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汪保羅究竟是誰？

一踏進大堂，我的心就七上八下的，媽媽不是說好星期二最後一班飛機從台灣回來的嗎怎麼連個電話也不打就忽然提前回來了呢？她會怎樣追問我？又會怎樣摃罰我瞞着她上老人院的行為？
在等電梯的時候，我一直不安地想着，有人叫了我兩三聲我才聽見。
「月朗，你回來了？」
跨出電梯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得很隨意，但挺講究，散着淡淡的古龍水香味兒。
我抬起頭，認出了正是日朗在電話裏提到的保羅，他姓汪。
我不太喜汪保羅，他總是忽然闖到我們家，一坐就是兩三個鐘頭。我和日朗背地裏都管他叫「糯米屁股」，意思是說他一沾上沙發就不動彈了。
我勉強禮貌地笑了一下：「汪叔叔。」
保羅把手上的皮箱放在地上：「你快上去吧，你媽媽一回家見不到你和哥哥，正着急呢！」
要是在平時，我一定笑笑，像那些家庭很有敎養的女孩子一樣，儀態適度地說：「是嗎？謝謝你，汪叔叔，我這就上去。」
可是我只顧盯着汪保羅皮箱上的行李簽，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原來你也上台灣了。」
保羅一楞：「是啊——怎麼了？」
電梯裏有人招呼：「是要坐電梯嗎？」
我跨進了電梯，在電梯門縫裏看見保羅不住地往後捋着他的長髮，疑惑地眨着眼。
我心裏驀地又升起了日朗電話裏的那句話，爸爸媽媽吵架為甚麼要提到他？他在當中充當了甚麼角色？
他是媽媽手下一個經理，專管台灣業務，人己經四十歲了，可是還沒有結婚。最初來我們家時，汪保羅還常常帶着他的女朋友劉小姐，後來就只有他一個人上門了，據說是和劉小姐吹了。
記得有個星期天早晨，我和哥哥都沒起床，保羅上我們家，約媽媽出去散步。媽媽說頭痛，不想出去。兩個人便在客廳裏說話。媽媽問起劉小姐，保羅說吹了就是吹了，一刀兩斷了，他不想再去知道她的任何事。

媽媽歎了口氣，說：「你們到底好過一場的嘛，就一點美好的回憶都沒有？不能做個普通朋友嗎？你們男人到底比女人薄情。」
保羅叫着媽媽的名字：「素瑩，薄情深情要看對甚麼人了，對有的女人我可以一往情深、用情專一的。」
媽媽笑了起來：「你可真是名副其實的戀愛專家，說起感情，一套一套的。」
保羅緊逼着：「素瑩你別打岔呀，你說說，我對有的女人是不是夠痴情的？」
媽媽又笑了起來，卻沒有答話。
保羅低聲叫了起來：「素瑩，你還要折我到甚麼時候？」
媽媽忽然高聲叫起來：「日朗月朗，你們該起床了，我帶你們上麥當勞吃早餐去。」
其實那天我早就醒了，正躺在床上翻一本八卦雜誌，媽媽和汪保羅的談話我聽得一清二楚的。
日朗卻是睡得跟死豬一般，我起床後到他的房間喊他，連捶了他三拳，他卻忽然大叫：「放開我！放開我！我死也不跟你們走！」
原來哥哥正夢到自己被一夥強盜綁架，他正在作寧死不屈的英雄式的反抗。
我悄悄問他：「剛才你聽到甚麼沒有？」
「甚麼聽到甚麼沒有？」
他打着呵久大嚷。
我幾乎想去堵住他的嘴巴：「媽媽和汪叔叔的說話呀！」
「誰和誰？」日朗又打起呵久，「你聽到甚麼了？你呀，淨愛偷聽人家說話，沒一點光明正大……」
我還能有興致向他複述我聽到的對話嗎？
我氣呼呼走出客廳，保羅和我打招呼說：「哈囉！月朗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了。」
我沒有好氣地瞪他一眼。
保羅又沒話找話，問：「功課多不多？」
「多！」
「學校怎麼樣？」
「好！」
「快考試了吧？」
「快了！」
大概保羅對這樣的對話也感到沒趣了，自動閉了嘴，和剛起床走出客廳的日朗扯起昨晚在旺角球場一場足球賽來。
我一想起媽媽和汪保羅一起到台灣幹心裏就不舒服。他一心要糾纏媽媽，媽媽明明是知道的呀，她為甚麼還要和他在一？
我心裏升起了一股對媽媽的不滿。
上到樓上回到家，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劈頭就衝媽媽嚷了一句：「媽媽，你是和汪保羅一起去台灣的嗎？」
媽媽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你怎麼問這麼個問題﹖你難逆不知道媽媽公司在台灣有大生意﹖媽媽到那邊是代表公司去公幹呀！」
我仍然不肯放鬆。
「為甚麼非要和汪保羅一起去﹖連我都看出來了，他對你沒安好心！」
媽媽一皺眉頭，生氣了。「小子孩子哪兒來那麼些心眼﹖……哎，你別以為你胡亂發一場脾氣我就會放過今天的事，你今天和那個叫譚美姍的一家幹甚麼去了﹖」
我的強脾氣一上來，常常是不依不饒的。五姐在我子時候常說，這孩子可惹不得，惹起她的性子，她會鬧上整整一天呢！
我想找的強脾氣是上來了，我根本沒有理會媽媽的問話，只一個勁兒追問：「公幹和誰去不行﹖非要和那個『檽米屁股』去不可嗎﹖」
「月朗！」媽媽厲聲叫了起來，「你再胡鬧我就永遠不理你！」
媽媽一轉身就下樓去了，可了撛的大門幾乎讓她甩破了。
我望着窗外，天邊重疊着一片片的魚鱗雲，夕陽正一點點地消失在雲層裏，黑夜轉瞬就要來了。
「媽媽上哪兒去了？她會不會不回家？」
我一個勁兒地問自己，心慌亂地跳起來，我一抽鼻子，低聲地哭了。
燈開了，日朗背着宿營的背囊站在我面前，一副吃驚的樣子。
「月朗，怎麼了？」
「我……我把媽媽氣走了！」
日朗的眼珠瞪得幾乎要掉下來：「媽媽……回來了？」
我說着些只有自己才懂的話：「她和汪保羅一起走的……就為這個汪保羅，我把她氣走了……」
日朗只是驚慌地追問：「媽媽不是星期二才回來嗎？她有沒有問我上哪兒去？啊？」
我沒有心思回答他，我心裏只是想：就為這個汪保羅，我和媽媽閙僵了！
媽媽直到深夜才回家，一進門就衝進洗手間嘔吐。直到第二天早上，洗手間仍然瀰漫着一股難聞的酒味兒。
媽媽準是到酒吧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