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神祕的媽媽

媽媽是個美麗的女人。小時候，我常常在心裏祈禱，希望長大了像她一樣有型有款。
媽媽高高的，白白的，眼睛雖長得厲害了些，可是又明又亮，還有一副小小的心形的嘴唇。
小時候和媽媽上街，不論男女都總愛對着鏡子看自己的相貌，就不由得洩氣：我的皮膚黑黑的，眼睛細小，嘴唇卻又大又厚，實在找不出一點和媽媽相似的地方。
我常常聽到人們說：「日朗長得像媽媽，月朗嘛，頭髮！頭髮像媽媽，又黑又濃。」
唉，要是上天保佑我，讓我有一副媽媽那樣貌，那有多好！我常為自己的長相暗自傷心，我想，媽媽所以不喜歡我，是因為我長得太難看，一點都不像她。
我曾經在洗澡時用海綿用力地洗刷身子，希望能把皮膚洗白一些，又曾經用手指撑大眼，還努力呶起嘴唇，希望它能顯得小一些……當一切都嘗試過後再照照鏡子，唉，原來還是我，皮膚既沒有白，眼睛也沒有大，嘴唇也許是呶得太久了，出現了深深淺淺的皺紋……
我沮喪透了。
我不只一次，我終於向自己證實了：媽媽不喜歡我。
大概是八歲那年吧，爸爸被加拿大一公司聘去當設計師。臨走前幾天，他和媽媽關在房間裏吵了好久，兩個人都大動肝火。我記得他們把檯燈和花瓶扔到地下，破裂的聲音嚇人極了。
我和日朗縮在沙發上，偷聽房間裏的動靜。
「……我到那邊站穩腳跟，再接你們過去嘛！」這是爸爸的聲音。
「你接我就過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公司的發展勢頭很好，我上加拿大哪能找到一份同樣的工？」這是媽媽的聲音。
爸爸說：「到時候看看機會嘛！」
媽媽說：「我沒有你命好。算命先生說，香港是我的風水寶地……我反正不離開香港！」
「哼，我早看出來你想散檔了！想離婚你早幾年提呀！趁月朗不懂事把她送給不行？我帶着日朗怎麼着都能撑下去……」媽媽說着說着哭了起來：「媽媽不喜歡我，她要把我送人……」
日朗大概是嚇壞了，只昃不住地低聲說：「媽媽在說氣話，媽媽在說氣話……」
「才不是氣話呢！」我自言自語地說：「她就是不喜歡我，她從來不親我，不抱我，老說我長得不像她……」
「月朗，煩死人了，別哭了好不好？」
我還是一個勁地說下去：「她對我老是那麼兇，她老是不肯帶我去公園玩，她總說她在公司裏有事，她一點也不像別的媽媽……」
我越說越傷心，終於拚命地大哭起來，上氣不下氣的。
房門突然打開了，爸爸媽媽站在門口，看着我，吃驚地瞪着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爸爸走上前來，蹲到沙發跟，笨拙地揩着我臉上的淚水。
「月朗，月朗，好女兒，別哭了，爸爸……還有媽媽都疼月朗……」爸爸說着摟過日朗，「爸爸媽媽也疼日朗……」
我透過爸爸的肩膀，抬起眼皮看了看媽媽，只見肔扭過身子，把眼光掉向窗外，那裏正是一個星光點點的神秘的夜空。
媽媽真是一個神秘的女人。
有一年過聖誕節，爸爸沒有回香港，媽媽讓我們跟她到公司開聖誕晚會。那一晚媽媽穿了一身黑天鵝絨的旗袍，繫了一條珍珠項鍊，顯得心平時更加高貴、大方和美麗。常有些中外男士上來握她的手，親她的臉，有的還大聲讚美：「你真漂亮！」
那一晚媽媽顯得很開化，又是唱歌又是跳舞，還喝了許多酒，臉頰染得紅紅的，和同事們說說笑笑。
在回家的路上，媽卻彷彿換了個人，她一言不發地駕着車，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
我和日朗在後座對比着抽獎品，他說我的不如他的價錢貴，我說他的沒有我的漂亮。
正在吵時，媽媽忽然連接了幾下喇叭，不耐煩地說：「再吵就讓你們下車去！」
車正開到半路，一邊是高高的山壁，另一邊是深深的大溝，站在這兒喝西北風的滋味不是好受的，和日朗嚇得連忙閉上了嘴。
一路無聲。
上了電梯進了家，媽媽一子倒在沙上，滿臉倦容，和在公司晚上相比，簡直是兩個人。
「你們的爸爸無論如何也應該回香港過聖誕的！」媽媽說。
我和日朗互相看了一眼，我們終於門白媽媽不開心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