情對象,那麼,那也只是印証情愛替換的本質--一個愛情可以取代另一個愛情。如此的話,一開始的堅持似乎便顯得愚蠢可笑,只是白白浪費了美麗的青春。 堅持找到自己惟一、全部的那個"愛",信仰那樣的感情觀,其實是幾乎要以自己的一生為賭注,是個很大的難題和挑戰。因為愛情是兩情相悅,是雙向的;如果對方不覺得你是那個"惟一",那又該怎麼辦? 這種種疑惑,讓陳美覺得,"信仰"其實是殘酷多於浪漫。遇見了大傅、路、亞倫和阿非之後,她慢慢了解,愛情其實是有很大的可能性的。她不再去想"堅持"和"信仰"的問題。如果她能遇到一個頻率相同的人,對那份感情忠實,她覺得就是那樣罷了。 但是她卻遇到了朱林彥;而他居然諷刺地在跟她說"惟一"!她知道,她其實非常清楚,那只是一種甜言蜜語的手段,只是一種蠱惑的語言;明知道的,她卻幾乎要相信! "我不知道。"陳美移動一下,抽離他的摟抱。"你挖出來給我看吧。" 朱林彥定眼看她一會,嘴角的笑還是沒消褪。他拿起桌上的餐刀遞給她,說:"你挖吧。" 她愣一下,握著餐刀,只是直愣愣地望著他。這個狡猾的男人!緩緩地,她搖了搖頭,丟下刀子,拉起他的手,撫摸著他無名指上的白金戒指。 "我不行的,林彥。"她說:"看,你已經有了另外一個女人了,你對她發了誓,簽了証書。我要是陪你玩這場遊戲,一開始也許我什麼都不求,但也許我會越來越貪心,什麼都想要,到那時候,這遊戲就不怎麼好玩了。遊戲不好玩,你想幹脆結束算了,我卻可能不舍或者不甘願,麻煩就來了。我不喜歡麻煩,你也不喜歡對不對?" "好個伶牙利齒的女人。"朱林彥又將她拉到他身邊,摟住她的腰。"你實在真會說話,阿美。可是,怎麼我聽起來全都像借口?原因是刀階男人吧?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很大膽主動、無所謂的一個男人,居然肆無忌憚地當眾宣布對你的企圖。" "這跟他沒關系。"陳美不禁皺眉,不明白怎麼突然扯起了那個沈浩。"我不想當別人婚姻的第三者。而且,我不要瑣碎的感情,我要的是完整的、絕對的。" "我會給你的--" "不,你無法給我我要的,我要的很多。"她如果陪他玩這場遊戲,終究只是他的外遇,他能給她什麼? "阿美--"他摟住她不放。 陳美微微掙紮一下,站起來。"還是就這樣算丁,林彥,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以朱林彥的條件,他可以很輕易找到願意陪他玩"遊戲"的人。但她玩不起。 她不想委屈她自己的感情。 "阿美,你再好好想想。我會再打電話給你," 陳美轉頭對他笑一下,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烈燄會焚身。以她的性情,她負擔不起高溫的火燄。 第4章 -------------------------------------------------------------------------------- "天啊!"一個穿著及膝洋裝,梳著公主頭,頭發烏溜得像絲緞一樣的少女,站在沈浩的房間中央,不敢相信似地搖頭叫起來。 "怎麼會這麼小。"她喃喃的。她的驚訝不在於房間的亂,而在於它的小。她站在那裡,四周圍的牆好似都快向她擠壓過去,簡直教她喘不過氣。 她後退幾步,跌坐在床上。 這時門軸轉動,一身臟黑和汗臭的沈浩開門進來。 "浩哥!"女孩跳起來,看他那一身臟,轉而驚叫說:"你怎麼這副德性?臟死了!" "小瑩,"沈浩稍稍皺一下眉,回頭試他房間的門鎖,說:"你怎麼進來的?" "當然是叫房東開門讓我進來的。"沈瑩嘟嘟嘴,說:"我真佩服你,這麼小的地方你怎麼住得下去!" "小?"沈浩笑一下,摸摸他妹妹的頭,攪亂了那烏順的發絲,從冰箱拿出一瓶礦泉水,咕嚕喝了幾口。說:"不小了。都快二十坪,又有獨立的浴室和廚房,一個人住算很奢侈了。" "怎麼不小!"沈瑩換了一副同情的表情。"我們家的廚房都比它大。我不懂,浩哥,你幹嘛窩在這種地方受罪!" 沈浩嘴角一揚,算是回答。 "你來這裡做什麼?"他問。 "看你啊!"沈瑩又嘟嘟嘴。"你老是不回去,人在家多無聊!" "怎麼會無聊?你難道都不上學?而且,還有大哥和晶姐他們在不是嗎?大嫂和姐夫也應該都在家的。" "別提了。瀚哥和小晶姐每天忙得跟陀螺似,再說,就算他們不忙,也不可能陪我殺時間的。茂姐夫更不用提了,我跟他是兩個朝代的人。至於大嫂--"沈瑩撇撇嘴,聳個肩。"你不曉得那個女人有多乏味無聊!" "小瑩,"沈浩皺眉。"你不可以用這種態度說大嫂。" "我說的是事實嘛!"沈瑩抗議,見她哥哥又在皺眉,不情願地說:"好嘛、好嘛!我不說就是了。"轉開話題,說:"你怎麼搞得這一身臟兮兮的?邋遢得要命。" 沈浩低頭看看他自己,無所謂地說:"工地就是這樣,到處是灰塵泥沙的,很難不弄臟。" "工地!?"沈瑩叫起來,洋娃娃般的大眼睛睜得大大的。"你跑去工地做工?" 沈浩"嗯"一聲,嫌她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他溫室花朵般嬌嫩的妹妹搖亂她絲柔的秀發,又是皺眉又是嘟嘴的。"我真不敢相信,爸公司裡那麼多工作你不做,偏偏要跑去工地當什麼工人,又累又臟又危險,媽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擔心死的!" "你別那麼夸張好不好?"他用手指敲敲她的腦袋。 "我實在不懂,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沈瑩一屁股坐在床上,很困惑的樣子。"浩哥,你幹嘛好好的家裡不住,偏偏要窩在這種又小又不舒服的地方,還跑去做工,跟自己過不去?你為什麼不搬回去?你明知道爸媽……" "小瑩!"沈浩打斷她的喋喋不休,走過去,捏了捏她玫瑰紅的臉頰。"你怎麼變得跟媽一樣噦嗦了。" 她瞪瞪眼,說:"我是為你好。我就是搞不懂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沈浩舉起雙手,投降似,說:"我什麼也沒想。你要我每天跟大哥一樣穿那悶死人的西裝打領帶的,每天埋在公文堆裡,不如先殺了我算了。" "但你就算現在不做,將來也是得接受。" "那可不一定。有大哥和晶姐及茂姐夫就夠了。" "你想得太天真了,浩哥。"沈瑩咯咯笑起來。"你是爸的兒子,你以為爸會任由你這麼無所事事打混下去?不可能的。他遲早一定會找人押你回去的。" 沈浩沒說話,像是默認這個事實。 "浩哥,"沈瑩又說:"反正遲早要回去的,你幹嘛不早點搬回去算了,還一直窩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工的,把自己搞得邋遢又臟得要命--" 話還沒話完,沈浩伸出手,食指和拇指上下分開捏住她的嘴唇,封住她的嘴巴。 "你真的是越來越噦嗦了,小瑩。"他朝她皺個眉。沈瑩撥開他的手,嘟嘴說:"人家是為你好。真是好心沒好報。" "多謝你的雞婆。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沈浩又捏捏他妹妹紅潤的臉頰,順手又撥亂她的頭發。吐口氣,說:"啊,熱死了!我去沖個澡。"邊說邊走進浴室,把他妹妹丟在一旁。 沈瑩走到書桌旁,無聊地翻翻架上那一排的書籍,然後拉開抽屜隨便瞧瞧,東翻翻西翻翻地,翻出了一本藏青色封皮的記事簿之類的小冊子。 她好奇地翻丁翻,泰半空白的冊子底頁,有個人名電話地址被特別地用紅筆圈了起來,一旁還塗了兩顆大星星。 等沈浩從浴室出來,她拿著小冊子晃了晃,問:"浩哥,這個叫什麼陳美的女人是你新交的女朋友嗎?" 沈浩翻個白眼,搶下他的小冊子,說:"沒你的事少亂翻我的東西。" 沈瑩又嘟嘴了。說:"浩哥,你可別像瀚哥一樣便在街上找個女人就帶回家。" "小瑩,你要我跟你說幾次才聽得懂?別用這種態度說大嫂。"沈浩對他妹妹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他大哥沈瀚的太太原是某家企業的職員,和他大哥在一次大學朋友的聚會裡認識。她娘家開了一家金飾店,家庭環境在一般普通人家裡,算是不錯。可是他這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妹妹百般挑剔,老是嫌人家這個不好那個水準不夠,十分地難伺候。 "好嘛、好嘛!"那口氣相當不情願。"我不說就是了。可是你得告訴我,這個叫陳美什麼的女人是誰?幹什麼的?我可不想到時候又得和個來路莫名其妙的女人周旋。" "小瑩,"沈浩嘆口氣。"你把我們自己想得那麼好,可是人家並不見得願意理你哥哥。" "那怎麼可能!"沈瑩毫不相信。 這世間的女人多半拜金,而且攀權加附貴,加上沈浩的條件、學識、長相、身材樣樣都好,沒有女人不像蒼 蠅一樣黏附上來。 "當然可能。"沈浩擺個手,推著她走,趕他妹妹離開。"去去去!沒事的話快回去吧,別吵我了。" "你別推人家嘛!我待在這裡又不會咬人!"沈瑩嬌慣地又嘟嘴,白她哥哥一眼。"你沒忘了下個星期二是晶姐的生日吧?她要你一定要回去。" "知道了。" "還有--"她低頭從她斜背的小皮包裡拿出一疊千元鈔票。"喏,媽要我把這個拿給你。你帳戶裡的錢和信用卡都沒動,她怕你這樣太虐待自己。" "不用了,你跟她說--" "你自己跟她說!你又不是不曉得媽的脾氣。" 沈浩歪頭想了想,說:"也好。"拿了那疊錢,隨便丟在桌子上。他也許用得著。 自食其力固然好,但他並不忌諱用自己家裡的錢;他也不認為依賴自己的家庭是件腐朽或可恥的事,更不認為自食其力就會比較清高有志氣。總之,他不設任何的標準。他沒動帳戶的錢和信用卡,是因為還不需要,一旦需要,他可一點都不會客氣。 "你吃過了沒?"他擁擁他妹妹。"走吧,哥請你吃牛肉湯面。" "牛肉湯面?我才不要!"沈瑩皺鼻子抗議。 "不然牛肉面好了。走啦、走啦!很好吃的!"沈浩笑笑地,半強迫地將他不情願的妹妹硬拗出了房間。 "家不要啦!"沈瑩嬌裡嬌氣的聲音在夜色中回響著,越傳越小,連同她的身影,漸漸被街頭的光影淹沒。 霓虹燈閃爍,天色雖然已黑,世界是彩色的。 "只是一頓飯,要不了你的命的。"余純芳對著像是耳聾了的陳美猛叫著。"反正你也沒什麼事好做。而且,也不是要你正襟危坐釘在座位上。周末派對大家跳舞喝酒聊天,相當隨意又自在。" "我沒空。"陳美想都不想,一口回絕。 "沒空!?"余純芳瞪大眼睛。"你什麼時候瞎忙過了!阿美,這可是我跟阿強你一定會感激我的。"她就是看不慣陳美那種清教徒式的生活和態度 又來了,陳美停下手邊的工作,斜眼睨睨余純芳。余純芳不等她皺眉弄鬼臉,立刻說:"你不必用那種表情瞪我。我知道你純情,可是純情不能當飯吃,解決不了你的'需要'。愛情這種事,不趁著青春年少多談幾次,根本太可惜,老了也會後悔?食色性也,你不需要太壓抑。"她停一下,擠擠眉,跟著又說:"我知道你還念著阿非,可是現代這種社會,不流行那種純情了。什麼一輩子只愛一個人,簡直是天方夜譚,而且虐待自己。"什麼'絕對'、'惟一',太不正常啊!如果對方不愛你呢?怎麼辦?你還苦苦守著、堅持著,那豈不是太慘了!我也是碰了又碰,才遇到阿強的。聰明-點,阿美,你太封閉了。再說,你難道都沒有生理需要嗎?你也是政黨的女人,應該也有那種蠢動吧?" 陳美下意識地皺緊眉頭。她小心吸口氣,什麼都沒走到另一旁。 她並不覺得她自己是那麼"純情",也並沒有還念著阿非,更不堅持什麼"惟一""絕對"。那太累了,順其自然就好。她跟阿非就是在某個她也記不得是誰辦的派對上遇到的。她很清楚那種社交聚會是怎麼回事,所以不起勁。此外,她跟余純芳雖然認識有些時間,又是同事兼事業伙伴,不過,她並不想介入太私人的關系。她覺得有些關系點到即止或許比較好。友情有它的極限,適當就好。 "你幹嘛不吭聲?"余純芳瞪眼。 "你要我說什麼?"陳美低頭整理服飾櫃。 "你難道都沒有那種需要嗎?"余純芳提高聲音亢到接近尖銳撕裂的頻率。 陳美反射地想伸手掩住耳朵,但她沒動,停下手裡整理的工作。 "就算我有需要,難道就可以到街上隨便找一個男人回家嗎?" "所以我才要你到派對來啊!我可以幫你介紹對象---" "又不是種豬,時候到了就要交配。"陳美忍不住說了粗話。 "嘿!阿美--"余純芳將眼睛瞪得更大,有些惱怒。"你這個人!算了!我不跟你說了!你這個人就是熱不起來。記得要來就對!" "知道啦。"陳美點頭。轉開話題,說:"對了,下個月你跟阿強到日本,多留意他們一些新銳設計師的什麼?我們上回小試的那批貨反應還不錯。" "真的?那我可要多留意了。還有哪一些?找看看。" 陳美把貨號和照片對照拿給她。兩人討論了一會,篩選出那些反應良好的設計,其中有許多是新銳設計師的作品。 "對了,"余純芳說:"前兩天我在一個朋友那裡碰到一個年輕的設計師,看了一些他帶過去的設計,還挺有創意的。他現在還在'織衣'那邊當助理,有意創自己的品牌。下個禮拜他會帶一些他的設計過來,你看看,看行不行,行的話,我們試度在店裡掛他的設計品牌。" "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陳美有些猶豫。"織衣"在業界是小有名氣的品牌,裡頭的設計師聽說個個年輕有才華。但對方到底還只是個助理,又是新人,陳美的興趣並不是太高。 "所以我才要你先和他談談,看看行不行啊!" “純芳,我們走的是精品專賣,像這種剛出道的--" "那像這些國外的阿貓阿狗的設計就沒問題了嗎?"余純芳打斷她的話,指指和架子上那些外國新銳設計師設計的服飾。阿美,我們做這行.憑的就是眼光-我們在國外挑那些新銳設計師的作品時,你可是一點都沒猶豫。 "那不一樣。基於一些解釋不清的因素,消費者的心理是很微妙的。同樣是新設計師的東西,但飄了洋過了海而來的,風情和感覺的吸引上,就是多了一種誘因這你不能否認的。" "我明白,但只是要你看看他的設計,不會少一塊肉的。" 陳美想想,點頭說:"好吧。"停一下,問:"你看過他的作品,覺得怎麼樣?" "我剛剛說了,還挺有創意的。不過這方面你比我敏感,等你看過了再說。" "喔。你跟他約哪一天?" "下星期四。" "星期四是嗎……"她在記事簿上做個記號,收起簿子,看看時間,說:"時間差不多丁,我要先走了。" "才三點,你要去哪?"余純芳問。 陳美比個遊泳的手勢。 "你還真的是不嫌累!"余純芳吊起尖細的小眼睛,夸張地搖頭。前些時候她硬拖著陳美到一家健身中心厲行夏日的"健身兼塑身計劃",但沒兩天,她自己就先嫌累放棄,懶得再去,沒想到陳美這個家貓型的人反倒起了勁。 陳美笑起來。"我辦了會員。" "真的還假的?"余純芳張大嘴巴。那家健身中心的收費不便宜。"你還真舍得!" "偶爾奢侈一下嘛,有助於心理衛生。"陳美聳個肩。 其實辦了會員,她也只去遊泳。某方面來說,她的意志力不堅,毅力不強,所以才會和朱林彥牽扯不清。決心離開朱林彥後,她想好好做一件事--至少在這個夏天--堅持地、有毅力地完成一件事,算是一個重新的開始。所以她開始遊泳,"沉溺"在水中。事實上,"遊泳"只是一個象征,代表某種她也解釋不清的意義。她只是覺得她有必要這麼做,至少在這個煩躁的夏天。 "但你這樣,天天遊,不累不煩啊!"余純芳還是不明白。她原還以為陳美對什麼都不起勁。陳美就是這樣,老是神秘兮兮的,暗地裡做些什麼她都不知道。 "還好啦。"陳美把東西收一收,丟進一個黑色的大背袋。"我走了,店就拜托你了。" "等等--"余純芳忽然拉住她。"你還沒跟我說上回那個叫沈浩什麼的是怎麼回事!"趕在她皺眉前又補充說:"你先別皺眉,我沒意思探你的穩私,只是,那家伙大刺刺地跑到店裡做那種宣言,你總不能期待我什麼都不問吧!" "是不能期待。"她慢慢拿開余純芳的手。"我其實也不算認識他。上回我的車子拋錨,他剛好經過,幫了我一個忙,就是那樣而已。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 "就那樣?"余純芳看看她,推敲了一會,說:"那算是艷遇找上門了嘍!" 陳美白她一眼。余純芳自顧又說:"其實我覺得他還挺不錯的,你大可以試試--" "試什麼?"陳美反問。 "什麼都試啊!反正你也不會少一塊肉。" "謝了。要試你自個兒去試。" "我已經有阿強了。" "那又怎麼樣?"陳美挑舋地,說:"反正你也不會少一塊肉。" 余純芳俏鼻子朝天-劃,悻悻地。"你就尖酸刻薄的一張嘴,難怪沒人要!'' 換陳美斜眉瞪眼了。余純芳雙手一插,架在腰間一副"怎麼樣"的姿態。 "好吧,就算我沒人要,可你也只有一個阿強要,當心可別被阿強甩了。"陳美不甘示弱地回 "你--"余純芳小貓眼一瞪,作勢要捶打她。陳美笑著跳出去。余純芳迫在她屁股後,站在店門口,手插著腰,叫說:"你就別給我回來,當心我撕爛你的嘴!', "誰叫你先煩我!"陳美回頭叫囂回去,一古腦兒鑽進車子裡。 從後視鏡中,她還可以看見余純芳雙手插腰氣鼓鼓地站在店門口。她伸出手對余純芳揮了一下,慢慢滑出巷子。車子進入街道後,她把一切拋在腦後,雙手握緊方向盤,全心全意往前行駛。 就是這樣,她只想全心全意地做好她目前所能做的事。 "你該不會碰巧知道她去了哪裡吧?"沈浩欺身靠著櫃台,半個身子幾乎越過桌面,居高臨下威脅向余純芳。 "大概。"余純芳反射地退開一步,對他的突然逼近猛然有些招架不住。她暗地罵自己一聲沒出息,調整好呼吸和姿勢,才抬頭做作地睨了沈浩一眼,說:"你找阿美幹什麼?" "有事。" "什麼事?" 沈浩露出一個暖昧、不可告人的笑容。"這是我跟阿美之間的秘密。" "什麼秘密?"余純芳斜吊起眼,算好步驟和距離,湊近到他鼻子前。 沈浩沒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還是保持那一副曖昧的笑容,吹著氣說:"就像這麼近的秘密。"然後對余純芳眨了眨眼,一副"不可說"的神秘。 余純芳抽開一些距離,支著下巴盯著他好一會。她發現沈浩的眉像劍,一攏一聳之間有股逼人的銳氣;他的五官不夠秀氣,有棱有角,顯得便不夠俊美,不過,卻很男性,而且笑起來時有種惱人的蠱惑力;他的身材夠高,夠結實,態度輕鬆自信,一舉一動頗能吸引別人的目光。她深深吸口氣,胸部微微起伏著。可惜,他要不是做工的男人窮,就什麼都不是了。 "有一件事我想你還是早點知道比較好,可以少花 一些力氣。"她盯著沈浩敞開的胸口。"阿美供不起像你這樣條件的。你看她開那一輛破車,養她自己都很困難,她是沒有能力再養別人的。" 沈浩嘻嘻一笑。"那無所謂。我花得不多,很好養的。不然,我也可以養她。" 余純芳抬起眼皮,眼神帶疑問,上下打量他。沈浩還是滿臉的笑,笑得促狹。"好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她去了哪裡吧?" "我是可以告訴你啦,不過你拿什麼養她?"那口氣還是緊咬著,不放鬆。 沈浩伸手指指自己的身體。 "很俏皮嘛!"余純芳溜一眼他結實的胸膛。她有感覺,如果將臉枕在那上頭一定會很舒服。"不過,我說,沈浩,"她湊近他,吸口氣,吸進幾些從他身上發散出來的男性氣息。"女人是需要滋潤沒錯,但光是那個的滿足,肚子是不會飽的。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沈浩嘴角一揚,又笑了。"這個你不必替我們擔心。阿美吃得不多,她光吃我就會飽的。" 這些話,陳美要是聽到了,準會翻白眼。 余純芳眨下眼,退開身子。當真陳美跟沈浩的關系早已到了那種程度?可她裝得還真夠像,一副陌生人的姿態。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她去哪裡了吧?" "只要你不怕碰釘子。"她聳個肩。也沒什麼不可,反正她也不是陳美的保母。"她去'路易斯安那'了。" "路易斯安那?"沈浩愣一下。不會吧!?那麼巧! "對。你該聽過吧?那是一家大型的連鎖健身俱樂部,收費可不便宜。" 沈浩笑了笑,擺個手。"謝了。" "等等!"余純芳叫住他。"你就真的打算這樣跑去找她啊?那地方那麼大,怎麼找人!" 沈浩擺個"不然還能怎麼樣的表情",說:"不過,如果你能順便告訴我她通常都做哪些健身運動,可以節省我很多時間。" "好吧,我就好人做到底。"余純芳說:"你直接到遊泳池找她。她只遊泳。"她頓一下,又說:"這個周末我們有個派對。" "謝了。"沈浩揚眉出聲笑起來。"沒想到你這麼好心親切。" 余純芳又聳個肩。陳美也許不同意,但她這麼做,完全是為陳美好。雖然她和陳美交情不錯,不過,她就是看不慣她那種低調到潔癖的態度,現在突然冒出沈浩這個纏人的家伙,正好可以治治她。雖然沈浩算不上太英俊,但也不算差,身材又夠高夠結實,她想,要配陳美算是綽綽有余了,盡管他只是建築工人。反正陳美也不年輕了,女人到了某個年紀,是沒得什麼好挑的,有像沈浩這樣條件的男人追她,也不算太委屈。 當然,她跟陳美是不一樣;至少,她沒有讓她自己人老珠黃到沒得挑的地步,還在那裡擺矜持,像陳美那樣。她眼明手快,手腳利落地早早選中周克強,將他牢牢攫在手中。女人到了三十,就像過午的黃魚,鮮度一退,價錢和身段都沒得堅持丁,只有賤價出售。像陳美這樣快三十的老女人了,還碰得到沈浩這樣的貨色,算她運氣,還挑什麼挑啊!她對陳美那種態度就是不以為然。 反正她是為她好。她就是看不慣。陳美都老到快沒人要了,還那麼挑,這個也不要,那個也看不上,還自以為純情清高,讓她確實地嘗嘗男人的滋味,她大概就什麼都不挑了。 她實在是為她好。雖然沈浩是做工的,但陳美都快三十了,沒什麼好計較。 來回遊了十幾趟後,陳美開始覺得累了,力不從心。她歇了一會,打算再遊個一百公尺便離開。這個時間人不多,多牛的會員又都集中在韻律室,偌大的遊泳池就顯得相當空曠。 她重新戴好蛙鏡,遊的速度並不快,但毫不停歇,一口氣遊完一百公尺。她靠在池邊,微微喘氣,整個人還浸在水中,一邊拿下蛙鏡仰頭舒了口氣。 "嗨!"正對她頭上方,赫然蹲了個男人,猛不防出聲丟向她,沖著她咧開大嘴笑,笑得燦爛而且放肆。 她嚇一跳,一個沒站穩,倒跌入水中。男人有力的臂膀及時穩穩地抓住她,即使如此,她還是顯得十分狼狽。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懊惱地甩開他的手。這個叫沈浩的,實在真煩人,陰魂不散。 "因為你在這裡。"沈浩笑嘻嘻。 "你怎麼知道我--"陳美反射地詢問,隨即煞住,-想也知道,一定是余純芳告訴他的,轉口說:"你怎麼進來的?"這裡是會員制的健身俱樂部,雖然也開放給非會員使用設施,但收費相當高,她不認他會特地花那些錢只為了運動,她也不認為他會碰巧也是這裡的會員。 沈浩又是一笑。"這個啊,櫃台那兩位小姐還挺親切的,我跟她們聊了一會,就讓我進來了。" 怎麼可能?陳美皺皺眉,她沒作聲,不想跟他抬槓。 "我跟她們說,我是來找我女朋友的。"沈浩跟著又說。 陳美充耳不聞,跳出泳池。沈浩伸手作勢要拉她起身,她視而不見,自己慢慢站起來,走往沖洗室, "等等!"沈浩拉住她。"你還沒聽我的回答哪。" "什麼回答?"陳美又蹙眉。她不記得她問過他什麼。 "你忘了?"沈浩微微一笑。"聽好了!你沒興趣,可是我對你有興趣。" 陳美愣一下,然後搖頭,說:"沈先生,我並不算認識你,也根本不了解你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很感謝你當時的幫忙,但我並沒有意願和你成為進一步的朋友。請你就此打住,不要再糾纏我了。" "你可還真坦白。"沈浩反而更靠近她一步。"可是,怎麼辦?我對你已經那麼感興趣,停不住了。所以,能不能請你試著了解我、認識我?反正你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陳美不禁又皺眉了。"這跟什麼損失不損失沒關系。我--" "不試試看你怎麼知道?你會喜歡上我的。"沈浩打斷她的話,比個手勢說:"等會我們就可以開始了解彼此。我在外頭等你。" "嘿--"陳美喊一聲,追著他的背影。她不喜歡他那種主宰的口氣,不喜歡他那種胸有成竹的態度,不喜歡她驀然停下來,呆了一會,跟著嘆口氣。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這麼挑剔?這個也不喜歡,那個也妨礙她? 但是,為什麼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事發生?她草草沖洗一下,走到更衣室換好衣服。 從大傅到遇見朱林彥,雖然各有過短暫甜蜜的時刻,但她的愛情一直不是太順遂。情聚情散,一段段的情緣如表歷歷,清楚地記載著她感情的起起落落。沈浩太侵略,讓她覺得不確定,她覺得能避開的話還是避開比較好。 她背上背袋,走出更衣室,朝大門而去。遠遠便瞧見沈浩倚著櫃台,和櫃台內那兩個像才剛出校門不久的女孩有說有笑地,簡直在打情罵俏。 她筆直走過去,從他身旁經過,他沒注意,還一徑和櫃台小姐說說和笑笑。等她走過去,走遠了,他才看見,急忙追上她,一古腦兒攫住她說:"嘿!你怎麼一聲不響就走了?" 陳美抽回手。"我看你好像很忙的樣子,沒必要打擾你。" 沈浩歪頭看她。"你想就這樣跑了?你在怕什麼?" "我哪有--"陳美反射皺眉。 這時一個櫃台小姐突然輕聲叫說:"啊,經理來了!" 沈浩表情忽然一變,暗叫聲糟糕,拉著陳美往回走。 "你幹什麼?"陳美覺得莫名其妙。 "跟我走就是。"他沒時間解釋,匆匆拉著她拐進洗手間的通道。 俱樂部的經理和幾個隨行的人員從主要通道經過,走往辦公室。沈浩這才放開她,沖她一笑,算是解釋。 陳美到底不是追根究底型的人,奇怪歸奇怪,眉頭空皺便掉頭往外走。 "等等--"沈浩迫上去。"你考慮過了沒有?" "這根本不必考慮。"陳美想都不想便脫口說出來- "真的?一點都不用考慮?那太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去吃飯吧。"沈浩狡獪的牽住她。 "什麼?我--你大概弄錯,我--" 他伸手掩住她的嘴巴,含住笑。"我沒搞錯,就是你。而且,你一定會喜歡上我的。" 什麼叫"就是你"?!憑什麼他又這麼有把握?陳美微微又鎖起眉。 "別這樣皺眉!"沈浩忽然伸手,抹平她微鎖的眉頭。笑一下。你笑起來比較美。她有些沒奈何,看看他,忍不住的,搖了搖頭。 "我根本不認識你。" "那就從現在開始認識吧。"沈浩臉一偏,又笑了,更狡黠。"人家說'見面三分情',所以我和你的感情至少已經有三分子,我正直有誠意,要加一分,你也不討厭我,對吧?所以又加一分。這樣,我們的感情就有五分。剩下的五分,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天,吃吃飯,不熟也黏。" "我就是怕太黏!"虧他辦得出這樣一串似是而非的道理。 "那我就少放一點水好了,也免得蒸發太快。這樣就不黏了吧?"沈浩窺窺她的臉色,挨近一些,用手肘碰碰她。"陳美,好不好?我們走吧,飯總是要吃的吧。" 這個人實在!陳美凝著的股慢慢化開。她最不會應付他這種厚臉皮的人,著實沒奈何,只好任由他了,放棄再爭辯。 第5章 -------------------------------------------------------------------------------- 所謂的愛情,相互的共鳴是很重要的。 "唉,陳美,你不要像個木頭人一樣,老是躲在這裡不動。過來!那些人不會咬人的!"余純芳猛對窩在客廳角落的陳美瞪眼。她手中拿了一杯酒,邊說邊咕嚕灌了一口。 "我也知道他們不會咬人。我去拿杯飲料,馬上過去。"陳美隨口敷衍。工作這許多年,接觸的人也不少了,她已經很懂得該如何應付種種狀況。人際關系況穿了不外乎是一種應付,每個人互相應付著彼此,應付得巧關系就不會不好。 "不必麻煩了。喏!"周克強不曉得打哪冒出來,遞給她一杯"蘇打紅酒"。 "謝了。我正覺得口渴。"陳美只好接過飲料喝了一口。 "不客氣。"周克強笑膩膩。"嘿,阿美,最近那些資訊股挺看好的,你有沒有興趣軋一腳?" "不了。" "為什麼?穩賺的。" "還是留給你們賺好了。最近沒什麼閑錢。"陳美找理由搪塞。雖然先前她跟著周克強和余純芳買進賣出地賺了一些,她還是覺得守成的好。 "那就太可惜了!我保証你穩賺一筆的。"周克強咧開嘴,露出一口陰森的白牙。 "阿美,"余純芳說:"你把錢拱在銀行,不投資,只是存死錢。" 陳美聳肩。"我倒希望有那種'死錢'可以拱在銀行。"身邊的錢其實來去很快,她是存了一些,但不太多。她現在住的公寓還是租的,她希望能攢多一點,買一間公寓。 "純芳!"那堆人吵鬧叫著。 余純芳拉著周克強過去,不忘回頭叫說:"阿美,來嘛!" 陳美比個上洗手間的手勢,擺脫一缸的喧嘩。 余純芳的派對就是這樣,既吵又鬧兼喧嘩,鬧到最後一定是一片狼藉,沒有一個不喝得爛醉。醉過一兩次後,她就不覺得怎麼好玩了,能避免就避免。 從洗手間出來後,陳美替自己倒了一杯開水。余純芳眼尖,將她拖了過去,塞在一個全身穿戴亞曼尼、帶一點粉氣的男人座位旁。說:"小林,這是阿美。我跟你提過的。"幹笑一下,轉向陳美。"阿美,小林是'諸葛亮再世',無所不知,跟他在一起,保証你會聊得很愉快。" "我哪有那麼神,別夸張!"小林擺個客套的笑容。"陳小姐,你該知道小余的話不可信的。" "我的話不能信,還有誰的話能信!"余純芳吊個眉。 陳美微笑應付,不表示意見。 "你們聊,我過去那邊。"余純芳咕嚕喝幹杯中的酒,丟下陳美掉頭走到客廳另一頭。 陳美保持笑容,露個專心聽講的表情。但小林問一句她才會答一句,被動又不熱中。好在他們這角落還有其他的人在,每個人爭相發表意見,她的被動就不那麼明顯。 一堆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的不外是報紙上熱門新聞和理財資訊。余純芳說的有一半沒錯,小林的確知道得不少,而且健談。只是他知道的那些泰半是一些時事八卦的資訊。一堆人邊喝邊和他抬槓,氣氛挺白熱化。但不管陳美怎麼聽,還是覺得相當空泛。 她微笑著,瞄一下時間,打算再待個五分鐘就找個借口拍拍屁股走人。小林卻忽然將注意力轉向她,說:"你很安靜哦,小陳。" 小陳?認識了十分鐘,她就變成"小陳"了?這種認朋友的速度挺驚人的。 "怎麼會。"陳美扯扯嘴角。"我只是在想,大家說的都滿有意思的。"她約略記得,他們剛剛好像提了什麼基金的。 "就是啊。派對嘛,開心最重要,不需要提些太嚴肅的事。你平常都做些什麼消遣?小余說你常上健身俱樂部。" 那個大嘴巴!陳美又笑一下,說:"也沒有啦,只是偶爾做做運動。" "聽起來好像很有意思。哪家健身中心?我也想試試。" "健身中心到處都是,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陳美推托著。她開始覺得肩膀很酸,剩下臉皮在笑,說:"不好意思,我去倒杯水。"起身倒了一杯開水,拖拖拉拉一會才回到原位。 就在這時,門口一陣吵雜,她抬起頭。陰魂不散的沈浩忽地出現在門口,目光搜尋著,和她的目光恰巧碰個正著。他扯嘴笑起來,大步朝她走去。 "你怎麼會來這裡?"陳美輕叫起來,同時鬆了口氣。她從沒像這一刻這般那麼高興看到沈浩。 "來找你啊。"仍然理所當然的口吻。他環顧四周一眼,說:"還挺熱鬧的嘛。"和小林打個照面,對他扯嘴笑一下,轉向陳美,笑說:"我來得剛好吧?" 的確是剛好。陳美回他一眼,正想開口,余純芳電眼掃到沈浩,立刻擠湊過去。叫說:"沈浩!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怎麼會!阿美在,我爬也要爬過來。" 余純芳瞟了瞟陳美。陳美不動聲色,當作耳邊風。 "人家不領情呢!"余純芳添柴加煽風。 沈浩擺個"沒辦法"的表情。陳美看看時間,手上還拿著那杯開水。說:"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還早呢!不急。"余純芳皺眉。才十點半而已。 "不早了。我得回去睡覺。我跟你不一樣,天黑不睡覺我會精神渙散。再說,明天還要工作。" "偶爾熬一次嘛。反正你回去也是一個人,又沒人陪著睡,幹嘛那麼急溜回去上床。對不對啊?沈浩。"余純芳的聲音不小,足夠讓屋裡每個人都聽見。 陳美狠狠瞪她一眼,不想理她,往大門走去。沈浩追上她,說:"等等!我才剛來你就要走!" "你喜歡的話,盡管可以待著。" "總該讓我喘口氣吧。"他堵住陳美的去路。"哎,渴死了,有沒有什麼喝的?"頭一低,瞄到陳美還拿在手中的開水。 "不行!"陳美看穿他的心思,連忙搖頭。"那邊多得是飲料,口渴的話,可以過去那邊。"她抬抬下巴,指向另一邊。 "那多麻煩!"沈浩揚下眉,伸手拿走她手上的水杯把她喝剩下的水喝光。 "嘿!你--"陳美皺眉叫起來,話聲還沒落,沈浩飛快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說: "又在擔心什麼口水不口水的了是不是?看,你這不是也吃到我的口水了!" "你---"陳美反射地伸手掩住嘴巴。 "別那麼驚訝好嗎?"沈浩擺一副很受傷的表情。誰都看得出來他在作戲,沒兩秒鐘他就又一副嘻皮笑臉。 陳美皺眉瞪他一眼。"你這個人未免太主動了!!" "我如果不主動的話,光等你有反應,恐怕等到頭發白了還在等。" "這種事是不能一廂情願,而必須--" "兩情相悅!"沈浩搶著接口。"我這邊已經很情願了,就等你愛上我。不過,這是遲早的事。" 憑什麼他說得這麼有把握?陳美不禁有些反感,又皺起眉頭。 沈浩大手一伸,蒙住她的額頭,撫平她的眉頭。"怎麼又皺眉了!我說過,你笑起來比較好看。來,笑一下。" 這個人,陳美忍不住輕輕搖起頭。 "別再搖了。"沈浩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頰。"下個星期三你有沒有空?" "幹什麼?"陳美猛震一下,企圖扳開他的手,反而被他掌握住。 "我想……"沈浩微微一笑,才剛開口,客廳中央猛不防竄出一聲高昂的辯論,尖亢得有些變調。 "我說藝術這種東西根本是見仁見智!" "廢話。"沈浩小小咕噥一聲。 "還是有一個鑒賞的標準吧。"另外有人開口。 "什麼標準?"那聲音有些挑舋。"又是誰訂的?" "標準就是標準。難道大象用鼻子隨便洒噴墨水在白紙上的東西也可以叫藝術?" "那可難說。藝術是七分天才加三分機率。不然,那種光塗些亂七八糟不知所雲的抽象的線條也可以叫藝術,還有什麼不能稱作藝術?" "你們別再那邊爭了。"余純芳挨過去打圓場。 那個小林幫腔說:"對嘛,有什麼好爭的。青菜蘿卜各有所好嘛。"自己幹笑一聲,轉開話題說:"對了,你們去看了那個'路展'的'黑系列'展沒有?" 乍聽到那個名字,陳美表情變了一下。沈浩注意到,問:"怎麼了?" 陳美搖頭。那個小林繼續在說:"他這次'黑系列'作品的表現手法前衛又大膽,還挺有意思的。" "得了!"有人搖頭。"我從來搞不懂那些前衛藝術 "好了!好了!"余純芳打岔說:"老說這些多無聊還有誰要酒的?" "我要。"馬上有人應和。客廳的氣氛立刻改變回到先前那種頹靡的調調。 陳美小心吐了一口氣。是路。剛剛他們在說的是路。 "嗨!阿非!"她還沉浸在驚跳的情緒中,突地又被這一聲驚訝意外震了一跳。 她抬起頭,和已進到門內的阿非打個照面。那個身影她太熟悉,心頭不防湧起一股難以分說的感覺,百味雜陳,放久了般發餿。 "阿非!"余純芳尖叫起來,跳到阿非面前,尖聲亢奮叫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這麼久都不聯絡,我還以為你掛了呢!怎麼知道我們今天又見面的?" "上個月。我只是過來打個招呼,碰巧。"阿非很快掃了屋內一眼,和陳美的視線又碰在一塊。 他頓一下,揚臉對她笑了一下。 陳美沒動,只是看著他,暗暗告訴她自己,那些都已經過去了。這個相遇太突然,她沒準備,不設防,臉上的皮和肉分離,掛上去的笑容一一皺成僵硬的線條。 "喏,阿非。"周克強上前遞給阿非一杯酒,哥倆奸地打殺一會,廳中和阿非相識的人也都湊熱鬧一番。陳美僵在那裡,去留都不是。余純芳斜睨她一眼,走到阿非旁邊,朝陳美的方向努努嘴,說: "喏,阿美還在那裡等你,你不去跟她打個招呼嗎?" 阿非的臉扭了一下,笑聲變幹,作勢要過去,陳美先走向他,說:"好久不見了,阿非。" "好久不見了。"阿非又幹笑一聲。 沈浩緊跟在陳美身旁,面無表情看著阿非。 "朋友?"阿非揚一下眉。 陳美還來不及開口,余純芳已經搶著幫她回答。"沈浩是阿美登記第一號的候補男朋友。" "哦?"阿非又挑了挑眉。 "沈浩。"沈浩伸出手。 "謝非。"阿非紳仕地回禮,蜻蜓點水一般沾了一下沈浩的手。 先前先看到阿非進門的家伙又鬼叫說:"阿非,聽說你在法國娶了一個法國妞,人呢?怎麼沒帶過來?" 阿非飛快地看了陳美一眼。 "哪有什麼法國妞!" "不過,我聽說你訂婚了,不是嗎?"另外有個家伙問。 阿非又看了陳美一眼。 "唉。"沒有否認。 陳美掛在臉皮上的笑容扯動一下,慢慢變淡。 "走吧。"沈浩攬住她的手臂。"不好意思,我們先走了。" 陳美沒拒絕。她對阿非點個頭,說:"很高興能再看到你。"親切而有禮,好像每次在這般的社交場合對初次碰面的人親切寒喧的,"很高興認識你"一般,也像對每個上她們服飾店的顧客招呼的"歡迎光臨",熱忱相同。 "我也是。"阿非說。 余純芳的表情顯得十分掃興。"這麼早就要回去?你們倆實在有夠掃興!" "沒辦法。"陳美露個微笑,反手抓住沈浩的手臂。沈浩忽然低頭看她一眼,將她拉近身邊。 "你們慢慢聊吧。我們先走了。"他伸手攬住陳美的腰,輕輕將她帶往門外。 "晚安,阿美。"阿非追了一聲。 陳美沒回頭。經過這些年,她已經很明白北半球的星空是很難看到南十字星座的。 過了七點天就黑了,但沈家的夜燈火通明,笑聲處處。 "恭喜你又老了一歲!" 沈浩戲謔地撤著嘴,微微彎身俯向站在他面前高就優雅的大姐沈晶,在她臉頰親了一下。沈晶三十歲,精明能幹而且高雅漂亮,沈家裡裡外外的事務她八只爪一把抓。 "你存心氣我是不是?"沈晶白了她弟弟一眼。"看在你專程回來的份上,就饒了你這-回。" "是,是。"沈浩學小嘍噦必恭必敬的模樣,雙腿並直,腰部微彎,頭低目垂,一雙手抬得高高的,捧著禮物,呈獻貢物似地把禮物遞送給他姐姐。"這是小弟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請大姐笑納。" 沈晶抿嘴笑一下,拍起禮物,打開一瞧,笑臉扁一下,說:"哦,珍珠啊,我都已經有好幾條了。" 沈浩聳聳肩。"你不喜歡的話,可以還給我。" "好歹這也是你的一片心意,我勉強收下就是。" 沈晶的先生--陳時茂,走近說:"你姐姐就是這麼挑剔,像個被龐壞的小孩。" "哦?"沈晶挑挑眉,睨著陳時茂。"這麼說,你對我很忍耐嘍?" "咳!"陳時茂幹咳一聲,說:"沒的事。懂得挑剔才有品味,我很慶幸有你這樣的老婆。" 沈晶笑著瞟他一眼,似乎很滿意他的解釋。陳時茂又咳了一聲,一本正經對沈浩說:"阿浩,你也不小了,該考慮考慮將來的事,分擔一些岳父的辛勞---" "公司的事有你和大哥大姐在就夠了。"不等他繼續,沈浩很快便打斷他的話。 "話不是這麼說。公司固然有我們幫忙分擔岳父一些辛勞,但你也該考慮未來的事,早點回來熟悉一切。" "對啊,阿浩,"沈晶附和。"反正你遲早要回來的……”"咦?媽呢?我剛剛還看到的!"沈浩精確腰斬她的話,目光四處搜尋。"啊!在那裡,不好意思,我得過去表示一下孝心。"逃也似地竄開。 "阿浩--"沈晶追一聲,被上前攀談的客人阻斷。 沈浩大步走著,走得又急又匆忙,一邊還吐著氣。不時有客人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微笑招手點頭。沈晶的三十歲生日宴會純屬私人性的慶祝,只邀請一些親朋好友以及和家族事業來往密切的伙伴,即便如此,大廳還是擠了滿滿的人。 "浩哥!"沈瑩先看到他。沈瑩站在他母親身旁,圍在一旁的還有他大嫂王碧華。 "阿浩!"他母親一看到他,忙不迭伸手拉住他,仔細瞧了瞧,看看他是否這邊瘦了、那邊變憔悴了。然後埋怨說:"你這孩子也真是的,這麼久都不回家!" "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如果不是我們催你,你還會回來嗎?" "對嘛!"沈瑩接口。"浩哥,你還是早點搬回來得媽操心。" "阿浩!"沈浩還沒來得及作聲,又被另一聲叫喚逮住。他回頭,他大哥沈瀚正朝他們走過來。 他咧開嘴笑。沈瀚說:"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剛剛沒看到你。" "剛回來。" "一切都還好吧?" "還好,還算順利。"沈浩出聲笑起來。明明住在同一個城市,他只不過自己住在另外一間獨立的公寓而已,但這個對話好像他飄逐流浪風霜多久似。他不禁又笑出聲,轉向他大嫂"好久不見了,大嫂。"不過,想想,他上一回回家也是好幾個星期以前的事了。 王碧華悄無聲息扯動一下嘴角,笑得十分安靜。 "是啊,好久沒見了。"連說活也很簡潔。相對沈家姐妹的活躍,她簡直就像一幅靜物畫,渺暗沒光採 沈瑩挑剔地瞟王碧華一眼,插上前,將王碧華擠到圈子外,插嘴說:"浩哥,你送什麼給晶姐?" "珍珠項鏈。" "珍珠項鏈?那下回我生日時,你也要送同樣的禮物給我。可不能比晶姐的小哦!" "知道了。" "你這孩子!"她母親說:"阿浩才回來,你就好意思跟他要東西。" 沈瑩嘟嘟嘴。沈瀚說:"阿浩,你現在在做些什麼?我看你也該回來,考慮一下將來的事了吧?" "拜托,你饒了我吧。"沈浩搖頭苦笑。他看一眼他父親的方向。他父親正忙著和其他客人寒暄,似乎沒注意到他。 沈瑩搶著又說:"你們就不知道,浩哥他居然跑去工地做工,搞得一身臟兮兮的--" "小瑩!"沈浩忙叫一聲,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做工!?"果然,他母親瞪大眼睛,一臉驚慌不敢相信。"小瑩說的是真的嗎?阿浩,你跑去當工人?那多危險!你如果缺錢的話,盡管跟媽說,媽幫你準備──" "媽,"沈浩好不容易逮到空隙插嘴說:"你別聽小瑩說的。我只是鍛煉身體,你不必擔心。" "要鍛煉身體的話,大可以到我們的健身中心去,犯不著跑去做工,那太──" "媽,我說沒事的,你真的不用擔心。" "是啊,媽,既然阿浩都這麼說了,你就不必擔心。"沈瀚說。 王碧華覺得她應該說點什麼,便輕聲附和說:"媽,阿浩會注意的。他做事一向很有條理,不會去做一些危險的事才對。" "你又知道什麼,"沈瑩瞪她一眼,搶白一句。 "小瑩!"沈浩警告地瞪沈瑩。沈瑩又嘟嘟嘴,沒敢回嘴。 沈晶湊了過來,說:"你們在聊什麼?這麼熱鬧!" "你不知道,晶姐,浩哥他--"沈瑩又搶著開口,說了一半便被沈浩瞪得把話吞回去。 "沒什麼。"沈浩輕描淡寫帶過。 "什麼事怕讓我知道?"沈晶皺眉。 "我說沒事。"沈浩說:"倒是你,你一過來準沒好!" 沈晶白白他,嗔說:"什麼話!"她拉拉他的手臂,"過來,阿浩,我幫你介紹認識個朋友。" "什麼朋友?"沈浩在原地生根,一點也不熱中。 沈晶露個"那還用說"的表情,指指大廳另一頭,說:"那邊那個女孩你注意到沒有?我跟她聊了一會。她才剛從國外一家音樂學院畢業,年輕又有才華。不止這樣,她打算不久後在國內舉行演奏會。他們家是'和揚汽車'的大股東。" "和揚?那不是嚴伯他們?" 沈浩不禁皺眉,連頭都懶得抬。 沈晶說:"就是嚴伯的女兒。小女兒。" "多謝你的好意,晶姐。不過,你大可以不必替我操心。" 沈晶皺眉。"你也到該交朋友的年紀了,趁這個機會多認識一些朋友有什麼不好?" 沈浩沒吭聲,站著不動,很是一副不情願。 "晶姐,沒用的啦!"沈瑩多嘴說:"浩哥他現在大概個叫什麼美的女人迷住,魂都飛了!" "小瑩!"沈浩狠狠瞪了她一眼。 "怎麼回事?"他母親追問。 沈瑩伸伸舌頭,回沈浩一個鬼臉,把她在沈浩那裡看到的記事簿上有關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說出來,還加注腳作評說:"希望浩哥的品味和眼光能高一點,不要什麼野花野草都好、都不挑,盡帶一些不入流的人回來。"說完,瞄了王碧華一眼。 王碧華假裝沒看見,微微垂低了頭。沈瀚攬攬她的腰,像是無言的安慰。有他母親護著,他一向就拿這個任性驕縱的小妹沒辦法。倒是沈浩,垮下臉,聲音有點嚴厲,說:"小瑩,你不說話,沒人會當你是啞吧!" "什麼嘛!"沈瑩不高興,嘴巴嘟得高高。"你就只會數落我,我哪裡說錯了嘛!" "好了,你們不要吵了!"沈晶說:"阿浩,到底怎麼回事?你真的--" "這是我的事,不需要一五一十什麼都向你報告吧。"沈浩微微皺眉,粗魯地轉身走開。 "阿浩!"沈晶丟下其他人追上去,拽住他手臂。"好吧,你愛說不說隨便你,我也不勉強。不過,今天可是我的生日,你總得給我一點面子。我沒要你一定非得喜歡對方不可,只是碰個面隨便聊聊,花不了多少時間的。反正社交嘛,你應該很清楚是怎麼回事才對。走吧,別掃興!" "我不掃興,只要你不找我的麻煩。" 沈晶翻個白眼。"我怎麼敢!跟天借膽嗎?" 沈浩聳個肩。雖然十分不情願,終究還是乖乖地跟著沈晶走到"堆年輕男女那邊,面帶微笑地"認識"一些朋友。 "這位是嚴曉倩小姐。"沈晶殷勤地將他拉到身材高挑、臉色白淨的女孩面前。 逃不掉了。沈浩掛起自動、明朗的笑容。 "這是我小弟沈浩。"沈晶況:"叫他阿浩就可以。" 嚴曉倩大方的微笑回禮,笑不露齒,視線的角度不偏不倚恰到好處,明麗而不顯得媚,顯現有高尚的教養。 "來,這是王意文小姐……"沈晶又殷勤的介紹一旁短發圓臉的可愛型女孩。 "你好。"沈浩社交性的寒暄。 要"認識"的人太多,他根本沒有用心記住那些精心雕妝過的臉,但看著那張張明媚如花的笑臉,在在教他想起陳美那眉頭老愛皺起的面容。 那一天晚上,陳美什麼也沒解釋,他想,他該好好地問一問。只不過,他知道,就算他問,她也不會肯說。 想想,真奇怪,她那樣嫌他,甚至煩不過,他卻為什麼一開始就對她那麼有興味?甚至她越拒絕,他越喜歡越不肯放棄?而且每天多想對她的意愛便又多了一點? 哎!這要是能分析、有答案就好了。 他只知道有種什麼說不清的東西向他襲來了。躲也躲不掉。甜甜的,黏心如蜜的,他甘之如飴。 他想,是愛情來了。 第6章 -------------------------------------------------------------------------------- 那一張張攤開在桌子上的設計圖,簡直就像色譜。紫藍配蔥綠,鮮黃加火橘,但套色凌亂錯誤,不僅教人眼花撩亂,而且頭昏腦脹。 陳美強迫自己壓下閉上眼睛的欲望,屏住氣息安靜地看著那些設計圖。坐在她面前的那個看起來二十有多三十不到、穿了一身補釘的設計師邵隆,雙手抱胸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等著她的反應。 "呃,"陳美吶吶地。"邵先生,你的設計用色很大膽,嗯,很新潮。"豈止是用色,那大翻領加套頭,及蓬蓬裙搭配長褲的組合也夠教人咋舌。 "藝術本來就是求新求變,老是追著保守和傳統的屁股跑,實在沒什麼意思。"邵隆攤靠著沙發背,架高起雙腿。 "呃,你的看法很有道理。不過,一般的上班族穿著打扮都比較保守,呃……" "他們總有不工作的時候吧?那種上班套裝跟制服沒兩樣,老是穿那種單調毫無創意的東西,會把人搞披的。只要有點Sense的人,一定都會注意自己的服裝和修飾的變化。" 陳美陪著笑,突然覺得肩膀很酸。她又看看那些設計圖,忍不住一股暈眩,決定快刀斬亂麻,直接說出她們的要求。 "呃,邵先生,"她有預感,他不會太愉快。她強迫自己看著他。"對本店來說,你的設計對比太強烈,太新潮了一點。你能不能提供一些色彩較柔和、式樣更簡單的作品?" 邵隆的臉一下子鬆垮下去收回高高跨在桌上的長腿,緊盯著陳美,目光陰且沉。 "你不喜歡!"他挑高眉毛。 "我個人對任何設計、作品都沒有任何成見。"陳美露個微笑,覺得肩膀更酸。"只是,你應該也可以看出來,這些設計,不管是用色或式樣,和我們店內陳設的服飾都有些不協調。" "反正你們要的就是那種毫無創意的東西,"邵隆抬高下巴,斜睨著陳美,口氣相當傲慢。 陳美忍耐著,吸口氣說:"邵先生,我不是藝術家,不懂得你們要求的那一套。但我覺得,不管藝術也好,服裝也好,是用來愉悅人的,我們何苦為那種抽象的意念概論,什麼藝術不藝術,花錢找自己的麻煩呢?" 邵隆一張臉繃得緊緊的,眉頭皺得打結。但他沒說什麼,默不作聲地從一旁的大黑色套袋取出另一疊設計圖遞給陳美。 陳美愣一下,被動地接過設計圖。她仔細看了一會,就像她要求的,式樣簡單大方,用色柔和清爽。 她沒說話,只是對邵隆點了點頭。邵隆哼一聲,不怎麼領情。 混亂都過了。這時余純芳巧不巧才從店後頭走出來。 "怎麼樣?"她問。 "邵先生的設計很不錯。"陳美說。 邵隆瞥她一眼,收回設計圖放進袋子裡,站起來,居高臨下俯看陳美說:"我很不爽,但你很老實。我會盡快把我的成品送過來。不過,有一天,我一定會証明給你看,讓你明白什麼才是藝術。"說罷,修長的手指按按他的嘴唇,隔空給陳美一個吻,掉頭走出去。 陳美這才鬆口氣,揉揉酸痛的肩膀。 "到底怎麼回事?"余純芳追問。 "也沒什麼。"陳美一語帶過。余純芳挑眉插腰,一點都不肯放鬆,陳美只好簡單地把事情交代清楚。 "這還沒什麼,"余純芳叫起來。"你啊,就是有本事惹人發毛。" "我也不是有意的。那些設計實驗性大過實用性,對我們的店來說,實在太冒險了。我可不想到時候成天對著帳目發愁。" 她不禁想起路。如果他聽到她剛剛說的那番活,他會有什麼反應?相當失望吧。她還是不懂那些--她從來就沒有懂過。 "不是我說你,你就是死腦筋。你這樣不行的,把全部的人得罪光--"當一聲,清脆的推門聲截斷余純芳的嘮叨,她頭一轉,語調一扭,聲音比人先迎上前,充滿溫暖熱誠。 "歡迎光臨!"她甚至半伸出了雙臂。 "不必特別招呼我了。"進來的人輕聲笑起來。是阿非。 "阿非!你怎麼來了!"余純芳把聲音提高了八度,嗯哼兩聲,像是牙齒痛,不忘扭頭看了陳美一眼。 陳美自然也看到阿非了,但她沒有特別的表示,連神情都顯得隱微,覆蓋在一款無動於衷裡。 "剛好有事經過,順便進來打聲招呼。"阿非隨口帶過。 "我看你是特地來找阿美的吧!"余純芳硬要戳開。 阿非幹笑一下,有些尷尬。余純芳說:"阿美,你多少也該說些什麼,人家阿非可是特地來找你的唷。" 陳美不理她,對阿非說:"要喝些什麼嗎?" "不必麻煩了。" "不麻煩。"余純芳搶著接口說:"咖啡可以嗎?你在法國待了那麼久,一定習慣喝咖啡了吧。等等,我馬上就好。"不等阿非回答,興匆匆走到後頭煮咖啡, 剩下陳美和阿非在一塊,氣氛有些尷尬。阿非環視左右一會,語氣刻意放輕鬆,說:"你們店的感覺很不錯,不會讓人覺得太局促,也不會咄咄逼人,恰到好處。嗯,生意還好吧?" "還好。"陳美簡短地回答。她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她是被他甩了,像傾倒垃圾一樣清除掉了,不是嗎?奇怪的是,她從來沒有深入想過這些。這樣也好,算幸運,受傷的感覺不會太強烈。 阿非沉默下來,看了她一會,才開口。"阿美,我--嗯,你都還好吧?" 陳美愣住,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他是什麼意思呢?是問她被他甩了以後,一路子遂,屍骨尚仍齊全;還是問她有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外加一天到晚哀嗥? 哦,不,如果是這樣,那麼,她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很好。"她偏一下頭,燈光斜映,添了她面容多一些美麗的顏色。 她什麼也不問,也不打算問--問他為什麼不說一句拋下她就那麼離開。他明明學詩人說什麼"世間種種,終必成空",所以他們"就這樣",結果,他到底還是跟某個女人訂婚了,不是嗎!他的"就這樣",到頭來原來只限於他和她之間。他跟她會成空,跟別的女人--起碼和他訂婚的那一個--就不會成空,那麼,她還有什麼好問的? "你……"阿非遲疑一下,壓低聲音,說:"阿美,我很抱歉。我,嗯,你怨我嗎?恨我嗎?" 恨?怨?陳美又愣住,忍不住,突然地,幾乎要笑出來。 不,他在她心裡沒那麼重要,沒有重要到讓她恨他怨他的地步。 "你恨我吧?"看她沒說話,阿非自然那麼以為。沒有女人會不恨的,陳美終究也只是個女人。 "不。我沒那麼想過。"陳美搖頭。 "真的?"阿非微俯低眼,探尋她的眼神狐疑地。"可是,你的表情……那一天晚上……" "我只是覺得太突然。" 阿非鬆了一口氣,又有一些失望。他試探著問:"沈先生……呃,你跟他,你們……在來往是嗎?" "算是吧。"陳美回得模棱兩可。直視他說:"還沒恭喜你訂婚了。" "呃,那個……"阿非快速地眨一下眼,眼神問避一下,目光遊移著,語氣吞吐,解釋說:"我跟她是在法國認識的,那個,呃,那時我有點消沉,所以……呃,我們,我是說我跟她--" "你不必跟我解釋的。"陳美笑笑地打斷他的話。她覺得好像在聽什麼故事或小說,情節好熟,她並不想聽。都已經過去了,她現在就算知道為什麼,知道任何一個理由,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阿非卻不禁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她難道一點也不惦念?從她見到他開始,她就沒有絲毫喜悅的表情,更沒有他想象中的期待,他還以為--喔,對了,那個沈浩。他原還以為她仍然是一個人……想到這裡,他不禁覺得有點不舒服。 "你現在都做些什麼?還寫詩嗎?"陳美問。 阿非噗吭一聲笑出來,仿佛陳美說了什麼滑稽的笑話。搖頭說:"當然沒有。誰還創那種東西啊!我手邊有些錢,想跟阿強他們談談,看有什麼可投資的。反正我才剛回來,不急。" "喔。"陳美輕輕點頭,表示了解。 "你呢?還有在看星星嗎?"阿非反問,一邊嘴角微勾起來,要笑又不笑的樣子,看起來就是不那麼以為然。 陳美無聲笑一下,笑得太沉默。 "咖啡來了!"余純芳端了兩杯咖啡蹦出來。 兩人都沒再說話。陳美看著余純芳殷勤地招呼阿非,竟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每天都有星球在死亡,燃燒掉一個傳說。她早已經不會傻氣到企圖在北半球的星空尋找南半球的星座;或者,在古中國的夜空中,描繪想象古希臘的星座宮。 一回到家,陳美踢掉高跟鞋,丟下皮包,整個人往沙發一趴,像只死老鼠似,動也不動。 電話響了,可是她累得不想動。 今天她覺得特別累,身體累,心裡更累。過去的雖說已經過去,總是還留有痕跡。阿非突然那般、教人毫不提防地出現在她面前,她到底還不夠玲瓏,竟覺有種應付的累,加上余純芳在一旁惟恐天下不亂似幫忙攪和,她覺得更累了。 "阿美,是我,"答錄機叫起來,是朱林彥。"你還在生氣嗎?為什麼不回我的電話?你知道我等得有多焦急、多不安!?我好想你,阿美。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我們再好好談談好嗎--" 聲音到這裡便斷了。陳美仍然趴著沒動,一邊臉頰抵著沙發,眼眸無神地對著前方,視線漫無焦距,落在對面牆上,一只手則呈自由落體狀垂掛在地上。 她這樣動也不動躺了好一會,才慢慢爬起來。她並不餓,但她覺得她應該吃點東西,隨便什麼都好,只要能填塞肚子。這是生活的步驟。 她找了一會,廚櫃、冰箱都是空的。她瞪著冰箱發起呆,記不起上次採購是什麼時候。 算了。她走回沙發躺著。越躺覺得越累。她跳起來,抓起皮包,沒多加思索便往外沖一一 "嗨!?冷不防一聲驚喜的招呼迎面突襲向她,她駭住,全身猛震了一下,死盯著那張欺近的臉,一時說不出話。陰魂不散的沈浩,活跳跳地站在那裡,腋下挾了一個大牛皮紙袋,舉高要按是鈴的手順勢擱在門上,咧大嘴,笑得開花似的燦爛,"我怎麼我來了!?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我當然不知道!你來這裡幹什麼!?"陳美總算吼叫出來,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有些煩--不,太煩。她實在累得沒力氣再應付這些有的沒有。但想及那天晚上他對她的--算是幫忙,她不禁有點訕然,對她自己冷淡的態度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放軟了語氣說:"不好意思,我現在沒空招待你。" "'沒空'招待我?"沈浩眨眨眼,自行演繹解釋說:"你說'沒空',那麼表示我地'有心'的嘍?"不等陳美回答,自動拉著她走進她公寓,一邊說:"我很高興你有這個心。別擔心,我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嘿--"陳美輕叫一聲。這個人怎麼這麼自動自覺?她又沒說要請他進去。 "沈先--" "叫我浩就可以,沈浩也行。"沈浩笑嘻嘻打斷她。 她看著他的笑臉,輕呼口氣,實在有些沒奈何。她的眉鎖、額蹙、鼻皺,表情是那麼無奈,沈浩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說: "別一副這麼無奈的模樣好嗎?看我帶了什麼東西給你!" 陳美駭一跳,反射地顫一下,伸手搞住臉頰,睜大眼睛盯著他。等他說到什麼好東西時,她不禁好奇地瞪著他遞到她面前的大牛皮紙袋。 "這什麼?"她退了兩步,不去碰它。 "你打開來看看就知道。"沈浩含笑,慫恿著。 陳美斜眼看看沈浩,歪頭想了一下,才慢慢伸出手,用指尖拈過牛皮紙袋。 "啊,"看清紙袋裡裝的東西,她不禁輕聲叫出來。袋裡是兩張放大的彗星照片,及一張昂宿星團,散發著淡青色的光。 "喜歡吧?我說過會放大照片給你的。看,我都沒忘記!"那口氣簡直在炫耀什麼似,說他把她看得多重要。 "呃,謝謝。"陳美吶吶地道謝。她抓著照片,仿佛把彗星抓在手中般。這樣,她想,她應該可以做出決定了。 "唉,"沈浩說:"我是不想太麻煩你啦,不過,你可以給我一杯什麼喝的吧?" 才剛拿了人家的東西,陳美這時也不好意思說不,只好說:"不好意思,我只有白開水。" "那就給我白開水吧。"沈浩聳個肩。 陳美倒了一杯開水給他,坐在他面前沒說話。沈浩一口氣喝掉半杯水,摸摸肚子說:"我還沒吃晚飯,肚子還有點餓。不好意思,你這裡有沒有什麼吃的?" 陳美微微皺眉,忍不住說:"你都像這樣嗎?不管和對方熟不熟,心裡想什麼,便能自動自發開口要求?" 沈浩斜揚眉毛,目光咄咄逼人,罩住陳美。不,只有對你是特別的。" 夠了!她實在是受夠了!陳美猛然站起來,煩躁地、接近歇斯底裡,叫說:"我應該覺得受寵若驚嗎?我 沈浩沒讓她把話說完.扣住她手腕,硬將她拉坐下來。"那麼,那一天晚上,你為什麼不否認?" "那是因為--"叫她怎麼說?女人為自己的便利會適時地利用男人。結果她也是那樣的女人。她能這樣說嗎!她咬住嘴唇,只是蹙眉瞪著他。他也不相讓,狠狠看著她,眼痕交撞,仿佛要碰出火花。 "那是因為,"她慢慢舒口氣。"在那種情況下我什麼都不好說。" "有什麼不好說的?"沈浩咬住不放。 陳美又蹙眉。"不管怎麼樣,你這樣不請自來實在攪亂我的生活。我不喜歡這樣--" 沈浩伸手按住她的嘴唇,阻住她的話。"我真的有這麼討人厭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唉!"陳美忍不住嘆口氣。"你到底想要怎樣!" 沈浩笑起來。"我只是要你請我吃點東西而已。" "就這樣?" "就這樣。" 陳美抬頭對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冰箱裡沒有一點東西。空的。什麼都沒有。" "不會吧?" "就是沒有。" 他不說話了,若有所思看著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頭。 "走吧。"他不由分說拉著她起身。 "去哪?"她急忙問。 "當然是吃飯。"沈浩偏臉一笑。"順便約會。" 約會?陳美下意識又要皺眉,跟著一想,算了,她實在沒力氣再繼續跟他爭鬥周旋。 "你沒意見?"沈浩晶亮的眼神閃動一下,像超新星爆炸。 誰知他非但沒放開手,反而拉住她另-只手,眼神更晶亮,還帶著笑。"我在想,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了。" 陳美忍俊不住。好像小學生在訴衷情,手拉手,眼兒對眼兒。她不禁莞爾。"唉,一點吧。" 沈浩俯身親她臉頰,滿意極了。"很好。這樣一點一點,每一天,你都會多愛我一點。" 陳美不禁又笑了。她實在忍不住。這一次,她任由他拉著,隨他擺布。真的會像魔咒一樣嗎?"點一點,每天都多那麼一點? "小余,阿美跟那個沈先生真的在交往嗎?"阿非問。 余純芳眉毛一吊,說:"你請我出來喝咖啡,就是為了問這個?" "當然不是--呃,反正你知道,我還是很關心阿美的。" "關心?"余純芳嗤一聲,叫住服務生。"小姐,給我一客水果派。"既然都出來了,又是阿非付錢,不吃白不吃。她回過頭,才又說:"阿非,你不都已經訂婚了,還管阿美的事幹什麼?" "話不是這麼說,我跟阿美到底你知道的。我覺得我對地有點責任。" 阿非攪拌一下咖啡,加了一匙精進去,又攪拌一下,才慢慢啜了一口。 余純芳說:"那又怎麼樣?你能做什麼嗎?"以她看,陳美配沈浩剛剛好,阿非這一來只是瞎攪和。 阿非反問:"你知道阿美是怎麼跟他認識的嗎?" 余純芳聳肩。"我也不是很清楚。阿美只是說有一回她的車子半路拋錨,沈浩剛巧路過幫她一個忙,就那樣認識。" "喔。那麼,那個沈浩是做什麼的?"沈浩的長相氣質雖然不會太差,但他看他那身穿著打扮,實在有些太隨便。 "那個啊……"水果派來了。余純芳忙著叉一口水果派送進嘴巴,邊嚼邊說:"建築工人。" "什麼?"阿非追問,沒聽清楚。 "建築工人。沈浩是做工的,你沒看他那一副結實的身材!阿美這次是開竅了!"說到最後,吱咯笑起來。 "工人?"阿非皺皺眉。"不會吧?阿美怎麼會--" "怎麼不會!"余純芳翻個白眼。"阿美也是女人,又不年輕了,有像沈浩這種年輕、體格又好,長得也不差的男人示好,已經算很幸運。其實女人啁,不管怎麼堅持,到了某個年紀就什麼都不挑了。"過了三十的女人,充其量只是一尾過午黃魚,沈浩配陳美著實已經太好。 阿非抿抿嘴,像是不以為然。"他們來往多久了?" "個把月有了吧,我也不清楚。阿美那個人根本是個問葫蘆,有什麼事也不會說。" "你怎麼不勸勸她?她跟那個沈浩不適合,"阿非又皺眉。他無法想象陳美竟然會跟一個做工的交往。那不像她。她不應該是那種貪圖肉體快感的女人。 "怎麼勸?"余純芳又吊個白眼。"阿美又不是小孩了。再說,我也不是她的保母。" "我還是不相信,阿美怎麼會--" "你還是別管阿美的事。還是,你想腳踏兩條船?" 阿非瞪她一眼,有些惱。 "我只是關心阿美。"他爭辯。陳美如果隨便跟一個做工的來往,他覺得多少是因為他的緣故,他有一點責任。 "我也關心啊!但只要阿美覺得快樂就好,我們何必幹涉那麼多。"余純芳邊說邊把一盤水果派吃得幹幹淨淨,拍拍微脹的肚子,滿足地吐口氣。 "你真的覺得她那樣好嗎?會快樂嗎?"阿非追問,大大不以為然。 "不然你想怎麼樣?阿非?"余純芳反問,揮個手,說:"阿美好得很!她知道她在做什麼。你不必有什麼罪惡感。" 聽她那麼說,阿非有些泄氣,不再多說什麼。他還是覺得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雖然他對陳美見到他時那種冷淡的反應有種不舒坦,他心裡還是關心她,希望她好。此外,他也不喜歡那個叫沈浩的家伙。太張狂了,那個建築工人。他不願承認,但面對他時,他竟覺得有種莫名的威脅感。 做工的就是這樣,缺乏秩序規范。 他不願相信,但他覺得陳美簡直自甘墮落。他搖搖頭,把冷掉的咖啡喝完,然後對那變了質的滋味皺起眉頭。 他覺得現在的陳美,簡直就像這變了質的咖啡,不僅口感全失,而且滋味全無,比一杯廉價的白開水還糟糕。他覺得他實在有義務去勸勸陳美,免得她變成一團爛泥還不自知。 "我說,阿非,"余純芳吊著眉說:"阿美現在跟沈浩攪和一塊,快活得很,你最好別自討沒趣,去壞了人家的好事。" 阿非聽得不禁皺眉。他非得跟陳美談談不可。他招手叫服務生,要了另一杯咖啡。趁熱趕緊喝一口,喝得太急,狠狠燙了舌頭,燙得滿嘴不是滋味。 第7章 -------------------------------------------------------------------------------- "大嫂,這裡!"沈浩舉手招呼正從咖啡館門口進來,略微張望的王碧華。 王碧華快步走向他,還沒坐定就忙不迭道歉說:"不好意思,我來晚了。有些事情耽擱了。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也才剛到不久。"沈浩一語帶過。問喝些什麼?咖啡好嗎?" "嗯。"王碧華點頭,沒意見。 沈浩招來服務生,幫王碧華點一杯咖啡,另外也替他自己要另一杯。等咖啡上桌,-切都就緒了,他才又問: "最近都好吧?不好意思,大嫂這麼忙,我還找你出來。" "沒的事,我只是瞎忙。你也知道,你大哥成天忙著工作,我一天到晚在家閑著沒事幹,總得找些事情做打發時間。"說到最後,王碧華的口氣變得有些赧然,似乎對她自己的悠閑覺得不好意思。 "說的也是。不過,成天跟著媽參加這個會那個會簡直比工作還累。" "我倒不這麼想。我很高興能跟媽一起出席那些聚會。那表示,她還認同我這個媳婦。" 沈浩看看王碧華,沒說什麼。王碧華略微動一下,有些不安,解釋說:"啊,阿浩,我不是在抱怨什麼啦,我只是,嗯,那個,你知道。"她邊說邊比手劃腳,越解釋越不清楚。 "我知道,"沈浩笑笑地,口氣相當溫和:"沈家的媳婦不好當,大哥又有點沒神經--"他吐一下舌頭,又笑說:"小瑩任性慣了,她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至於晶姐,她雖然有些跋扈,不過,還算講理,別被她的氣燄嚇到就是。" 王碧華點了點頭,優雅地端起咖啡喝一口,說:"謝謝你,阿浩,謝謝你的好意。" 沈浩又笑一下。桌上的咖啡逐漸在冷卻,他卻只是盯著,並沒有碰它,似乎在思考什麼。 "呃,大嫂……"他支吾著。 "怎麼了?你有什麼事情想說是不是?" "唉,"沈浩想了想,說:"大嫂,你快樂嗎?你有沒有後悔過嫁給大哥--我是說,嫁到我們沈家來?" 王碧華有些驚訝,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她搖搖頭,不知道是在說"不"還是"不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跟大哥兩個人只是平凡的夫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也許你會覺得更快樂吧?" "或許吧。"王碧華想想,說:"但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雖然有時候……"她頓一下。"我真的不知道。我應該是快樂的吧……你怎麼會突然問這個?" 沈浩聳聳肩。"我只是有些擔心。我想知道--"他停住,不懂說是什麼。 "知道什麼?又擔心什麼?"王碧華追問。突然靈光一閃,有些恍悟,說:"阿浩,你是不是有喜歡的女孩了?"沈浩點頭。"嗯。喜歡得不得了。" "難怪。"王碧華笑起來。所以他才會問她快不快樂,後不後悔嫁到沈家。 "這種事實在有點奇怪。"沈浩說:"我從沒有想過有'一見鐘情'這種事。但第一次碰到她,我就覺得她看起來很順眼,感覺也非常自在。然後,越看她越順眼,越是想見她。那種感覺一發不可收拾,像上了毒癮似,停不了,一旦喜歡,就越來越喜歡。真的很奇怪!我也不是沒有碰過別的女人,但--"他搖頭,像是想不通。 "這有什麼好奇怪!"王碧華笑起來。"你沒聽說過嗎!每個人都有個'另一半的靈魂'。美麗的愛情、幸福的婚姻多半是因為找對了那另一半的靈魂。" 沈浩微微笑。他倒沒那麼浪漫,他比較重視實在的感覺。 "你跟她怎麼認識的?"王碧華問。 他約略解釋和陳美邂逅的經過。王碧華又問:"就是那位,呃,小瑩說的,你記在記事簿裡的女孩?" "唉。"沈浩回想起如何將陳美的電話地址騙到手的經過,不禁笑起來。 "她知道你的情況嗎"" 沈浩又微笑,很愉快的樣子。搖頭說:"不,她還以為我是個建築工人呢。不知道嘍?" 她的表情有些凝重,語氣也沉,沈浩警覺到,態度不再那麼輕快,眉頭有些微皺,說:"嗯,我什麼都沒說。我不想──" "你不想怎麼樣?怕她知道以後改變態度?還是怕她最後的是人背後代表的那些?" "我也不知道。"沈浩老實承認。"我沒有想過。我只是……只是覺得沒必要說那些而已。" "你是認真的嗎?阿浩?"王碧華問。 沈浩沒有直接回答。說:"我非常非常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比她喜歡我的還多。" "那麼,你對她了解有多少?" "我知道她那個人有些頑固;不是太容易但也不是太難取悅,不太喜歡麻煩--"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指她的家庭背景。"王碧華不笑,看著他。"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的,阿浩。" 沈浩靜默一會,才說:"那不會是問題的,大嫂。"他都想好了。盡管一切才剛開始,但他早都把結局想好了。 "那才是最大的問題!"王碧華顯然不像沈浩那麼樂觀。"爸媽那邊,還有大姐、小瑩--" "這是我的事,跟他們無關"。沈浩說得相當篤定,絲毫不猶疑。跟著表情一變,語氣輕快起來,笑說:"其實你應該替我擔心的是她那邊才對。她才剛剛開始喜歡我而已。" "不會吧!"王碧華當然不相信,開玩笑說:"我的小叔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僅學識淵博,而且才德兼備,沒有女人會傻得把這樣的男人放掉的。" "唉!"沈浩半做作地,嘆氣說:"就是有這麼不識貨的人在。" 王碧華笑說:"聽你這麼說,我倒是真的很好奇。" 沈浩抿抿嘴,勾起一抹笑。他端起冷掉的咖啡,正要喝第一口,目光不經意朝前方一掃,"咦"了一聲,放下咖啡,喃喃說:"那家伙怎麼會在這裡?"莫名其妙笑起來。 "怎麼啦?"王碧華問。 沈浩只是笑,形容不出心情的好。 "阿美,你跟沈浩認識多久了?"阿非一手扶觸著咖啡杯,一手支著頭,微傾著臉看著陳美。他頭傾的這個角度的表情是好看的,陳美以前曾這麼說。但這一刻,陳美低著頭,目光垂落,並沒有注意到。 "還好,不算太久,"她終於抬起頭,視線卻穿越他,落在他身後太陽光形成陰影的角落牆上。 阿非喝口咖啡,制造一些緩沖的時間,也增加懸吊的氣氛。 "你喜歡他嗎?"他問。 陳美被問住,喃喃地,吞吐了半天。"呃,嗯…我們……那個是……"無法說是,也無法說不是。 阿非又喝口咖啡,漂亮的山形眉隨即皺起來。咖啡的溫度一不對,那香味口感就全都走樣。在歐洲待了這些年,把他的胃口養刁了。 "你並不是真的喜歡他對不對?我想也是。你到底怎麼會跟他在一起的?" "我--"陳美頓住,她自己也搞不清楚。阿非接著說: "你跟他根本不適合。"口氣獨斷。"不,應該說,他根本不適合你。" 陳美沉默地望著阿非,心中忽然升起一種荒謬的感覺。眼前的這個男人,一聲不響地拋下她離開,沒有任何訊息,然後,現在他忽然出現在她面前,有了一個未婚妻,卻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侃侃地告訴她,她身旁那個她或許喜歡、在交往的男人不適合她。 "聽我說,阿美,我是為你好,他真的不適合你。" 為她好?陳美水亮的雙眼睜得大大地,更沉默。憑什麼?他憑什麼說這是為她好? 阿非表情嚴肅,盯著她,審視著。 "阿美,我不曉得你怎麼會跟他扯在一塊,但我覺得你跟他在一起簡直是自暴自棄。我不是在貶抑他,或批評什麼,只是,你念了這麼多年的書,讀了那麼多文學、小說,跟一個做工的,對事情的關心和思考角度應該很不一樣,到頭來,你能跟他談些什麼?"這或許是事實,所以他才這麼振振有辭。陳美沒話說,聽他繼續說:"像他那種只憑外表長得好,內在卻十分貧乏的男人--我並不是說這樣的人有什麼不好,只是,不適合你。" 陳美微微鎖皺著眉。她沒反駁,只是反問,口氣微弱,也像一種質疑。"那麼,當年我們談的那些詩啊詞的,到最後,又談出什麼意義?" 阿非臉色微變,聲音隨即變柔,說:"你到底還是在怨我,是不是?" "沒有。"陳美搖頭。她在心裡問過她自己,但她發現她已經沒感覺。"我只是疑問,我們當年擁抱談論的那些文學藝術,到頭來,對我們的--"她頓一下,"我們的人生,又有什麼意義?生活到底只是柴米油鹽。" "那並不表示那就不重要。一個建築工人,你能跟他談什--" "嗨!"阿非的話還沒說完,便被-個猛然切入的高大身影和驚逢愉快的叫聲打斷。 是沈浩。喔,當然! 這個陰魂不散的家伙! 但不知為什麼,陳美卻覺得鬆了一口氣,有些高興看到他出現在這裡。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脫口問,隨即覺得好笑,好像每次她碰到他,她都會脫口這麼說。 "因為你在這裡啊。"沈浩還是那一副不正經的調調。 阿非皺皺眉,看看跟在沈浩身後不遠的王碧華,有意地轉頭回看陳美。陳美也看到了,也接收到阿非帶意味的眼神。王碧華的修飾打扮大方優雅,氣質態度流露一股富裕的從容,不像是會和沈浩那種建築工人的生活圈扯得上關系的階層。陳美當作什麼都沒注意,不想問,不想知道。 "好巧,又碰到你了,謝先生。"沈浩揚揚眉,目光銳利、寒森森,宣逼向阿非。 "是很巧。"阿非挑眉回他一眼,有意地掃向王碧華,挑舋地回視沈浩。 "一個朋友。"沈浩無意介紹王碧華,輕描淡寫甚至回避地帶過。他轉向王碧華說:"不好意思,我遇到了朋友,改天再跟你聯絡好嗎?"背向陳美他們,低聲很快地說:"對不起,大嫂。" 王碧華微微點頭。她明白沈浩不介紹她的大概理由,一旦表明他們的關系,聰明的自然能聯想,他勢必得解釋他還不願主動說明的種種。 她朝陳美和阿非點頭微笑,算是招呼,然後轉身走開。 等她一走遠,沈浩便自動自發一屁股坐在陳美身旁,對阿非說:"不介意我坐在這裡吧?"然後拿起陳美喝過的開水,咕嚕喝了幾口,吐口氣說:"哇!渴死我了!" 陳美不禁叫說:"嘿,你--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 "有什麼關系!"沈浩打斷她的話,嘻皮笑臉說:"反正我不介意吃你的口水。再說,你也吃過我的口水了。"跟著又對阿非笑了笑。阿非面無表情,說:"你那位朋友好像很神秘,怎麼不替我們介紹,這樣不是很失禮嗎?" 沈浩斂斂眼神,臉上還掛著笑。"不好意思,這是我跟阿美的秘密。" "是嗎?阿美?"阿非轉向陳美。 陳美微微咬唇,既不願承認也不願否認更不願在這種情況下做出任何被迫的選擇。 "我還有事,我--"她站起來,尋著借口打算離開。沈浩扣住她的手,不讓她走。 她睜大眼睛瞪他;他不看她,目光筆直看著阿非。她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慢慢坐下。沈浩還是沒將手放開。 阿非更加沒表情,丟下餐巾,站起來,說:"我還有事,先走了。阿美,你好好想想我的話。" 氣氛忽然變得清朗。陳美沉默地看著阿非走遠的身影,久久,一直沒說話。 "你跟那個神氣的家伙到底有過什麼關系?"沈浩轉頭對著她,口氣宜接而且粗魯,目光狠狠,毫不掩飾他的不痛快。 陳美也偏過臉,對他皺眉。"你到底放不放開手?" 兩個人臉與臉相對,靠得那麼近,近到可以生火花。 沈浩抓得更緊,狠狠看住她,又問:"他到底跟你說了什麼?要你想什麼?" 陳美不理,試圖扳開他的手。"你能不能別像抓犯樣抓著我?" "你說不說?你們到底瞞了我什麼?" "你這樣不累嗎?" "快點說!我如果不抓緊一點,你一下就溜走了。 "放開我!" "如果能夠,我倒還打算用根繩子綁住你呢。" 這樣雞同鴨講,兩個人各說各的,根本對不上話奇妙的,卻有一種和諧的感覺,氛圍平和。 "你為什麼老是這樣理所當然?"陳美又試著扳開他的手。 "這是你第一次--不,第二次主動拉我的手。"沈浩忽然笑吟吟,笑得狡猾透了,低頭看著她的企圖和努力。 陳美微微傾頭,偏臉再看看他,放棄了,乖乖讓他握著手。 沈浩得寸進尺,再次追問:"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他到底跟你有過什麼關系了吧?" 這問得陳美眉頭又是一皺。沈浩大手覆蓋住她的眉眼,"噴"一聲說:"又皺眉了!你為什麼這麼愛皺眉?" "這不關你的事!"陳美揮開他的手。 "當然關我的事。"沈浩不死心,變本加厲將她的臉扳向他。"你所有的事我都想知道,所以事無大小,都關我的事。" 所以,她為什麼愛皺眉,還有她跟阿非到底有過什麼關系,都關他的事,而且是大大的有關。 "放開我!"陳美恨恨瞪著他。下巴被用力扳著可一點也不好受。尤其是沈浩那種不容反抗的強迫,更教她不好受。 沈浩不放,硬是將她要轉開的臉用力扳向他,緊緊盯著她不放。 "你對我就真的那麼不情願?"愛情來了,他無法擋,對她的態度也急了。 陳美只是瞪他,忽地大力將他的手拍開,起身跳開,逃得又急又快。沈浩急忙想追,太急了絆到桌角,膝蓋狠狠地被戳了一記。等他一拐一拐地跛腳追出去,陳美早已逃遠。 "該死!"他懊惱極了,恨恨地捶了牆壁一拳,對著空氣詛咒一聲,失去他向來的從容。 第8章 -------------------------------------------------------------------------------- 星期日,陽光普照,余純芳斜倚著櫃台,支著下巴,瞇眼望著店門外被陽光照得白花的車水馬龍的街道,神情一點懶懶。 "嘿!她在嗎?"邵隆踢開門,長腿一腳跨進來。一進門,連招呼都省了,劈頭就問余純芳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余純芳聳個肩,走過去瞧他扛進來的那一大紙箱子。像潘朵拉的盒子,她一打開,各式的色彩一下子便進出來。 "好漂亮!"她叫起來。"這是第一批成品嗎?" 邵隆沒理她,提高聲音叫說:"喂!陳美!" 陳美應聲從後頭出來,看見邵隆,先是愣一下,然後才想起他是誰似,掛起一個不怎麼自然的笑容。 "邵……呃,先生……"她吶吶的。 邵隆揮個手,姿態在說"那些客套都省了吧"。 "喀。"他抬抬下巴,傲慢的指向余純芳正在檢視的那箱成品。 "阿美,"余純芳招手叫陳美。"唔,你看!"拿出一套粉黃色的休閑洋裝向她展示。 陳美霎時只覺像被一股暖洋的潮流包圍,不由自主被那柔和的色彩吸引。邵隆這批成品的式樣設計還算中規中矩,但色彩的運用十分恰當,柔得像夢幻,預料一般女性應該都會受吸引。 "嗯,很……"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沒想到一副叛逆感的邵隆會做出這樣的成品。 邵隆抬高下巴,鼻子朝天,斜睨著陳美,擺出一副"你應該沒話說了吧"的表情。 陳美說:"我們已經整理出一個專櫃展示你的成品,先看看反應怎麼樣再說吧。"指著店內斜對著店門的區域。就整個服飾店的設計來說,那個角落不算太顯眼,但也不致於說不起眼。 邵隆悶哼一聲,沒說什麼。余純芳拿出一件嫩粉色的長洋裝,叫說:"哎,阿美,你看這件怎麼樣!"對著穿衣鏡比了又比。我想我是他的第一號顧客嘍!" 長洋裝粉得極柔,嫩得出水似的新鮮,襯得余純芳的皮膚顯得更細致、更女性的感覺。 陳美沒說話,表示同意。邵隆忽然從口袋掏出一張票,粗魯的遞給陳美。 "哪,"幾乎抵住她胸前,沒有回旋的空間。 "這什麼?"陳美低頭瞄一眼,沒有馬上伸手去拿。 "我看看,"余純芳從中劫走票卷。念說:"路展、黑系列展。"她頓一下,嚷嚷起來:"邵隆,你偏心喔!我們同樣是這家店的老板,你怎麼只送阿美沒送我?要賄賂也得雙方都賄賂!" 陳美說:"你喜歡就拿去好了,反正我又不懂那些。"雖然已經過去很久,聽到路的名字,她還是不禁心悸了一下。 邵隆皺眉。"你又還沒去看,怎麼知道你懂不懂?" "她不去,我陪你去不成嗎?"余純芳又插嘴。 "當然不好。"邵隆毫不怕得罪人。"我就是要她去看看什麼叫藝術。路展是我很欣賞的一個藝術家,他的作品常常有很豐富的意涵,我要'她'去看看,感受一下什麼叫藝術!"他特別加重那個"她"的口氣,咄咄逼人的。 "邵先生,"陳美說:"我不是藝術家,看了那些也不會產生和你相同的感受,何必呢。"她還記得當初路對著她蹙起他那漂亮的眉毛,對她說她什麼都不懂時的表情。邵隆垮下臉,有些泄氣。"你這個人簡直就像化石。 "什麼意思?"余純芳忍不住好笑。 "食古不化,"邵隆扯開喉嚨叫起來,掉頭走出去。 余純芳哈哈笑出來。陳美瞪她一眼,不喜歡這種被取笑的感覺。 "他說的也沒錯啊,你的確是像化石。"余純芳仍然笑她的,漫不在乎。"你真的不打算去嗎?那這張票我要了。" "隨便你,"陳美不再理她,著手整理邵隆帶來的那箱衣服。 等她一一將每件衣服展示擺放妥當,差別立刻就顯示出來。邵隆設計的服飾成品簡直像道道繽紛的彩虹,釋放出一種愉悅的感情,充滿存在感。那種柔美感,和他那像刺媚一樣的銳氣和傲慢簡直是天差地別。 "那小子真的挺有一套的。"余純芳嗯哼一句。 真的。陳美也有那種感覺。如果色彩像夢幻,她不禁也陶醉,失途在那溫柔鄉。 結果,整個下午,每個進門的客人一定都會被邵隆的設計吸引,光是一個下午就賣出了五套,加上余純芳先訂走的那件洋裝,她們這一下午的賣量,光是邵隆的專櫃,就等於是其它品牌的總和。 "那小子價錢訂得不低,結果竟然賣得這麼好!"余純芳樂不可支,簡直心花怒放,因為她們抽的利潤也高。 "他這一批才送十件過來而已。我明天馬上打電話給他,催他送下一批貨過來," "純芳,他這個是純手工的作品,再怎麼趕還是有個極限。還是別催他的好。"陳美不以為然。 余純芳聳個肩。"反正我把結果告訴他就是。他要是聰明,應該會把握機會。對了,我們得趕快跟他簽下合約,要不然他要是成氣候,我們心血就全白費了,只怕沒什麼搞頭。" 她們花了什麼心血了?陳美有些不以金然。但她沒說什麼。余純芳畢竟只是站在生意人的角度盤算,在商言商而已。她們是合伙人,利益共同體,沒有訛會比較清高。 她看看時間,說:"我要去遊泳了,店就--" "當"一聲,仿佛童話裡的"芝麻開門",魔咒一唱,店門開了。她把話吞回去,看著朱林彥大方從容的走進來;看他揚著嘴角對著她笑,帶著自覺的信心,一身迷人的魅力筆直的朝她走過來,走到她面前。 "嗨,阿美。"他停在她面前,俯視著她,形成一個親密的角度,羅織出曖昧的氛圍。 "林彥……"陳美喃喃,太意外,沒想到,沒設防。 余純芳驚訝極了,目不轉睛盯著他們。她當然還記得朱林彥,出手闊綽的男人不太容易被遺忘;可她怎麼也想不到,陳美和他居然是認識的。什麼時候?他們究竟是原本就認識,還是因為上次的緣故才發展出這種關系? 她忽然覺得心頭有股激烈的火燄狂燒起來,非常不舒坦。 朱林彥望著陳美笑,除了她,眼中再沒有他人的看法,含情脈脈。"你一直不回我的電話,我只好自己過來了。" "阿美,原來你跟朱先生已經變得這麼熟了啊,我都不知道!"余純芳插嘴,笑得相當用力。 陳美默不作聲。朱林彥微笑說:"我跟阿美其實早就認識了。我們不只熟。我們的關系不只是那樣。"說到這裡,笑容更濃了。 "林彥!"陳美猛然抬頭,又是一個不防,既錯愕又狼狽。她沒想到朱林彥竟會如此不顧忌。 余純芳敏感的掃過朱林彥無名指上的戒指。這一次她總算在意到了。朱林彥不理會她的目光,走到邵隆的專櫃,說:"剛到的嗎?感覺很不錯。剛好!" 他挑了一件大紅的無袖及膝洋裝走回到陳美面前。這一件紅洋裝是邵隆這批色彩柔和的成品中惟一一件色感這麼強烈和張狂。因為太張狂了,沒有人敢買。 那件洋裝比到陳美身上,顯得更張揚。朱林彥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個紅色絨布包裡的首飾盒,裡頭是一對紅寶石耳環和項鏈。 "正好配這對耳環和項鏈。"他取出項鏈,作勢要幫陳美戴上。 "林彥--"陳美阻止他。 朱林彥沒有強迫,安靜的看了她一會,點個頭,留下耳環和項鏈。說:"我在老地方等你。"轉向余純芳說:"不好意思,這件洋裝我要了。"掏出一疊鈔票放在櫃台上。跟著,他又轉向陳美,俯身親了親她,說:"我希望你穿著這件衣服戴上這些配飾,這是我特別為你選的。"他伸手揀撩她頭發。"我等你。不過,別讓我等太久,嗯?"那一聲"嗯",那麼低盪勾心,說不出的誘惑蠱動。 陳美面無表情,靜靜站著不動。余純芳雙臂交叉在胸前,像貓盯老鼠一樣的盯著她,瞳仁縮得又細又長又尖,聲音也變得尖又緊,走調了似。 "到底怎麼回事?"仿如喇叭失控。 陳美沒動,沒說話。余純芳又逼問:"你跟他認識多久了?你們一直有來往?你怎麼沒告訴我?他該不會碰巧已經結婚了吧!"說到最後,口氣悻然酸刻起來。 陳美還是沒回答。余純芳變得不耐煩,壓不住心底那股氣,又拔尖嗓子說:"難不成,你一直當人家的地下情婦!?" 陳美反射地抬頭看她一眼,表情木然,眼裡的表情卻復雜,錯愕受傷難堪說不一,但只閃現那麼片刻,隨即從眼痕斂逝。 "我跟林彥是認識不算短的時間了沒錯,不過,"她不看余純芳,輕輕的說:"我還沒有資格當他的情婦。" "為什麼?"余純芳緩緩口氣。"我說話是沖了點,不過,我也不是什麼道德家。你這個也不要,那個也不喜歡,不就都因為他不是嗎?我說得沒錯吧?"她心中那股火還在燒,滿腔烏煙瘴氣還在冒。她也不是嫉妒啦,但就是有股氣嚥不下。和陳美比,她不比她差,甚至只有過之沒有不及,可她就是沒那種運氣。周克強雖然算不錯,不過和朱林彥一比較!好像鑽石和石頭,就是顯得那麼寒酸。即便是有婦之夫,但像朱林彥那樣的男人,成就、魅力、才華和氣度什麼都好,她覺得陳美根本配不上。 "我說不是你也不相信,就算是吧。"陳美也懶得解釋。 "你打算怎麼辦?"余純芳追問,有種心急。 陳美抬頭看看天花板,悶不吭聲,好一會才說:"我跟林彥已經結束了。我說了,我還沒有資格當他的情婦。"她玩不起和他那場"成人的遊戲"。 余純芳吊了吊眉毛。陳美有這種自知之明是好的,她的確是沒資格;她配不上。 "你打算去嗎?"余純芳瞪著櫃台上的紅寶石項鏈和耳環。她的皮膚白,戴上那項鏈耳環一定比陳美好看。 陳美將首飾收起來,捏在手裡,入定似的盯著好片刻。忽然抬頭沒頭沒腦地說:"我馬上回來。"旋風般生得急,倉促的刮出去,而且沒預兆。 "阿美!"余純芳追叫一聲,瞪著陳美背影的雙瞳爆出激跳的火花,四下飛濺,而後,慢慢的陰沉下去。 她咬住下唇,深刻覺得運氣這種東西真的很不公平。 她打開陳美的櫃子,翻出陳美私人的物品,一樣一樣的檢視,急切想找出什麼。她又打開陳美的袋子,一古腦兒倒出袋子裡所有的東西,口紅粉餅和一些零碎物品滾成一團,她不理會,雙手忙碌的撥撿挑弄,翻出-小記事簿之類的小冊子,在底頁找到一組沒有記名,而且被黑筆反復劃塗掉的行動電話號碼。 她勾起嘴角,紋路一下子泛開。她移到燈下,仔細研看了許久,拼湊了一會,好不容易,總算重新組寫出那組電話號碼。 她撥通電話,等了一會,一言不發的掛斷,露出滿足的笑容。她認得出那聲音,是朱林彥沒錯。 隔一會,如她預期的,電話響了。 "阿美!"果然是朱林彥。他的行動電話顯示出來電的號碼,他理所當然的以為。 "是我。"余純芳嬌滴滴笑起來。"你應該聽得出我的聲音吧?"沒等朱林彥回應,跟著又說:"我只是--我是為阿美好啦,你知道她跟阿非還有沈浩的事嗎?" "誰?沈浩?" "嗯。你在我們店裡碰到過的,不記得了嗎?還有阿非--阿美沒告訴你嗎?" 朱林彥沉默一會,才說:"你打算告訴我怎麼回事?""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你來晚了!" 沈浩一踏進服飾店,余純芳不等他開口,便懶懶丟下這句話,一邊挑剔的打量他一身邋遢的舊襯衫和洗得發白生絲的破牛仔褲。 "她出去了?"沈浩問。 "嗯。"余純芳用手托著腮幫。 "一個人?" 余純芳抬起眼皮瞟他一眼。"你說呢?" 沈浩心臟一沉,臉皮不禁繃起來。"該不會是跟那個謝非吧?"聲音被綁住,小氣得緊。 "阿非?"余純芳愣一下,隨即笑起來。"你也知道她跟阿非的事?阿美跟你說的?" "知道一些。"沈浩含糊帶過,對她輕佻不當回事的笑暗暗皺眉。 "哦?是哪些?"余純芳嘴角又勾起來,挑挑眉。 沈浩抿抿嘴,說:"你好像很喜歡玩猜謎的遊戲,不過,我不太喜歡拼圖遊戲。" "我看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余純芳咯咯笑起來。"好吧,反正這也不是什麼秘密。阿美以前跟阿非好過一陣子,黏阿非黏得緊,後來阿非出國丟下了她,兩個人就只有娣洛。就這樣。陳美那個人神秘兮兮的,即使還有一些什麼故事,也沒有人會知道。" 沈浩哼一聲,板著臉問:"你知道她去哪裡了嗎?" 余純芳聳肩。"她只說她馬上回來。" "好。"沈浩點個頭,自言自語的,繞到試衣間前旁的沙發坐下。 "喂!你幹什麼?" "我等她。" "如果她不回來呢?你等到明天早上也等嗎?我還要做生意呢!"他那一身邋遢完全破壞她們服飾店的格調。 沈浩眉頭皺成一團,賭氣似。"對,就算等到明天早上我也等。" 余純芳攏攏眉,可不怎麼歡喜。 "算了,你愛等就等吧。"但她想她大概也趕不走他。"不過,不是我說你,你這樣一身邋遢怎麼追女朋友呀!" 沈浩揚動眉。"我穿得光鮮一點,她就會比較喜歡我嗎?" "那當然!男人和女人一樣,都需要衣裝的。穿著像樣一點的話,才能吸引人的目光。" "哦?"沈浩又揚揚眉。沒有反駁。他當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他不可能不懂得的。這是他從小必知的"道理"之了,他戲稱那些叫"物質不滅定律"。 余純芳又說:"有句話'女為悅己者容'。男人至少也應該為自己喜歡的女人打扮打扮吧。像阿非,他以前吟詩頌詞、學古人發神經時,也還不至於像你這麼邋遢。你就算買不起那些名牌貨,起碼也穿得整齊一些。像你這樣,活像剛從垃圾場撈出來,教人看了眉頭就打結,連阿非的一只褲管都比不上,更別提那個朱林彥--"她猛然頓住,臉皮一陣抽動,一副說溜嘴。 "那個朱林彥?"沈浩追問,聲音低沉下來,經過壓縮,釋放出一股逼人的魄力。 余純芳震懾住,錯愣一下。這一刻的沈浩似乎變得不一樣,給人奇異的感覺,對他的判斷錯亂掉。 "朱林彥……呃,他是……"她吞吐一會,才沒辦法似,說:"我也不知道阿美是怎麼跟他認識、攪和在一塊的,人家都已經有家有室了。但也難怪,他不但成熟迷人,而且高尚有品味,見多識廣,阿美不黏得緊也難。那種條件的男人哪裡找啊!你見過他的。記得吧?那回你冒失的闖進我們店裡,他也在的。平常看阿美一副純情無辜的模樣,誰知道她算盤打得可精哪。不過,我是站在她這邊的,女人就是要像她這樣聰明才好。阿美交往過的男人也不少了,這一回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像樣的,盡管對方已經有老婆了,但--" "她就是跟他出去的嗎?"沈浩粗魯的打斷她的話,簡直聽不下去。 "唉。"余純芳微低著頭,只抬起眼皮瞄他一眼,聲音從喉嚨扭扭捏捏的擠出來,多為難似。 這一下,沈浩簡直再坐不住,心頭熊熊燒起一團火。他青著臉,緊握著拳頭坐在那裡,周圍氣壓陰沉,而且不斷在壓縮,悶著一股轟隆的蠢動,說不準那一時會爆發出來。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他對余純芳大聲吼叫。他並不是沒有和其他的女孩來往過,男男女女去去來來那一套他算是熟,只是他從來沒有像這樣的不是滋味過,忍耐不住一股沖動直想沖出去將陳美拖到他身邊拴著。 "我怎麼會知道!"余純芳翻個白眼。"你幹嘛對我吼!天曉得他們那什麼卿卿我我的'老地方'!" 老地方?沈浩冬至黑的瞳孔縮成一條縫,心頭那團火轟一下,嘩啦地沖出火山口,噴爆出激烈火燙的熔漿。 可惡! 他在心中狂叫起來。 還要等到什麼時候?他馬上要見到她!馬上! 過了有一世紀那麼久,他幾乎已經爆炸成碎片純芳忽然像打到了雷,叫說:"阿美!" 陳美站在門口,奇怪地看著他們。 沈浩跳起來,兩三步便竄到她面前,傾身逼近到她鼻子尖前,差那麼零點幾寸,兩張臉就靠黏重疊。 "你總算回來了。"口氣陰惻惻。 沒等陳美開口,甚至有任何反應,便用力抓住她的手,拖著她往外走。 "跟我來!"他抓得那麼用力,不顧的姿態,仿佛只是一種泄恨。 "你幹什--"陳美驚叫,呼聲被風截斷。 那風將沈浩胸膛那團猖狂的火燄吹得更繚亂,更增摧毀性,更加難以平息。 陳美將裝著紅寶石項鏈和耳環的首飾盒輕輕放在朱林彥身前的桌子上,強迫她自己看著他。 朱林彥黑亮的眼睛盯著她,籠罩著她,濃眉微微一揚,要將她吸入一個無底的深邃裡。 "為什麼?"他問,並不伸手去拿她遞還的東西。 "我就是不能。"陳美強迫她自己看著他那雙會吸人的黑洞似的眼眸。好幾次她都想將目光移開,但她不能,她知道只要她一將目光移開,那麼她就完了,她就再也堅持不了。她必須面對。 "為什麼不能?"朱林彥堅持要問為什麼,目光緊緊攫著她。 陳美深深吸口氣。說:"我沒有理由收。" "你有,你當然有。你有一百個理由可以收下。"那聲音低盪,低沉中帶著說服的魄力,不疾不徐,催眠似的讓人不能抵抗。 陳美辛苦的掙紮,拼命搖頭,說:"我不行的,林彥。我真的不行。"她在說她不能陪他玩那場遊戲,不能接受他的饋贈--接受了,就等於接受她愛的命運。 "我要走了--"她倉促轉身,那麼急,腳步幾乎踉蹌。 朱林彥的動作更快,一個大步便攔住她,將她抓在懷裡。他在她耳邊輕輕吐著氣,摩挲著,耳語說:"你當然能,只要你願意的話。說吧,告訴我,說你願意……" "我不能!我真的不能……不行的……"陳美反復搖頭。 朱林彥摟住她,就那樣擁抱著,靜靜地,一動不動只是擁著。過了一會,他才慢慢的,用極輕柔的動作吻她的額頭,雙手輕輕捧住她臉頰,小心翼翼地,俯低臉,深深注視著她,看入她眼眸裡。 "我只要你告訴我,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說得像情話;情話都是溫柔。 "我--"陳美啞了嗓,喉嚨幹,嘴唇變澀,朱林彥是有魅力的男人,而且成熟。她想她是喜歡他的,不然她就不會有掙紮。她也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罷了,輕易就能掉人愛的淵渦。她知道他這溫柔只是想使她迷亂,使她無力再拒絕。 "我不能……"像是要說服她自己,陳美喃喃又搖頭。"我無法陪你玩那場遊戲,我不能--"她停頓下來,鼓足勇氣抬著正視朱林豢那雙會掠奪魂魄的闃暗的眼睛。"我不能當你的情婦。" 朱林彥表情沒變,將她盯得更緊。"因為那個沈浩?還是那個重新回頭找你的舊情人?" 陳美的臉上飛快閃過一抹驚訝,眼痕流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荒謬感。她沒說話,雙手抵住朱林彥的胸膛,掙開他的摟抱。 "阿美,"朱林彥不放鬆。"我什麼都知道,不過那全都無所謂。我在乎的只是你,站在我面前的你,實實在在的你--"他又伸手攬住她。"那個謝非已經過去了,我不計較;但那個沈浩--如果你是希望我嫉妒的話,那你的目的達到了,我非常的嫉妒。" 不計較?陳美睜睜眼,眨了眨,唇角微微揚起,忽然間要笑出來。那種覺得荒謬到底,最終脫軌而出的悄緒。她終究沒笑,再次掙離他的攫擁,搖頭說:"林彥,以你的條件,要什麼女人都有。我們就這樣,好嗎?" "不好!一點都不好。"朱林彥皺眉。"我不要隨便的女人。我想要的是你!" "我很抱歉,我不能陪你來這一段。"陳美轉開身子,打算離開。 "那麼你以為你就能和那個建築工人相安無事的過一段嗎?"朱林彥再次攔住她。 陳美臉色微變一下,朱林彥沒忽略,追緊說:"我無意貶低他,職業無貴賤,只是--"他逼近她。"你真的能跟他毫無沖突的相處一塊嗎?當然,他年輕,長相也不差,外在的一切條件似乎都相當不錯,但裡頭呢?皮相下的內涵呢?阿美,你老實承認吧!你跟他根本不在同一頻率,思考的角度也不一樣。你能和他、要和他交談些什麼?" 這番話非常實際,陰險的耍陳美一記。朱林彥毫不費力掩飾的提醒陳美她和沈浩的"不一樣";這個"不一樣",不僅是因為職業、教育和思考程度的差異,更深層的,點出了所謂愛情的現實條件。 陳美低垂著眼,靜靜站著沒動。朱林彥的話並沒錯,她無法反駁。 她並沒有天真到相信愛情是無所謂條件,也不認為光憑愛情就能戰勝所有現實的條件。怎麼可能呢。感情的事,從來就不是純粹的,總還夾雜了其它太多的因素,而那"其它的因素"往往左右了愛情的結果。 這就是愛情的界限--就像她的不懂藝術,當年的太病弱;不太女性嫵媚,而無法和路、大傅、亞倫譜出共鳴的曲調。好像愛戀過的人感嘆的,"你不會做我的詩,就如我不能作你的夢"。 她十分明白這個道理的,根本不需要朱林彥提醒。 "再見。"她發出一個微弱的聲音,但不遲疑。 "阿美--" "何必呢,林彥。"她不讓朱林彥再說任何甜言蜜語、任何挽留的話。"你要一個情婦,是要能滿足與愉悅你,我並不適合,你何苦找自己的麻煩。"再說,情婦的位子可替代;可替代的東西能佔多大的比重? 說完這些話,陳美頭也不回的走出去。她一步一步,很結實的走著,很清楚她是怎麼回到店裡的。 然後,她就看到青著一張臉、表情很難看的沈浩站在那裡。 "放開我!你抓痛我了!你到底想做什麼?"陳美低聲叫著。沈浩像個瘋子,蠻橫不講理拖著她一路橫沖直撞。她被拖著走,腳步踉蹌,模樣說不出的狼狽。經過的人都好奇的回頭看他們。她不想引起旁人的注意,只好被動的跟著他,壓低聲音抗議。 對她的叫喊,沈浩充耳不聞,不理不睬。他一路將她拖進一家咖啡店,甩到座位上。 服務生走過去,沈浩頭也不抬,不耐煩的隨便要了兩杯咖啡,目光緊盯著陳美,眼眸裡燒簇的火燄兇猛得簡直隔空要將她燒死。 "你到底想幹什麼?"陳美揉揉手腕,皺眉壓低了聲音。咖啡店裡的人不少,她不想被側目。 "我問你,你是不是跑去跟他見面了?"沈浩眼神利,表情緊,口氣不折不扣是在質問。"那個穿一身名牌,還洒了味道,嗯,打翻了的古龍水的家伙?"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陳美又皺眉。 "你當然懂!"沈浩沒耐性,粗聲叫起來。心頭那把莫名的火燄燒得很不是滋味,讓他失去平時的冷靜從容。正送咖啡上來的服務生被他突然扯高的叫聲嚇一跳,差點把咖啡打翻,匆匆端上,逃也似的走開,一邊還奇怪的回頭看他們。 "你小聲一點好嗎?這裡是公共場所。"陳美看看四周,有些尷尬。他們的情況,不明就裡的人看來倒似情侶在吵架。 "我管這裡是哪裡!回答我的話",平常沈浩就不是太在意好奇的目光,更何況是這時候。他現在頭都昏了,哪還理別人怎麼想,更別提什麼小心翼翼。 "那是我的事,我不需要跟任何人報告。"陳美卻很自覺,全身像長了觸角,瞪他一眼,起身要走。 "你別想走!"沈浩一把抓住她,將她拉回座位。"你不把話說清楚的話,哪裡都別想去!" "你--"陳美驀然脹紅臉,分不清是生氣還是困窘。旁座的人紛紛轉頭看他們,有的還低聲議論。 "你是不是跟他出去了?還有那個叫什麼非的討厭的家伙,你還忘不了他,跟他舊情復燃--" "閉嘴!"陳美壓低聲音喊起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你沒有資格這樣質問我,我跟你什麼都不是!" 這話讓沈浩更惱火,狠狠瞪她,大聲說:"我當然有!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會退縮!" 他這麼大聲叫,引得更多人注意,回頭看他們。陳美尷尬極了。她一點都不想別人的注意,就是怕太觸目;更不想面對沈浩的咄咄逼人,只想一走了之。沈浩洞悉她的盡思,扣住她手腕,不讓她有回旋的空間。 "可惡!你到底還有其他多少個男人?"他大叫起來,存心惹人議論。" "這不幹你的事!"陳美臉紅耳赤,惱怒不已,不加索回瞪他,接近失控。 "當然幹我的事!"沈浩叫得更大聲,簡直是用吼的。"我的修養沒那麼好!我的男人!他媽的,我嫉妒得快要死!你最好給我說清楚!"甚至口不擇言說了句粗話。 這下子全別啡店的人全都轉頭看他們。兩個人相對瞪眼,都處在非理性。陳美被激昏頭,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跟著吼叫起來說: "好!你想知道是不是?我就告訴你!第一個嫌我病弱太蒼白甩了我!第二個覺得我內涵不夠,說我不懂什麼叫藝術!第三個嫌我不夠嫵媚,不夠女人味,然後第四個--對了,就是阿非,更慘,我連什麼原因都不知道就被他甩了,他像丟垃圾一樣丟下我一走了之!然後,遇到的這一個,我以為我應該找到了,偏偏又是有婦之夫!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像坐雲霄飛車從半空中被摔出去,摔個血肉模糊!我玩不起這場成人的遊戲,只好自己從半空中先跳下來。就是這樣!我不是被甩就是被拋棄!這樣可以了吧!?你滿意了吧!?"她一口氣嘶吼出來,整張臉脹得紅通。 整個咖啡店變得靜悄悄,鴉雀無聲。 沈浩靜看陳美一會,突然欺身過去親她,注視她說"可以了,我很滿意。"笑了起來。 陳美呆愣著,愣愣地瞧著他。瞧著瞧著,忽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說:"你只是一個做工的。" "那又怎麼樣?"沈浩斜揚了揚眉,又越過去親了她一下。 她還是顯得呆滯。片刻忽然清醒似,搖頭說:"不怎麼樣。" "所以?"沈浩目光緊緊。 "所以。"陳美跟著重復一遍,用的卻是斷句,像在打啞謎。 "所以約會去吧。"沈浩不由分說抓住她的手,起身往外走。 陳美被動地跟著,但也沒拒絕。腳步拖拖拉拉,像有些不情願,口氣且有種埋怨說:"老是這麼主動!你想過你養得起我嗎?" 沈浩心花怒放起來,手拉得緊緊,回頭噙著笑說 "反正你吃得也不多,吃我就夠。"故意說得暖昧。 陳美白他一眼,心中突起一股莫名的頑皮,反抓起他的手,往他手臂咬了一口。沈浩一愣,也不管周遭那麼多人,將陳美往懷中一帶,就那麼擁抱起來。 第9章 -------------------------------------------------------------------------------- "那麼,晚安了。" 余純芳步下銀灰色的賓士轎車,回身親了親車裡的男人,風情萬種的對他擺了擺手。 "記得打電話給我。"她臉龐斜擺,眼波似水流動,腴了他一眼,微微甩動頭,耳上戴著的紅寶石耳環輕輕晃起來。 上了樓,周克強等在門口,嘴唇抿得又薄又緊,不發一言的看她走進屋子裡。 她當他不存在,擦身走過去。 "你上哪裡去了?這麼晚才回來--"周克強跟進去,面色有些難看。 余純芳這才瞥他一眼,說:"我跟朋友有事出去。" "朋友?哪個朋友?" "我跟阿美出去,在KTV唱了一晚上,行了吧?" 周克強臉色變得更難看,"阿美?她根本不喜歡那些東西,怎麼可能--" "周克強!"余純芳霍然轉身,沖著他瞪眼,臉上肌肉一跳一跳,有些惱羞成怒,先聲奪人打斷他的話,說:"我愛去哪,愛跟誰出去,是我的自由,你想盤問什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但你最近常常那麼晚才回來,我有些擔心--" "擔心什麼?擔心我跟別的男人跑了是不是?"余純芳聲音尖而緊,口氣是隱隱的不屑。 周克強沒說話,盯著她耳朵戴著的紅寶石耳環。 "你什麼時候買了那麼貴的東西?" "不行嗎?"余純芳下意識伸手搶住耳朵,避開他的目光。"我工作得那麼辛苦,買些東西慰勞自己一下也不行嗎?" "當然行。我只是--" "好了!我很累了,我要去睡了。"余純芳揮個手,根本不等他把話說完,轉身走進房間。 周克強踢了椅子一腳,然後點根煙,將自己丟進沙發裡。最近他跟余純芳總是無法好好說上一句話,不是吵就是鬧。他不知道她究竟有什麼不滿,忽然變得像只刺蟾,渾身長滿刺,對他處處挑剔。 他狠狠吸口煙,再吸了一口。 如同往常,過了一般正常下班時間約兩小時後,沈瀚才回到家。這還是他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應酬,才能這麼早脫身的。 "回來了。吃過了嗎?"王碧華接過他的公事包他脫下西裝和鬆開領帶。 "隨便吃過一些。不過,還有些餓。" "我去請陳嫂幫你準備一些東西,還是--你想吃什麼?我去做--" "不用了。"沈瀚將王碧華拉到身前,親了親她。"親愛的老婆,我只要吃你就夠了。"說著,張嘴咬她的鼻子、耳朵。 王碧華輕聲笑出來,有些難為情。"別鬧了,阿瀚。爸已經回來了,還是趕緊下去。" "爸回來了?"沈瀚有些驚訝。"我以為他還在公司裡。"一邊脫掉襯衫,換上休閑罩衫。 王碧華隨手幫他打理扯平衣服下擺,邊說:"你離開公司前沒先到爸辦公室看看嗎?" "沒有。我們一向是各忙各的,除非是他有事找我,或者我有事向他報告。" "這樣啊……"王碧華喃喃的。嫁到沈家這麼久第一次了解這種情形。 "怎麼了?"沈瀚問。 "沒什麼。"她笑一下,想起什麼似說;"對了,你最近和阿浩見過面嗎?" "沒有。怎麼突然問這個?" "前陣子他找我出去--" "他找你?"沈瀚轉身面對王碧華。"什麼事? "你還記得小瑩上回提的那件事嗎?阿浩真的在戀愛了。他還問我後不後悔嫁給你--" "不會吧……"沈瀚挑挑眉,跟著笑說:"你當然不後悔,對吧?"捏了捏她的鼻子。 "正經一點。"王碧華瞠他一眼。 沈瀚聳個肩,表示他是很正經。 "他有說對方是誰嗎?"他問。 "沒有。不過,我看他的樣子是很認真。" "是嗎?這下麻煩了。搞不好會鬧個天翻地覆。" "應該不會那麼嚴重吧?" "天曉得!"沈瀚又聳肩,說:"不過,阿浩不管做什麼事都很自由,不像我--"他皺皺眉。"長男就是有這個壞處,責任大,又綁手綁腳的。" "我覺得阿浩挺勇敢的。" "是啊,他當然'勇敢'!責任都由我這個長男挑了,在家裡當模范生,他當然'勇敢'!"沈瀚扮個鬼臉。 王碧華笑起來。"說得你好像多委屈似。" "你不知道我忙得跟什麼似,他要是肯回來分擔一下,我就不必跟只無頭蒼蠅似整天瞎忙了。" "不是還有大姐和姐夫在--" "就是有她在才麻煩!"沈瀚又扮個鬼臉。"阿浩如果肯回來,我就輕鬆多了。就像你說的,他很'勇敢',一點都不怕噦嗦的大姐。" "你想阿浩會回來嗎?" "天曉得。"沈瀚搖搖頭。 其實,公司營運一切都有制度、上軌道,沈浩回不回這個體系,並不是那麼重要,畢竟他們都處理得很好,也有各個專業人才在。只是,沈浩到底是繼承人之-,越早回家族事業體系當然是越好。 他們下樓時,大廳已經坐滿人。他父親果然已經回來。 "爸。"沈瀚喊一聲。 他們的管家陳嫂正忙著端上一碗不知什麼湯給他父親,沈瀚湊過去聞一下,說:"這什麼?好香!拜托你也給我一碗,陳嫂。" "好的。我馬上就端來。"陳嫂可憐的拍拍她大少爺的手。沈瑩眼瞟瞟王碧華,說:"有些人也不知道是怎麼當人家老婆的,自己的先生肚子餓著了,還一副沒事人坐在那裡。" 王碧華低頭沒說話。沈瀚開口了,護著老婆說:"我老婆很體貼的,是我舍不得我老婆太勞動。" 沈母說:"小瑩,你別老是挑你大嫂的不是。你這孩子!" 沈瑩嘟嘟嘴,還要強辯。"我說錯了嗎?本來就是嘛!" "好了,我少再多嘴。"沈晶皺眉。"我問你,小瑩,阿浩還在那什麼建築工人嗎?" "大概吧,我怎麼知道。"沈瑩被搶白一頓,老大不高興。沈瀚連忙上前接說:"謝謝你。" "很燙喔,小心。"陳嫂叮嚀一聲。 沈瀚囫圖吞了一口,舌頭差點給燙熟。他怪叫一聲,他父親瞪他一眼,說:"不都跟你說很燙了,還那麼不小心!"沈瀚乖乖挨罵,不作聲。 沈晶瞥他一眼,說:"都這麼大人了,還那麼冒失!" 沈瀚扁扁嘴,還是沒作聲。 "就是哥哥這樣,弟弟才有樣學樣。"沈晶又說:"阿浩也真是的!我好不容易介紹他跟嚴伯的小女兒認識,他居然連一次也沒打電話約人家,"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別白費心思。浩哥現在迷上外頭那些野花野草,根本跟中蠱一樣!"沈瑩又借題發揮。"所以他盅了願在外頭當什麼建築工人,把自己搞得又累又臟,也不願回來當他的大少爺。" "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工人不工人的!阿浩是不是又在胡鬧些什麼?"她父親聽得直皺眉。沈添水大概五十多的年紀,個子中等,從上一代手中接手過一家小公司,擴展成今日大型企業的局面,可算是白手起家。場面見多了,加上發號施令慣了,他光是輕輕皺個眉,就有種令人肅靜的壓迫感,不由自主的噤聲。 王碧華和沈瀚對看一眼。沈瀚微微搖頭,警告她什麼都別說。 沈瑩到底是麼女,被縱容慣了,天不怕地不怕,加油添醋說:"浩哥在一些工地做工,每天把自己搞得臟兮兮的,像乞丐似。上回我去找他,他居然帶我去吃什麼牛肉湯面!那種東西怎麼能吃嘛!還有啊,他好像迷上什麼不三不四的女人了。我也不是很清楚啦,我問他,他還對我大呼小叫的,兇得不得了。" 沈添水又皺了皺眉,沒說話。 沈瑩瞄她父親一眼,接著說:"在工地做工多危險,媽叫他回來他也不聽。還有那個女人,也不曉得安的什麼心。外面多的是一些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女人,臉皮厚又纏人,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我真擔心浩哥被騙了,帶什麼不三不四、不入流的女人回來。那多丟臉!" "小瑩,你根本不清楚怎麼回事,少加油添醋胡說八道。"沈瀚不以為然。 "我怎麼不知道!"沈瑩爭辯。"上回我就看見浩哥一身臟兮兮的回他公寓;還有,他帶我去吃的那難吃的牛肉湯面害我兩天肚子不消化--我才沒有胡說八道!" 沈晶接口說:"阿浩就是那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絲毫不考慮別人的立場。" "你硬要幫他介紹女朋友,他當然不接受。"沈瀚替不在場的沈浩發話,口氣如同剛剛的不以為然。 "我哪有!"沈晶反駁。"我只是好意替他介紹朋友。多認識一些條件相當、合得來的朋友有什麼不好?" "你那不叫好意,叫雞婆。"沈瀚不假思索回嘴。想當初,在他認識王碧華後,她也是多事的要幫他介紹什麼朋友。 "你--" "好了!"沈添水喝丁一聲,瞪了姐弟倆一眼,下命令說:"去把阿浩叫回來,叫他把工作辭了,成什麼體統!"這一聲令下,大勢算底定。沈瀚沒作聲;沈晶則微微笑起來。 沈浩蹲在泳池旁,看著陳美像條魚一樣,來回遊了好幾趟。每次她一遊近他那邊,他就對她猛揮手,笑吟吟的,一點都不在意旁人異樣的眼光。 陳美忍不住,摘下蛙鏡,瞪著他說:"你都沒有什麼事好做是不是?閑得在這邊浪費時間!" 沈浩嘻皮笑臉,說:"我現在最要緊的事,就是看著你遊泳。" 這話要是認真回答,只是找自己麻煩,陳美再蹬他一眼,重新戴上蛙鏡鑽入水中。她足足來回又遊了四趟,覺得累了,才總算甘心要上池畔。 "嗟。"沈浩伸長手要拉她出泳池。 她抬頭看他一眼,動作頓了一下,終究沒拒絕,伸手抓住他的手。 沈浩用力一帶,一把將她拉出泳池,順手遞給她一條毛巾,一邊嚷嚷說:"唉,我覺得實在很不公平,我這麼喜歡你,你卻只喜歡我這麼一點點--"他伸手比了比,拇指和食指對疊在一起,表示一點點。"你能不能再多喜歡我一點?" 陳美不理他,自顧往更衣室走去, 沈浩像跟屁虫一樣跟在她屁股後,-邊又噦嗦的嚷說:"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對不對?所以你應陔喜歡我很多點了對不對?" "什麼叫'很多點'?"陳美忍不住停下來。 "就是比一點多很多點。" "為什麼我非得喜歡你不可?"陳美皺眉。再這樣下去,她大概會老得很快,老是皺眉,表情也變得奇怪。 "因為我喜歡你啊。"沈浩咧開嘴笑,說得理所當然。 陳美泄氣的搖頭。她應該知道他會這麼說的。她懷疑這會不會是一種新式的洗腦或催眠法,天天在某個人的耳畔重復的強調一件事,久而久之,對方就毫不懷疑的相信了。 "你為什麼喜歡我?"她倒要問問了。 "問得好。"沈浩正經看著她。"不過,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陳美不禁睜大眼睛。"你可以這樣毫無理由、不知道為什麼的喜歡一個人?"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嗎?" "誰說我喜歡你了?!" "你有一點點喜歡我對不對?即使是一點點,那也是喜歡。" 陳美再次搖頭,轉身走開。再這樣雞同鴨講下去,她懷疑她可能會變得跟沈浩一樣沒邏輯。 沈浩緊跟著她,亦步亦趨。她停下來,回頭說:"你能不能不要再跟著我?我要去沖澡換衣服。" 沈浩笑起來。"如果可以,我是很想跟著進去啦……我在櫃台那邊等你。" 陳美望著他,定住似看了一會,突然、連她自己也沒預期的脫口說:"我知道了。" 沈浩眼神發出光採,好像他們之間某種關系因為她這回應,到此正式確立。 "我等你!"他揮手喊叫一聲。 他一路走到櫃台,因為心情太好,對每個擦身而過的人都主動招呼微笑。 "嗨!"他倚著櫃台,笑得像春花開。 "什麼事這麼開心?"長得比較甜的那位櫃台小姐好奇問。 "沒什麼,心情好嘛!" "無緣無故心情怎麼可能會好。" "當然會。看到兩位漂亮的小姐,我心情自然就好起來。"他半開玩笑,說得真真假假。 兩個年輕的小姐吃吃笑起來,沈浩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和她們打屁聊起來,疏於提防,沒注意身後來往的人。 "阿浩!"不防有人突然出聲叫他。 聽到那聲音,他立刻暗叫一聲"糟糕",太大意了。 "經理,"櫃台小姐徨恐的喊了一聲,又不禁好奇的偷瞄沈浩,覺得奇怪,沈浩怎麼會和她們經理扯上關系。 陳時茂沒理她們,走到沈浩面前。"果然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還--"那口氣簡直有些氣急敗壞,一時打結,再說不下去。 沈浩硬著頭皮,扯扯嘴皮擠出一個歪七扭八的笑說:"嗨,茂姐夫,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回去?工作辛苦了。" 姐夫?兩個櫃台小姐面面相覷。 陳時茂瞪瞪眼,說:"跟我到辦公室來。"示意沈浩跟著他走。沈浩沒辦法,只好老實跟他進辦公室。 "羅秘書--"櫃台小姐小聲叫住原本跟在陳時茂後頭的秘書,問說:"那個人到底是誰?經理怎麼會認識他?" "你們還不知道嗎?"羅秘書推推滑至鼻翼的眼鏡。"他是我們經理的小舅子,咱們公司大老板的兒子。" "真的!?"櫃台小姐驚呼起來。那聲音可以說是尖叫了。 羅秘書說:"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見到他。我只知道大老板有兩個兒子,老大--沈總經理我見過幾次,但這個二少爺我也是現在才碰到面。" "他怎麼會跑來這裡?" "我怎麼知道!"羅秘書聳聳肩,睨睨她們兩個。"也許他看上你們兩個其中哪一人也說不定。" 兩個年輕女孩我看你你看我的。羅秘書掉頭走開,一邊叮嚀工作人員別太偷懶怠慢。 隔一會,陳美換好衣服出來,沒看到沈浩,正覺得奇怪,長得較甜的那個櫃台小姐看到她,問她說:"陳小姐,你在找人是不是?"因為陳美常來遊泳,她們看久了即使不熟也認得。 "是啊,我朋友說好在這裡等我。"陳美友善的微笑。 櫃台小姐意味深長的看她一眼,然後問:"你怎麼會認識我們董事長的兒子的?" "什麼?"陳美一頭霧水,覺得莫名其妙。 "我說,我們董事長的兒子!"櫃台小姐又重復說了一次。 "茂姐夫,拜托你有話快說、長話短說!我還有要緊的事,不能待太久。"沈浩苦著臉,一副無可奈何。他怕拖太久了,陳美待會兒出來時看不到他,不耐煩等他,自顧走掉。 "你在這裡做什麼?"陳時茂問:"還、還這個模樣?"對沈浩那一身破牛仔褲搖頭不停。 "我這樣沒什麼不好啊,輕鬆又自在。"沈浩低頭看看自己。 "阿浩,你正經一點。聽說你在做什麼建築工人知不知道那多危險!" "不會啦,我正好可以順便鍛鏈身體。" "你既然要工作,為什麼不回去算了?你知不知道岳父聽說你在工地做工有多生氣!他要你回去。" "我爸知道了?" "當然。你以為這種事情瞞得了他嗎?" 沈浩聳個肩。"反正我也沒打算瞞他。" "還有,你有沒有打電話給'和揚'董事長的千金?" 沈浩又聳個肩。 "你姐在抱怨,她好不容易替你介紹,你卻完全不當一回事。" "多謝她的多管閑事。" 陳時茂說:"你別不當一回事。不管財力、家世或背景,各方面:和揚'和我們沈氏企業都算旗鼓相當,彼此結盟都只有利無弊,而且,那位嚴小姐長得也不差,你為什麼不試著和對方交往看看?" "我沒時間,而且也沒意思。" "為什麼?因為其他的女孩嗎?" 沈浩笑起來。"連這個你也知道了?" "不只我,岳父也知道了。" "喔。" "阿浩,你--" “不好意思,茂姐夫--"沈浩打斷陳時茂的話"我真的得走了。下次再聊!" "阿浩!"陳時茂追一聲。 沈浩聽而不聞,匆匆跑出去,就擔心陳美等他不到自己走掉。到了櫃台,他沒看到陳美上顆心直往下沉,他整個人趴在櫃台上,脫口便說:"她呢?我是說那個陳小姐──走了嗎!?"口氣很急,沒心情再打屁說笑。 "走了一會了。"櫃台小姐仰視著他,目光閃閃。他就知道!沈浩暗地跺一下腳,草草道謝。 "沈先生,"櫃台小姐叫住他。 他回過頭,一半的身體還保持著往外沖的姿態。 "呃,你真的是我們董事長的兒子嗎?" "好像是吧。"他笑一下,回個模棱兩可。 他快步走出去,大前方空盪盪,沒半個人影。他懊惱的轉回身,猛不防撞見陳美倚牆站在那裡,正靜靜望著他,等著他。 "我還以為你走了呢!"他高興地叫起來,三步並成兩步跑到她身前。"不好意思,我臨時有事耽擱了,所以……” "什麼事?"陳美問。 "沒什麼,只是一點小事。" "是嗎?"陳美點點頭,目不轉睛看著他。"聽說你是這家健身中心老板的少爺,什麼大企業董事長的兒子。就是這點小事吧?" 沈浩不笑了,抿抿嘴,臉色如常,表情平靜。他那樣看了陳美一會,才說:"你都知道了。" 見他沒否認,陳美吸口氣,說:"看來我真的是有眼無珠,居然把人家一個大少爺當作是建築工人。" "你生氣了?"沈浩擔心的察看她的表情,問得忐忑。 "沒有,我怎麼敢。"陳美的聲音絲毫沒表情。 "你說話別這麼多刺好嗎?" "我沒有,我只是實話實說。" "可是我聽了怎麼覺得你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沈浩,我沒有,我只是--"她停頓一下。 "只是怎樣?"沈浩追問。 她看著他。"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能遇到一個金龜婿,飛上枝頭變鳳凰,老實說,我也很高興,畢竟,那就和童話一樣,每個女人都夢想。我也沒有清高到說不屑你的家世背景,相反的,你有很震撼人的條件,輕易可以使人傾倒。但是,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個料。我的生活環境和你生長的氣候差別太大,生活階層完全不一樣,價值觀也不一樣,我不懂你們那個階層的規矩或者社交習慣,即使勉強想學,也應付不來。所以,請你不要再浪費時間跟我玩遊戲,你也許覺得有趣,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好玩。請你別再來找我!" 說完這些話,她立刻轉身走開,沒有一絲猶豫。 "等等!"沈浩伸手去抓,撲個空,身體往前踉蹌下。 "該死!你等等好嗎?!"他咒罵一聲,氣急敗壞的追上去,狠狠抓住,將她扳向他,叫說:"你這樣自說自話,把自己想說的說完就走,太沒道理了吧!也該聽聽我的!" 他盯著她,目光緊緊將她逼住。 "我告訴你,我是很認真的,可不是在跟你玩遊戲。認識你的,我的確是個建築工人,現在也還是。當然,我不否認我的家庭背景--我可一點都不覺得有錢有什麼不好的,相反的,我覺得很光榮。我明白你說的,我們生長的環境的確不一樣,社交圈也不一樣,來往的階層或許也不一樣。但是,那又怎麼樣?我們也只是人。你難道對自己沒一點信心?沒信心說我'這樣的人'會喜歡上你?就算你會水土不服,難道你就不能為了你喜歡的人妥協一下、委屈一下,去適應那個環境?當個少奶奶真有那麼困難嗎?" 陳美狠狠瞪他一下。"當個少奶奶當然不困難。但你硬要把水生的植物移植到陸地,氣候水土的條件都不合,能種得活嗎?" "能的,生命的韌性比你想象的要強得多。"說這句話,沈浩的表情態度反倒平靜。因為平靜,而沉穩得事力量。 陳美安靜看他半晌,才說:"可是,妥協和委屈的感情是不會長久的。" "這世間沒有什麼事是長久的,連生命都有界限,星球也會死亡。我不談那種空中閣樓;我們有的、要珍惜的是眼前這一刻。"沈浩執起她的手,捧到他心口。"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你是在說服我嗎?"他在說"現實"嗎?偏偏那舉動是那麼的文藝腔。 "不,我是在問,你有沒有再多喜歡我一點?" 陳美嘆口氣。"你說呢?" 沈浩審視她一會,從頭發看到包著腳趾的鞋子說:"我想應該又多了一點。" 陳美沒直接回答,反問:"你為什麼以為加起來就會變全部?" "因為這是最基本的算術。" "那麼,就應該加進變數。" "不不不!"沈浩搖著指頭連說了三聲"不"。"加了變數就不是基本算術。" "加了變數,才合現實的步驟吧?" 沈浩不說話,頑固地在視她一會,要把石頭看軟看穿的那種固執看法。最後才嘆口氣,說 "你非得跟我這麼抬槓不可嗎?" 換陳美不說話,只是幽幽地看他一眼。夜色從她臉龐滑過、罩落,她微微傾偏著頭,眼波如水流轉,傾出一臉幽靜的顏色。 沈浩被她那表情牽動,不由得將她摟入懷裡,心波裡盪漾著一圈圈的漣漪。 "試著再多愛我一點點,只要那麼一點。" 一點一點,每天都多那麼一點點,總有一天他相信她喜歡他的便會像他喜歡她的那麼多。 因為那是基本的算術。每天一點,最終加起來就會變全部。 第10章 -------------------------------------------------------------------------------- 余純芳午休從外頭回服飾店時,陳美正放了一片CD,有點悅耳又不怎麼悅耳的音樂充塞整個慵懶的空間。 "這什麼!"余純芳皺眉問。她喜歡流行歌曲,偶爾也到音樂廳欣賞古典音樂會,抒情歌曲她也喜歡。總之,她喜歡柔性一點的東西。 "喏。"陳美把封套遞給她。 "我喜歡的每個男人不是有婦之夫同性戀就是死掉了。"余純芳照上頭的原文字義一口氣不打逗點的念出來,不禁又皺眉。"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你不覺得滿有意思的嗎?"陳美微微一笑。她就是因為這個奇怪的曲名才被吸引的,好奇它究竟會敘述些什麼。 "你怎麼會喜歡這種奇怪的東西!"余純芳挺不以為然,不由分說關掉音響,心情好像不怎麼好。 "純芳,你好歹也尊重一下我的權益,我--"陳美鼓一下腮幫,說到一半,電話響了。她離電話近,很自然的走過去,余純芳卻像被刺刺了一下,跳起來,搶過去叫說:"我來接!"大半個身體霸住櫃台,就只差沒將電話摟抱在胸前。 陳美覺得奇怪,不過,她沒放在心上,回頭取出CD片,挑選另外一片抒情音樂。 余純芳接了電話,壓低聲音"喂"一聲,顧忌什麼似瞄了陳美一眼,埋怨說:"你怎麼不打我的手機!"然後背過身子,作賊似一邊提防陳美,一邊小心講著電話。掛了電話,她立刻沖到鏡子前補妝,整理衣容,叫:"阿美,我出去一下。" "喔。"陳美沒在意。 "對了,"余純芳走到門口,又回頭。"我可能會晚點回來,你今天不去遊泳吧?" 陳美猶豫一下。夏天還沒結束,還在繼續……但她搖頭。 "啊,那個沈浩呢?"余純芳想起,順口問:"這兩天怎麼都沒見到他人影?那倒奇了。他忙著上工嗎?" 陳美蠕動一下嘴唇,欲言又止。 "那個……純芳,有件事……"吞吞吐吐的。 "啊,我得走了!等我回來再說。"余純芳等不及下手,忙也似的飄出去。 陳美兀自發愣一會。雖然有音樂在響,空氣靜,靜到極處。她關掉抒情音樂,重新放上那片曲名怪異的CD。 電話又響,她調低音樂,才過去接電話。 "阿美嗎?我是阿強。"是周克強。 真稀奇,他會打電話到店裡,平常都是余純芳打電話過去追蹤盯人的。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陳美開句玩笑。 "西南風。"周克強幽默的回答。然後問:"純芳在嗎?" "她剛出去,晚一點才會回來。" "她出去做什麼?"周克強迫問。 "我不知道,她沒說。" 周分強沉默一會。氣氛沉重死寂得讓陳美以為線路斷掉。她才又聽到。說:"阿美,純芳她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 "啊?"陳美被問得莫名其妙。 "我是說,你有沒有覺得純芳最近有什麼不對勁?或者奇怪神秘的地方?" "沒有啊,我--"陳美微微蹙眉,猛然想起剛剛那通電話。 "純芳這陣子每天都很晚才回家,有時候甚至沒回去,打她的手機也不通,根本找不到她的人。"周克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幹啞,苦苦的,挺低潮。"我問她去哪裡,跟誰在一起,她也不肯說,只說是跟你在一起--"他停頓一下。"根本沒那回事對不對,阿美?你根本不喜歡純芳喜歡的那些聚會或活動,根本不可能會和她耗到那麼晚的,對不對?" 陳美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了,沉默不說話。 周克強也不追問,不為難她,自顧訴苦說:"我們最近常吵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變得看我處處不順眼,充滿挑剔。你知道嗎?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有其他男人了--" "你別這麼想,阿強。"這種揣測最糟糕了,殺傷力最強。 "不然,為什麼?為什麼她突然變那麼多?"他的質疑是有道理的;女人突然的改變,通常不會沒理由。 陳美說:"阿強,你跟純芳在一起那麼久了,吵架摩擦是難免的,別想太多。" "我也不想這樣疑神疑鬼,但這一次不一樣,我知道!"那聲音更幹澀,氣流阻塞在一個密閉的箱中似,悶悶的。 "你跟她談過了嗎?" "她根本不跟我談。"周克強苦笑一下,強振起精神。"不好意思,找你說這些。你忙吧,再見。"切斷了電話。 陳美握著話筒,呆了半天。 "怎麼了?"突然一聲輕問,響得十分冷不防,嚇了她一跳。 "你什麼時候來的?一聲不響的……"她皺皺眉,瞪了瞪沈浩明晃晃的笑臉 沈浩露個冤枉的表情,順手拿開她還握在手中的話筒擺回去。說:"我看你發呆得很起勁,叫了你好幾聲,你還當都沒聽見。" "這麼說是我的錯嘍?"陳美不肯老實認錯。"你來幹什麼?" "來看你啊。"還是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和"標準答案"。 陳美忍不住笑起來,隨即把笑意吞回去,說:"現在你看到了。一臉龐一斜,神態在說:"看到了,怎麼樣--" 沈浩抿著嘴,嘴角勾了勾,自動找了位子坐著,嚷說:"我渴死了,給我一杯什麼喝的吧!" 陳美倒了一杯水給他,問:"你今天沒上工?" "去了。"沈浩一口氣灌了半杯水,漫不在乎說:"老頭派人到工地逮人,我只好摸摸鼻子溜了。" 陳美看看他,似乎在思量。過片刻說:"我可以問你件事嗎?" 沈浩揚起臉。 陳美說:"我不懂,你們家家大業大,你何苦跟自己過不去,跑去做工,又危險又勞累。別跟我說什麼你想體會什麼生活的勞苦。別人是為了生活不得已,你呢;為什麼?" 沈浩把喝了一半的水放下,收住半開的笑容,正經看著她。大哉問。這問題,他連對自己的父母手足都沒解釋過,但他知道陳美一定會這麼問,正常人都會這麼問。 "我當然不是為了好玩才跑去做工。"他正色說:"就像你說的,我們家家大業大,我隨便一插就應該是個總經理什麼的,甚至接手家族的事業。只不過,我父親領導有方,兄姐能力也都很強,還有專業經理人才,公司有他們領導就夠了,不差我一個。所以,我比我的兄姐多了一些選擇的空間。我對經營沒興趣--當然,這是可以學習的。不過,既然可以選擇,我當然選擇我更有興趣的。別誤會,我當然對當工人沒興趣!我之所以會跑去做工,是因為比起一般工作,勞動性的工作比較容易找,所得也還過得去。我不可能跑去一般公司工作的,如果我想,我大可留在自己家族的企業裡--" 他停頓一下,目光與陳美相對,跟著又說:"當然,我不可能長期做工的,就像你說的,那工作既辛苦又沒趣,耗費太多時間在上頭,既浪費且沒必要。看!我多誠實上點都不諱言,也不覺得體會下層勞動的生活有多高尚。這一切都只是暫時而已。我不留在家裡,是因為你知道的,我們的生活方式,那些社交聚會,有時候挺煩人的。未來我想做什麼,我都想好了,就看你的決定了。" 就看她的決定?什麼意思?陳美一頭霧水,不明白。 她想問,當一聲,有顧客推門進來。 沈浩笑笑的,站起來,彎身親她一下,說:"我得走了。老頭都派人逮人了,我好歹得回去轉一轉。" "沈浩--"陳美脫口叫住他,忽然間生出一股依戀。 沈浩回頭,笑說:"怎麼?你想告訴我你又多喜歡了我一點了,是不是?" 陳美走向他,不管店裡還有其他人在,控制不住她內心那股依戀,帶些激盪的情感,踮起腳尖親吻他。 是的。被他那樣"洗腦",她想,她是喜歡他的。也許不止一點點。 只是平常的一頓家庭晚餐、父子聚會,談不上什麼"鴻門宴",但沈浩心裡有底,未卜先知可預期大概會有什麼情況發生。還好,他已經很習慣,習慣就成白自然。 "浩哥!"看見他,沈瑩先驚叫了起來。"你怎麼回來了?這麼突然!也不先跟人家說一聲!" "告訴你幹麼?你什麼時候變成警備隊長了?事事要向你報備。"沈浩揉揉她頭發,將她好不容易梳成的貴婦頭揉得亂七八糟不成形。 "討厭!人家的頭發……"沈瑩嘟嘴,連忙伸手護頭發。 沈浩掃了大廳一眼。都在。家中的每一個人都在。好像專程都在等著他。 "阿浩,回來了。"沈瀚笑一下。 "我不回來行嗎?"沈浩裝個苦瓜臉,看了他父親一眼。 "我如果不叫你回來,你就不打算回來了嗎?"沈添水瞪瞪眼,臉皮繃得很緊。 "怎麼會!這到底是我的家。"沈浩走過去,自動加入他們正吃到一半的晚餐,伸手拿了一塊雞肉。 聽他這麼說,沈添水表情緩下來。還是斥說:"別用手拿東西,不衛生又難看,一點規矩都不懂。" "我還沒吃晚飯,肚子餓扁了。" "陳嫂,麻煩你多拿一副碗筷。"他母親連忙吩咐陳嫂。 沈晶說:"阿浩,你打電話給嚴伯他們沒有?" "你怎麼還在提這檔子事!"一回來就一堆虫蟻蝨蚤跳來咬人,沈浩閃避不及,一副受不了。 "我當然要提!前些天我在'晶悅飯店'遇到嚴伯,他還問起了你。" "我很好。謝謝。" "阿浩!"沈晶被他的態度惹得有些惱。 "晶姐,"沈瀚忍不住插嘴。"你就放阿浩一馬,不要再煩他了。" "你知道什麼?"沈晶白他一眼。"我是為阿浩好。"再說,如果能跟"和揚"連成親家,對彼此都有利, "阿浩,"他母親說:"你姐姐為你那麼操心,你別一點都不領情。你也不小了!" "就是嘛!"沈瑩接口說:"嚴姐教養好,氣質高尚,比你在外頭認識的那些野女人不知道強過多少倍。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浩哥。" "你不知道就少開口。"沈浩夾了一塊雞肉塞進沈瑩的嘴巴裡頭。 "媽!你看浩哥!"沈瑩吐出雞肉,氣惱極了,嚷嚷說:"每次都這樣,好心沒好報!" "阿浩,"沈添水開口,中止這場紛鬧。"聽說你跑去建築工地做工,有沒有這回事?" "嗯。"沈浩沒否認。 他父親臉色一沉。"你馬上把工作辭了給我回來。成什麼體統!簡直胡鬧!" 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沒人開口,都看著沈浩。 沈浩放下筷子,看著他父親,慢條斯理說:"要我辭了工作是可以,但我可沒意思到公司去軋一腳。" "你這是什麼意思?" "爸,晶姐和瀚哥能力都很強,姐夫也很能幹,還有一些專業人才在幫忙處理公司的事務,根本不需要我去湊熱鬧。你就給我一些空間,讓我做些真正有興趣的事。" "什麼有興趣的事?就那個建築工人的工作?" "當然不是。"沈浩輕笑出來。 沈晶插嘴:"那麼是什麼?你還不是因為認識一些不正經的人,才賴著不肯回來。" "什麼不正經的人?"沈添水問,眉頭皺得緊。 "我怎麼知道,那要問阿浩他自己。" 換沈浩皺眉。"晶姐,我的朋友身家清白,品德高尚,沒什麼見不得人的。"語氣帶點諷刺。 "你被迷昏頭了才會這麼說。你好好調查過了嗎?" "要調查什麼?"沈浩瞪眼,語氣低沉下來。"調查她是不是有作奸犯科、偷騙盜搶?" "晶姐,"王碧華壯著膽子開口。"我見過那位陳小姐--呃,阿浩的朋友,她氣質很好,教養也相當不錯。阿浩很有看人的眼光的。" 沈晶懊惱的白她一眼,嫌她沒事多嘴。沈瑩也對她皺眉。倒是沈添水夫婦什麼都沒說。 大家都看著沈添水。沈添水丟下筷子,站起身,對沈浩說:"跟我到書房去。" 沈浩沒多問,老實的跟著父親上樓到書房。書房是他父親在家辦公的地方,大大小小的文件簽呈疊成一堆。 "說吧,怎麼回事?"沈添水問。 沈浩想想,說:"晶姐生日那天介紹了嚴伯的女兒,我多謝她的好意,但我自己有喜歡的人。"沈添水皺眉,問:"叫什麼名字?" "陳美。" "做什麼的?" "她和朋友合伙開了一家服飾店。"沒等他父親再問,主動又說:"有回我上山看彗身,半路不巧碰到認識的。人家沒存什麼私心或企圖,是我不安好心眼--" 沈添水看看兒子,似乎在沉吟,片刻才說:"老嚴的小女兒各方面條件都不差。同樣的條件,你為什麼不考慮和她來往看看?更別說和相同背景、環境的對象來往,可以減少多少不必要的層次差異,對彼此的相處也有助益。" "爸,"沈浩說:"我會把工作辭了,但是--"他也不是什麼叛逆的兒子,但有些事可以妥協,有些事卻不能妥協,比如終身這件大事。"這件事,我可不能聽你的。" "老嚴的女兒有什麼不好?"沈添水皺眉盡管皺眉,語氣和態度倒相當平靜。 "沒什麼不好。只不過,我喜歡的是別的女孩。" "喜不喜歡是可以培養改變的--" "爸,"沈浩打斷他父親的話。"你讓瀚哥娶他喜歡的女孩,為什麼不讓我跟自己喜歡的女孩在一起?" "你怎麼那麼肯定你不會喜歡上老嚴的女兒?" "因為我見過她了。" "只是見過一面,印象太粗淺,如果--" "爸,"沈浩再次打斷他父親的話。"讓我跟自己喜歡的女孩在一起有那麼不好嗎?" "別緊張。"他父親瞥他一眼。"我沒有非要你娶老嚴的女兒不可。不過--"語氣頓一下。"你也必須妥協一下才行。如果你回來,我就讓你跟那個女孩在一起。你說她叫什麼名字--陳美是不是?" 沈浩不禁失笑出來。他父親不愧是成功的商人,連跟他這個兒子都這麼會討價還價。 "我是很想答應你啦,爸。"他說:"不過,不成的。" "你不回來,難道還打算繼續做什麼工人嗎?"沈添水微微皺眉,看得出來有些惱。 "當然不是。我說過,我會把工作辭了的。我已經申請美國一家大學的天文物理所,打算繼續攻讀博士,過一陣子應該就會有回音。" "你說什麼?"沈添水提了提眉毛,沒想到。 "你聽到我說的,就是那樣。爸,我想做研究工作,當個科學家。雖然不能繼承你的事業,但家裡出個博士,應該不會辱沒我們沈家,讓你覺得臉上無光才對。" "科學家?"沈添水不禁又皺了皺眉,好像那是個多奇怪的名詞。 "我對'經營'沒興趣,讓我做我想做的事,搞不好我會更有成就。" "如果我說'不,呢?"沈添水瞪眼,倒要問問。 "你希望我再繼續跑去工地當工人嗎?"沈浩反問。 他父親再次瞪眼,不說話了。 把今天的帳目比對清楚,所有的東西都整理妥當後,陳美揉揉酸痛的肩膀,覺得累又懶。余純芳這陣子不知是怎麼回事,把所有的事情都丟給她,忙得很神秘。她對帳目不熟,也不擅長,總是要耗去老半天才弄出個頭緒。 她起身倒一杯水,才喝了一口,便聽見有人敲門。 "對不起,我們已經打烊--阿強!"她邊過去邊說,說到一半才看清楚外頭站的人是周克強。 她連忙打開門。周克強一臉沮喪,滿臉胡渣!兩眼無神,落寞的走進去。一屁股坐下,抓著頭發,喃喃說:"完了,阿美,我跟純芳兩個人完了。" "發生什麼事了?"陳美怔愣一下,忙問。 周克強整個身體向前彎趴,雙手胡亂抓著頭像在抓蝨子,口齒不清喃嚷說:"純芳說要跟我分手。她今天收拾她的東西搬出去了。" "不會吧?"陳美驚呼一聲。"怎麼回事?" 周克強抬起頭看她,死魚一樣無神的眼珠顯得茫然空洞。"男人。她坦白跟我說她有了別的男人。" 怎麼會變成這樣!陳美咬住唇,一時說不出話。 "你都不知道嗎?"周克強問。 陳美搖頭。余純芳完全沒跟她說,連一個字都沒提過。 "是嗎?連你也不知道。那麼,你也不知道有個叫朱林彥的男人是誰嘍……" 朱林彥?! 好像突然劈了一聲雷,空氣整個炸開,余聲還在嗡嗡回響。陳美呆住,一瞬間僵硬。 怎麼會!余純芳怎麼會跟朱林彥扯在一塊?! "我求她別離開我,但她說她已經不愛我……"周克強還在說。"她說我們之間已經完了。完了……就這兩個字。完了,她說得那麼幹脆!我到底是哪裡做錯了?她這樣對我!" 聲音在說到"這樣對我"時突然拔高,陳美驚跳一下,身體猛然震動,感到心臟又重新跳動。 周克強也像突然回過神,站起來,說:"對不起,我這樣失態,讓你看笑話了。" 他往外頭走去,走到一半停下腳步,說: "我只是不明白,她怎麼能說變就變。麻煩你見到純芳時,告訴她,我們合買的那層公寓我也不想住了,我會盡快把它處理掉,該她的,我會擱在阿非那裡,請她去找阿非。" 言下之意,他也不想再看到余純芳,免得死不了心,太糾纏。 "阿強!"陳美叫住他。莫說他不明白,她也很疑惑,女人痴心多,但一旦說變,變得也快。但她更不明白,阿強怎麼那麼容易就死心放棄。"你不打算再和純苦談談嗎?" "能談什麼?她都已經搬走了,我連她搬去哪裡都不知道。"周克強苦笑一下。 不是他太容易死心放棄,而是他明白,不管他再怎麼求,余純芳都不會回頭。變了心的女人就像化學程式一變便不可能回復。那個因素很現實,不單純只是感情的牽扯而已。 陳美站在那裡沒動,尚無法相信余純芳會和朱林彥扯上關系。她突然覺得他們簡直像在演肥皂劇,這個關系、那個糾葛千絲萬縷地互相牽扯不清。 電話響了。她累得沒力氣,任由它去響。 想想真可笑。別人的愛情不順達她竟也覺得累。她真不知道余純芳到底是怎麼想的,那般的兩情相悅,她羨慕都來不及,余純芳偏生自己硬要拆散。 "啊!"她仰頭吐口氣。低下臉,想起了沈浩。 第11章 -------------------------------------------------------------------------------- 電話響了幾十次,但都沒有人接,全是那該死的電腦語音在說話。余純芳生氣的損下電話,氣沖沖的走到前頭。 陳美默不作聲的看她一會了,考慮著該怎麼告訴她周克強來找過她的事。 "純芳,"她終究硬著頭皮說:"阿強來過了。" "喔。"余純芳面無表情。 "他說你搬出去了……" "那又怎麼樣?!"余純芳猛然轉身,動作帶一股凌厲,直瞪著陳美,反詰說:"我跟他吹了,不搬出去難道還要繼續待在那裡?!"不等陳美回答,回頭又去撥先前那個她老是撥不通的電話。 陳美默默看著,看她試了又試,終於忍不住說:"他不會接的。這時候他不會接任何'不重要'的電話。" 余純芳猛然又回頭,表情僵硬,說:"你是什麼意思?" "我都知道了,純芳。你跟林彥的事。就是因為他你才跟阿強分手的是不是?" 余純芳表情更僵,臉色相當難看,惱羞成怒,先聲奪人,說:"不行嗎?難道就只許你一個人跟他來往,別人就不能跟他有什麼?!" "我沒這麼說。我只是想提醒你,他已經有家室了。" "你跟他打得火熱的時候,他就沒有家室嗎?"余純芳想都沒想,毫不猶豫反詰,聲音高亢而且尖銳。 陳美嘴唇蠕動一下,只覺像被打了個耳光似,臉頰陣陣刺痛又火辣。余純芳表情鬆緩下來,連忙趨近到陳美身旁,解釋說:"我不是有意的,阿美。我只是--你知道的,所以才口不擇言。" 陳美搖搖頭,像在說"沒關系",也像是說"算了"。她的表情接近不動,似乎不打算再說什麼,但她抬眼看余純芳時,終究還是開口說:"純芳,我並不是想幹涉你和林彥的事。我只是希望你再想想,這樣值得嗎!阿強那麼好,你跟他分手,將來或許會後悔--" "我一點都不會後悔!"余純芳打斷她的話。 "林彥要的只是一個供他索取慰藉、愉悅他的女人這樣你會甘心嗎?" "我喜歡林彥,一點也不計較當他的情婦。"余純芳回答得既快又不遲疑,幹脆說得很白。"阿美,你心裡想但卻不敢做的事,我做了,你很嫉妒吧?" "啊?!"陳美張口結舌。 "我就知道!"余純芳一副了然。"知道了我跟林彥在一起,你心裡很不平衡吧?我不怪你,這是很自然的事。" 陳美深深吸口氣,緩緩吐出來,說:"我只是很驚訝而已。這畢竟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會再多嘴。" "那就好。"余純芳抬抬下巴,嘴角一扯,笑起來,繼而熱絡地挽住陳美,說:"我不希望因為這件事,影響我們之間的友誼。" "但阿強--" "不要再提他的事了!我跟阿強已經分手,沒什麼好說的,我也不想再聽到有關他的事!"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分手就是分手。阿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阿強的名字,你聽到沒有?" 余純芳反應很激烈,甚至是嫌惡,似乎提起了周克強便會玷污了她似,不再有絲毫不舍留戀,一心只想擺脫。 陳美閉緊嘴巴,不再多話。既然她.自己都不喜歡別人幹涉她的事,她又憑什麼去管余純芳和周克強的事。何況,余純芳表現得那麼絕裂,一副毫無可能挽回的姿態。她即使覺得可惜,自以為自己是好意,可是余純芳並不那麼認為,這種一廂情願的好意只是徒然惱人而她想,飛蛾撲火,各人有各人愛的命運。 小心地拐過停在騎樓中那一整排停得歪七扭八的機車,又避開一旁面店油腥煙氣的攻襲後,陳美小跑兩步,稍稍鬆口氣。 這一帶她不熟,但看過去,像面店和戳人的機車這種小小的商店、埋伏的"陷阱"似乎非常多。數目一多,就顯得非常凌亂的模樣,她從街頭到街宅轉了一圈,卻好像走在迷宮裡"樣,完全沒了方向感。 拐進了巷子,感覺卻意外地空闊起來。她小心找著門牌號碼。沈浩寫給她的地址,應該就在這一帶。"一百七十一,一百七十三……"前面兩家就是了。 陳美停住腳步,突然猶豫起來。 "應該先打個電話的……"她喃喃自語。 她這樣突然跑來,不曉得沈浩會怎麼想。再說,見到沈浩後,她該跟他說什麼?她能跟他說她這幾天一直沒來由的想到他嗎?莫名地想看看他嗎? 當然不行! 她越想越覺得不妥,想走又不是,在巷子裡徘徊來去。一下子鼓起勇氣下定決心,一下子又打消念頭裹足不前,心中天人交戰,掙紮得很厲害。 退到巷子口,瞥見便利商店外的公共電話,她心中一動,快步跑過去,急忙搜索著皮包找零錢。 電話嘟嘟響,似乎對方在通話中。她不死心,又打了一次,還是同樣的情況, 過了十分鐘,她又再試一次,還是在通話中。 她只好走進便利商店翻翻雜志,卻有看沒有進,目光不定,老是朝著巷子口張望。 好不容易又捱過了十分鐘,她趕緊跑出去打電話。這回一撥就通,但響了很久都沒人接。她慢慢掛斷電話,有些泄氣。 "不管了!"她下定決心。 去看看好了。趁她現在還有那個勇氣。 她一口氣走到沈浩的公寓底下,伸手想按對講機。就要按了,卻又突地縮回手,退了兩步,轉身走開。然後,又轉回去,又走,那樣貓豫不定,徘徊來徘徊去。 "算了。"到最後,她頹然垂下手。 爐子滋滋叫著。沈浩把電話筒擱在肩上,歪著脖子夾著,小心翼翼地拉長電話線,像在月球漫步,又像便秘似,螃蟹走路,橫走著過去關掉瓦斯。 "阿浩!阿浩!"話筒那邊,沈晶高分貝地叫著。"你說句話啊!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有!有!當然有!"沈浩連忙應聲,把電話筒換到另一邊,一邊打開鍋子瞧瞧。 一股焦氣立刻竄出來,直撲他的鼻子。他皺下眉,趕緊把鍋子丟進流理台,打開水龍頭。開得太猛。水一下子濺上來。他急忙跳開,動作太大,把電話扯掉下桌子,他一急,手忙腳亂地飛奔過去救住電話,流理台那頭,卻已濺得到處是水。 "阿浩!阿浩!"沈晶還在那邊叫。 沈浩顧不得回答,搶過去,忙不迭關掉水龍頭。沖勢太猛,地板又都濕了,險些給滑倒。還好他反射地板住流理台邊緣,只有膝蓋碰擦到。但驚魂未定,又聽得沈晶不斷在電話那頭催魂地喂喂叫。 "阿浩!怎麼搞的?到底怎麼了?剛剛怎麼那麼吵?" "沒什麼。"沈浩稍稍拿開話筒,有些無奈。 沈晶這通電話怕不都講半小時了,他一鍋面線煮到焦掉,她還沒有放手的意思。 "晶姐,"他邊擦地板邊說:"你還有什麼事?我 "當然有!"沈晶立刻打斷他。"我問你,你到底什麼時候要約嚴伯女兒見面?" "啊?"沈浩裝蒜。 "你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人家女孩子矜持是應當由男方這邊提出邀請才合禮節。" "我可不記得我說過要和對方見面的話。"沈浩澆她盆冷水。 "阿浩!" "晶姐,拜托你別再提這檔子事了。我說過我沒興趣。" "你不跟對方多認識怎麼會有興趣!我知道,一定是因為那個女的小瑩說的那個女人的關系,對不對?!" 沈浩皺起眉。"你怎麼越來越噦嗦,晶姐。" "我那裡噦嗦了!我是為你好!你什麼都不挑,也不知人心險惡,被愛情沖昏頭--" "晶姐!"沈浩越聽越不耐煩,把抹布丟進流理台, 沈晶不理他,繼續用高分貝說:"像那種女人,了心想飛上枝頭當鳳凰,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就只有你這種傻瓜會上當!那種人我看多了,我也不是有意要貶低,但事實就是這樣。你聽我說,阿浩,千萬別被騙了。別以為她是真的喜歡你,其實--" "夠了!晶姐。"沈浩打斷沈晶的喋喋不休。"我還有事,再見!"不由分說掛上電話。 他把電話丟到櫃子裡,用鍋子蓋住,然後,把牛肉拿出解凍,又找出半包面條,打算煮牛肉面。 煮到一半,他忽然翻出電話,興匆匆地撥了陳美的號碼。電話那頭遲遲沒人接,他瞪著電話沉吟一會,不死心又試了一次。 還是不通。 "還是直接過去好了。"他嘟嘍著。丟下煮到一半的牛肉面,匆匆往門口出去。他已經兩天又四個小時沒見到陳美,想念得緊。要是陳美也這麼想他就好了。 他一口氣沖到樓下,才打開大門,就見陳美站在面前,一只手舉棋難定地停在半空中。 "阿美!"沈浩驚喜地脫口叫出來,心跳一下子提升到腔口。 "啊!"乍看到他,那麼冷不防,陳美困窘極了。 "真的是你!"沈浩叫著。"真巧!我正要去找你想到你就來了。我們真的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喔,我只是……只是碰巧經過附近……那個…陳美結巴解釋著。 "你是來找我的吧?"沈浩喜孜孜地盯著她,笑得開花。"是吧?是吧?你是來找我的沒錯,對不對?來,快上來--"不由分說拉住陳美的手,一口氣將她拉到他公寓裡頭。 "來,隨便坐!"進了公寓,沈浩還舍不得放手。要喝什麼?我正煮牛肉面,要不要吃一點?" "你不必麻煩--"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你坐一會,馬上好。"沈浩邊說邊倒了一杯水給陳美,然後忙著去攪和那鍋煮到一半的牛肉面。 這樣一來,陳美倒不好就那麼掉頭離開。她只好乖乖坐著,等著。 只一會,沈浩就端了一碗熱呼呼的面到她而前 "謝謝。"聞起來很香,陳美想想也就不客氣。 "沒想到你會來找我,我真的很高興!"沈浩說。 "嗯,我這樣突然……呃,會不會打優你了?" "一點都不會!我很高興。" 陳美轉頭看看四周。沈浩的房間很簡單,除了必要的家具,幾乎沒什麼多余的擺設,她又轉頭,意識到沈浩的目光,有些不自在。 "怎麼突然不說話,"沈浩看她似乎有些不自在似,俏皮說:"你怕我是不是?" 陳美白他一眼,不肯承認,低下頭吃面。 面的調味有些辣,一下子沖得她眼淚鼻水直流。 "好像煮得有些辣。"沈浩自己吃了也覺得,抬頭看見她淚水鼻水齊流,打趣說:"沒想到你這麼感動,感動得都流鼻水。" 說得陳美有些不好意思,只管埋頭吃面,吃得一嘴油膩,臉頰還沾到了辣醬。 "這裡沾到了。"沈浩指指面頰提醒她。 "哪裡?"她伸手去抹。 "這裡,別動--"沈浩抽了張面紙,幫她擦拭。 "謝謝。"陳美低下頭。這樣兩個人單獨在他房間吃著面,氣氛實在有些怪異,光是碰到他的目光,她的心臟就跳個不停。 沈浩支頭看著她,看得有興味極了。 "幹嘛一直看著我?"陳美瞠他一眼。 "我喜歡。"沈浩笑容不曾淡掉。一語雙關。既說他愛看她,也說他喜歡她。 陳美覺得心中甜甜的,泛著笑,不說話。 "你怎麼又不說話了?"沈浩問。 "我又不是來這裡跟你抬槓的。" "那麼你來做什麼?"沈浩皮了,強要問。 陳美心裡已經有準備了,說:"我只是來跟你道謝。就是上回你送我那幾張照片和海報的事。" "就這樣?" "就這樣。" "真的?" "不然,你還想怎樣?"陳美沒好氣反問。 "沒有。"沈浩說:"我只是在想,你有沒有像我想你一樣的想我。"口氣竟有些唉嘆。 陳美不回答,自顧吃著面。 "唉,阿美,"沈浩突然又說,"我們一起私奔好不好?" "什麼?!"陳美嚇一跳,猛不防嗆到,連咳了兩聲,抬頭猛盯著沈浩。 "開玩笑的!看你,臉都白了。"沈浩抽張面紙替她揩嘴。 "你別開這種玩笑好嗎!一點都不有趣。"陳美忍不住埋怨。真是的,嚇得她都嗆到了。 "好的,我不開玩笑。但是--"那語尾充滿不確定的語氣,顯然還有下文。 "但是怎麼?"陳美問。 "但是……"沈浩看著她,表情有些認頁,不像玩笑。"但是,如果--我是說如果,哪一天,不得已,找要你跟我走,你會跟我一起私奔嗎?" 沒想到又是這種問題,陳美一下子說不出活,呆呆看著沈浩,嘴唇蠕動了一下,眼神流轉著千百種問號。 沈浩笑一下。"你別露出這種表情。我只是說'如果'而已。"伸手握了捏她的臉頰。 這舉動出其不意,且不經心地那般自然親暱,陳美心頭忽然一悸,"刷"地紅起了臉。 她伸手擋擋臉龐,掩飾著。 "幹麼突然說這些?"也不正視沈浩。 "沒什麼。"沈浩卻盯著她不放。"我只是問問。阿美,如果有那麼一天,你會跟我一起私奔嗎?"又問了一次。 這種事叫她怎麼正經回答?陳美有些沒奈何,說:"你別突然問我這種事,我--" 她頓住,說不下去;說不下去就表示有猶豫,心裡在動搖,甚至為難,加上一種認真的考量。 沈浩微微笑起來,低身過去親她的臉頰,說:"你慢慢想,不急。" 他只要知道她的反應就夠了。 第12章 -------------------------------------------------------------------------------- 邵隆重設計的服飾銷路大好,余純芳頻頻催促,催他早點送的成品過去,也不管手工制作是多耗事耗時。結果邵隆重一去,丟下東西就纏著不放,磨功驚人,不達目的不甘心。 "半個小時就好了,我保証你不虛此行。"他直直站在陳美面前,腳底生根,固執地要求陳美跟他看路的"黑系列"展。 "我跟你說過了,我不懂那些,去了也沒意思。"陳美忙著打理他送來的衣服,還要抵擋他的"侵襲",忙得很辛苦,簡直疲於應付。 "你不去怎麼知道?!只要一到現場,你一定會了解的。"邵隆重固執要她去"感受"何謂藝術的魅力。 "阿美,你就去嘛!又不會少塊肉!"余純芳看不過去。 兩面受夾攻,陳美不得已,只好投降點頭。 "好吧。"反正也不一定會遇到路。 邵隆這才甘心,總算放過她,往門口移動,一邊回頭說:"就這麼說定!這個周末我會在那裡。我要你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藝術。" 陳美苦笑一下。好幾年前她就知道了所謂藝術,就像所有抽象的情感,虛實難分,半夢半醒之間。 "純芳,"她吁口氣,慶幸能擺脫邵隆,喊說!"這裡麻煩你整理一下,我去倉庫點貨。" 余純芳咕噥著:"真是的!剛剛應該叫他幫忙整理擺放好,才讓他走的。" 陳美已走到後頭,鑽進倉庫,對余純芳的抱怨只能"聽而不聞"。余純芳一邊咕噥一邊掛置好邵隆送來的衣飾成品,不時還將看上眼的拿到自己身上比一比。 當一聲,有人推門進店。跟著一聲輕脆聲音叫說:"晶姐,這裡!"沈瑩和沈晶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歡迎光臨!"余純芳職業性招呼一聲,順勢打量她們一眼。一眼就分辨出她們身上穿的昂貴名牌服飾,丟下整理到一半的工作連忙迎上去。 "這家店怎麼這麼小?"沈瑩一進門就挑剔抱怨,伸手隨便撩撩桿架上的衣服,像撿鹼菜似,嫌棄的皺眉說:"看看這些衣服,質料這麼差,剪裁這麼粗糙,這種衣服能穿嗎?" 余純芳臉色變了一下,吞聲忍氣,陪笑說:"本店展示的服裝,雖然不是世界知名品牌,但都有一定的品質保証,絕不會有任何瑕疵品。" 沈瑩斜睨余純芳一眼,鼻子朝天,下巴抬得高高的,說:"你就是陳美吧?我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你的層次有多低,你這家店的格調也好不到哪裡去!" 余純芳愣一下。看樣子她們是沖著陳美來的。 "小瑩,不許這麼無禮。"沈晶斥了沈瑩一聲,語氣懶懶的,不怎麼起勁認真。 她轉向余純芳,正想開口,陳美手上抱了一堆廢棄的塑膠和包裝紙從後頭倉庫走出來。沈晶下意訓朝她望去,愛她動作牽引,不由得多瞄陳美一眼。陳美察覺,還沒看清對方長相,慣性的便先堆起職業性的笑容,沈晶當然沒陳美那種職業性的習慣,隨便點點隨便笑;她端著知,邊打量邊比較余純芳和陳美兩個人。光就外表比較,余純芳乍看之下比較搶眼。余純芳長得艷,打扮時髦新潮,化的妝也比較濃,比較有流行感。陳美的線條比較簡單,妝也化得淡,氣質柔中帶冷,冷中帶絲微的漫不經心和倔強。 "阿美,"余純芳說:"你來得正好。這兩位小姐好像是專程來找你的。" "找我的?"陳美放下手上的東西,走過去。 沈晶調整姿態,轉身面對陳美,下巴微抬,好整以暇等著陳美走近。她不笑,兩眼盯著陳美,微抬的下巴和俯看的視線形成尖銳的角度。 "陳小姐嗎?"聲音經過壓縮,沒有任何客套或營造氛圍的空間。"我叫沈晶,沈浩的大姐。阿浩應該有跟你提過的。" 沈浩?!余純芳心中飛快閃過千百個疑問。 陳美抿抿嘴,胃部莫名一陣抽搐,痛得突然。她暗暗皺眉,臉上倒沒有任何變化。說:"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沈瑩搶說:"我問你,你跟我浩哥是怎麼認識的?你耍了什麼手段把他騙得團團轉?!我告訴你,你最好別白費心機,你根本不夠格進我們家!" "小瑩!"沈晶制止沈瑩。對陳美說:"不好意思,我小妹說話直了點,不懂修飾。" 陳美反應鈍,莫名其妙被沈瑩搶白一頓,腦筋慢半拍才活跳過來,但被沈晶這麼一堵,堵得她回不了嘴。 "陳小姐,"沈晶又說:"我們今天來沒別的意思,只是來見見你。阿浩瞞著家裡,在外頭交了一些不正經的朋友,我們擔心他學壞了,所以希望能多了解一下他交遊的情形。如果有什麼冒昧的地方,還請你別介意。" 她的態度相當有禮,說話也十分客氣,只是每一-句話卻都像刺一樣。陳美咬咬嘴唇,默不作聲,只是看著沈晶。 余純芳在一旁,大眼睛溜啊溜,聰明的不開口。 沈晶掂掂陳美的沉默,優雅地變換站立的姿勢,說:"阿浩個性隨和,很容易就和人打成一片,所以常常會引起--些不必要的誤會,,有的女孩想象力太豐富,別人-點善意就衍生出其它許多幻想,一廂情願,兀自在那裡糾纏不清。" "你究竟想說什麼?"陳美盯著她問。 沈晶微微一笑,計算過似的精巧,讓她的表情流露出些許友善,甚至憐憫。 "每個女孩都想攀龍附鳳,飛上枝頭變鳳凰,你有這種想法,我也不意外。不過,我對你做了一些調查。你的父母都是平凡的人家出身;你的父親只有專科畢業,一輩子只是一家小公司的職員;你的母親成天待在家裡,更是從未見過什麼世面。雖然你大學畢業,但並不突出,乏善可陳。倒是你的交友狀況非常復雜,不僅交了好幾個男朋友,甚至還跟有婦之夫來往。我很抱歉地說,即使不講求門當戶對,我們沈家也不能接受這樣隨便的媳婦。阿浩交朋友不挑撿,但我們可不能任由他這樣胡來。" 陳美覺得像被打了好幾個耳光,臉上熱辣辣。她們以為她們是誰,憑什麼調查她,又這樣侮辱她而她又為什麼要平白接受這種侮辱? "你說夠了嗎?"但不夠伶牙利齒的她,除了悶悶地挨受攻擊,只能倔強地說:"說夠了的話,請你們馬上離開。還有,如果你擔心我勾引沈浩的話,請你找根繩子綁住他,別讓他又跑來讓我引誘。" 沈晶睨睨她,抬高下巴。"我想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你跟我們家世背景差那麼多,請別自討沒趣,以免自取其辱。我們走吧,小瑩。"目中無人、驕傲地甩頭出去。 陳美死命地咬住嘴唇,站在原地動也不動,臉色和死魚一樣白。余純芳站在一旁,拿斜眼瞧她,問:"怎麼回事?阿美。那兩個人真的是沈浩的姐姐和妹妹嗎?" 陳美神色僵硬,好半天才蹦出一句:"大概吧。" "什麼叫大概?"余純芳皺眉。剛剛她一直閑閑不作完全沒替陳美說話,現在問題倒是一大堆問不完。 陳美搖頭,沒心情說那些。"你讓我靜一靜好嗎?純芳。" "到底怎麼回事?"余純芳偏要追問。"看她們說得多神氣!沈浩不過是一個建築工人!" "沈浩的父親是'路易斯安那'的大老板。他是'沈氏企業'董事長的兒子。" "不會吧!?"余純芳驚叫出來。沈氏企業?那個跨足電子、休閑和資訊業的沈氏企業!? 她簡直不敢相信,心中五味雜陳,百感交集。那個老是裡條破牛仔褲、一身邋遢的沈浩竟是大企業老板的兒子!她看著陳美,越看心頭越是復雜。搞不清楚為什麼陳美老是有這種旁人遇不到的運氣! "你打算怎麼辦?"余純芳問。 陳美搖頭。現在她只想一個人好好靜一靜。 "阿美,"余純芳靠近她,將她拉到沙發坐下,說:"我們是好朋友,旁觀者清,我勸你最好還是別再跟沈浩來往。" 陳美望著她,看她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她在說外國話。 "我是為你好。"余純芳眨了眨眼,表情顯得有些為陳美憂心。"你跟沈浩家世背景差距那麼大,成長和生活環境也都不同,身份又不一,侯門深似海,一定會產生很多沖突。再說,你剛剛也領教了他姐姐和妹妹的氣燄了。你看,她們給你的侮辱還不夠嗎?你何必再自取其辱,跟自己過不去," "我知道。可是他說--沈浩他--"陳美搖頭又搖頭。 "你別傻了。沈浩他到最後還不是只能聽他家裡的話。"余純芳邊說邊觀察陳美的表情,見她稍猶豫,接著說:"聽我說,阿美,你如果不希望自己再受傷害,最好是別再和沈浩扯上關系。他只是個少爺,一切依賴家裡,根本不能給你保証什麼。聽我的勸,別做傻事,讓自己有尊嚴一點。你看他的姐妹多跋扈!" "你讓我好好想一想。"陳美喃喃,表情一片空白。 談到每個人依恃存活的現實,容易讓人覺得卑微渺小。她知道愛情很難獨立在現實之外,但總有一些"條件"之外的什麼吧?就是那一點什麼,才讓愛情成詩篇。 她想相信沈浩。縱然有這許多風風雨雨的現實和阻礙,她還是想相信他。 "你還要再想什麼?別傻了!"余純芳很不以為然。 "拜托你,純芳。"陳美央求著。 余純芳只好勉強住口,撂下話說:"隨便你吧!到時候如果你被作賤了,可別說我沒勸你!" 陳美一句話也不說了,一個人坐著,像石膏一樣,直直坐著,然後慢慢凍結。 不在。 電話也沒人接;到店裡也找不到她人影。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沈浩不禁皺眉問他自己。這陣子一 直找不到陳美,她像是突然失了蹤,沒留-下一點痕跡。 "阿美!"他不死心,又重重按門鈐,跟著用力敲拍鐵門。 還是沒有人回應。 他沖下樓,在時速三十公裡速限的道路上橫沖直撞,將車開得飛快,還連闖過好幾個紅黃燈。服飾店的巷口停滿車子,他開不進去,索性丟下車子,一路跑了進。 "阿美!"人還沒進去,他便大聲喊叫。 "都跟你說了,她不在。"店裡頭還是只有余純芳在。 "她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他沖向余純芳。"不知道。"余純芳慢條斯裡,說:"她說要休兒工假。" "休假?那她去哪裡了?" 余純芳聳肩。"我怎麼會知道。她沒告訴你嗎?" 沈浩滿臉懊惱,捶了櫃台一拳。"那家伙到底在搞什麼!也不說一聲,這樣一聲不響跑得不見人彬。" "我想她是不想見你吧。"余純芳淡淡丟下話。 沈浩反射抬頭,皺眉頭:"為什麼?" "你知道她跟阿非和朱林彥的事,對吧?"余純芳又聳肩。"阿美其實並不像她外表看起來的那麼單純,她跟有家室的男人來往,破壞別人的家庭--" "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沈浩打斷她的話。 "你一點都不介意嗎?"余純芳挑了挑眉。 "我也跟別的女孩交往過,她也沒介意過。" "但她擔心,你們的家世背景差太多了。" 沈浩頓一下。"你也知道了?" "知道一些。"余純芳壓住心頭翻攪不停的波濤,幹笑說:"阿美一直說和你來往太累太辛苦,她不喜歡。" "她那樣說!那家伙!"沈浩又皺眉。"她就為了這點小事躲我!" "這怎麼是小事?她原本就不是太喜歡你,雖然知道你的家世後才對你有些好感,但她又和朱林彥牽扯不清,而且對阿非也還舊情難忘。她自己也知道她跟你差多少,不用你姐姐提醒,她就--"說到這裡,猛然住口。 "晶姐!"沈浩追問,完全沒在意她前頭說的事,急著問清楚。"我大姐來找過阿美了。" 余純芳暗罵自己多嘴,不情不願說:"唔,來過了,還有你妹妹。" "什麼時候?" "前幾天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來這裡做什麼?她跟阿美說了什麼?"沈浩連連追問,又氣又急躁。 "其實她也沒說什麼,是阿美自己心虛。我想她搞不好又回頭去找朱林彥--" "不可能的!"沈浩斷然否決。"阿美早就沒跟他來住,一定是因為晶姐的關系!可惡,"他匆匆丟下這些話,氣急敗壞地轉身沖出去。等等--"余純芳追出櫃台。她話還沒說完呢。 沈浩充耳不聞,連頭都沒回,狂風也似沖刮走。 "什麼嘛!"余純芳忿然將櫃子上的東西掃到地上,又踢了落在她腳旁的衣服幾腳,用力踩了幾下。 她拿起話筒,撥電話給朱林彥。還是電腦語音在說話。她恨恨地撂下電話,將它掃到地上。 "晶姐呢?她在哪裡?"沈浩一回家,便沖著幫他開門的王碧華粗嗄地盤問。臉色不僅難看,而且完全失去平時溫和的態度,也不講禮數,火藥味相當重。 王碧華看他臉色鐵青,一副氣急敗壞,也不敢多問,忙說:"在樓上,跟姐夫一起--" 沈浩立刻往樓上沖去。沈瀚正好下樓,差點被他撞個正著,看清是他,叫說:"阿浩,你怎麼突然--啊!怎麼回事?"驚訝才釋放到一半,沈浩已經沖到樓上。 "到底怎麼了?"沈瀚回頭詢問。王碧華搖頭。他覺得不對勁,連忙回身跟上去,一邊說:"我上去看看。" 沈晶在書房,正和陳時茂在討論計劃"路易斯安那"的周年慶企劃活動。沈浩連門都沒敲,青著臉沖進去,一直走到沈晶坐著的桌子前,雙手重重拍放在桌子上,傾身逼向沈晶,很不客氣說:"我警告你,沈晶,你最好少管我的閑事!" 沈晶修飾得精致漂亮的一張臉立刻垮下去,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你警告我?你居然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我好歹是你的大姐耶!" "是啊,阿浩。"陳時茂這時才回過神。他被表情兇惡難看的沈浩和他逼人的氣勢嚇一跳,那完全不像平時一副什麼都無所謂似的沈浩。"有什麼事好好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沈浩不理他,狠狠瞪著沈晶。"我不管你是誰,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不準插手我的事!" "阿浩!"隨後跟進來的沈瀚趕上前,想弄清楚是怎麼回事。而除了因為高爾夫球約的沈添水之外,也在家的沈瑩,還有王碧華,以及正準備妥當打算出門的沈母,甚至陳嫂,聽到吵鬧聲都趕到書房。 "阿浩。"他母親看到他,叫說:"你怎麼突然--什麼時候回來的?"看情形有些不對,跟著問:"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沈晶悻悻地。"他一進門就像個瘋子似沖到我鼻子前警告我。我看他是回來興師問罪的!" "你少裝蒜!你做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有數。你到底跑去找阿美做什麼?又跟她說了什麼?!"沈浩簡直用吼的。 沈晶長這麼大,還不曾被人這樣對著鼻子吼,不禁惱怒,說:"你像只瘋狗似跑回來亂咬亂叫,就為了這件事?為了那女人,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 "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沈浩像座爆發的火山,毫不客氣地對著他的姐姐噴火。 "你們別吵了!到底怎麼回事?"他母親開口。 沈瑩搶著說:"我們也是為了浩哥好,怕他被不三不四的女人騙了。人家晶姐根本沒有說什麼,只是希望對方有自知之明而已。" 沈晶撥了撥頭發,瞪沈浩一眼,說:"阿浩被那個女人迷昏頭了,什麼也不管,但我們總不能隨隨便便就讓一個來路不明、也不曉得正不正經的女人進沈家吧!所以,我找人對她做了一些調查﹒" "就是嘛!"沈瑩加油添醋。"媽,你就不曉得,那個女人不只男朋友一個換過一個,還跟有婦之夫糾纏不清。這種女人怎麼可以讓她進我們家嘛!" "你給我閉嘴!"沈浩不客氣地對他妹妹吼了一句。 沈瑩嚇得噤聲,嘴巴嘟得高高的。 "真的是這樣嗎?阿浩。"沈母問。 沈浩繃著臉說:"那些都已經過去了,而且也不是像小瑩說的那樣。再說,我也不是什麼聖人,也沒有多純潔。" "不管怎麼說,跟有家室的男人來往就是不對。"沈母皺眉。"不管小晶做了什麼,她終歸是你大姐,而且又是為你好,你不應該用這種態度跟她說話。" "我不需要她多管閑事!"沈浩雖不是叛逆、會頂撞父母的人,但不妥協的,他就不妥協。 "媽,"沈瀚開口說:"阿浩一向不會太放肆,也不會無理取鬧或無緣無故發脾氣,一定是晶姐做得太過份了。" "阿瀚,這沒你的事,你少多嘴!"沈晶狠狠瞪他。 "那人就不要管人家阿浩的事。"沈瀚頂回去。"這件事根本是你自己咎由自取!"他搖搖頭。"我不想踐這趟混水。我們走吧,碧華。"拉了王碧華出去。 走出了門口,他回頭說:"媽,我勸你也別管這件事,讓他們兩個人自己去解決。" "我怎麼能不管,我不管,天下要大亂了。真是的!偏偏你爸不在時候發生這種事。你也過來,別置身事外。"沈母又皺眉,把沈瀚召回去。她轉向沈浩,說:"不是媽為小晶說話,那女孩人際關系太復雜,不適合我們家。你再繼續跟她來往,媽覺得不妥。" "媽,"沈浩說:"你兒子也不是聖人,也不是完全沒有缺點可言。阿美其實很自愛。晶姐莫名其妙跑去騷擾人家,還調查人家,未免太過份,太侮辱人家!" "她那樣做也是為了你--" "為我好就不要管我的閑事!"沈浩不為所動。"我再說一次,晶姐,我尊敬你是我的大姐,但請你不要再多管閑事。還有你--"他轉向沈瑩。"小瑩,我也不準你再繼續搗亂。聽到了沒有?" 沈瑩不服氣,又嘟嘴,卻沒敢回嘴。 "你如果還當我是你的大姐,尊敬我,就聽我的話。"沈晶提高聲調,語氣犀利。"我就是不懂!那個女人一無是處,一無可取,不僅家世、環境背景配不上我們,而且教養學識等各方面條件都十分差勁,交遊又復雜。門不當、戶不對的,會幸福嗎?將來你一定會後悔的!" "有誰做過什麼事是永遠不會後悔的?"沈浩不以為然。 "根本的條件、環境不相當,即使你們勉強在一起,一定會有很多問題。你為什麼不就條件相當、背景相仿、同層次同水準、門當戶對的女孩中,選擇一個你喜歡的?物以類聚,這你應該明白的。那女人跟我們差距太大,你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也許吧。沈浩不否認。沒有人能保証愛情的天長地久。只是--他很平靜地掃了第一個人一眼,說:"娶別的女人也會問題,並不能保証就一會天長地久。這當下,為什麼不讓我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呢?"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輕,卻顯得相當有力量。沈晶漂亮的眉頭皺得很緊;沈瀚則微微笑起來。 氣氛一時變得太寧靜,有種壓迫人的窒息感。 沈浩退後一步,說:"拜托你,晶姐,請你不要再費心管我的事了。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他並不認為愛情非得天長地久不可,也明白愛情有它的界限和條件,但是就因為我們不能預測未來,這當下才顯得更可貴。更何況,他是那麼地喜歡陳美,那感情那麼真實,實實在在地,抓得住、看得見,聚集成濃厚的思戀,他不想放,也不願放。 "你要怎麼處理?"沈晶聲音尖銳說!"讓她進我們家門嗎?我告訴你,我第一個反對," 對於沈晶的高分貝,沈浩並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露出一種古怪的表情。 他們都不明白,不明白他踏入的有多深。但別人的故事,故事外的人怎麼會明白,只有陷身在故事當中的人才會懂得。他的愛情是他的故事,只有他自己明白。所以,不管他們怎麼說,他絕不會放手。 "你反對也沒有用。"他望著沈晶,輕聲說。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 第13章 -------------------------------------------------------------------------------- 從地球到月球約莫三十八萬四千公裡。那是相思最短的距離。 望著那一輪明璨的圓月亮,陳美不禁悄悄嘆起氣。 她是上山看星星的,沒想到卻遇上這輪勾起人相思和情愁的明月光。它高高掛在寶藍的中天,淒清又孤寒,凸顯著亙古以來,所有情牽男女的愛念思愁。 夜氣涼,她拉緊外套。時間很晚了,她實在應該回住宿的山莊。多畢的觀光客到這裡看日出,她一個人深夜遊晃,少了人潮的幹擾。 她還記得大傅曾說的,他不到人群擠擁的大山,那太喧擾。她想大傅是對的,只不過,而今她才發現,一個人看星星,那是多寂寞、多荒涼飄零的情感。 她不由得想起沈浩。他也像這樣一個人看星星嗎? 她仰起頭,望著明月亮。 有太多年,她已經不念詩,這當口,所有的思念情愁卻全都湧到心口。 她想起亞倫,想起亞倫愛喝的"曼哈頓",還有那滋味既咸又酸,奇怪復雜的氣泡礦泉水。 她將頭仰得更高。啊!北鬥星在她身後的北方。天河蒙蒙的,牛郎和織女星球隔著河遙遙在相望。 阿非說,七夕是個錯誤的美麗。她想,她總算有點懂。分離是件多苦痛的事,相望而:不得相聚,卻被訛傳成一種傳奇、一種美麗。阿非不說"美麗的錯誤",而說"錯誤的美麗",因為錯就是錯,即便再動人,還是錯。 她甚至想起了路。 她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是否還是喜歡那一色的黑。 她深深吸口氣。那些往事似乎都變得很遙遠了,在明月的照耀下,一下子卻逼近在她眼前。星空下,她的過往攤成了一張表,表中的感情有濃有淡,有甜有酸,有淚有笑,有苦還有寂寥與美好。 她站起來,裡緊身上的外套。夜更涼了。山下的沈浩,是否也和她看著同樣一輪的明月光? 思念那麼多,依戀也是那麼多。 一點一點,每天都多那麼一點,這一刻,她是那麼明白,她喜歡他的已經像他喜歡她的那麼多,已經不止那麼一點點。愛原來是這麼說,像催眠一樣,一點一點,每天都撩動心弦一點,慢慢就懂得。 她仰高頭,金色的光照滿整個地球。她的姿態像祈求,明月呷敗月,刻探計數,她願意愛他一萬年。 那封通知書寄到的時候,沈浩正在洗澡。他已經許多天沒睡好覺,胡渣也沒刮,神色憔悴,形容邋遢狼狽。 已經決定的事,他不會再改變。他決定先好好清理他自己。他徹底沖個澡,將胡渣刮幹淨,換上幹淨的襯衫牛仔褲,卻怎麼也睡不著覺。 "可惡!那家伙到底去了哪裡廠睡不著,他難免會胡思亂想,越想越坐立難定,越睡不著。 他拆開通知函,順勢坐在桌子上,一腳著地,一腳懸空,一邊隨手撥弄幾下並末幹透的頭發。信函的內容相當簡單,美國那所大學接受了他的申請,還給他部分的獎學金。他將信捏在手裡,微微泛起笑。 他不太相信什麼命中注定的事,但他想,也許冥冥中真有著紅線牽,否則為什麼他對陳美會這樣相思忘不了? 他將通知函摺好塞進口袋裡,起身走出去。 天色還是亮的,但街燈已經燃亮,燈色黃昏,將整個世界包圍在一種暈黃橘暖裡。他轉向大馬路旁的一家珠寶店,推開明淨如鑽石的玻璃門進去。 明月不久會上升。今夜星光不會太燦爛,但相思圓滿。 人口的地方,牆上橫掛著長長的一條橫幅,黑底白字,寫著:路展﹒黑系列展。 陳美站在人口處,望著那橫幅一會。她有些遲疑,猶豫著該不該進去。接待人員奇怪地看看她,她對他笑一下,走過去,停頓一下,然後在訪客簽名簿上寫下"陳美"兩個字。 一進去,迎面就是一幅十號大小意象似天文螺旋星系的黑白潑墨畫作,仿佛一個巨大的黑洞,兇猛地要將所有冒失闖進去的物質吞沒人無底的深暗裡。 陳美猛怔一下,過了一會才回過神,慢慢地移動腳步。 所有的作品,毫無例外的全是黑白創作,充滿巨大的、壓迫人的力量。除了一兩幅稍微具象寫實的畫作外,包括油彩、版畫、雕塑及多媒體應用在內層次豐富的作品,處處布滿扭曲、變形的意象。有一些甚至還帶著極度抽象的風格,讓人猜不透究竟是什麼。陳美在那些抽象畫之前站了許久。她記得,路並不喜歡畢卡索。 經過這些年,她發現她自己果然還是沒長進;她看不懂那些抽象藝術的表現。她暗暗對自己搖頭,轉身打算離開,赫然看到路。路穿著一身夜空的黑,站在展覽會場的另一端,他身旁站著一個人,就有那麼不巧,居然是邵隆。 乍看見路那一剎那,陳美的心猛不防跳了一下,太烈太激盪,狠狠牽痛著。她下意識想回避。她不知道如果和路碰面,她能否跟他說些什麼。她背對路的方向,腳步橫移,悄悄往出口退去。 "嘿--"偏生邵隆眼尖,隔得遠遠的居然看到她。他對路比個手勢,追過去叫住她,甚至伸手按住她肩膀。 "啊,是你。"陳美只得回頭,裝作巧合。 "你總算來了!我還以為你打算爽約!"邵隆像頭野獸似,粗野地瞪著她,兩眼還發出金光。"你去哪了?我這幾天老是找不到你。" "我--呃,有點事。 "什麼事?" "我……呃,那個……就是……恩……"陳美吞吞吐吐答不出所以然。 邵隆雙手抱胸,眉紮得像劍,盯獵物一樣盯著她看好一會,才說:"算了!反正你已經來了,我就不追究。怎麼樣?見識到什麼是真正的藝術了吧!" 陳美幹瞪眼,別說評論,根本也擠不出任何感想。她有些不懂--不,是大不懂,邵隆傲氣那麼盛,卻能把色彩運用得那麼柔和,欣賞的卻偏偏是那般毫無色彩及前衛、壓迫感又重的抽象藝術。 "我……嗯……"她支吾著。路往他們走近。陳美的心緊了一下,血液一下子倒流。 "朋友嗎?"路臉上含笑。 "唉,"邵隆說:"這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家化石的服飾店老板,陳美。"他轉向陳美。"陳美,這位是路展。路展是高我好幾屆的學長,也是我最欣賞的藝術家。我們同校不同系,我套了好幾層關系才認識他。" 對邵隆不修飾的說法,路笑起來,禮貌地對陳美伸出手,說:"幸會,陳小姐。" 路還是路,心裡想就怎麼做,完全不忌諱也不拘泥所謂社交禮儀的程序,他覺得高興就伸出手來握,可不管是不是女士該主動。 陳美錯愕一下,不禁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她一直覺得不安,不知路看見她會有什麼反應。但他像是完全不認識她似,那種友善的笑法太認生;聽到她的名字也沒反應。 "很榮幸能見到你,路先生。"陳美伸手淺淺地握了路的手。 她看路的樣子和神態,不像是裝的。路真的是一點都不認得、也不記得她了,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存有任何印象,完全忘記她,忘得幹幹淨淨。 她暗自失笑起來 不知為什麼,就是想笑。 盡管莫名,她忽然覺得釋然,好像走了長長的一段路,終於到了盡頭的感覺。 "嘿,陳美,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你覺得怎麼樣?"沒神經的邵隆,硬在路面前追問。 路也看著她。從他還掛在嘴角、還沒消褪的笑紋看來,他根本不在意她的看法或批評,而只是覺得有趣好玩。 陳美還是只能幹瞪眼,下意識想搔頭。支吾一會,才說:"路先生的作品很震撼人,很有……力量……" "這算是讚美吧!"路略微揚了揚眉。 "嗯。"陳美點頭。她想這應該是讚美沒錯,雖然她一點都不懂。但她還是覺得心虛,說謊似地手足無措。 "我就跟你說了,她很古怪吧。"邵隆插進去,話是對路說的,可不管陳美就在他腳跟前,絲毫不避諱。 路只是笑一下,對陳美比個手勢。"你慢慢欣賞,我先失陪了。" 陳美回他一笑。以前,路就對她這種對藝術毫無認知的態度皺眉。如果不是因為邵隆,這相逢,他也不會過來同她說上話。她對他的背影無聲又是一笑。過往如雲煙,在這個笑痕裡消褪不見。 "現在你明白什麼是真正的藝術了吧!"邵隆還不死心。 陳美看看他,轉頭望著正前方那幅線條扭曲得亂七八糟,一團混沌、題名叫"次元"的作品說:"老實跟你說,邵隆,我一點都看不懂這些。" 她從來就沒有真正懂過。到如今,還是不懂。 藝術對她來說,還是像那虛實混淆的海市蜃樓。 所有的夢幻會像風,一吹過便消逝無蹤。但幾千幾百年了,日月星辰依然;褪不掉的愛,吹不散的風。 陳美慢慢爬上她公寓的樓梯。遊晃了幾天,她依然沒有想透。但她不打算再想了。"感覺"不會騙人。她的心,每天都多一點那種思念的感覺,那種甜蜜的愛戀。 走上四樓,才抬頭,她便看見沈浩坐在她門外樓階的盡頭,半倚著牆,一只手擱在腿上,正望著她。 "回來了?"他口氣淡,神情懶懶,全然只是問候似。 陳美慢慢走上去,坐在他身邊。停了一會,才問:"你坐在這裡多久了!" 他看看時間,說:"三個小時又十八分,不過,我找了你七天,等你五天半了。" "這樣啊。"陳美口氣平常。 "你去哪裡?"沈浩的口氣也同樣平常。 "我上山去看星星。" "好看嗎?" "好看。" 兩人的態度像在閑話家常,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氣氛寧謐安祥,仿佛一股溫潤的暖流流過其中。 沈浩伸手撥弄一下她有些紊亂且散漫的發絲。 "累嗎?"他的目光溫而柔。 "有一點。" "餓嗎?" 陳美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你呢?"她反問。 沈浩看她的目光忽然變緊,牢牢盯著她,說:"我餓得可以把你整個人生吞活剝。"然後嘆口氣,說!"為什麼不來找我?那麼見外!" "找你做什麼?"陳美微微偏頭。 "找我一起上山看星星啊。"沈浩先還是那種家常似的態度,隨即語氣一改,又嘆了口氣,說:"你可以來找我抱怨,找我傾訴;說你有多生氣,多憤慨;把你受的委屈侮辱加倍還給我,找我出氣的。" 陳美沒說話。從他們背後上頭落下的光,在陰暗的樓梯間形成噯昧的明亮。 沈浩又說:"她們對你說了很過份的話吧?" 陳美呆半晌,抬頭看著天化板牆。"但多半都是事實。就某方面來說,我們的確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沈浩轉頭看住她,打量什麼似,看得很專注。他就那樣一言不發,看了她好一會,忽然伸出手說:"你摸摸我的手。" 陳美稍覺詫異,卻看他一臉認真,不像在開玩笑。她遲疑一下,還是伸手碰觸他的手臂。 "怎麼樣?有感覺到什麼吧?"沈浩問。 陳美一臉迷惑,不懂他想說什麼。 "你的確'感受'到我這個人的存在吧,跟你一樣,有血有肉,有骨有溫度,就坐在你身邊,真真實實、的的確確地坐在你身邊吧?" 她忽然懂了。 "在告訴她,什麼所謂"不同的世界"合是虛的,抽象空泛的距離。他的人,他此刻,就切切實實、實實在在地坐在她身邊,那才是最重要的,最真實的。 "你知道嗎?"陳美忽然說:"我今天遇到一個過去認識的朋友。他那個人充滿藝術家的氣質,我曾經是那麼迷戀陶醉,可是我完全不懂他的藝術,做不成他的詩。他一點都沒變,我一眼就認出他,他卻完全不記得我,對我連一點印象都沒有--"說著說著,她突然笑出來,轉頭去看沈浩。"很有意思對不對?" 沈浩緊接著她的目光,放輕聲說:"我很高興他-點都不記得你了。" 陳美偏臉一笑,仰起頭,好像有些激動。 "在山上,星星是那麼亮,月亮是那麼明--" "想我嗎?"沈浩忽然問。 陳美安靜片刻,而後無聲一笑。"唉,有一點。" "一點是幾點……"他又要問了。 她比比手指。(這麼多點。) 這一次,沈浩不再追問,只是盯著她,怎麼也不厭倦似地看著。目光那麼亮,想說的,要說的,千萬萬語,都盛在眼裡。 "咯。"他拿出那封通知函遞給陳美。 "這什麼?"陳美邊問邊打開信封。看是美國某大學的研究所入學許可。 她不明白,抬眼詢問。 "還有這個。"沈浩沒說明,掏出一個灰藍色的絨布盒子。 陳美覺得奇怪,更莫名其妙,狐疑地打開盒子。 盒子裡頭靜靜躺著一對戒指。卡地亞的白金對戒。式樣很簡單,沒什麼太復雜的花樣,就一圈圓滿。戒指裡頭刻著,HtoM,也可讀是MtoH。 陳美再次抬頭,偏偏臉,好像若有所思。 沈浩拿出那只較小的戒指,拉起她的手,攤開她的手掌,把戒指放在她的掌心中。說:"唉,阿美,如果你喜歡一個人,不管是命運的安排或是捉弄,就應該跟隨他到天涯海角,對不對?" 陳美望著戒指,想了一下,問:"哪裡是天涯海角?" "喏。"沈浩指指那封通知函。"這裡。"太平洋的另一端。 "那這個呢?"她指指戒指。 "這個……"他取出另外那只尺寸較大的戒指套進他自己左手的無名指,張開手,說:"信物。" 又來了。他明明不讀詩,偏偏那麼文藝腔。 套上了戒指,就表示她願意跟隨了。陳美合合手掌,忽然問:"在那裡,可以看到燦爛的星空嗎?" "你可以看到整個宇宙。"沈浩將戒指套進她的無名指,合上她的手。"雖然我不曉得未來會如何,我也不認為這世上有什麼天長地久,但我們的存在就是這樣。就是相聚這一刻。" 到死之前,都是這樣。總不能因為世間一切最終會成空,就什麼都不求、都不敢說。 "你願意跟我去嗎?"他提出了請求。 雖然有太多的傳說已經失落,雖然牛郎和織女在七夕外只是無情的星球,但是一陳美握握她的手掌,重新合上一個愛的傳說。"願意。"她輕聲吐出口。沈浩伸出雙手合握住她雙手。 一點一點,每天都多那麼一點,他想,她終於愛他和他愛她的一樣多。 一點一點,每天都多那麼一點,其實她早已不只愛他那麼一點,只是愛戀太多,無法一一地說。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彗星每期會來,月球每句會滿,他們才開始寫傳說。 陳美輕輕靠著沈浩的肩頭,幽暗的樓梯間靜謐得像藏青色的外太空。他們靜靜坐著,靜靜靠著彼此,仿佛浮在夜空中的星座宮。 聽說彗星又要來了,也許又會有一個新的傳說。 - 完 - 晉江文學城 marysure 掃描 ivyspace 校對 ivyspace 整理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