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的公式英雄~凌淑芬
【簡介】

他也算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狠角色
深諳擺張撲克牌臉是求生存的不二法門
在爾虞我詐的商場打滾始終無往不利
孰知所有的偽裝都栽在那個小女人的手上!
輸人不輸陣是她奉行不渝的的座右銘
時而性感得能讓坐懷不亂的聖人出軌
時而邪惡得能讓不茍延笑的酷Man也抓狂
三番兩次的"一夜情"拉近兩人的距離
輕易擊潰他引以為傲的克制力和理智
儘管深受她的迫害依然無法放下她不顧
看來他這輩子在野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只能盡力傚法好萊塢愛情文藝片的男主角
做個公式英雄滿足她夢想許久的小小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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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張孟婉發誓,有生之年,絕對不再拖著只長胸部不長腦子的跟班來由自助旅行!

  「李亞楓?李、亞、楓」

  晚上十點,倫敦的街頭太過沉靜,沉靜到幾乎令人畏縮。

  但她不能畏縮,她還得找到那個腦汁含量太低的同伴。

  八月底的倫敦,濕氣已經很厚重,悶熱的感覺讓她穿梭在幾條酒吧巷裡,邊拉扯白
絲上衣。

  這不該是一次快樂的自助旅行嗎?她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可悲的情況,黑天暗地的在
倫敦街頭找人?

  天知道,她當初根本就應該閉嘴,別讓任何同學聽說她要去歐洲自助旅行!

  這三位大小姐平時身旁就跟妥了一堆爸爸媽媽哥哥姊姊弟弟妹妹,自己一個人絕對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大學畢業典禮上,她們聽說她父母送的畢業禮物,就是讓她到歐
洲自助旅行三個星期,當場眸光大亮,說什麼也非要跟著她來不可。

  原本她還想,四個人確實比一個人玩有伴,也就同意了。結果,哈!有伴?

  她有的是一堆行李加三個麻煩。

  「聽說西方人都有種族歧視,而且很嚴重,我們自己出去玩會不會遇到什麼麻煩?
」

  臨上飛機的五分鐘之前,她的同伴還在問這種沒營養的話。這不好笑,最好笑的是
,其他兩個人還拚命點頭附和。

  小姐,你到底有沒有見過世面?當時她直覺想堵她們這一句。

  當然她不能拍胸脯說,西方人沒有種族歧視。有是一定有的,但是敢真正表現出來
,通常只有那些中下層階級的人。

  在西方國家那種嚴謹的法律制度下,什麼性別歧視、種族歧視、性騷擾……等,都
是任何人可以合法提出告訴的罪名,而且這類官司對組織形象的損害最大,白領階級或
大老闆們畏之如虎。尤其如果是內部員工提起的歧視訴訟,除了形象受損之外,公司還
得一面被他告到屁滾尿流,一面保障該員工的工作權。

  嘔不嘔?當然嘔!

  那敢不敢明目張膽拿白眼看人,一副「我就是歧視你」的樣子?白癡才敢!

  除非在中學校園,年輕氣盛的小鬼吵起架來,才會滿口「黑鬼、黃豬」的罵;或者
在那種地段較差、教育程度較落後的地區,才有所謂「明目張膽」的種族歧視。否則與
機關行號、公司團體、集會結社、旅游景點,只要得擺張門面的,誰敢把「種族歧視」
這個形象往自己身上套?

  又不是嫌錢太多,想被告一告,賠給人家貼補一下家用。

  那西方人真的就不會種族歧視了嗎?想得美!私底下在他們「自己人」的場合,只
怕從台灣豬、中國鬼罵到日本牛,一個個罵得體無完膚。話說回來,咱們東方人關起門
來,還不是把他們從「死洋鬼子」、「蠻夷」、「世界流氓」一路罵到骨子裡去?這樣
一想,大家也就大哥別笑二哥了。

  這個世界上,只有越自卑的人,越怕別人歧視他!她張孟婉恰好沒有這個長處,她
們三個大小姐平時當嬌嬌女當慣了,見識淺薄她還能夠接受,起碼出來玩就要安分一點
。

  但她們不!

  中途她們和一票也是出來自助旅行的日本女孩相遇,那三位小姐就堅持一定要大宇
同行比較有作。

  是啊,是比較有伴!人家性觀念開放,又不怕。AIDS,現在結伴到酒吧釣男人,打
算來個一夜春育了,她就不懂那個悶騷的李亞楓也硬跟著去幹嘛?去陪人家玩N人行嗎
?

  她暴躁地走在倫敦暗道上,每經過一家酒吧,就鼓足了氣,大聲一喚:「李——亞
——楓!」

  還好這整條路都是酒吧,到處流連著不願歸去的夜貓子,音樂聲震耳欲聾,因此她
的吼叫頂多被當成另一個喝醉發酒瘋的游客,還不至於引來太大的側目。

  平心而論,引來側目還是有的,因為這位「發酒瘋ING」的東方佳麗,看起來實在
很賞心悅目。

  長髮帶著蓬松的自然髻,隨著她左張右望的動作,在香肩上散成一圈狂野的黑色漩
渦。不知是因為倫敦的夜風,或是呼喊過度,她的頰上泛著兩抹暈紅,嬌艷得引人想咬
一口。一雙黑眸水汪汪的,宛如隨時會滲出水來。絲質白上衣被夜風一吹,緊貼在她豐
潤的酥胸前,那是連西方女性都要自歎不如的窈窕身段。至於下半身的緊身黑長褲,那
副完美的臀線簡直沒有話說!一看就是個銷魂蝕骨的大美人兒!

  「嗨,妞兒,我請你喝一杯吧!」一位英國人坐在露天座位上,對她發出狼號。

  婉兒對他冷冷一瞥,大步想離開。

  「Yeah!快喝!喝光它!喝喝喝喝——」酒吧裡頭忽然傳來熱鬧的歡呼。

  婉兒驀地停下腳步,往裡頭探去。

  哈,吧台前圍了一堆高頭大馬的男人,左邊幾道小一號的身影,不就是李亞楓和那
些來找床伴的扶桑女嗎?

  她跑了一夜路,吹了一夜風,心頭的火可沖了。

  「你跟人家擠在這裡看什麼好戲?我找你找得快瘋了!」婉兒鑽進人群裡,一把拉
往阿楓的手臂往外拖。

  她們的家長當初可都是看在有她同行的份上,才點頭答應放行,如果任何一個出了
事,她向誰交代去?

  「婉……婉兒……」阿楓怯怯的拉住她。

  「做什麼?」她娥眉微蹙的回頭。

  一堆亮晶晶的眸子凝注在她身上,有藍的、綠的、灰的、黑的、褐的。

  七條大漢圍在一小圓桌前,另一側是三個日本女孩,再加上她和阿楓,只有五個人
。

  小圓桌上散著幾隻空酒瓶,這些酒瓶不只是啤酒而已,還有勁烈有力的伏特加。桌
上五只小酒杯,其中三小杯已空了,另外兩杯滿盈著灼如刀的透明液體,從滿桌狼籍來
看,大家已經喝過一輪了。

  婉兒瞄了瞄李亞楓和那三個扶桑女的臉色。顯然這一輪,還絕大多數都入了她們的
肚子。到人家的地盤來跟他們拚酒,她們是真的都把大腦掇在褲子裡想事情了嗎?

  「這是怎麼回事?」她冷凝著其中一個帶頭的日本女孩。

  「呃……」三個人面圍相覷一下,不敢直接迎視她。

  「我們……這個……」

  「這裡也喝得差不多了,我們先去外頭攔車,你們喝完快出來!」其中一個扶桑女
忽然抓了自己的兩個同伴就擠出人群外。

  「你!」婉兒連忙想抓住她的手,被溜了去。

  人群任由三個日本女人擠出去,卻緊緊圍攏在她周圍。

  七個男人近乎著迷的望著她。原來保守的東方女孩之中,也有這種明艷嗆火的典型
。其中一個法國游客甚至想伸手摩掌她的臉頰,感覺它是否和看起來一樣的柔膩平滑。

  婉兒頭一側,嫌惡地避開了他的碰觸。

  「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現在是怎麼回事?」事到臨頭只能靠自己了。

  「就是……弦子她們……」阿楓吞吞吐吐的。

  其中一位操著美國口音的男人約莫猜出她在詢問始末,便主動提供解釋。

  「這四位小姐和我們打賭一千塊,她們四人可以喝掉這一桌子的酒。如果我們輸,
我們付錢,如果她們輸……」幾個外國男人擠眉弄眼,你碰碰我手肘,我頂頂你肚子,
一副曖昧樣。

  不消說,如果女方輸,他們今天晚上有免費床伴了。

  「七個男的對四個女的?」她從齒縫擠出話來逼問阿楓。

  阿楓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小姐,你的同伴已經先拿走我們的一千塊,現在桌上只剩這三杯酒。你能喝就喝
完它,不能喝就把錢還我們。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你能完成賭約,我們也不會
為難你啊!」法國男人給她一個秋波。

  「對對對對。」其他人連聲附和。

  「錢呢?」她不想再逗留在這個是非地。

  「在紘子那裡。」阿楓低聲說。

  她們先跑了。

  很好!非常好!

  婉兒深呼吸一下。

  剛才她出來得匆忙,身上沒帶多少現金出來。即使現金帶了,她們向來被信用卡慣
壞,一時之間怕也湊不全一千美金。

  這此男人看起來只想找艷遇,只要別讓他們平白蒙受損失,大概沒有膽子當街擄人
。現在的重點只是如何讓自己脫身。

  「這裡我應付就行了,你自己先走。」她不給阿楓拒絕的機會,先把這個燙手山芋
推到人群外。

  阿楓猶豫地看她一下,收到她保證和催促的眼光後,只得先走了。婉兒向來是有辦
法的!她相信。

  確定朋友已安全離開,她隨手把皮包往桌上一放,甜甜笑開來。

  「男士們,為了三小杯伏特加,你們連紳士風度也不顧了。」那個明艷無儔、伶俐
可人的婉兒出現了。

  幾個大男人看得目不轉睛,甚至有兩個暗暗在咽口水。

  「這是誠信問題,答應的事就要做到,怎麼可以出爾反爾。」美國男人受不了美女
的激,替自己辯解。

  「而且這可不是普通伏特加,是老闆大約翰的數十年精釀。」英國男人看她一副俏
生生的美態,有點不忍心。「不然這樣吧!你不用喝完三杯……」

  他拿起一個稍大一些的酒杯,把往一中兩杯傾進去,倒滿了約莫是一小杯半的酒量
。

  「喏,就這一杯半,你喝得下去。我們就讓你走,那一千塊也不用還了。」

  「對對對對。」其他人又紛紛點點頭。

  即使最後真的撈不到什麼好處,看看美人頰泛芙蓉、媚眼生春的醉顏,解一下干癮
也好。

  「好,一句話!」她乾脆地執起酒杯,朝法國男人眨了眨左眼。「我喝得下,我就
走人;我喝不下,那就……」

  「就怎麼樣?」七個大男人異口同聲。

  「還想怎麼樣?」婉兒鼓圓了水眸。「你們七個人,難道還想合力欺負我一個弱女
子嗎?如果喝不下,我每個人奉送一個吻。」

  她要吻他們?一群男人登時暈陶陶的。雖然只是一個吻,和預期的香艷落差太大,
不過沒魚蝦也好。

  「好,那你要一口喝乾!」美國男人答應得也很爽快。不是他愛說,大約翰的伏特
加遠近馳名,酒量再好的人,頂多喝個三成就醉了。而現在這一杯,起碼也要分成好幾
口慢慢喝,像她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美女,包準一小口就躺平了。

  婉兒聳了聳肩,一副沒什麼大不了,似笑非笑的眼神逗得人心癢癢的。纖纖素手舉
起酒杯,對大家做一個「CheerS!」的表情,送到唇邊。

  七個大男人屏氣凝神,連其他看熱鬧的酒客都安靜下來。

  酒杯傾仰的角度越來越高,原本滿滿的液體,一點一點的滑入唇齒間。

  酒杯向下甩了甩,以示裡面確實喝空,叩!她用力把杯子扣在桌面上。

  「還有疑問嗎?」

  男人們都呆了。

  她還沒倒?

  瞄瞄她的玉頰,沒有發紅,檢查她的眼神,非常清亮;看看她的神情,迷死人的艷
麗。

  她沒事!

  怎麼可能?全部的人不敢相信。

  「我可以走了吧?」她輕聲嬌笑。

  就這樣放她走嗎?幾個男人不甘心地互視著。可,能不放她走嗎?他們先把話指下
去了,四周都是證人,如果現在才反口,他們這張瞼皮還要不要?

  「好吧,你走吧。」美國人不情不願的讓開一條路。她一定是在裝的,看看她走路
穩不穩就知道了。

  婉兒對所有人拋個得意的媚眼,穩穩走向門口。

  「耶!棒極了!」驀地,所有酒客都為她的表現大聲喝彩,鼓掌、口哨、歡呼一齊
迸了出來,幾乎掀翻了屋頂。

  婉兒走到門口,還大方的回過身,對滿屋子人行一個優雅的曲膝禮,當場又引來另
一波歡叫。

  「SHIT!」七個大男人郁悶的坐回吧台前。

  如果她有一絲絲醉意,他們還能借故送她回家,跟著追出去,可是看她神情這麼穩
,而且還拉攏了滿屋子人心,現在如果追出去,一定會引起眾怒。

  真是見鬼的,平白損失了一千元!七個人坐回吧台前,開始喝悶酒。

  ☆☆☆

  來到人行道上,往前走到街口,左轉,彎進一條比較安靜的巷子裡,方纔的談笑自
若全部消散了。

  婉兒軟軟地蹲在牆角,乾嘔了兩聲,嘔出一些酸氣,腸胃終於舒服一點。

  其實她的酒量真的很好,也不怕喝酒,方纔那杯酒雖然喝得猛了點,卻醉不倒她。
比較麻煩的是,她對酒精過敏!

  一個對酒精過敏的人可能酒量很好嗎?

  別懷疑,她就是!

  以前,她只要是處在安全的情況下,例如四周的酒友都是可信賴的朋友,喝完之後
也容許她倒頭就睡,那麼她就敢喝!也因此而養成了不差的酒量,但這並不表示她就不
會過敏。

  她的過敏反應和別人有些小差異,既不會起酒疹,也不會休克嘔吐什麼的。

  首先,她的骨頭關節會開始發酸,酸軟的感覺漸漸擴大到全身,酸到發痛為止,就
像她現在這副站都站不穩的鬼德行。

  該死!她感覺自己彷彿靜躺了幾百年,全身骨頭都快散了。她一定得趕在癥狀發作
之前,回到飯店去。

  婉兒勉強運起最後一點力道,跌跌撞撞的跑到馬路上。

  運氣很好,路旁正停著一輛計程車。她顛顛倒倒的走上前,開門擠進後座裡。她虛
軟的靠在椅背上,終於支撐不住,閉起眼眸。

  「麻煩送我回……」她的飯店叫什麼名字?該死的!她現在渾身痛得無力,腦袋都
罷工了。

  「小姐,我的車已經有人先坐了。」前方傳來駕駛帶著口音的回應。

  她倏然睜開眼睛,迎上一對冷漠的深色眸子裡。

  啊,真的有人先坐了。對方看起來西裝筆挺的,應該還願意講理。

  「我的身體不太舒服,麻煩先送我回飯店,我願意加付一倍車資。」她虛軟的低語
。

  「你喝醉了。」雖然這位先生聽起來半點人情味都沒有,一口英文又高雅得過了分
,但不可否認,他有一副醇厚的男低音,很適合唱日本演歌。

  「相信我,我的神智很清楚。」她合上眼,暫時沒有精力去觀察清楚他的長相。

  對方沉默了片刻。

  「先送小姐回她的飯店。」他終於牽動慈悲心。

  「小姐,你的飯店是?」駕駛只要有錢賺,也樂得多跑一趟。

  「我的皮包裡有飯店名片,請幫我取出來。」她美眸緊閉,模樣兒異常纖弱。

  陌生男人看了她座位一眼。「你手邊沒有皮包。」

  糟糕!一定留在剛才那間酒吧裡了!她不耐煩的眨開一只眼睛。「你要到哪裡去?
」

  「坎莫隆酒店。」陌生男人覷著她,眼底有一種令人難解的興味。

  「那我也到坎莫隆去。」再開一間房,對她不是難事!婉兒又閉上那只眼。

  駕駛從後照鏡徵詢的看了陌生男人一眼,他默默點了下頭。

  引擎聲隆隆轉動,一騎鐵駒駛向夜的深處。

  ☆☆☆

  到了酒店,婉兒立刻發現她犯了一個錯誤。

  她身上連一張信用卡都沒有時,實在很難說服飯店開間房間給她。

  幸好陌生男人很有紳士風度,車子抵達後,還扶她下車,沒有立刻離去!她開始籌
思如何脫離這個困境。

  「呃,這位先生……」她微仰十五度角……不夠高!!只看到一截領帶和脖子;再
仰十五度角,總算迎上對方的眼眸。

  嗯,他很高!

  「洛(Rod)。」他回答。

  洛,是他的名字吧?

  婉兒現在沒精神去注意這個小節,酒精過敏影響,她的視線又開始迷蒙了。

  「洛先生,如您所見,我沒有帶任何信用卡在身上,您可否好人做到底,今天收留
我一晚?」她換氣了好幾次,才把短短幾個字說完。

  隱約看他臉上有兩道黑色的弧形飛了飛,婉兒知道他眉頭皺起來了。她趕忙加一句
,「我可以發誓我不是什麼落翅仔,只是一個酒精過敏,需要幫助的弱女子而已。不等
對方接口,她又立刻接下去,「而我相信,像您這樣的男士,當然會保持紳士風度,適
時提出援手的。」

  說完,送他一個甜笑。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多麼占優勢,也從不吝惜使用。

  果然,她向來無往不利的笑容,這次也奏了效。

  他只停頓了一下,便扶著她去櫃台取回鑰匙。兩人往電梯走去。

  進了電梯,婉兒已無力再承擔自己的體重,只能軟軟偎在他身側,任他攬住自己。

  幸好今天遇上一個夠身強體壯的人,待會兒她若昏倒了,也抱得動她。

  2001。她垂眼,正好瞄到鑰匙圈上的房號。

  這酒店也真做作得可以,閣樓就閣樓,還編個2001號來多事。

  叮一聲,電梯攀上第二十層樓,門開著等他們,但她已經走不出去了。

  「穩住。」耳旁有一道微熱的呼息輕拂過,下一秒鐘,她被攔腰抱起。

  真好……找個強壯的男人果然有用。

  她軟軟的垂靠在他胸前,天花板在她頭頂上移動。他的動作平穩而徐緩,像波浪一
樣,與他高大的身材有些不搭軋,她一直以為高的人容易重心不穩。

  婉兒再度合上眼眸,感覺他開門,走一段路,她被放進一張軟柔的長沙發上,空調
的舒爽籠罩著她……洛扭開茶几上的台燈,淡黃的光線暈在她臉上,足夠他細細端詳。

  她是個東方人,長得不錯。事實上,應該算是美麗的。

  她的身上有酒味,但臉頰只泛著淡淡的紅,方纔的對話也一直很清醒,他只能假設
她的虛弱不適是因為生病了。

  這女孩有一頭豐厚的長髮,蓬松黑亮,看起來很年輕,頂多二十出頭,不過話說回
來,東方女人本來就不容易顯老。他捻起一綹,由指間感覺發質的細滑。

  他猜,這股蓬松感應該是自然髻,因為摸起來沒有燙髮後的粗糙。長而翹的睫毛在
她眼窩下方散成陰影,替五官平添了幾分憐色。

  她的五官極美,杏仁形的水眸,俏挺的鼻樑,不必上粉底的水嫩肌膚。一六五的身
材在女人中算是高挑了,酥胸豐滿誘人,曲段玲瓏,再加上一頭狂野的長髮,她不只美
,還美得很艷麗。

  然而,她的艷並不妖冶,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麗。

  「我去拿乾淨的衣服讓你換上。」他俯身對陌生美女說,她含糊的咕噥一聲,也不
知道聽見沒有。

  沒有就算了,肯收留她已經算善良了!畢竟,貿然留宿陌生人這種事,任何有理智
的二十一世紀人類都不會做,連他都有點訝異自己今晚的大發慈悲。

  洛穿堂過戶,直接走進臥房的浴室裡,先清理自己。

  婉兒確定腳步聲已經離開,才偷偷睜開眼睛。

  「真是有夠糗……」這下子聯想偷溜的車錢都沒有!

  四下打量一下,閣樓套房,很大,很豪華,重點結束。

  酸軟的感覺漸漸從她身上退去,但這只是下個癥狀的開始。

  通常她喝了酒的前一個小時就會像剛才那樣渾身無力,無力感退去之後,接下來就
是強烈的嗜睡。

  「呵……」她打了個呵欠。完了!嗜睡的癥狀開始出來了。

  可是她絕對不能睡。

  如果她現在昏睡過去,沒睡超過二十個小時絕對醒不過來,而她明天下午就要搭飛
機回台灣了!

  只要她能夠撐過這段嗜睡期,等酒意消退一點再睡,那麼她的生理作息就會回復正
常。

  「撐住,張孟婉!撐住。」她努力揉眼睛,喃喃警告自己。

  洛從浴室走出來,看見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嬌客正憨憨地揉著眼睛,小菱唇冒出了兩個不怎麼優雅的大呵欠。

  她看起來出奇的可愛!

  一個艷麗型的女人,卻做出這般稚氣逗人的動作,簡直是不道德的!他很明顯地感
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悸動起來。

  「嗨。」婉兒在沙發上蠕動一下,絲質上衣沿著胸口起伏,露出一片凝脂,完全不
知道帶著睡意的自己有多麼誘人。

  「想換上嗎?」他蹲在沙發前,揚起手中的浴袍示意。

  「不要,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動。」她又想閉上眼睛了……不行!張孟婉,你不能睡
著!她努力張開眼睛,想替自己找點事做,免得撐不下去。

  招子一放亮,便瞧見眼前那張特寫的臉孔。

  這張臉,很難說算不算好看。他應該三十歲左右,黑髮,很中規中矩的長度。五官
雖然端正,但嘴唇太薄,看起來很無情,鼻樑又太挺直,看起來太嚴格不屈。

  總之,他就是那種正經八百型的男人,沒有幽默感,一點都不有趣。

  倒是他的眼睛長得極好,睫毛卷而翹,連女人都會嫉妒;兩顆瞳眸近乎黑色,猶如
夜晚的天空,閃著了兩抹星光,注視久了,會有一種沉墜於其中的錯覺。

  他的五官隱約有東方人的影子,細看了又不太像。婉兒觀察了半晌決定,她的救命
恩人應該是個混血兒。

  「我抱你進房裡睡好嗎?」剛說完,洛就後悔了。如果現在抱起她,會藏不住身體
的反應。

  「不要。」她又蠕動一下,舒服的輕哼了一聲,幾乎像慵懶的貓咪在撒嬌。

  「那麼你留在這裡睡吧,我替你拿一床毯子來。」他找個理由進房裡加件長褲。

  婉兒連忙挽住他。

  「不要走,留下來陪我!」如果沒有人陪她說話,她一定會睡著!

  但是,兩人的高度相距太多,她一伸手,抱住的是他的大腿。

  浴袍下的鼓起再也遮藏不住。

  婉兒又掩唇打了個呵欠,精神委靡得沒有注意到他的「情況」。

  看來他的嬌客是一只開放的小美人魚!心裡的直覺浮起,洛索性坐在旁邊的地毯上
,免得讓自己太尷尬。

  「你叫什麼名字?」如果她是個日本女孩,那麼他今晚賺到了。

  婉兒眼珠子轉了一下。這種癱軟在陌生人房間的事絕對不能傳出去,丟國人的臉。

  「我叫木村紘子。」她在心裡扮鬼臉。木村,原諒我,誰教你們今天晚上要拉小楓
上酒吧,害我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賓果,洛微微一笑。

  周游列國久了之後,他們西方國家的男人都知道:如果你想釣個艷遇,東方女人會
比西方女人好上手,而東方女人之中,又以日本女人最好奪標。

  西方女人太精明了,讓你請喝了一晚上酒,可能你連她的唇都吻不到,但日本女人
就不一樣了。

  日本人開放的性觀念在國際間是公認的事,男人包買春團已經不稀奇,現在連日本
女人都有買春團。再加上崇洋的心態作祟,她們向來很樂意在旅途中,和外國男人來上
一腿。

  他並不常玩露水姻緣這一套,也不特別喜歡。但是木村紘子今晚已挑起了他,只要
她也願意,他沒有理由委屈自己。

  「你要我陪你做什麼?」

  如果婉兒精神還健旺,她會看出他眼中的神情已經不一樣。

  「隨便,你高興就好。」她漾出一抹懶洋洋的甜笑,「陪我做一點有趣的事,免得
我睡著。」

  她慵懶的眼神,性感的語調,充滿暗示性的話,在在挑逗著他的感官,洛不需要更
多說服了。

  「現在,我只知道一件事情很有趣。」他放鬆下來,伸展一個肌理滑動的懶腰。

  「什麼事?」她水眸一亮。很高興現場兩顆腦袋裡,他那一顆是靈光的。

  「這件。」洛傾身吻住她。

  婉兒愣住。

  他合著她的下唇,細細吸吮,舌頭在她唇間模擬著暗示性的動作。

  呃……她剛剛是不是漏掉什麼部分?怎麼兩個人聊得好好的,突然他就色心大發了
?

  她把右手擠進兩人的胸膛之間,勉力撐出一絲距離來。

  「你不要?」洛感覺到她的抗拒,立刻停手。

  男歡女愛總要兩情相悅,他沒有強迫女人的習慣。

  「要什麼?」她軟軟地問。

  「和我做愛。」他回得也很直接。

  酒精正在她血管之間游走,暖洋洋的,舒服得讓人隨時想合上眼睛睡覺。

  她又懶懶的吁了口氣,燈光幽淡,空氣之中漫著一股幾乎無法察覺的異香,似乎來
自於陽台的花架上,是茉莉嗎?

  他的體熱應和著她血管間的暖意,就像一張大床,舖滿了羽毛,讓人有一頭栽下去
的衝動。

  許多平時謹守的分際在這一刻都松動了。

  一夜情?有何不可?

  他們過了今夜,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而且這裡是英國,天高皇帝遠,她在國外
干了什麼好事,台灣的親友也不會知道。更何況,自從十六歲那年想和男友偷嘗禁果卻
未成功後,她一直很好奇歡愛究竟是什麼滋味,會讓嘗過的朋友們這麼欲罷不能。

  這位洛先生長相體面,風度翩翩,身材一級棒,還非常有紳士風度。她找不到任何
人比他更適合當自己的「探險對像」。

  婉兒柔柔地對他睨了一個笑靨,連眼神都軟得像滲出水來。

  「那你還在等什麼?」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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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怎麼會做出這種蠢事?

  婉兒僵在大床上,詛咒由自己。

  厚重的簾幔隔開晨陽,臥室內沉在一股靜謐裡,停滯感如此沉重,幾乎讓人窒息。

  光影從簾幔的縫隙之間攀升,現在應該天亮了,而且日頭爬得還不低,起碼接近中
午。

  那個男人呢?

  她小心翼翼,腳往身後那一半的床探了一下。

  沒人。房間安靜極了。

  很好,只有她一個人在。她松了口氣。

  拉開被單,一陣淡淡的味道漫開來,是一種夜的情慾氣息。

  「好極了,真是好極了。」婉兒沒有臉紅,現在她太懊惱自己的愚蠢了,來不及升
起其他情緒。

  被單再掀開更多。喝——連她自己都抽了一口冷氣。

  她是被什麼星期五猛男輾過嗎?

  婉兒猶豫地伸出纖指,觸了觸小腹上的紅痕。不太痛,只是看起來紅紅白白的,有
點可怕。她忽然想到,小時候常常在媽咪身上或脖子上看到類似的痕跡,當時不懂,還
一直拉著老爸,說老媽被人打了,要他去揪出壞人替老媽報仇,害老爸和老媽一臉尷尬
。

  「幸好現在沒有一個呆小孩在旁邊問我蠢問題。」婉兒呢喃。

  咦?她沒有落紅耶!婉兒好奇的掀開整張被單,真的耶!她沒有。

  話說回來,她從小野到大,哪片牆、哪棵樹沒爬過?什麼禍沒闖過?她的薄膜早不
知貢獻在哪回的壯舉了。

  這樣也好,聽說有些男人有這種變態的嗜好,喜歡找處子下手。她沒有落紅,就不
會讓他太滿足。

  「啊!啊啊啊……」婉兒走下床,忍不住哀哀叫。

  她確定了!那個男人不是星期五猛男,而是一艘大貨輪,才會把她撞得內傷纍纍,
渾身關節像生�蛌瑣汗�一樣。

  而且,隨著手足的移動,情慾的氣息漫揚得更放肆。

  「我受不了了。」婉兒不顧酸疼,直接走進浴室裡,洗掉一身的味道。

  即使在萬分後悔的現在,她仍必須承認,這不是酒後亂性,因為她沒有醉。

  她只是……一時昏了頭!

  「啊——」激憤兼激厲的大叫一聲,婉兒讓水花直接撲打在臉上。不想了不想了,
既然發生了,就讓它發生吧!懊悔不是她的風格。

  洗過澡之後,身體舒服多了。她在房間衣櫃裡找到燙洗乾淨的衣物。正要換上,房
門外忽然傳來喁喁的說話聲。

  咦?他還沒走?

  婉兒身上只穿酒店浴抱,如貓般踩在地毯上,偷偷打開一道門縫。

  「沒錯!你就照著做……八月之前把它撤出來……不,我覺得沒有必要再等了。」

  一個高大黑髮的男子在客廳裡緩步,說著電話。

  再見他,婉兒仍然不知能否以「英俊」來形容。倒不是說他不好看,而是……怎麼
說?太端正了,他的黑髮修剪得宜,白襯衫,金袖扣,西裝褲,同色系背心……一切完
美無缺!如果世界上有所謂「白領階級的樣板男人」,那麼他完全符合。

  過於端正的結果,讓他像一間裝演完美的樣品屋,美則美矣,卻不似人住的。又或
者像海報上的男模特兒,即使帶著滿臉笑,也充滿距離感。

  看得出來他也不是故意裝冷或裝酷,他偶爾也會牽起嘴角,甚至挑眉毛,做一些平
常人都會做的表情。他只是……少了那麼一點「人」的感覺。聽他說話的內容,似乎在
責備對方什麼,卻連聲調也平平的,一點人味兒也沒有。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晚上的樣子,衣著不整,黑髮濕漉漉的垂下來,頭上躺著一條浴
巾,像個不修邊幅的大男孩。只是白天與黑夜,區隔就這麼明顯嗎?

  從他的談吐氣度來看,似是一個事業有成的男人,但出出入入之間,又沒有成功商
人的排場,教人捉摸不定。

  陽光打在他烏髮上,泛起流轉的光澤。他收了線,話筒隨手往桌上擱,背後的存在
感讓他轉頭。

  他的客人性感得不可思議!

  玉頰透出被熱水蒸過的紅潤,發稍正在滴水,地毯上有幾個微濕的腳印,連眼眸都
水靈靈的,她就像一尊隨時會融化的玉人兒。

  他忽然有種衝動,想拿張網把她環起來,以免她真的在眼前融化,遁入空氣中消失
。

  「早安。」他的笑容很平常,半點沒有洩漏心中的衝動。

  偷窺被抓到了!婉兒在心裡扮鬼瞼。講真格的,她現在還真有點糗。衣衫不整不說
,連一點心理建設都沒有。

  她慵懶地伸了個懶腰,也把狼狽感隱藏得很好。輸人不輸陣!這是她們愛面子一族
的座右銘,裝也要把氣勢裝出來。

  「你很煩人,你知道嗎?」

  「哦?我做了什麼?」他感興趣地問,笑容更大了。

  很好,看起來像個人多了。

  「你應該在我醒來之前離開,在床頭遺下一張名片,一株玫瑰花,然後我們從此不
再見面。」婉兒善良地解釋給他聽。「再不然就是讓我比你早清醒,偷偷摸摸溜走,等
你醒來,心中有無比的扼腕,此後在世界各地尋覓我的芳蹤。」

  洛忍不住笑出來。

  他必須承認,她是一個可愛極了的女人,而且非常非常性感。

  「聽起來很像好萊塢文藝片的公式。」

  「我喜歡公式。有公式在,你就可以跟著前人的腳步走,不用自己傷腦筋,想著要
如何處理接下來的尷尬。」婉兒吐舌頭扮個鬼臉。「而且你不覺得我們兩人從一開始相
遇,就非常公式嗎?一位喝了酒的女郎,遇上一位解救她的男主角,兩人共享整夜雨露
。」

  他喜歡她的舌頭,紅潤小巧,真想湊上前吸吮一下。

  洛欠了欠身,甩掉那此遐想。

  「我讓你很尷尬嗎?」

  婉兒拿出她老媽誑她老爸的標準姿勢,香肩斜倚著門框,兩隻手盤在胸前,沉思著
。

  「嗯……我不知道,我應該尷尬嗎?」不是「很」,而是「斃了」!

  如果換成任何人,洛都會以為對方在裝腔作勢,但是她……他看不出來。

  她的氣質太純真,也太嫵媚。嫵媚得像她已習慣從陌生男人的床上醒來,卻又純真
得像個小仙女。他很少看不透一個人,尤其是這麼年輕的女孩。

  而且,如果昨天光線夠亮,讓他先看見今晨的她,他不會碰她。木村紘子太年輕了
,幾乎算得上「少女」。

  「你今年幾歲?」他心頭一凜。

  「現在才來擔心自己是否侵犯了未成年少女,似乎有點晚。」婉兒綻出邪邪的笑。

  「幾歲?」他的笑容消失,整個人又「樣品屋」了起來。

  「放心,已經成年許久了。」哇咧,快掰不下去了,快把衣服穿好,先閃人再說!
她離開門框,轉進房裡著裝。

  拿起上衣,正要褪下……不會吧?他居然跟進來看!

  「先生,我要換衣服。」

  「我不介意。」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沿。

  婉兒對他假笑一下。廢話!如果換成他被她看光光,她也不介意。

  洛的眼神漾著無比興味。有一瞬間,他在她眼中看見挑戰的神采,幾乎以為她就會
這麼光明正大地接下戰帖,在他面前換裝。

  但那抹神采一閃而逝,她向他皺皺鼻子,拿著衣服閃進浴室裡。

  洛揉揉下巴,不由得贊賞。「這女孩沉得住氣。」

  如何換衣服還是小事,重點是,她很聰明,不會讓一時意氣衝昏了理智,影響自己
的權益。

  他發現自己對她的欣賞增加了。五分鐘前,她還只是個比較可愛的床伴而已。現在
,她的形象忽而立體起來,不再只讓他聯想到歡情。

  「噹噹噹噹!」她換好衣服了,以一瞼蓄意的甜笑走出來。要看就儘管看吧!死洋
鬼子!小姐我穿好衣服要走人了。

  「很美。」洛微微一笑,走上前輕輕擁住她。

  極短的一瞬間,她似乎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

  看來她並不習慣男人的擁抱。他微蹙起眉,好奇而不解。

  「你很喜歡皺眉頭。」婉兒發現。

  「會嗎?」他自己倒沒感覺。

  「看吧!現在又蹙起來了。」婉兒直覺地伸手去揉他眉心。

  「別鬧。」洛側過瞼避開,一種很威權、不喜歡別人對他胡鬧的姿態。

  「我明白了,你只要心裡在尋思什麼,或懷疑什麼,眉心就會皺起來。」

  「胡說。」他可是出了名的撲克臉。

  「真的嘛,你自己看!」婉兒不理他的抗拒,硬把他拉到妝鏡前。「看,你現在是
不是在皺眉?」

  洛凝視鏡中的倒影半晌。

  該死!他真的是!真是令人意外。

  在他玩游戲的世界裡,每個人都會試著從另一個人的臉上找尋線索。若讓一個不該
的表情透露了聲息,很可能會害他損失慘重。

  洛的眉蹙得更深。

  「我是看人臉色的專家,你的道行還太淺了,別想瞞過我。」她得意地笑。

  「我的道行淺?」洛差點為她的不知天高地厚而失笑。

  「看,越皺越深了,越皺越深了!」婉兒指著鏡中的他大叫。「想我從小到大這二
十二年來,憑著精湛的相人技術,不知多少次化危機為轉機,化屁股挨板子為頭頂被摸
摸,此中訣竅,你是不會如我這般精通的。」

  「你還真敢誇口!」他驀然按住她後腦,用力吻下去。

  「唔……」婉兒為他突如其來的動作愣住。

  洛不睬她的掙扎,雙臂越環越緊,吻也越印越深。直到她推撼的動作太大,他失去
平衡,抱著她跌到床上。

  他一個旋身,乘勢將她鎖在身上。衣服的襟口散開來,露出一片如雪的膚光。任何
有血有肉的男人都受不了這種刺激,他深吸一口氣,吮上嬌紅的蓓蕾。

  婉兒全身一顫,在他的唇與肌膚相觸那一刻,有一股細細的電流震盪著被他接近的
區域。

  「喂!放我起來啦!」她不敢再放縱下去。再下去就脫不了身,趕不上飛機了!

  「不。」洛沙啞地拒絕。

  「不然你想怎樣?」

  「再讓我要你一次。」

  「不讓。」婉兒堅定地拒絕。

  「再一次就好。」洛輕啄她的唇角,溫柔誘拐她。

  他已經忘了,自己五分鐘前還曾想過,不會碰她。

  「不要。我已經洗好澡了,不想再洗一次。」婉兒比他固執。

  「我陪你一起洗。」他輕咬她的耳垂。

  「不行,洗太多次澡皮膚容易干燥,皮膚一干燥,我很快就不美了。」她很正經地
說。

  洛的眼睛眨了一下。在所有拒絕辭令中,她的理由是最有特色的,原來做愛會讓一
個女人不美?

  「你今年幾歲?」他忽然又問。

  婉兒認輸了。他還真是鍥而不捨。「二十二。」

  洛正在尋找一個讓自己放開她的理由,而他找到了。二十二歲的女孩,配他實在大
年輕,他足足大了她八歲。

  「想知道我幾歲嗎?」洛慢條斯理的站起身。

  既然他已經從她身上翻開,警報解除,她把衣襟拉攏,不怎麼急著坐起來。

  「三十。」婉兒直接猜。

  洛的動作頓了一下。「你很喜歡讓我意外,這不是個好習慣。」

  她猜對了!笑意漾上她的眉眼。

  「早說過我是相人的專家。」她從小就環境特殊,母親是電影紅星,父親是白手起
家的車業要人,外公是亞洲有名的飯店業鉅子,外婆來自薰黨政大老世家。

  從小在她家中出出入入的叔伯阿姨太多了,工界、商界、政界、娛樂圈……如果鑽
研遍一個行業的嘴瞼需要十年,那麼她活的這二十多年,抵得過人家三、四十年。

  「那我是什麼樣的人?」不知怎地,他今早很有興致聊天。

  「假人。」

  「我很假嗎?」他笑起來。

  「有時候。」婉兒想了想,改口道:「不對,我應該說你是「雙面人」。」

  「怎麼說?」

  「現在的你……」她踏踏臥室地板。「和外頭的你完全是兩個人。」她指指客廳。

  她的話倒提醒了他,自己還有許多事情沒做,一堆人沒見,成山的報表待消化,而
他居然耗在酒店房間裡,陪一個日本女孩聊他自己!

  「時間不早,你該走了。」他表情一斂,向房門口點點頭示意。

  喝!趕人來著!所有發生一夜情的案例中,她大概是下場最嘔的一個,非但沒留下
什麼相思無盡的結局,還被人家趕!

  「看,又換上那張假人瞼了,樣品屋先生。」婉兒忽然一只手攤到他眼前。

  「要我走可以,給錢,」

  洛挑高一邊的眉毛。她居然向他要錢?她知道這會讓自己昨夜的行為像什麼嗎?

  「我皮包弄丟了,你不給我錢,我怎麼回去?」她看出他無聲的驚訝,還回得很理
直氣壯。

  他慢吞吞的從口袋裡掏出皮夾,拿了兩張五十英鎊給她。「夠嗎?」

  「不需要那麼多,這樣就好。」婉兒把一百英鎊塞回他手裡,改抽出一張二十英鎊
的紙鈔。

  「你知道的,我已經打電話給櫃台,他們會派車送你回飯店。」他的聲調仍然慢慢
的。

  「你怎麼這麼小氣?才二十鎊而已!不然我回去找到皮包,再寄回來給你。」婉兒
沒好氣的橫他一眼。

  他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洛搖搖頭。若讓她知道,他現在有一種想笑的衝動,不
知會不會被她攻擊?

  「你的表情很多,話很少。」本來婉兒是急著想走的,可這會兒她的好奇被他掀起
來。「請問先生貴姓大名?」

  「洛。」他仍然維持和昨天一樣的答案。

  無所謂,你不想說,姑娘我也不見得非知道不可。婉兒聳了聳肩。

  「好吧,我要走了,祝你前程似錦。」她瀟灑的拍拍手,走向房門口。

  身後的他頓了一頓。「你想起飯店名稱了嗎?」

  「英國皇家飯店。」

  「你還會在倫敦停留多久?」

  「做什麼?你還想約我出來?」她好奇地回頭。剛才不是還急著趕人嗎?

  「或許。」他微笑著,不實可否。

  她的俏鼻樑皺了一下。「四天。」

  「希望有機會再見。」洛破天荒說了一句,卻幾乎是立刻地蹙起居。他在說什麼?

  「沒問題,你已知道了我的名字,又知道我的落腳處,要見面有什麼難的?」婉兒
眨了眨悄眸,送他一個飛吻。「BYE囉!神秘的洛先生,木村紘子在皇家飯店恭候您的
邀約。」

  她可沒說謊!

  帶著一抹詭譎的笑,迎上他沒什麼人味的眸子,她瀟灑離去。

  ☆☆☆

  「婉兒!」

  一進飯店房間,三個同伴放聲尖叫。

  「你跑到哪裡去了?整晚沒回來,讓我們擔心死了。」

  「對啊對啊,我們本來想向警察報警,後來是飯店的人說消失二十四小時以上才能
報失蹤。」

  「你沒事吧?沒受傷吧?你昨天睡在哪裡?對了,那家酒吧老闆在你皮包裡找到飯
店名片,把它送回來,我們放在你的袋袋裡。」

  面對一團追問,婉兒耐心的收拾行李,開始回答,「我沒事。我很好。我很安全。
至於我昨天晚上睡在哪裡嘛……」

  「哪裡?」三個人異口同聲問。

  她把行李箱拉上,用小鎖扣住,拍拍手,整頓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一回身,迎見三雙好奇兮兮的大眼。

  「昨天我喝了三杯純伏特加,酒精過敏得修兮兮,可是我仍然奮勇逃脫了狼人們的
懷抱,跑向馬路求生。此時,一位騎白馬、帶大刀的王子出現了,他英勇殺退群敵,把
我救回他的飯店房間。我太過感動,於是便答應他以身相許,我們有了全世界最浪漫的
一夜。可惜現實是殘酷的,我是台灣人,他是外國人,彼此的距離相隔太遠,無論我們
倆對彼此多麼依依不捨,終究只有一夜情緣;最後,他給了我一個深情的擁抱,說他會
永遠記得我,我也溫柔的看著他,說我永遠不會忘記他。於是他便派他的白馬載我回飯
店,這段短暫的戀情就此畫下傷感的句點。故事完畢。」

  一時之間,房間裡鴉雀無聲。

  半晌。

  「婉兒!我們擔心你擔心成這樣,你還尋我們開心。」同伴白她一眼。

  「對嘛!快點說啦,你昨天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奇了,她說的大部分是事實啊!這世界真可悲,人都不能說真心話了。

  「我在口袋裡找到一張信用卡,就找了最近的小旅館CHECKIN,先將就一晚;今天
早上天一亮,我辨明了方向,就自己走回來了。」婉兒聳聳肩,給她們一個想聽的答案
。

  「原來如此。」三名同伴紛紛頷首。

  為什麼全世界的人都不喜歡聽真話?方才因為她說了真話,那個叫洛的男人沒風度
地趕她走,現在她說了真話,朋友還不相信!看來是她做人太失敗了,婉兒暗暗點頭。
既然如此,那人要從天願,她以後就繼續「失敗」下去。

  她優哉游哉地梳頭髮。

  一個小時內,她和同伴退房結帳,乘上開往機場的計程車。

  兩個鐘頭後,她已坐進頭等艙呼呼大睡,讓鐵鳥載她一路飛回台灣去。

  倫敦的一切,讓它沉進記憶的海底。

  ☆☆☆

  該不該找那日本女孩呢?

  倫敦的夏夜,悶得如同一塊毛布氈子,幾乎一伸出手,便可觸到空氣中無形的熱氣
。

  洛站在陽台上,下望著車來人往的街道。二十層樓,還不夠高,還有許多天空被擋
到。

  那個女孩在下面那片紅塵裡。

  她曾說,還會在倫敦逗留四天,而今天已是第三天,她明天即將離開。

  該不該找她呢?洛尋思。

  這三天,他忙得沒時間想到她。事實上,若不是今天晚上的一個餐會,對方臨時有
事取消,他會一路忙到離開倫敦為止,從此沒再想起過她。

  但他臨時多出一段空檔。

  而倫敦的天空太髒,氣候太熱,冷氣太涼,茉莉花又太香艷,於是他想起她,沒什
麼理由的。

  既然沒什麼理由,就不找理由了。浪費時間向來不是他的天性。他的時間太貴,也
浪費不起。

  走回室內,拿起電話請櫃台總機幫他撥出。

  陽台門未關上,熱氣直撲撲地竄進來。他松開襯衫第一顆鈕扣。

  倫敦的夏天果真是熱死人,他的心跳和體溫都受到影響,往上攀升。

  「英國皇家飯店,您好。」總機甜美的聲音傳來。

  「請接一位貴飯店的住客,木村紘子小姐。」他坐進向著陽台的單人椅,一派優閒
。

  「請稍後。」

  等候的音樂聲悠然入耳,他彷彿看兒總機小姐敲鍵盤,從電腦裡找出木村紘子的房
號,再將他的電話撥接進去。

  「MOSI?MOSI?」一道陌生的女聲操著日本語。

  「請接木村紘子。」他簡潔地說。

  「誰?」對方以生硬的英文回答。

  「木、村、紘、子。」他又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傳來唏唏簌簌的交談聲,都是女聲,都是日文。

  「哈羅?」半晌,另一個陌生的女聲也操著同樣生硬的英文來接聽。

  「請接木村紱子。」他從來不缺耐心。

  「我就是。」

  洛微微一怔。

  她不是。她的聲音不是木村紘子,僵硬的英文也不是木村紘子,她不是木村紘子。

  電光石火間,他醒悟了,她確實是木村紘子,但「她」,不是木村紘子!

  「抱歉,我打錯了。」電話不由分說地掛上。

  那女孩竟然對他說謊……不,她沒有,因為「木村紘子」確實在英國皇家飯店恭候
他的大駕。

  有一瞬間,許多東西從腦中閃過,他不確定那是什麼。

  最後,他笑了。那小女孩,竟然讓他著了她的道,洛搖搖頭。

  真可惜,他們只見過一次面,他遲早會忘了她,原本還想記得她久一點的。

  真可惜……他起身上前,把陽台門關上,熱氣與茉莉香都隔在外界。

  少了那些惱人的干擾,他的心跳又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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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年後五月的紐約,對當地人而言,氣候是微涼怡人的,街上已經有路人換上短袖
薄衫,但對張孟婉這只亞熱帶的魚而言,沒有長袖外套,仍然拒絕出門。

  明天是她青梅竹馬兼前任男友——王劬的博士班畢業典禮。由於王家和張家,及她
母系的孟家皆有深厚的交情,因此這兩家親友全飛來紐約觀禮。

  王家人原本要住進位於法拉盛的宅邸,不過她外公想乘機巡視一下自己在美國投資
的第一間飯店,便包下頂樓總統套房及下一層的花園套房,邀請三家人一起住進飯店裡
。

  人多就熱鬧,本來她也愛湊熱鬧,不過這團熱鬧裡若還有叔叔爸爸爺爺的,就一點
也不有趣了。

  偷了個空,婉兒換上米色毛衣,深咖啡色的格子長裙,一身清麗,溜到街上閒晃。

  下午四點多,天氣有些寒。

  外公的飯店位於第五街一帶,鄰近知名的洛克斐勒中心。

  洛克斐勒中心是由十九棟大樓組成,佔地達十公頃以上。其中有購物中心、辦公大
樓、商務套房,及音樂廳……等,各棟大樓之間,都有地下道串連。

  婉兒只是出來喘口氣,乾脆往洛克斐勒的購物中心走去。

  她漫無目的的閒晃,沿途中,不斷看到顯眼的海報,寫著:某某大樓會議中心,有
某某某前來演講。

  一開始她只是掃過去,並未太留心。直到這些海報實在多到太刺眼,彷彿這個前來
演講的某某某有多重要,非得這麼大肆宣傳不可。她的腳步終於停下來,細讀海報上的
介紹。

  演講人:畢洛(RodBier)

  主題:談詭譎多變的歐洲金融界現場禁止錄音及攝影歐洲的金融界是不是詭譎多變
,她不知道,但這位畢洛先生,她就略有耳聞了。

  好吧!她不只是略有耳聞,若這位畢洛先生是她認識的那個畢洛,他們倆還睡過一
夜!

  婉兒對海報扮鬼瞼。

  那天離開酒店前,他還在賣弄玄虛,不招出大名,她抵不過好奇心,便在酒店大廳
抓住一個服務生,把從他那裡A來的二十鎊塞過去,問到了他的名字,還約莫知道他是
搞投資的。

  畢洛,沒聽過。不過她本來就對商場上的事非常冷感,沒聽過是正常的。當時她轉
身走人了。

  倒沒想到,多年之後,又在落腳處不遠見到這名字。

  她瞄了眼腕錶,演講是從下午三點半開始,現在接近五點半,應該結束了。

  本來還想溜進去聽聽看這人是什麼來頭,還可以公開演講。既然時間已錯過,那就
不玩了。

  但出於好奇心,她還是跑去那棟會場的大樓逛逛。

  從地下走道上至一樓大廳,立刻聞到一股誘人的咖啡香,原來是大廳角落設了一處
咖啡雅座。

  肚子好餓,她聞到煎餅的香味了,現在吃個小點心,七點回飯店陪老爸他們吃飯剛
剛好。主意打定,她優閒的踱到桌位上,向侍者點了一份蛋糕和咖啡。美國的唯一好處
,就是到哪裡喝咖啡都很方便。

  隔桌一名上班族打扮的男人盯住她,睜睜的看著,她飄過去一抹友善的微笑,那男
人心花怒放,若不是同桌還有伴,怕已經移坐過來了。

  「快!快!去佔個好位置。」電梯門打開,一堆人像急著投胎般,氣急敗壞的搶出
來。

  大廳的寧靜忽然被破壞了。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不只是電梯而已,一堆雜杳的腳步聲從樓梯間殺下來,齊
齊攻往中央的記者會場。

  「快,把機器架起來,」好幾家媒體記者催促隨行的攝影師,同時拿出麥克風。

  「你們聽到他結尾所說的話嗎?」

  「他的意思,該不會是要把資金從美洲全部移轉到歐洲去吧?」

  「雖然這幾年美國的經濟成長率放緩,歐元反彈回升,但他現在才把資金轉移過去
,不怕追高殺低嗎?」

  「聽說他轉移資金的動作,三年前便已開始進行了。」

  「真是可惡,全世界的錢都跑到歐洲去了!」幾名同行嘰嘰喳喳的交換意見。

  幾個警衛的男人忽然站出來,用力轉開攝影機和照相機。

  「對不起,現場禁止攝影。」

  一堆抱怨和抗議從各個角落響起。

  他這麼拽?婉兒遠遠坐在原處,反正事不關己,喝咖啡就好。

  萬眾矚目的大人物終於出現,前方亂哄哄的,各家媒體紛搶著頭一個發問。

  距離稍遠,人又太多,婉兒並未看清畢洛的長相,但只隱約的一瞥,她就知道,是
他!

  真怪,她居然還記得他,畢先生實在應該感到榮幸。

  現在若離開,路上八成會塞車,反正她也不趕時間,索性等到這些人開完記者會,
自行散去吧。

  她轉開眼,透過玻璃帷幕,打量廣場上的雕塑作品。前方亂局!已不在她關注的焦
點中。

  ☆☆☆

  是那個女孩!

  有一剎那,畢洛的腦中一片空白,下一刻,一張記憶深處的臉龐浮上來,和前方那
張肖似的臉孔重疊。

  真的是她,三年前的那個「木村紘子」!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還記得她。

  自倫敦一別之後,他不曾再想起過她。她從他腦海裡消失得很徹底,完全不留一絲
余影。

  可,只是一眼而已。只這一眼,他竟認出了她來。

  他的腳步忽然頓住,身旁的安全人員差些撞成一團。

  記者群被遠遠擋在身後。兩側有主辦單位安排的警衛護送,只差幾步,他便離開這
棟大樓,搭乘停在側門的房車離去。

  她正在他的軌道上,安坐著喝咖啡、看風景,甚至未曾發現他的存在。

  或許是四周的安靜引起她的注意,女孩螓首微側,朝他的方向望過來。

  她的表情沒有什麼特殊反應。她不記得他了?有可能。

  畢洛也沒有任何表情。

  女孩慢慢放下咖啡杯,抽出一張紙鈔,扔在桌上!,她慢慢站起身,舉起右手,撫
上臉頰……突然把眼睛往下一扳,對他扮個鬼臉,轉身跑掉。

  一股莫名的衝動,讓他拔腿就追。

  她記得他!

  ☆☆☆

  呼……呼……呼……婉兒邊跑邊喘。

  呼……呼……他還在追她嗎?呼……呼……呼……喘……喘死人了!她……她跑…
…跑不動了!

  婉兒鑽進一條暗巷裡,筋疲力竭地靠倚在牆面上,傚法離水的金魚,大口大口喘氣
。

  她沒有想到畢洛會來追她,早知道就不要對他扮鬼臉,那個男人真沒風度!

  可是,她忍不住啊,三年不見,他仍是一副「樣品屋」的死樣子,西裝筆挺,面目
嚴肅,整個人端正得無一絲人味兒,她就是忍不住要挑釁他。

  「呼,呼,呼,呼……」她微張著唇,還在喘。

  一道黑影忽然撲過來,把她囚陷在牆前。

  「啊——」她倒抽一口涼氣,心髒險險從喉嚨跳出來。

  日頭已經落山。天邊橫著幾抹白日將盡的火橘色,漸層深到了最後,轉成滿片的黯
藍,藍色就在黑影的頭頂上。

  他把臉抬起來,讓路燈的光線侵入暗巷裡,驅走藍調,照亮他的側瞼。

  是畢洛!他追上來了!

  她松了一口氣,因為不是其他歹徒,又很火大,他死追活追,到底要追到什麼時候
才甘心?

  畢洛的氣息一樣微喘。

  知道這男人也會呼吸,還是個人,她的心態稍微平衡一點。

  她背靠著牆,他緊緊貼住她身前,雙臂抵在她頭部兩側,兩人前額抵著前額,喘息
交融成一片。

  畢洛的呼吸先調勻,沉沉望著她,直到她的呼吸也平定下來。

  他忽然想到,方才心裡一直稱她「女孩」、「女孩」,其實,她已經二十五了,不
能算女孩了。令人訝異的是,她竟然改變不大,那股獨特的伶俐和生動仍然呈現在她的
眉梢間,在她的眼睛底。

  兩片誘人的紅唇就在他咫尺外喘氣,不需太多考慮,他決定接受這個誘惑。

  「唔……」婉兒連忙把雙臂擠進兩人身體間。「我還沒喘過氣,你想憋死我?」

  「現在緩過氣了嗎?,」他的眼底浮起笑意。很淡,但看得見。

  婉兒又用力深呼吸兩下。「差不多了。」

  他低首吻住她。

  她沒有拒絕。

  如果他還是十分鐘前那張撲克臉,她甩都不會甩他,但是……他笑了。

  讓他吻,感覺上不再像被一個假人吻,所以她不想拒絕。

  他用舌尖頂開她的唇齒,卻不急著侵占她,反而勾誘她的舌探入他唇內。她一探入
,他便牢牢吮住,用舌和她交纏。

  她鼻間蕩著他身上的森林氣息,他鼻間漾著她身上的茉莉香。情醉朦朧中,彷彿回
到三年前,倫敦的那間閣樓套房。

  他不由自覺地收緊手臂,幾乎箍斷了她的蠻腰。

  「噢。」她輕呼,又把兩人之間撐開一點距離。「停停停,你是不是每回一燒起來
,速度都這麼快?」

  他松開她一點,給她足夠的呼吸空間,但也就這樣而已。

  「你覺得我太「快」了?」

  這話,暗示意味也太重了吧?

  「你知道我的意思。」婉兒橫了他一記。真色,他沉靜打量她半晌,一一掃描她眉
眼間的轉變。她變得不多,連身上的香味都一樣。

  「你叫什麼名字?」他的語氣和眼神一樣沉靜。

  「怎麼?你後來打了電話到飯店找我?」她像只淘氣精靈,水眸裡映滿惡作劇得逞
的快意。

  他懲罰地咬她紅唇一口。

  「你叫什麼名字?」

  差點忘了,他是多麼堅持的男人!

  「monica」她告訴他很少用的英文名字。

  「告訴我你的本名。」

  「何必呢?你又聽不懂中文。」

  「你是中國人?」

  「台灣。」

  「你還沒說你的本名。」

  婉兒真是敗給他。

  「張、孟、婉。」她一個字一個字的咬音。「但我的家人都叫我「婉兒」。」

  「張孟婉……婉兒……」他細細咀嚼這幾個字。

  「你是不是面對任河事都這麼謹慎?」她伸手去撫平他眉心。瞧,又皺起來了!

  「似乎是。」他仍然是思考半晌,才點點頭。

  「我的天!」婉兒拍了下額頭,敗給他!

  小時候她身旁有個王劬,年紀小小卻老成得像什麼似的;幸好稍長後,經過她和另
一位青梅竹馬小路的調教,王劬的個性才變得有趣一點。怎麼知道她四處看風景,回頭
又撞上另一個有板有眼的「假人」!!

  「從認識你開始,你從未停止過對我的挑剔。」他故意攢起眉,捏住她的鼻尖用力
晃兩下。

  「噢噢噢,我怕痛啦。」婉兒痛恨地拍開他的手。「當心把我鼻子捏腫,捏腫了就
……」

  「不美了。」他替她接下去。

  兩個人同時想起三年前類似的對話。

  孺子可教也,他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婉兒嬌嬌軟軟的攀住他的頸項。

  「看來某人有照著公式來哦!」

  「什麼公式?」他輕啄她的紅唇。

  「就是我們的分離讓你很扼腕,此後在世界各地尋覓我的芳蹤啊。你連這個公式都
記不住,我看我也不用巴望你的答案。」

  畢洛失笑。「你太強人所難了。若不是今天重逢,我已經遺忘你。」

  婉兒白他一眼,松開他的頸項。

  「好吧,畢先生,很榮幸和你重逢,你的吻和我記憶中一樣棒,今朝就此別過,從
此再不相會。」

  他主動收攏雙臂。「我不是那個留下假姓名、連夜遁走的人。」

  「誰跟你連夜遁走?我本來就安排好當天離開。」婉兒用力拍打他的手臂。

  「哎啊,快放開我,我要回去了。」

  「你住在哪裡?」

  婉兒狐疑地打量他。「你以前不是這麼纏人的。」

  「哪裡?」他很堅持。

  「一個很髒、很破舊的地方。」

  「那好,我住的地方很乾淨、很豪華,你今天晚上跟我回去。」他牽起她的手,往
巷子口走去。

  「喂!」婉兒兩腳用力抵在地面。「我還有事,不能跟你走。」

  畢洛又拿出那副深思熟慮的表情看她。

  「好,我送你回去。」這樣已經很讓步了。

  開玩笑!如果她和他手牽手一起走進下榻處,不到五分鐘消息就會傳到外公耳裡,
她又不是不要命了!

  婉兒的鼻子皺了一下,「我……」

  鼻尖驀地又被他捏住。

  「噢!你干嘛!」她兇惡的拍開他。

  「你一皺鼻子就是想說謊了。」他很嚴苛地盯住她。

  真的嗎?原來她還有這個練門,真是太危險了,一定得改掉才行。

  她兩手一抱,向他拱手作揖。「多謝英雄指點,小女子感激不盡。」

  畢洛頓時有一種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才好的無奈感。

  她簡直是個無賴!撒賴撒潑,能不講理的時候絕對不講,總之就是不順著他的意思
走。

  「真是麻煩……」他自言自語。

  她綻著甜笑,完全沒有幫他的意思。

  畢洛的拇指又滑上她的唇瓣,那質地細緻得像茉莉,品嚐起來的味道也是。

  終於,他又忍不住,傾首吻向那片誘惑。

  這個吻,沒有先前那個深入。它是清淺的啄,溫存的引誘。

  「跟我回去。」他眼中有一份特殊的溫柔,流進她的心底。

  婉兒斂起臉上的壞笑和他對望。多變的人,不只她而已。他拿她莫可奈何,她又何
嘗不是呢?多希望他能冷漠到底,那會讓她的決定容易許多。

  「想不想我?」唇貼著他的唇,她輕問。

  畢洛傾著頭,連他自己都在思索,想不想她?

  「我以為我不。」他終於找到答案。

  婉兒靜睨著他好一會兒,漸漸地,眼底漾起一股醉人的風情。

  「好。」她柔柔送上由自己的唇。「我今晚跟你回去。」

  ☆☆☆

  一切都是激烈的。

  進了他的頂樓套房,她甚至沒有時間打量環境。他一關上門,反身立刻將她壓在玄
關牆上,深切地吮吻。

  婉兒也不想他慢下來。

  她主動拉出他的襯衫下擺,扭動嬌軀讓他更順利除掉她的外衣。

  她的雙腳已經騰空了,完全架在他身上和牆壁間。此舉方便他卸除她賸餘的衣物,
也讓她的唇更容易和他膠著。

  兩人就像狂渴了許久的獸,齒牙相磨,手爪糾纏,一心一意想撕裂對方。

  他太過急切,扯掉她好幾顆扣子,她的戰功也差不多。

  終於,兩副身軀沒有任何阻隔存在,他們在最快的時間內結合。

  「啊……」兩人同時顫巍巍地舒了一口氣。

  直到這一刻,動作終於緩了下來。

  他抱著仍攀在身前的她,走向客廳,躺進寬大的沙發內。

  兩個人忽然都不急著登峰造極了。

  他們互相輕吻著,愛撫著,蠕動身體廝磨,感覺皮膚與皮膚擦觸時的電流。

  他的鼻尖不斷努在她耳後,埋進她頸窩,用力嗅聞著,愛極了專屬於她的體香。

  直到兩人都感覺到,彼此已適應得差不多了。她忽然重重咬他耳垂一下,他吃痛,
毫不客氣往她的俏臀拍一記。她露出笑容,狡黠的神情,像足了即將撒野的貓。

  他忽然停手,很認真地在確認,「你還有沒有過別人?」

  「差一點點的,算不算?」她總是不會給他一個規則內的答案。

  「我不想弄傷你,我現在有點急。」大手慵懶滑過她的酥胸。

  「我看得出來。」她憋著笑,挪動一下臀部。

  「若不舒服,要告訴我。」他的急切更明顯。

  「嗯哼。」她給了他通行許可令。

  有了這道保證,他不需要再遲疑。

  ☆☆☆

  直到兩人都已無法再產生任何動力,他才終於饜足。幾乎是他從她身上翻開的那一
刻,她便沉沉睡去。

  她累壞了。

  畢洛含著連自己都沒發現的溫柔,細吻她的臉頰。

  婉兒咕噥一聲,倦極地趴過身去,整張俏瞼埋進枕頭裡。

  噯!這樣不會窒息嗎?

  他連忙替她調整姿勢,讓她的瞼側貼在枕頭上。

  二十五歲的精力,理該比他這三十三歲的「老頭子」旺盛才是。然而,情慾

  之於她,仍然太陌生。她還沒學會適當地調整和保留,才會累成這樣。有一天,她
會學會的,或許是由他來教,或許由別的男人。

  黑髮凌亂狂散,淌在她背心上,似黑色的流泉。黑泉襯著白玉,以及頰上那一抹醉
人的嫣紅,他幾乎忍不住探向她,再索求更多溫柔。可是她眼窩下的陰影,和均勻平穩
的呼吸,讓他抑止了強烈的躁動。

  他們只見過兩次,而兩次都宛如搭上噴射機,完全慢不下來。

  和她的第一次,雖然有趣,還不算獨特。在情慾方面,他不放縱,但偶爾也會來上
一、兩次短暫雨露。倫敦的第一次,就是被他歸類在「偶爾」裡。

  跟她的第二次,才是新紀錄。

  他不曾和任何女人只見兩次面,兩次都迫切地撲上床。這個機率等於百份之百!

  在金錢投資上,能掌握百份之七十就算幸運了,她是他的幸運嗎?

  和他有過親密接觸的異性之中,她也是最年輕的一個,同時最讓他捉摸不定。若非
她的舉止還保留著純真,眼中閃動調皮的神采,他會以為她也是個老手。

  「真是麻煩……」他再度喃喃自語。

  手指爬上她的臉頰,婉兒在睡夢中咕噥一聲,如貓般磨蹭兩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漫溢在畢洛心房裡。

  他該拿她怎麼辦?他的黑瞳中含著困擾,困擾中蘊藏溫柔。

  目前,他的人生目標放在其他層面,還不適合兒女情長。他沒有時間專心二息地對
待她,而她又太年輕,不會諒解。現在留下她,遲早會出問題。

  生平第一次,畢洛心中出現不確定感。

  她的出現,完全脫出他的預期之外。

  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得想法子解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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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叮咚。早晨七點,服務生推來一車豐盛的早餐,按下頂樓套房門鈐。

  替頂樓貴賓服務是一種榮耀,只有高階服務生才有資格上來。他的制服漿燙得筆挺
,驕傲挺立在門外恭候。

  「哈羅,早。」門緩緩拉開,一位東方佳麗探出臉來。

  服務生愣住。

  女人漾著甜艷入骨的笑,全身只圍著一條被單。他的眼滑向被單最上緣、她半露的
酥胸,咕嘟!不自覺嚥了口口水。

  女入全身上下摸了一模,似在尋找什麼,他著迷地隨著她摸索的動作一起移視。

  「喂,拿錢來。」女人找錢未果,回頭喊。

  又向他要錢!門內響起男人的嘀咕,下一秒鐘,女人腰間多了一條古銅色的鐵臂,
頭頂多了張黑瞼。

  另一只手臂從她身後探出,拿了五元紙鈔給他。

  「謝謝你。」

  服務生呆呆看著貴賓。他們向來形象端整、剛正威嚴的貴賓,此刻全身只套著一條
長褲,而且還看得出來是很匆忙穿上的,連拉鍊都只拉了一半,懷中還樓著半裸艷女。

  「你可以走了,我們會服侍自己。」貴賓蹙起濃黑的眉。

  「是,是。」服務生連忙把眼光從艷女身上收回來,接過小費。

  GOD!一生能夠抱一次這樣的美人兒,真是死也不枉了。

  美女對他眨眨眼,淘氣地嬌笑。噢!他全身骨頭都酥了……砰!餐車被拉進去,門
當著他的面摔上。

  「下次別衣著不整的去應門。」畢洛簡潔有力地命令。

  咦?醋勁很大哦!他這三年到底受過什麼慘痛的遭遇?不然怎會三年前冷冰冰的,
一副巴不得早點趕她走的模樣,三年後卻寶貝得不得了,連一滴滴都不許露。

  婉兒笑吟吟跟在他後頭,偷拎車上的東西吃。

  早餐很快移到陽台前,地上舖了一條桌巾,兩個人席地而坐,開始野餐起來。

  晨陽方探出頭,暖熱投進落地窗裡。婉兒喝一大口牛奶,滿足的歎了口氣。

  「你今天有什麼計劃?」他問,坐在她身後,把她夾在兩腿中間。

  「下午要去參加我朋友的畢業典禮,你呢?」

  「九點要到紐約辦事處去。」畢洛想了想。「你要一起來嗎?」

  找她去看他的辦事處沒有什麼意義,然而,他想讓她看看他曾工作過的地方。

  「好啊。」反正她待會兒也沒事幹,太早回飯店還不是和老爸、老媽眼對著眼。「
昨天的海報說你擅長BankInvestment「銀行投資」,銀行投資是做什麼的?」

  她俯身拿起遠端的牛角麵包,被單下滑,露出一邊蓓蕾;緋紅鮮嫩的誘惑,又惹來
他一陣毛手毛腳。

  「不要鬧我,我好餓。快說!」婉兒把他覆上的大手打開。沒填飽肚子之前,拒絕
提供任何福利!

  畢洛只好放開手,但長指仍然在她滑膩的肌膚上游移。

  「銀行投資就是……」他低頭咬了一口她手中的牛角麵包,換來她的抗議。

  「我拿一筆錢,把它丟進銀行裡,過一陣子,再把它轉到其他銀行,轉來轉去,就
這樣。」

  「嗯!」婉兒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你知道,所有人都認為美麗的女人沒有腦袋,
我以前一直不服氣,但是你的解說充分讓我體會到這種挫折感。」

  他笑了出來,低頭咬她香肩一口。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如果某間銀行需要資金,或者某間銀行想集資投入某項計劃
,便向我這種人調款項。我評估之後,認為可行,就把錢投進去,賺取之間的利息、匯
差或投資紅利,等情況穩定了,再把錢抽出來,轉移到下一個目標去。」方纔那一口讓
他嘗到她的香甜,他的唇在她肩上流連,不忍離去。「道理和玩股票一樣,只是我玩銀
行。」

  婉兒點點頭,聽懂了。她學著茱莉亞羅勃茲在鳳凰片中的架式,用充滿鼻音的語調
問他:「所以,你不建東西,不造東西,你只玩那些可憐的銀行?」

  他又笑了。「我寧可這麼想我貸款給銀行,讓銀行貸款給需要的公司,去幫我建東
西和造東西。」

  「那你有沒有一棟很大的辦公大樓,裡面有一間很大的公司,大樓上還掛著一個很
大的招牌,寫著「某某集團」或「XX財團」?」她拿火腿餵他一口,賸餘的自己吃掉。

  「抱歉,甜心,我是個體戶,不需要很大的辦公大樓,掛一個很大的招牌,取一個
很威風的名字。」他遺憾地拍拍她頭頂。

  「你就坐在家裡把錢轉來轉去?」

  「看來你對我的職業有歧視。」他不甚滿意的看著她。「我只需要一間小辦公室,
裡頭坐幾個人幫我處理雜務就好。」

  「那太不氣派了,你毀了我公式化的夢想!你一定得是個大財團或大企業家才行。
」她抹抹眼角假想的淚。

  「嘿!小姐,我在許多主要金融城市都有辦事處,勉強也該算我過關吧?」

  畢洛抗議。

  他的表情就像小男孩捧著機器人,向心愛的小女朋友獻寶,非要她說一句好看不可
,婉兒忍不住大笑。

  「哦,可憐的寶貝,我傷了你的心!」挺身吻了吻他的唇,少不得又被他抓住,來
一場熱呼呼又徹底的接觸。

  哇!她連忙把被剝掉的被單拉回胸前圍住,齜牙咧嘴地恐嚇他。「離我遠一點,我
有「早餐氣」,沒吃完早餐之前脾氣都很糟。」

  這男人平時西裝筆挺,道貌岸然的模樣,看不出來這麼好色。

  「你呢?你平時都在做什麼?」他懶懶撩動她的散發,暴露更多香肩來讓他侵略。

  「嗯……」這是個好問題,婉兒很努力的開始想。「我做過售車小姐。」在她老爸
公司打工。「飯店櫃抬小姐。」替她外公盡一己之綿力。「拍過廣告。」

  她老媽推不掉人情,陷害女兒上場。「替立委發傳單。」她外婆家族屬意的候選人
。「目前是無業游民。」故事結束。

  「聽起來很有趣。」他很仔細在聽,邊聽邊點頭。

  「怎樣?你有什麼臨時工要介紹給我嗎?我的工作能力不錯哦!」她笑得很狐狸,
回頭咬住他的下唇。

  「將來或許有機會。」他乘勢給她一個深深的吻。

  就在這瞬間,婉兒明白,今番重會仍然只是一次偶發,他並不打算留她。

  說不出來心頭是什麼感受。不可否認,她有些悵然,卻也有著更多的釋然。

  她還不夠了解畢洛,沒有與他天長地久的準備,她也不認為他有。或許,這樣會是
最好的結果。

  「先說好,到時候我可要有勞保、公保、健保、各種保,而且服務滿兩年就要拿終
身俸。」她怕他反悔似的,連忙開出自肥方案。

  畢洛溫柔看著她,胸中泛湧的情緒如此異樣,幾乎讓他不適。

  這樣剔透琉璃心的女孩,真捨得放她走?

  可,不放不行啊。他們對彼此的感覺來得太突然,發展得太迅速,才短短兩次相見
而已!他們都沒有足夠的信心為對方付出自己。

  再放她走一次。這次或許就是結局了,也可能是永遠的開始。

  「沒問題。」唇溫存貼上她額際。「趕快把早餐吃完,我帶你去看看以後可能要服
務滿兩年的地方。」

  「可是昨天那票記者說你要轉回歐洲去了。」她好奇道。

  「所以我才說,「可能」。」

  「你是歐洲人?你看起來有華人的血統。」

  「不是華人,是西伯利亞人。」他傾身為自己倒一杯咖啡。「我母親來自西伯利亞
,或許混到一些蒙古人的血統。」

  「原來如此。」她就覺得他的五官有東方人的影子。「西伯利亞……那你一定天生
不怕冷。」

  這是什麼邏輯?

  「你是中國人,你天生就會舞龍舞獅嗎?」他啼笑皆非。

  「你很沒有紳士風度耶!怎麼可以毫不容情地指正你的女伴?」婉兒柳眉倒豎,拿
小泡芙砸他。

  他反手接住,塞進嘴裡。

  「對不起,對不起。」這時候要懂得識時務。

  「啊!那是草莓泡芙,你吃掉我最後一個草莓泡芙!」婉兒尖叫。

  攻擊他!為泡芙報仇!

  她反身撲到他身上去,抓住他的肩用力搖撼。吐出來!吐出來!

  低沉的笑聲在畢洛胸腔裡滾動,他緊閉著唇,直到泡芙吞下去才松開。婉兒發出第
二聲憤怒的尖叫。

  纏鬥中,被單早就失去蔽體的功能,飄散在她腰際。她坐在他小腹上,不甘心地去
掰他唇瓣。

  畢洛悄悄拉開被單,解開自己的褲扣,等她發現時,他已攻佔了她的城池。

  ☆☆☆

  畢洛太謙遜了一些。他的辦事處雖然不是獨門獨棟的氣派大樓,也很登得上台面了
。

  畢氏辦事處位於曼哈頓商業區,該棟大樓高二十九層,他買下第二十八層。

  婉兒終於發現,他喜歡高。住飯店也住得高,辦公室也買得高。

  從電梯走出來,公共區域的采光明亮,壁面漆成粉黃色,掛著幾幅名家畫作,角落
擺上一個古董花瓶。雖然是很典雅的裝演,商賈氣息全都淡去,空氣中卻有一股隱匿的
氣氛,讓人不自覺放輕腳步。

  婉兒皺了下鼻樑。連工作空間都和他一樣孤傲,生人匆近!

  畢洛看見了,壞心地捏住她的小鼻頭。

  「我好像永遠無法讓你滿意。」用捏的還不滿意,他再低頭咬她下唇一口。

  「噢!」婉兒痛捂著唇瞪他。「你是不是被哪個吸血鬼附身沒告訴我,想乘機吸走
我的靈魂?」

  「吸血鬼不偷魂魄,那是撒旦的工作。」

  婉兒警告地瞪他一眼,又四下打量起來。

  畢洛說得沒錯,他並沒有替自己取個輝煌氣派的大名。辦事處入口在右側,用一扇
厚重的實心檜木大門與公共區間隔開,門正中央雕著一個淺刻的圖形。婉兒偏著頭研究
半晌,發現那是一個天蠍纏繞著魔羯的符號。

  「天蠍座,」她如臨大敵,退後一大步打量他。「你是天蠍座的?」

  「你相信星座?」他似乎覺得她的反應很有趣。

  「一點也不,我認為那是一堆唬人的鬼話,等公車的時候看一看就成,不過我獨獨
討厭天蠍座的人。如果你是天蠍座,最好離我遠一點。」她先把丑話說在前頭。

  「為什麼?」他不急著進公司了,耐心地盤起手,和她杵在電梯間聊起天來。

  「因為我認識一個天蠍座的人,非常可怕,我懷疑她是因為星座書上說「天蠍座的
人很宿命」,她就跟著宿命;星座書上說「天蠍座的人如何如何」,她就跟著如何如何
;而很遺憾的,星座書上的天蠍座沒有太多好話,不外乎善妒、記恨、愛恨分明、有仇
必報;而且最最最最悲慘的是,星座書告訴她,天蠍座和我這型的人不合!」這簡直是
一種超級無厘頭的感覺!!她就這樣莫名其妙被人家嫉恨,還被人在背後戳了好幾刀。
從此以後她告訴自己,夠了!她再也不要跟任何天蠍座的人深交了。

  「可憐的女孩。」畢洛寵愛地輕拍她臉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嗯?」

  他簇擁著她走向大門,探手輕輕推開。

  淺淡的交談聲、電話響、鍵盤敲擊聲溢入電梯間。他攬向婉兒腰際,示意她往內走
。

  婉兒抗拒他的牽引。「等一下,你還沒回答我,你到底是不……」

  畢洛乾脆低頭吻住她。太吵了!

  婉兒察覺一股怪異感,推開他,慢慢轉過身。

  打開這扇木門後,視野更是豁然開朗。零阻隔的一百坪空間,竟然只散坐著五位員
工。

  在寸土寸金的紐約,這五個所擁有的工作空間近乎奢侈。OA隔板提供適度隱密性,
每張桌上都有電腦,和各式完整的設備。

  婉兒發現到此處與其他公司行號的不同。這五個人,沒有一個看起來像普通辦事員
。他們看起來都有一種獨當一面的自信。

  而此刻,這份自信正被一種滑稽的表情摧殘著,彷彿剛踏入門的不是他們老闆,而
是一個從天而降的火星人,懷裡攬著一只外星怪物。

  婉兒看著他們那種目瞪口呆的表情,忍不住想惡作劇。要看是吧?

  「親親,你的辦公室好大哦!」她又用那種黏黏蜜蜜的鼻音說話了,曼妙的體態扭
搖在走道間,一縷香風隨著俏影飄落,其中三名男員工被迷得色授魂予,眼睛都發直了
。

  她慵懶地橋笑,一只手臂勾住他腰後,整個人幾乎掛在畢洛懷裡。

  老闆抱美女,跟異形愛上唐老鴨一樣。五個人繼續怔呆,連電話響了都沒有人伸手
接。

  畢洛在她背後暗推一把,示意她不要胡鬧。

  婉兒把手縮回來,嬌嗔的睨他一記秋波,走到落地窗前。

  「哇!親親,看看那片大落地窗,我敢打賭,從這裡可以看見全世界!」婉兒捂著
胸口輕呼。

  大家更呆了。老闆不但帶美女上門,還是胸大無腦型的?

  畢洛看著愛將們那副被火星人入侵的表情,險些笑出來。他平時真的有這麼拒人於
千里嗎?

  「我辦公室的景觀更好,張小姐請進,容我為你介紹。」別忘了這女孩有多愛作怪
!他得在她搞出更多破壞之前,盡快將她帶離現場。

  「好啊。」婉兒扇了扇長睫毛。「對了,你可以叫我「蜜糖」或「甜心」,那都是
我的小名。」

  兩人站在他專屬辦公室人口,她忽然停下來,轉過身面對大家。

  「很高興認識你們!」拋出一記飛吻。

  一群人低頭的低頭,打電腦的打電腦,每個人同時裝出一副很忙的樣子,表示自己
什麼都沒看見,老闆請自便!

  畢洛無奈地敞著門,讓她從身前搖曳生姿地走進去。

  上掩的門隔離了耳目,同一瞬間,辦公區爆出激烈的討論。

  「剛剛進去的那個男人是老闆嗎?」

  「長得很像,但我懷疑是他的雙胞胎或什麼的。」

  「是他本人沒錯,不過可能被靈魔附身了。」

  「對對對,我聽說有一些東方女人懂得妖術,還會放蠱,專門迷惑無知男人。」

  「看她長得那麼香艷,有可能!可憐的老闆變成無知男人了!」一群人互望著,用
力點頭。

  老天,那不會是老闆,老闆向來是孤離的,威震八方的,不讓任何人近身的。若不
是有人見到他們老闆曾和美女從旅館房間走出來過,他們甚至會懷疑老闆還是處男。

  老闆不會如此……平易近人,還笑得那麼……和藹可親。

  只要把這兩個形容詞和嚴竣的老闆連起來,每個人打了個哆嗦,雞皮疙瘩掉一地。

  他們老闆一定被下降頭了!

  ☆☆☆

  門一掩上,婉兒就被修理了。

  她被壓在門上,狠狠吻了一頓。

  直到兩人都氣息急促,他的唇才松開她。但堅硬的身軀仍像鐵牢一般,將她緊緊困
鎖在懷裡。濕熱的鼻息噴在她臉上,和她交融成一片。

  「你就這麼看不得我安穩度日?」他真拿她無可奈何。

  「你那不叫安穩度日,叫「展示樣品屋」。」婉兒微嘟著紅唇。「別再廢話了,還
吻不吻我?」

  當然吻!

  堵上她的唇,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狂吻。

  最後,婉兒先叫停。她快缺氧了!

  畢洛再輕啄了一陣才松開,雄渾而男性的低笑在她耳畔拂搔著。

  婉兒被他的得意弄得很不服氣。她眼珠一轉,忽然勾開挑逗的笑容。

  「有沒有試過在辦公室裡親熱?」誘惑的舌尖滑過他的耳垂,向他下戰帖。

  以為我不敢?畢洛眉一挑,突然讓她雙腿凌空,勾在自己腰際,用力壓在門板上。

  婉兒倒抽一回氣。

  「嘿!等一下!喂……」外回那十只眼睛八成全盯著晃動的門在看。

  畢洛不理她,探手去扯她的底褲。

  「好好好,你行、你行!我認輸!大王饒命!」她可不想連臉都不要了。待會兒還
要穿堂過戶地走出門去呢!

  畢洛確定自己「權威」已經樹立了,才滿意地放她落地。

  不嚇嚇她,在她眼裡,他更是連一點威嚴也沒有。

  婉兒嘀嘀咕咕的,仗著自己體力好便欺負弱女子,算什麼英雄好漢?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畢洛傾身重吻她一下。

  「你自己隨便看看。」

  婉兒當然不跟他客氣。

  這間辦公室也有三十來坪,但裝潢並不特別。看得出來他只喜歡喜「高」而已,本
質上並不奢華,連牆上的掛畫都是美洲各主要銀行的營收圖表。

  整片落地窗占走了右面的牆,近午的太陽正在發揮它的威力,與人工空調對抗。

  他不只喜歡高,也喜歡亮。她發現。

  悄步走到窗前,往下探望。

  他們離冉冉紅塵好遠。他的僻世,不只是心靈上的,也包括有形的距離嗎?

  矛盾的是,他又從事最俗世化的行業——玩錢。

  任何事,只要和錢有關,就脫離不了人的纏黏。

  他已講完電話,回到她身畔,一股熱意貼上她的身後。

  兩人都一言不發,品味這種舒適的沉靜。

  「你還未告訴我,你是不是天蠍座的?」婉兒忽然問。

  她居然還沒忘記,畢洛好笑地拍她腦頂心一記。

  「不是。」

  「那麼是魔羯座?」婉兒想起另一個纏扭的圖案。

  其實他很有魔羯座的感覺。從她有限的星座知識裡,魔羯座的人律己甚嚴,對任何
事都一絲不苟。

  「那兩個符號,不代表星座上的意義。」他只是微笑。

  不是星座,那就是神話了?

  星座和神話典故是分不開的,不過她向來對這行門道沒什麼興趣。魔羯和天蠍的代
表神祇是誰呢?回去再查查。

  十一點了,早晨即將結束。

  「想不想去帝國大廈樓頂?」畢洛輕拂她的髮鬢,深邃眸中,藏著不容錯認的軟柔
。

  婉兒咯地一聲笑出來。「這一招也公式得太離譜了!」

  「滿足女士的要求是紳士應盡的義務。」他也笑了。「早上已經演過「麻雀變鳳凰
」,現在該輪到「金玉盟」。」

  婉兒扮個鬼臉。「你太老土了,這年頭誰還看「金玉盟」?早就被「西雅圖夜未眠
」取代了。」

  「我的電影資訊永遠慢半拍,看來當年沒有投資娛樂圈是正確的。」他遺憾地搖搖
頭。

  婉兒偎進他懷裡,吸嗅他的味道。

  他真討厭!昨天干嘛來認她呢?如果他們的相逢只在三年前那一夜,她不會想他。

  「其實你很「公式」哦。」她輕柔的說。

  雖伙無厘頭,畢洛卻明白,這是她的贊美。

  「而你是我遇見過,最不公式的女孩。」他吻上她的發心。

  「我喜歡你待過的地方。」她的眼神很溫柔。

  「謝謝。」他靜靜說。

  「我該走了。」兩人又互望一會兒,她終於說。

  他看了腕錶,即將十一點半。「我也是。」

  「喂,才稱讚你公式,你又犯戒了。你不可以跟我一起離開啦!」婉兒白他一眼。

  「可是我趕時間,中午和一個銀行團代表約好了餐敘。」他很無辜。

  「不行,」婉兒霸道的說。「一定要讓我先走,你搭下一班電梯。如果不幸你出了
大樓,我還在路旁招不到計程車,你也得裝作我已經遠去的樣子,不能來認我,要默默
望樓頂一眼,惆悵地走開。」

  「既然是你先下樓,我還在樓上,不是應該由你來默默望樓頂一眼,惆悵地走開嗎
?」

  嗯,好像有道理。

  婉兒贊許地拍拍他臉頰。「孺子可教也!我就知道你還有救。」

  兩人相視微笑。許多感覺,在眼波交融中,輕緩流過。

  他會記得她站在晨光中的模樣。萬分性感,卻又清純無瑕,宛如方自海沫中誕生的
維納斯。

  「去吧,」他退開一步,也放開手。

  給了他最後一個笑,讓他記住她最美麗的姿容,婉兒轉身離去。沒有說再見,也沒
有回頭。

  畢洛站在落地窗前,眺望整片大蘋果。

  就這樣了。

  她有沒有默默望樓頂一眼,惆悵地走開?

  或許再過一個三年,他又會忘記她。

  雖然如此想,但他明白,這回,怕是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容易遺忘。

  他淺淺微笑,笑中有遺憾,有澀意,也有非為不可的執著。

  太陽爬到正中央,曬到他回過神來。

  正午了,泛著茉莉香的早晨終究遠去。

  他們總是花一個黑夜在相聚,一個早晨在分離……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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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正聆聽著巷道裡的微弱鈴聲。

  白雪閃耀,風景如畫。

  今夜我們都很愉快,漫步在冬季奇幻城。

  一只青鳥剛飛去,一只新鳥來停歇。

  它正唱著愛之歌,陪伴我們,漫步在冬季奇幻城。

  婉兒隨著空氣中的音樂輕哼,愉快地周游於賓客之間。她是一只典型的舞會動物,
任何有得吃、有得玩的場合都少不了她。

  她外型亮麗,個性又大方,愛笑愛鬧愛跳舞,有了她的參與,舞會通常也生色不少
;所以一到了舞會季,無論是聖誕節、情人節、新年,她的行程一定排得滿滿的,被狐
群狗黨們預約一空了。

  「哈羅!很棒的Party。」一位前任追求者攬著他的新女友,對她含笑招呼。

  「謝謝。」婉兒對他眨了下眼睛,繼續隨著音樂款擺,舞向另一角落的好朋友。

  今年的聖誕派對是在王劬的新游樂園裡召開,也兼具了開幕酒會的性質。因此一些
重要投資人和賓客、游客全來了,會場外的空地架設百萬音響,舖上臨時的木質地板,
成為一個巨大舞池。空氣間充滿熱歌勁舞,問或可以看見幾位媒體記者抓著貴賓到一旁
采訪。

  「冬季奇幻城」是由王劬一手催生的,幕後找了幾位金融家和國外娛樂集團投資,
所有宣傳影片全由她擔綱。由於她家和王家是世交,又是游樂園的形象代表,今夜她儼
然算半個女主人,很盡責地在招呼賓客。

  「婉兒!」一位大學同學跑過來,迅速抱她一下,再拉開一段距離。「我們剛剛看
到幾支新廣告片的首映,你真是漂亮極了……哇,現在也不差哦!」

  她今晚穿一襲火紅色的緊身衣,裙擺只及大腿一半,下緣綴著一圈白色兔毛,圓形
領口和長袖袖口也綴上同樣的白毛邊,腦後垂著一頂尖尖的聖誕帽,黑色長髮狂野地飄
散,是全世界最有看頭的聖誕老婆婆。

  「謝了。」她送老同學一個飛吻,繼續往角落舞過去。

  和好友小路聊完幾句,婉兒一轉身,就撞上新任追求者。

  「一起去外面跳舞吧!」高士鴻順勢摟上她的纖腰。

  「好啊!」婉兒從善如流。

  小高是某航空公司董事長的愛子,追她已經半年多,最近她覺得無聊,終於稍對他
假以辭色。比較麻煩的是他爹娘那頭,一頭熱的以為她要委身下嫁了,最近頻頻上門拜
訪她老爸和老媽。更慘的是,老爸、老媽對高某某的印象也不錯,已經在暗示她可以定
下來了。兩人明年初訂婚,年中成親辦喜宴剛剛好。

  開玩笑,她今年才二十六歲,芳華正盛,現在定下來還有什麼搞頭?今晚得找個時
間和小高談清楚才行。

  「婉兒,我媽請你和伯父、伯母,下星期天來家裡吃個便飯。」高士鴻把她簇擁進
舞池裡,將她圍在胸前的方寸間,看似不想讓人碰撞到她,其實是在對其他虎視耽眺的
公子哥兒下馬威。

  婉兒聳聳肩,繼續扭著曼妙的舞姿。「現在我還不曉得到時候有沒有其他安排。」

  開玩笑,宴無好宴,飯有餿飯,這一去就脫不了身了。

  「我先跟你訂了,你就別安排啦!」小高眼中的急切表露無遺。張孟婉就像一個縹
緲綺麗的夢,讓人看得見卻抓不著。

  「再說吧!」婉兒還是不置可否。

  「可是……」小高情急地湊近她耳旁申訴。

  婉兒不耐地旋了一大圈,順勢轉到另一堆人群裡,幾個早就在旁邊垂涎很久的公子
哥兒登時圍過來,繞著她纏舞,把小高擋在外頭。

  婉兒仰頭嬌笑,音樂越來越勁熱,她的舞姿也越來越熱烈。

  忽然,她定住了。

  一雙似笑非笑的黑眸,杵在人群之外,舞池的邊緣,遙遙定在她身上。

  啊。一陣暖熱的電流滑過她心房。

  他也來了……畢洛知道她看見自己,微舉起手,在額旁輕舉一下,致意。

  兩人的眼神離不開彼此。中間的重重人海,飄霧瀰漫,彷彿都消失了。只余她站在
圓心,他立在圓周,中間牽著一道無形的半徑,將兩人串連。

  「婉兒,怎麼不跳了?」小高終於擠進人牆。

  「跳啊,怎麼不跳!」她的嘴在回答小高,心在回應圓周上的那個男人。

  曼妙的舞姿又開始款擺。所不同的是,這次她的眼牢牢膠著在他身上,無論怎麼轉
,怎麼扭,總不離開他的定點。

  看著我。她邀請。

  我在看。他回答。

  婉兒的舞姿忽然變了。

  她的腰像水蛇,眼神不再是玩鬧,而是一種致命的魅惑。她的唇上勾著引人遐想的
媚笑,兩手隨著舞姿撫過由自己全身。

  這是一場絕對限制級的舞蹈。

  所有靠近她的男人,都成為一根臨時的鋼管,被她貼住,扭動,抵靠著旋舞。

  她的眼睛只看向一個人。看我,她的眼神在誘惑,只准看我。

  身旁男人的眼睛果然都只看向她。

  每個人都醉了!都渴望成為那根被她舞弄的鋼管。他們爭先恐後擠到她身前,只要
擋住她的視線,她就轉走。轉走了再被擋,擋住了再轉。

  五、六個男人被她舞過,身體揚起明顯的亢奮,每個人都渴望抓住這滑溜的魅人女
妖,卻都無法如願。

  DJ發現了他們這群人的鏖戰,樂風一轉,越發的曖昧婉轉。一群人全發了狂,死命
要擠到她身畔。

  婉兒渾然不覺自己造成的騷動,她只注意一個人。

  喜歡嗎?她挑起一邊眉毛,眼神中都是銷魂和勾引。這是為你而跳的。

  她的右手往上滑過左胸,盤旋在其上;左手往下,誘惑地游移在小腹附近,嬌軀柔
若無骨地扭擺。

  喜歡就來抓我,抓到就是你的。

  她不需要再發出更多訊息,閒雜人等也毋需再推打。

  因為,下一瞬間,他們只看到一道強勁的黑影突破重圍,攔腰將他們的舞會女王抱
起,轉眼殺出人海外。

  ☆☆☆

  天上一輪皎月。

  寬闊的停車場裡,停了滿檔,即使貴賓停車席也不例外。

  所有客人都擠向園區中心的舞會,停車場上,沒有半個人影。

  「啊……啊……」銷魂蝕骨的嬌吟聲,從一輛加長禮車中傳出來。

  「嗯……」一道壓抑的男性喘息。

  司機小陳上完廁所,走回他負責的座車時,差點吐血。

  是哪對姦夫淫婦搞不清楚狀況,居然選中他的車野合!瞧那車廂晃的,裡面想必正
進行到難分難解的地步。

  那些保全人員死到哪兒去了?居然隨便讓人溜到車上樂翻天。他們也不看看,這可
是游樂園主要投資人畢先生的座駕!如果沒看好,讓人溜進來放個炸彈、毒品什麼的,
後果誰負責啊?

  小陳這幾天載畢先生四處跑,多少摸清了臨時王子的習性。姓畢的那張臉孔簡直就
是「生人匆近」的現實版,如果讓主子知道,在他參加舞會期間,有人也溜上他的車「
開舞會」,那他們這干隨身人員頂好都自動請調,到游樂團來扮烏龜算了。

  小陳四下看不到保全人員,而車廂又越晃越厲害。好吧!只好自己上了!

  「喂!!」他拉開後車門,劈頭一陣大罵,「這裡是貴賓的停車區,你們怎麼可以
亂摸進來?!還跑到我的車上……呃……」喝聲無寂而終,小陳目瞪口

  呆。

  他看見,一個男人坐在寬敞的後座,一個女人坐在他身上;他看見,一張美艷至極
的臉孔愕然轉過來,隨即回過神,對他曖昧地眨眨眼,他看見,美女的連身裙被撩高到
腰上,腳尖還勾著一條紅色小褲褲;他看見,那男人的長褲褪到腳踝。

  他看見他剛健正直、果敢堅忍、義氣雄壯的主子,光著屁股,身上坐著一個很眼熟
的美女,在,辦,事。

  即使他什麼都沒看見,車廂內那股情慾的味道也很明顯了。

  他的闖入,讓激戰正酣的兩人陡然停下來。

  「滾開!」畢洛隨手撿起一塊坐墊扔過去。

  「對……對不起,我……那個……我不知道……我以為……」

  「滾,」畢洛怒喝。

  「是是是,呃……兩位請慢用。」

  車門惶然關上。

  車廂內一片沉靜。

  「呵……呵呵……我的天,哈哈哈哈……他居然叫我們……「請慢用」!」

  婉兒再也忍不住大笑,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畢洛歎息望著她。「你永遠不肯讓我留一個好形象。」

  「我……對……對不起……可是……」婉兒笑到喘不過氣來,拚命拭眼淚。

  「你看他剛才的表情……哈哈哈……我敢保證,他絕對沒有想到……自己會看見…
…你!哈哈哈哈……」

  畢洛翻個白眼。

  他仍然在她體內,昂揚勃發,而她居然只顧著笑。

  他扶住她的腰,猛力一擊。

  「喝……」婉兒倒抽了口氣,笑聲戛然中止。

  「專、心點。」畢洛咬住她的唇。

  「你……啊!」他強烈的進擊,讓她再也想不起自己在笑什麼。

  車廂繼續激烈的晃動,直到它達到某個極點,兩聲銷魂的呻吟呼出,晃動突然停止
!

  婉兒軟軟地癱在他胸膛上。

  好累……以後絕對不再跳完舞立刻親熱,能量耗損實在太大了。

  他的鼻端淌進她迷人的體香,滿足地歎了口氣。

  一年半。實在太想念這種身心交融的感覺了。

  她永遠有辦法讓他破例,包括像個色情狂一樣,抓著她坐進車裡就迫不及待地歡愛
。即使在荷爾蒙最氾濫的青春期,他都不曾做過這種事。

  「我們真的得停止再這樣見面了。」婉兒合著雙睫輕喃。

  他泛起柔和的笑意。是啊,他們每次碰面,都像離水太久的隹躍入大海裡,總要先
抵死纏綿一回。

  「你好嗎?」他撫過她的鬢髮,拂弄間帶著溫存。

  婉兒閉著眼,嘴角掛著笑意。「你不覺得次序有此顛倒?我們應該先寒暄過後,你
再把我拖進汽車後座裡。」

  「你在大庭廣眾跳艷舞誘惑我,就不該意外如此的下場。」他慵懶回答。

  「你多久之前便知道今晚會看見我?」她不認為今夕重逢對他是個意外。

  「大約半年前。」好久了,畢洛無法克制地細吻她。當他看過第一支宣傳影片,便
掌握了她的行蹤。

  他竟如此記掛她,深切到連自己都不自覺,彷彿讓她的影子滑進腦裡,已成為生活
的一部分。

  老天,他們才見過三次!而她對他卻有如此驚人的影響。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若只是單純的性吸引力,她不是唯一和他發生過關係的女人,而且每每相會,總會
讓他失控到做出一些平時不會做的事。

  她既讓人捉摸不定,又放心不下,在員工面前破壞他的形象……諸般惡行真是不勝
枚舉,可是他就是放不下她!

  她甚至害他破例,只因為貼身秘書泰瑞莎和她有某些方面的肖似,便無條件錄用。

  泰瑞莎是個美義混血兒,承繼到了意大利祖先的黑髮黑眸,和熱情開朗的天性。有
一天,他們團隊不知辦成了什麼,大伙約好去慶功,泰瑞莎含笑向他舉杯敬酒,他倏然
領悟,那燦然笑開來的表情,竟像極了婉兒。

  當時他多麼愕然。以貌用人的事,竟然發生在他身上!

  所以他故意讓自己等,等足了半年,罰夠了自己的失常,才縱容自己飛來台灣,參
加這場根本不需要他出席的開幕酒會。

  「不錯,很沉得住氣。」婉兒懲罰性地咬他脖子一口,一個紅印子在他頸上浮現。

  和他比起來,她的速度算慢了。

  以往王劬提起這個歐洲銀行家,都用一個奇怪的代號:「Capio,蓋佩歐,中文媒
體則翻譯成「魔蠍」。因此她一直沒把這個「魔蠍」和那個「畢洛」連起來。直到三個
月前,他那個性感美艷的女秘書泰瑞莎偶然喚起,她才知道,原來王劬的投資人是他。

  「你不是說自己沒招牌嗎?為什麼人們喚你「Capio?」婉兒嘟起唇又想咬人。

  畢洛搶先以唇封住她,免得脖子二度受難。

  「這名字不是我取的,它出自一堆無聊的媒體,已經沿用了好幾年。」他抵著她的
唇,不捨離去。「因為我不愛出名,平時又使用你曾見過的魔羯和天蠍符號,媒體便私
自取魔羯Capricom天蠍Scorpio的字首字尾,把兩個字合起來,稱我為Capio,魔蠍。」

  婉兒輕哦一聲,點點頭。

  她回台後曾做過功課,找出魔羯座的代表神祇是「潘」。潘是個半人半羊的怪物,
為山林及放牧之神,在希臘神話中惡名昭彰。他的個性暴躁惡劣不說,長相還亂丑一把
的,老爸不疼老媽不愛。偏偏他吹一手好笛子,沒事就露兩手,迷惑美麗的仙女。

  而天蠍座的代表神祇則是一只毒蠍,由大地之母派出去教訓獵人歐利安。蠍子最後
雖然完成目的,毒倒了對方,卻也被人家一掌打死。

  她曾揣度過,畢洛是否以「潘」自詡?他也是個混血兒,如同潘的半人半羊;他脾
氣也不怎麼樣,只有一副端正的外表可以哄人,如潘的笛音。但細想又覺得不像,更解
不出來天蠍代表何意,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你打算在台灣停留多久?」婉兒好奇地打量車內。

  房車裡空間極大,配備精良。除了小冰箱,還有小茶几,几上放著一個圓碗,碗項
印著「孟亞飯店」的標志。王劬真夠意思,連請來的貴賓都懂得照顧她外公生意。

  她探身打開碗蓋,拿出一顆奶油糖球拋進嘴裡。

  畢洛沒有立刻回答,先抽出面紙替她擦拭乾淨。雖然兩人早就有了無數回肌膚之親
,被他用如此親密的方式「打點」,婉兒還是很難得的紅了瞼,嬌瞪他一眼。

  「還沒決定。」待兩人都整頓妥當,他才慢條斯理地回答。

  「好吧,有空打電話給我,讓我一盡地主之誼。」婉兒懶懶地躺回他懷裡。

  「你想回飯店了嗎?」他收攏雙臂,柔聲問。

  「我干嘛回飯店?這裡是台灣耶,我家就在三十分鐘車程可到的地方。」婉兒好笑
地仰頭看他。「而且舞會才剛開始,我還沒玩夠呢!走,我們回會場去。」

  婉兒興致勃勃地打開車門,拉他一起下車。

  「你還想回去?」他一想到那種人多嘈雜的地方就頭痛。

  「來嘛!這是我們兩個共度的第一個聖誕夜!」婉兒撒嬌。

  這說法取悅了他,畢洛立刻軟化。

  「等一下。」他先撿起被她松開的領帶,想再纏回去。

  「你打領帶干嘛?又不是去開會。」婉兒皺皺俏鼻,把領帶搶走,手指伸進他發間
弄得更亂,把襯衫領帶解到第三顆。「這樣好多了,看起來起碼年輕五歲。」

  「我即使再年輕五歲,也比你老。」

  婉兒想了想。

  「對喔,你今年三十四了吧?!快變中年歐吉桑了。」她嬌聲輕笑,躲避他懲罰的
吻。「不過你就算變成中年歐吉桑,也是最有魅力的歐吉桑。」

  畢洛龍心大悅,懲罰改成獎賞。

  完了,他在心裡歎息。她隨口灌幾句迷湯,他竟然就心花怒放,看來他真的老了!

  ☆☆☆

  於是,兩人又回到震耳欲聾的舞池裡。

  期間,婉兒拒絕再讓他扮成「白領階級樣品屋」,硬逼他把西裝外套反過來穿。畢
洛拗不過她,只好隨她去。

  遇見她之後,他的原則是節節敗退了。不過幸好他只對張孟婉小姐沒抵抗力而已,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這件西裝用料都是最高級的,內裡縫上純黑絲,燈光打在絲面上,透出柔光,居然
挺有現代感的。

  原本年輕的五歲,再往下扣三歲,現在他們同齡了。

  四周都是扭動的人體,隨著勁歌熱曲的節奏而擺動。

  婉兒雙手勾住他的頸項,像只窩在主人懷中取暖的波斯貓,兩人纏綿互祝,不管任
何人,只隨著由自己的節奏起舞。

  「放開她!」一聲怒喝打入兩人的小世界。

  畢洛停下腳步,面無表情,望向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

  「放開我的未婚妻!」高士鴻看這老外沒反應,用英文再喝一遍。

  「未婚妻?」畢洛慢慢重複。

  噢哦,婉兒暗呼不妙,他的眼底起黑雪了。

  「沒錯,就是未婚妻!」高士鴻身後還跟著三、五個狐群狗黨,每個人死瞪著婉兒
攀在他頸上的玉臂,恨不得將他踩在腳底,由自己取而代之。

  「呃,其實是……」她清了清喉嚨,想解釋。

  高士鴻不由分說地將婉兒搶過來。「我們兩家父母已有默契,婉兒明年就要嫁我了
,你這只癩蝦蟆,趁早給我滾回老家去!」

  此時畢洛的髮型已改變,衣裝也不再正式,與剛才開幕剪彩的模樣有了極大差異,
高士鴻一時之間竟沒認出他來,還以為是哪路不識相的程咬金來搶嘴邊的肉。

  「明年就嫁給你?」畢洛微瞇起眼,聲調還是慢慢的。

  「事實上,我……」她的解釋仍然來不及說完。

  「婉兒,這個登徒子交給我就好,你進去找王劬。」高士鴻摟住她的蜂腰,想英磷
救美。

  在他碰到婉兒的那一刻,一記鐵拳飛過來!

  噢!婉兒倒抽一口冷氣,摀住水眸。救人哦!這裡快出人命了!她簡直不忍卒睹,
四處張望,想搬點救兵。

  畢洛出拳的同時,還不忘把婉兒拉開,以免她受到連帶效應,被壓成鵝肉扁。

  「媽的,你敢先動手!大家上!」高士鴻的酒肉朋友一起湧上來。

  「畢先生,發生了什麼事?」他的隨身保鏢也趕上來護駕。

  舞池頓時鬧成一團。

  完了完了!這回真的完了!她把王劬最重要的一場酒會搞成這樣,王劬絕對會親手
綁好繩圈,再將她扶上絞架!

  婉兒沒勇氣再留下來面對苦果。唯今之計,先溜再說。

  是的,她的大名就叫:「不講義氣的張孟婉」!

  ☆☆☆

  她的麻煩還不只舞會上的插曲。

  深夜,兩只半途開溜的小蟲子爬回家門,登上吳氏公寓四樓A座,王劬陰森森的聲
音同時響起來。

  「很高興你們兩個還知道要回來。」

  完了!婉兒暗暗叫苦連天,她剛剛只顧著抓小路去Pub喝酒吐苦水,居然忘了王劬
事先關照過的事。

  王劬今晚打算公開向小路求婚,還安排了一個驚喜的求婚儀式,事先請他們這些朋
友配合一點,多幫襯幫襯,結果她這個「知交好友」一配合,居然就順手把人家的准新
娘拐走了。

  完了完了,即使王劬不會為了酒會打架而鍘了她,現在也一定死刑定說。

  婉兒在心中哀歎,她今晚的運氣怎地如此差呢?

  不管了,她決定第二度做一個無情無義的小人!王劬不會為難小路,卻會朝她這個
始作俑者開刀呢!先救自己再說。

  「呃,小路,我忽然想起來,我把皮夾放在剛剛那間Pub了,我自己回去拿。」溜
!

  迅速逃離吳氏公寓,她信步在街上亂晃。

  好累哦!醉酒的徵兆即將出現。

  原本她是想,喝完了酒便直接和小路回家睡覺,也就沒想大多,放懷拚命喝。現在
苦果來了,有家歸不得。

  嗚嗚嗚,無家可歸的小孩最可憐了,誰要收留她?

  婉兒醉眼朦朧的看著夜色。

  應該去找那個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他先動手打人,她今晚哪會落到四處逃竄的局
面?

  即知即行。

  婉兒招了車,直奔外公的飯店而去。

  ☆☆☆

  結婚!而且是明年結婚!

  畢洛暴躁地在客廳裡踱步。

  她明年將嫁為人婦,今晚居然還和他窩在汽車後座胡搞。而且,對於婚事,她還一
句話都沒提,真是天殺的!若再讓他看見那截粉嫩的小脖子,他會一手掐斷!

  掐斷之後,把她裝箱打包,寄回倫敦去!

  她一輩子都別想嫁給那個嘴毛長不牢的小鬼!一輩子都別想!

  他來不及去弄清楚自己為河如此生氣,反正他該死的就是渾身不對勁了!

  「您……要喝點白蘭地嗎?」派駐在總統套房的管家,見貴客今晚突然暴跳如雷,
不知該如何安撫才好。

  「不用!」畢洛不耐地揮揮手。

  管家畏縮一下,不敢再開口。雖然王子從頭到尾沒有露出任何失控的徵兆,卻讓人
感覺世界彷彿即將坍塌。

  「電話再撥一遍!」他臉色陰沉地囑咐。

  管家急急忙忙拿起話筒,再撥一次手上的行動電話號碼。

  這個號碼是畢洛向王劬問來的,今晚他們倆都很有謀殺同一人的興致,因此王劬很
爽快地告訴他。

  「對方仍然未開機。」管家小心翼翼回報。

  一聲壓抑的悶吼,伴隨著一個抱枕飛躍客廳,掉在玄關口。

  她在哪裡?在陪那個叫高什麼鬼東西的未婚夫嗎?張孟婉,也好!你趁現在多陪他
一點,因為你明天開始就陪不到了!

  他邁到落地窗前,刷一聲拉開窗簾,又刷一聲扯回去。月亮爬到中天,已經半夜了
!她還不回家,好,非常好!

  管家被他粗魯的動作皺縮一下。

  原來總統套房一天收費十三萬是有道理的,因為設備的耗損率太高。

  門鈴響起,管家松了口氣,趕快跑去瞧瞧是誰來救命。

  畢洛繼續在客廳裡繞,宛如一只坐到仙人掌上的大熊。

  張孟婉最好別讓他抓到!若現在讓他抓到,他會把她剝光,綁在床上直到第四個千
禧年來臨!

  「嗚!」一陣淡酒味漫在空氣中。

  誰那麼不怕死,這種時候還跑到他套房來打酒嗝?畢洛停下步伐,殺氣騰騰地望向
玄關。

  「嗨。」他找了一個晚上的人,此刻連站都站不穩,醉眼迷蒙地衝著他甜

  笑。「及時趕到!不然我快睡著了。」

  然後,她軟軟癱下來,真的就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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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她走了?什麼叫『她走了』?」畢洛無法置信地問。

  管家吞吞吐吐,已嚇得說不出話來。

  從昨天凌晨三點踏入他的套房起,婉兒便開始昏睡。早上七點半他起床,她還在睡
。下午五點他返回旅館,她仍在睡。

  至此,他稍微有些擔心了。請了醫生來看,醫生判定她沒有任何異狀,確實只是在
睡覺,於是他只好繼續讓她睡。到了今天早上六點半,她仍在睡!早上九點,他放心不
下,在籌備辦事處坐不到十分鐘,又跑回來探她。

  這下子總算聽見她醒來的消息,但竟是隨著她已離去的事實一起呈報。

  「畢先生,您的電話。」管家持著話筒,戰戰兢兢地走入客廳。

  「叫他留話,我晚些再回給他。」畢洛心煩地擺擺手。

  「這通電話,您或許接一下比較好。」管家小心地說。「這是孟老先生的來電,他
想和您談談大小姐的事。」

  畢洛倏然抬首,眼神銳利。

  ☆☆☆

  所謂三堂會審,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望著在他眼前坐成一長排的人們,氛圍凝肅,畢洛整個人沉定下來。

  他自己獨坐一張雙人沙發。左邊的單人座,由一個十多歲的小男孩占據,而且五官
和婉兒出奇的相似。基於愛屋及烏的心理,畢洛對他微微一笑,這是婉兒小十歲的弟弟
。現在他知道,「男生版的張孟婉」會是什麼長相了。

  在他右邊同樣是雙人沙發,由一位氣韻不俗的老婦人端坐,眼神和小男孩一樣好奇
,這是婉兒的外婆。現在他知道,「晚年版的張孟婉」會是什麼長相。

  在他正對面是一張三人沙發,左邊坐著一位亮麗之至的中年美婦。這二十幾年來,
華人演員在國際間大放異彩,而這位美婦息影前,曾得過兩座國際影展的首獎。畢洛雖
然不常看電影,但念大學時,空暇較多,曾看過那兩部。這是婉兒的母親。現在他知道
婉兒的五官是脫胎自哪個樣板。

  在他正對面的,是一個顯然正盛怒中的中年男人。臨出門之前,善良的管家已知會
過他,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全世界只有一個人能讓她見了,像老鼠撞上貓一樣,這個
人就是她的父親:張伯聖。現在他知道婉兒那雙濃眉是從哪裡來的了。

  至於坐在右手邊、極有威嚴的老人家,雖然未對婉兒的相貌貢獻太多,卻恰巧是他
投宿的飯店老闆。昨天深夜,婉兒從飯店後門溜上他房間時,並未引起太大騷動。今天
早上,她卻是光明正大從總統套房離開,這就瞞不過外公的耳目了。

  假若坐在他對面的是全世界任何人,他都能無動於衷。別說是小小台灣,即使去年
英女皇邀請他出席生日宴會,他都以工作太忙,不克出席回絕!但……望著張伯聖一張
陰郁的黑臉,畢洛暗歎了口氣。

  他承認,他現在非常、非常緊張。

  「讓我單獨和畢先生談談。」張伯聖面無表情地開口。

  其他人面面相覷,即使想抗議,看見他那張陰黑的臉,也都沒說出口。

  終於,大家或不情願、或好奇、或竊笑的離開現場。

  兩雄對決的時刻來臨了。

  畢洛背不靠椅,兩手攤平在膝蓋,謹慎地端坐在沙發上,連學生時代都不曾這麼安
分。生平第一次,他坐在「大人」面前,兩手發汗地聽訓。

  「我不能說自己是一個成功的父親。」張伯聖開口,仍然面無表情。「我自幼父母
雙亡,因此有了自己的家人之後,分外珍惜,難免有太過縱容的嫌疑。」

  畢洛知道還不到接話的時候,便往下聽。

  「小女九歲那年,由於我們夫妻的疏忽,她發生了一場極重大的車禍,幾乎要了她
的命。」張伯聖續道。「此後我們夫妻對她自是更加倍的寵愛,終於把她寵成現在的個
性。」

  畢洛手指一緊。婉兒童年時差點死去?

  「她愛搗蛋惹麻煩,不守規矩,不服從權威,缺點很多,優點很少。」張伯聖頓了
一頓,冷冷地往下接,「但她最大的優點,就是她的潔身自愛!」

  來了!畢洛苦笑。

  「婉兒是愛玩了一些,又承襲她母親的容貌,從小到大身邊圍滿追求者。偶爾難免
會給別人錯誤的印象,以為她閱歷多豐富,然而我知道,她只是愛熱鬧,不會當真在外
頭亂來。」張伯聖的神色嚴肅。「而你,畢先生,」位只打算在台灣停留幾天的過路人
,卻和她單獨關在房間裡兩天,更不用我來提醒你聖誕夜在停車場的意外了……畢先生
,如果情況換成你的女兒,你打算怎麼做呢?」

  他怎麼忘了,小陳也是飯店派駐的司機!原來今天不只是為了留宿事件被召見而已
。

  畢洛尷尬地交疊雙手。他覺得自己就像躺在女友床上、卻被她老爸逮個正著的高中
生。如果單是留宿的問題,他還真問心無愧,不過停車場……那就真的人證物證俱在了
。

  「張先生,容我糾正您一事,我今天並不是以一個「過路人」的身分坐在您眼前。
」畢洛的神色平和,眼神卻透出堅毅。「婉兒和我並不是初識,突然天雷勾動地火;事
實上,我們已相識了四年多。」

  「嗯。」張伯聖在心裡翻日歷。

  兩個男人陷入一陣沉默。老的那個不說話,似乎在思索事情,又似在觀察年輕的那
個。

  畢洛全身放鬆,微靠進椅背上,仍然是一副氣定神閒、見多識廣的自信。

  「你很緊張?」張伯聖忽然開口。

  畢洛順著他的眼光往下望,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時已交疊在一起,兩只拇指互相摩挲
。

  婉兒的父親可不好相與啊!

  「張先生,當年您和尊夫人的家長見面時,難道不緊張嗎?」他苦笑。

  張伯聖微微一笑。當年他初見老婆的雙親時,可不知道他們就是她父母。

  「正式見面的前一晚,確實讓我不安了整夜。」老的那個承認。

  「而我甚至沒有一夜的時間先做好心理準備。」年輕的那個反駁。

  「我是和我未來妻子的父母會面,你卻不是。」老的那個指出。

  「事實上,我是。」年紀輕的那個立刻接口。

  張伯聖的濃眉微蹙,「你確定嗎?」

  他確定嗎?這真是個好問題,他確定嗎?

  畢洛歎了口氣,「張先生,我認為您從一開始就把婉兒說得太輕描淡寫。」

  「哦?」張伯聖只是挑起眉,看著他。

  在這一刻,畢洛忽然很感謝上天,讓婉兒的父親是這樣的一個人。張伯聖會很明確
的讓你知道他對你的不悅,但大局未定之前,不會讓這份觀感影響到你們的對話。

  他喜歡和理性的人打交道。

  「婉兒絕對不只您剛才說的那些缺點。」畢洛把梗在胸中的那口氣全部散出來。「
她總是不按牌理出牌,占據別人的心思,擾亂別人的生活秩序。她興起時就像一陣風,
刮得人暈頭轉向,等你想抓住風勢,她又飛走了。她完全不講道理,無賴得理直氣壯。
她還有一張太甜的嘴,隨口哄幾句,你會願意拿一把梯子架在屋簷上,並真的以為自己
可以摘到月亮。她看了太多商業電影,並期望你是超人、情人和金臂人的綜和體。她是
我見過最麻煩的女人,自從認識她開始,我的生命便一團混亂。」

  張伯聖聽完,仍然沒什麼表情,眼底卻浮起一層笑意。

  「所以你認為由自己才是受害者?」

  「是的。」畢洛緩了口氣,好久沒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了。

  「……這絕對是遺傳,而且我敢保證,這些遺傳不是來自於我這邊。」老的那個忽
然咕噥。

  嗯哼!一個警告的咳嗽聲從樓上飄下來。

  兩個男人仰頭,四雙亮晶晶的眼眸正躲在樓梯轉角的地方偷看。

  我明白您的意思!畢洛的眼神從婉兒母親帶笑的眼上移開,回到准岳父大人身上。

  兩個男人相對苦笑。

  「張先生,我誠心誠意地請求您,把張孟婉小姐嫁給我。」畢洛痛定思痛。

  張伯聖沉默了好一會兒,彷彿在估量他話中的真誠度。畢洛表面上鎮定自若,其實
手心已擒了兩把汗。他知道父親的意見對婉兒絕對具有關鍵性的影響力,他不能輸掉張
伯聖這一票。

  終於,張伯聖歎了口氣,神情軟化下來。

  「你們的事,我只能允諾,先不設預存立場,至於後績如何,你們兩個小的自己去
談吧!談定了再回來告訴我。」這是他最大的讓步。

  只是純好奇而已,畢洛忍不住問:「如果我們沒有今天的對話,您打算怎麼做呢?
」

  張伯聖的微笑很和藹可親。「年輕人,將來你就會明白,身為一個父親,你將發明
出許多方法讓一個小毛頭永遠見不到你女兒。」

  而畢洛發覺他的笑讓自己聯想到鯊魚。

  永遠不要讓你的敵人變岳父,或岳父變敵人,因為你永遠打不贏他。

  「謝謝您。」他也很識相地開始笑——陪笑。「那麼,現在可以請婉兒出來談談嗎
?」

  「她不住在這裡……」張伯聖突然頓一下,不知想到了什麼,咧開了笑的弧度。「
我把她的地址告訴你,幸運的話,你應該上得了第四樓。」最後一句幾乎是自言自語。

  畢洛聽不懂准岳父話中的意有所指,而他發覺自己一點也不喜歡如此。

  顯然,要見到他的公主,還得先屠龍。

  該死的!他只是一個平凡、庸俗又渾身銅臭味的資本家,他從來不想當英雄,畢洛
重重歎了口氣。

  「請告訴我魔窟的地址吧!」

  ☆☆☆

  順著准岳父給的地址,畢洛來到一楝老舊的五層樓公寓。

  他在一、二樓的樓梯間,見到一個令人無法想像的絕世美女。美女白衣飄飄,足不
沾地,給了他一個仙氣縷縷的微笑,端著一杯熱紅茶從身旁滑過。

  他在二樓樓梯間遇見一位中年科學家,科學家很得意地向他展示如何把自己的右手
變不見,再變出來。

  他在二、三樓的樓梯間遇見一位……呃,衣著很特殊的老人家。老人穿著一襲艷黃
色長袍,手上執著一個鈐鐺,念念有詞的走下樓。經過他身邊時,突然停下來,查看他
的神色,然後丟下一堆複雜的中文,最後將一張黃色長方形的薄紙塞進他手裡,上面以
紅色的墨畫著許多符號。

  他在三樓樓梯間堪堪閃過一劉夫婦,丈夫經過他時,略有年紀的臉上帶著大男孩般
的微笑,抱著頭往下逃竄。一位女士拿著球棒追殺過去,經過他時,也給他一個娃娃般
的笑容。

  他在三樓通往四樓的樓梯間遇到派崔克.王。終於有一張熟悉的臉!

  那個向來乾淨整潔精神抖擻的王劬,此刻正散著一頭亂髮,邊打呵欠邊抓背,走到
樓下去拿報紙。

  「四A。」王劬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謝謝。」畢洛莊重地頷首為禮。

  出乎他意料之外,魔窟沒有惡龍。他很順利地登上第四層樓,望著右側那扇標有「
4A」的鐵門。

  叩叩。敲門。

  裡頭有腳步聲。開鎖,門打開。

  「嗨,你安全抵達了。」

  那個讓他一早就過五關、斬六將的女人,眨著一雙水眸,甜絲絲地對他燦笑。

  晨光從她身後的陽台透入,她一襲輕便的休閒服,棉布裡著玲瓏曼妙的嬌軀。

  畢洛想了下一路上來的風景,終於點點頭,「是。」

  婉兒回頭跟某個人扮鬼瞼。「看吧!我就跟你說,他這人正經無趣得緊。」

  她來不及多說什麼,被她形容成「無趣的人」將她猛然扯入懷中,狠狠壓在門板上
狂吻。

  「我一點都不覺得他無趣。」一道清脆的笑聲打斷他的吻。

  畢洛認出這是冬季奇幻城的首席吉祥物設計師。

  「你好。」

  「你也好。」小路睜睜衝著他瞧,好奇得不得了。〔你是混血兒嗎?」

  「西伯利亞裔,或許加點蒙古種。」他很配合地回答。

  小路彈一下手指。「我就知道!」

  「小路,別打擾人家談情說愛。」王劬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雖然他那口

  子在聖誕夜對我不仁,我卻不能對她不義,這真是沒天理。」

  王劬咧開一個假笑,婉兒也齜牙咧嘴地回他一下,讓他把未婚妻帶回4B公寓去。

  清場完畢。

  畢洛回身正想和婉兒談清楚,她已坐回餐桌前,一大早就在啖大閘蟹。

  「吃啊,很好吃哦!我從飯店廚房A日來的。」婉兒很善良地招呼他。

  她居然一點羞愧感都沒有。

  畢洛放棄了,坐在她身旁,再把她拉到自己大腿上坐定。

  「你不知道你已經被賣了嗎?」他舔掉沾在她嘴角的蟹肩。果然滋味鮮美,她比蟹
肉更甜。

  「賣多少?」婉兒比較關心自己的身價。

  「不少。」他想起准岳父的黑臉。

  「還是我老爸夠意思!」婉兒甜笑。

  畢洛不喜歡看她為其他男人笑得這麼甜,即使是她父親。

  「那你也同意了?」

  「同意什麼?」婉兒挖起一匙蟹肉,送進櫻口中。

  「嫁我。」一旦拿定了主意,他向來很有耐心。

  「不要。」婉兒熱呼呼的吻他一記,搖搖頭。

  「嫁給我,你每天早上都可以吃大閘蟹。」他開始進行游說。

  「我不用嫁給你就可以每天早上吃大閘蟹了。」婉兒對他扭皺俏鼻。

  是了,差點忘了,他的新娘子家底也不差。

  「我會親自為你剝殼。」畢洛又引誘道。

  「嗯……這點倒值得考慮。」婉兒側著螓首,點了點頭。

  「那就是嫁我了?」他再確認。

  婉兒不搭腔,放下餐具,他抽出桌上的濕紙巾,細細替她把每根手指擦乾淨。

  「為什麼想娶我?」她終於問,眼神是真實的疑惑。

  他們雖然相識了四年,卻只見過寥寥幾次,光是做愛就占去相處時間的一半。一年
半前他尚不打算留她,才短短幾百天之隔,他真這樣確定是她了?

  畢洛迎著她的瞳。

  「除了娶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輕聲說。

  婉兒凝視他深幽的黑眸,他眼底的困惑並不亞於她呵!

  「可憐的男人,我真的整慘你了。」她大笑起來,勾緊他的頸項,唇舌熱烈和他糾
纏。

  在這一刻,畢洛知道,他不會後悔!

  「嫁給我。」他溫柔說。

  「我幾乎不認識你。」婉兒攢著娥眉,很感冒地瞪他一眼。「你見過我所有家人,
看過我的生長環境,而我對你一點認識也沒有。我甚至不知道你家中有哪些人。」

  「一雙半的父母,恨我的大哥,和同樣恨我的奶奶,一個哀怨的嫂嫂,以及一個不
快樂的兒子。」他很盡責地報上來。

  「為什麼父母還有一雙半的?」

  「我哥哥是嫡長子,我是庶出,兩女一男的父母,不是一雙半?」

  有道理。「你嫂嫂在哀怨什麼?」

  「哀怨丈夫不夠愛她,兒子不夠可愛,婚姻不夠幸福,總之一切已婚婦女都會哀怨
的事。」

  「你的人緣到哪裡都這麼不好嗎?」

  「這是遺傳。忘了一提,那一雙半的父母都蒙主寵召了。」

  「呵呵呵!原來是沒人罩你了,你才跑出來自己創業,對不對?」婉兒把未來老公
看得有些扁。

  「錯,我跑出來創業是因為我想和大哥搶家產。」

  這個很有趣!婉兒眼睛亮了。「然後呢?」

  「然後我搶輸了。」

  婉兒的笑容消失,好一會兒不說話。

  「我知道了,你本來就不想跟他爭,對不對?」她的眉目豁然開朗。

  「不對。我本來就想搶,而且立誓搶到手。」畢洛搖頭。

  「……然後呢?」婉兒瞪著他。

  「然後,我搶輸了。他比我厲害,他贏了。」他雙手一攤,很乾脆。

  婉兒又不搭腔了。

  「我明白了,你有意放水到不對?你們雖然是兄弟,但他從小到大能力不及你,處
處妒恨你,可是你還顧念著兄弟之情,最後故意放水。」她用力點點頭。

  「不對,你說的是電影情節。」畢洛失笑。「我們同一個父親所出,繼承到同樣的
商業頭腦,自幼受同樣的英才教育,享有同樣的環境資源。在電影裡才有天才與白癡的
兄弟對比。現實生活中,我們倆不相上下。誰一放水就先輸了。」

  「那你一定是手段沒他狠,還殘存著幾許人性,才搶不過那個冷血惡魔!」

  她又想到新的可能性。

  「不對,」畢洛又搖頭晃腦。「我們倆搶得可兇了,無所不用其極想打倒對方。我
僱用商業間諜去他負責的分公司偷機密,他僱用電腦駭客來我負責的分公司搞破壞,兩
人用盡各種手段要讓對方消失。相信我,如果當時我有管道可雇到殺手去他座車放炸彈
,我會用的。」

  「然後呢?」

  「然後我搶輸了。」他善良地重複。

  「你搶輸了?你搶輸了!」婉兒跳起來大叫。「我的天啊!你居然搶輸了!

  我嫁給了一個失敗者!Atotalloser!」

  「別說得那麼難聽。」畢洛皺眉,喃喃說。

  「我真不敢相信!你應該是無所不能的啊!你應該打遍天下無敵手,腳一震而山河
動,即使你輸,也是出於自願的退讓!英勇的男主角都要搶嬴,才能抱得美人歸!」她
絕望地揮舞雙手。

  「又來了,你怎麼有這麼多套公式?」他失笑。

  「早告訴過你,我喜歡公式!」她忽然停下來,悄瞼逼到他鼻端前。「你毀了我嫁
給一個公式化英雄的夢想!」

  「寶貝,我答應你,下次若再回去搶,我一定搶羸。」看著准愛妻一瞼悲慘,他懺
悔地承諾。

  「為什麼你有把握下次一定能搶贏?」婉兒好奇地坐回他大腿上。

  「因為他死了!死人當然搶不贏我。」畢洛笑得很愉快。

  婉兒抱著頭,發出一串悲慘的呻吟。「這真是太可怕了,我未來的老公非但不是「
公式英雄」,還是一個貪圖人家遺孀財產的失敗者……我的人生全毀了。」

  「乖乖,甜心。」他連忙安慰心愛的准老婆。「往好的方面想,現在第二代只剩下
我,起碼那些家族大老不敢再把我趕出家門。」

  「你當年是被趕出家門的?」

  「當然。」

  「你不是自己戰敗之後,很有骨氣地離家自立,而是被人家趕出來的?」婉兒大叫
。

  「親愛的,」畢洛責備地橫她一眼。「我們家族枝大葉大,隨便窩個角落都能一輩
子不愁吃穿。我若非被家族趕出來,何必那麼辛苦,跑出來自立門戶?」

  「啊!真正槌心肝啊!」婉兒痛苦地捂著胸。「我決定了,我不要你了!我要去嫁
王劬!好歹人家從小到大都考第一名。」

  「可是王劬沒有我愛你。」他把她擁進懷裡。

  婉兒心裡一甜,但笑容立即消失。

  「亂講,王劬和小路都愛我。」她反駁。

  「他愛小路勝過愛你。」

  婉兒瞪著他。

  半晌,她終於吸吸鼻子,槌他胸口一記。

  「看吧!這下子你把我也變成失敗者了,我搶人也搶輸小路。」她喃喃抱怨。

  「所以你配我剛剛好。失敗者對失敗者,我們倆同一掛的。」他怡然微笑。

  「可是我還是不甘心。」婉兒槌他小腹一拳。

  「噢!」畢洛抱著肚子。「不然我答應你,我下輩子一定投胎當你的「公式超人」
,打遍天下無敵手,腳一震而山河動,即使要輸,也是出於自願的退讓,這樣好嗎?」

  婉兒不甚滿意,再加條件。「還會一輩子愛我,永遠不變心?」

  「這一點我盡量從今生開始做。」他允諾。

  她漾出甜美的微笑。「給我終身俸?」

  「終身俸!」他同意。

  「陪我一起看好萊塢公式文藝愛情片?」

  「保證!」他點頭。

  她終於滿意地偎進他懷中,輕吻他的唇角。「好吧,我原諒你曾是個輸家。」

  「即使我不夠「公式」也沒關係?」輪到他加條件。

  「沒關係。」她吻他幾下,想了想忽然停住。「你還有什麼丑聞,現在一次說完。
」

  「沒有了。」他搖頭保證。

  「噢。」想一想,她又覺得不甘心。「那些人當初是怎麼把你趕出門的?你全說出
來,以後有機會碰面,我幫你報仇。」

  畢洛微笑。

  教他怎能放開她?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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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畢洛自幼生長在一個情感疏離的家庭,加上個性使然,他對隱私權要求之強烈,已
近乎孤僻。

  因此,一開始當他發現吳氏公寓裡的每個家之間幾乎沒有秘密,他非常不能適應。

  聽說東歐某些地區仍然保有「集體農場」的生活方式,在這楝公寓裡生活,就很有
那種感覺。

  經過婉兒調教,他已先學會幾句基礎中文,包括:「謝謝」、「早安」、「我不加
糖」、「我不吃符」、「請不要把頭變不見」。

  畢洛另一個意外的發現是,他居然很喜歡小孩。

  房東夫婦的一子一女,科學家夫妻的一子,絕世美女的一對雙胞胎,以及婉兒青春
期的弟弟,每個小孩都和他處得極好。每每有紛爭,或幾個小鬼頭為房東女兒大打出手
時,一定要他出面來降服。一番比手畫腳下來,小朋友們的英文進步神速,他的中文也
一日千里。

  他喜歡小孩,這真是奇跡!

  婉兒和他相反,除了吳氏公寓的幾隻小鬼,非常討厭小孩。不過在他同意將來不會
愛孩子超過愛她時,她很爽快地允諾以後幫他生兩個。

  於是,在婉兒要求試婚兩個月,岳父臉色越來越黑,吳氏公寓一行人對他越來越不
好奇之後,他終於要結婚了。

  地點在孟亞飯店,喜宴設在露天花園,畢洛和張孟婉,王劬和寧小路,兩雙新人一
起舉行婚禮。

  這場婚禮並不盛大,以小巧而親密的方式進行,只有雙方親屬和好友受邀參加,連
什麼撐場面的工商大老都不發帖。

  今年值暖冬,三月初,春的感覺已勝過寒冬,連太陽都很配合地露出圓臉。

  午後時分,賓客們觀完禮,悠遊在春花及餐點的香氣中,怡然自得地交談著。

  畢洛和婉兒被他的「親友團」圍在餐檯前閒聊。他的「親友團」只有六個人,便是
當年跟著他從美國起家、一路打回歐洲的屬下,外加一個資歷最淺的美艷秘書泰瑞莎。

  「這真是不公平!」泰瑞莎向新任老闆娘抱怨。「派崔克娶了小路,我只剩下老闆
可以幻想了,結果連老闆都被台灣女人搶走。」

  「你可以繼續拿我老公當性幻想對象,我不介意。」婉兒嚼著黑橄欖,話聲含糊不
清。

  泰瑞莎想不到老闆娘竟比自己還開放,頓時躁紅了。

  畢洛攢著眉,捏了她腰際一記,以示警告。

  「嘿!這是對你的恭維呢!」婉兒對他扮個鬼臉。「泰莉,你那顆櫻桃吃不吃?不
吃給我。」

  泰瑞莎嘀咕著,把雞尾酒杯裡的漬櫻桃遞過去。「世界總是虧待像我這樣美艷的女
人。」

  「誰說的?」婉兒翩然轉個了圈,緊身白禮服勾勒出誘惑。「我覺得我倒是挺被善
待的。」

  「繼續炫耀吧!莫忘了,一個美艷的女秘書很容易往老闆婚姻中造成變數的。」泰
瑞莎恐嚇她。

  「莫忘了,老闆娘可以把她看不順眼的人調去掃廁所。」婉兒回敬她。

  是啊,人家的「官」比較大。泰瑞莎捂著胸口,大受打擊地歎口氣。

  「好男人都上哪裡去了?」

  「好男人到處都有,明天介紹兩個給你。」婉兒看見王劬夫婦經過,隨手揮一下,
繼續丟兩顆黑橄欖進嘴裡。

  「真的?」泰瑞莎美眸一亮,生怕她反悔。「明天早上七點給你MorningCall,誰
忘記誰就是豬頭。」

  婉兒連忙把橄欖子吐出來抗議。「七點給我Morningcall干嘛?誰會早上七點出來
吃相親飯?」

  「這種技術性的問題你就自己克服吧!」泰瑞莎高傲地說。

  「泰莉,今晚是老闆的新婚之夜,你怎能期望他們明早七點醒得過來?」親友團的
另一個成員,強尼湊上來敲邊鼓。

  難得老闆大喜,心情不錯,不趁現在多虧一點,以後沒機會了。

  「不管不管不管,我什麼都沒聽見。你搶走我的偶像,這是你欠我的,就這樣說定
了。」泰瑞莎趕快捂著耳朵離開。

  「真是有夠惡劣的!」婉兒瞪著她離去的倩影。

  「你上哪兒弄兩個「好男人」來介紹給泰莉?」畢洛從經過的侍者盤中端起一杯香
檳,不經意地問。

  婉兒挑高精緻的眉。「嘿!你竟然學會吃醋了,真令人意想不到。」

  強尼發出類似嗆到的笑聲,隨即因老闆的一記冷眼而嚥回去。

  「那是因為我老婆經常提醒我要保持「公式化」。」

  「算了,我已經不期望從你身邊尋找公式了。看,你好不容易有個美艷女秘書,又
滿心思了拜你。她應該要蛇蠍心腸,滿腦子惡毒,無所不用其極地離間我們,隨時想乘
虛而入……」

  她還沒說完,旁邊五個畢氏團隊的成員已經笑到趴在彼此身上,直不起腰來。

  蛇蠍?惡毒?那個心腸比棉花還軟的泰瑞莎?老天,老闆娘乾脆要求豬學飛都還比
較容易一點!

  「看吧!」婉兒不滿地指著他幾個手下。「我真是對你們失望透頂!」

  「好了,孩子們,」畢洛懶懶地彈了下手指。「你們該退場了,讓我設法重拾新娘
對我的信心吧,」

  「老闆,平時雖然你比較威風,但這方面還是由我們來教你幾招,較為實際。」強
尼勉強斂住笑。

  「對啊!老闆,給我們十分鐘就好。包準十分鐘後你會判若兩人。」另一位成員傑
瑞搶著開口。

  婉兒玲瓏剔透,瞄這幾隻毛毛蟲一眼,便知道他們另有要事和畢洛說。

  「這人的再教育就交給你們了,我去傳授小路幾招御夫術。」她拋出艷光照人的媚
笑,婀娜的胴體顧盼生姿地搖開來。

  等她的倩影融入人群中,畢洛才收回視線。

  五個屬下兀自嘴歪眼斜,看著她的背影流口水。

  「嗯哼!」用力咳嗽一聲。

  他們連忙回過神,把垂涎的眼光從老闆娘背上移回老闆的黑臉。

  「呃,老闆,是這樣的,上個月……」

  趕快談點正事,轉移火力!

  ☆☆☆

  洞房花燭夜應該是什麼樣的呢?

  畢洛不清楚別人的洞房長什麼樣,但他很確定,應該不是他現在看見的這種。

  由於他在台灣並未置產,婉兒的外公便提供飯店的總統套房做為新房,讓外孫女有
個象征性的地方可以迎進門。

  而此刻,另一位在台灣家大業大的新郎官,不回家抱老婆,卻窩在他的套房客廳裡
扮晚娘瞼。

  「王劬,你怎麼不回家?」都晚上十點多了。

  「等你老婆把我老婆還給我,我自然會回家。」王劬臉色很難看。

  原來是新婚愛妻被扣住了,畢洛微微一笑,走向緊閉的房門,輕敲一下。

  「門沒鎖,是我老公就可以進來,但若是王劬敲的,就再等十分鐘。」他新婚嬌妻
清脆地說。

  王劬臉色一板,眸心在噴火。

  「把新娘子還給人家!」畢洛推開房門,懶懶地示意。

  他的妻子穿著絲質睡袍,正坐在地毯上劈腿拉筋,而一旁換上休閒服的小路,像個
聽話的學生,兀自在受教中。

  「……大致上就是這些了,其他細節等我想到再補充。」婉兒慢慢收回劈開的長腿
。「總之,中心精神就是「堅守自己的原則,鞏固自己的福利」,如果王劬還敢不從,
你就去找幾位叔叔伯伯出面,打到他低頭為止上「嗯,嗯。」小路用力點頭。

  看來他妻子傳授的御夫術是走暴力路線。畢洛迎上王劬的一張臭臉,只能攤攤手,
外加一個歉然的苦笑。

  「我們可以走了吧?我的洞房花燭夜又少了三十分鐘!」王劬彎身抱起妻子,殺出
敵海。

  畢洛歎了口氣,扯松領帶,褪去燕尾服,解開襯衫鈕扣。

  「你也打算用同樣的招式對付我嗎?」

  「那得看你將來表現如何了。」婉兒慵懶趴回床上,兩隻腳在半空中搖晃。

  「我今天的表現如何呢?」他拉掉襯衫,健實的胸膛展露在妻子眼前。

  他的美男計,婉兒不為所動。「對於一個在結婚當天還談公事談到晚上十點的老公
—你認為我應該如何評分呢?」

  畢洛先投降。

  「對不起,寶貝。強尼他們必須趕今晚的班機回倫敦,我得交代好一些事情。」他
拉起妻子,埋進她的頸窩裡。「嗯……你好香。」

  「而你渾身都是煙味。」婉兒推開他,笑嗔著。「快去洗澡。」

  「你呢?」畢洛用眼神勾引她。

  「你說呢?」婉兒往後一躺,絲袍的襟口順勢飄開來,底下那件睡衣完全無蔽體功
能。

  畢洛幾乎嗆到。「你身上的……「東西」,是從哪裡弄來的?」

  婉兒笑得好邪惡。

  「我媽咪送的,喜歡嗎?」

  畢洛徹底服了她們母女倆!真難為了岳父大人,竟然能在結婚多年之後,看起來依
然如此「硬朗」。

  「維持這個姿勢不要動,我馬上回來。」

  畢洛沒有說謊。

  他洗完破紀錄的戰鬥澡,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新床上。

  而他的新婚妻子也很夠意思,真的一直維持同樣姿勢,等他回來。

  他們要開始過婚姻生活的第一頁了。

  ☆☆☆

  纏綿過後,兩人的氣息逐漸從高亢恢復到平靜。婉兒背貼著丈夫的胸懷,星光從簾
幔間偷窺,在微夜中閃耀。

  畢洛的長指在她手臂上游移,品味絲般的觸感。視焦集中在房間某個點上,神情是
深思的。

  就著微星一看,鐘的時針和分針在「12」上重疊。

  婉兒翻過身,和丈夫相望。

  「你想跟我說什麼?」夜的催化,讓她的聲音低柔許多。

  畢洛輕吻她香肩一下。「有沒有聽過「羅夫特」家族?」

  「沒有。」對商業完全不感興趣的她,連大名鼎鼎的「魔蠍」都沒聽過了,當然更
不會知道羅夫特的名頭。

  「不知道是正常的。」畢洛替她拂開劉海。「羅夫特曾經是英國第一大民用航空公
司,但隨著時局改變,領導人銜接不上時代,已漸漸沒落了。」

  「為什麼告訴我這個家族的事?」她輕問,眸波在暗夜中透出靈靈的水光。

  「因為那就是我的來處。」畢洛的臉孔蒙在黑幕裡。

  「我以為你姓「畢」(Bier)!」婉兒立刻坐起來,槌他一拳。太過分了,居然在
結婚之後才知道他真正姓什麼!

  「我離家自立後,便改從母親的姓氏。」畢洛把她摟回懷中解釋。

  「可是婆婆不是是西伯利亞人嗎?「畢」也不是俄國姓啊。」聽起來倒像法國姓氏
。

  畢洛的白牙在夜裡一閃。「在早期,西方世界和共產國家勢不兩立。要把一位俄國
女人弄到英國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替她弄一個假身分。」

  「畢。就是婆婆在護照上的姓氏了?」婉兒恍然明白。「強尼他們,今晚便是拉著
你談羅氏家族的事?」

  「嗯。」他點頭,深思地望著天花板。

  婉兒坐到他小腹上,興致全揚了起來。

  「什麼事?我要聽!你們是不是打算上演基度山恩仇記?」太棒了!她對老公又充
滿了期望,看來他終於可以當一次她的公式英雄。

  畢洛失笑。

  「沒那麼英勇,只不過該是時候討回屬於我的東西而已。」他摩挲妻子嬌嫩的肌膚
,眼眸顏色變深了。

  察覺到他又「性致」昂揚起來,婉兒傾身咬他胸膛一口,很用力!

  「噢!你這只小野貓。」畢洛捂著傷處呻吟。

  「快,告訴我整樁始末。我最喜歡聽家族翻臉、手足閱牆的故事,可惜我的家族太
和睦,都沒有人陪我玩這種刺激的游戲。」

  家庭太幸福她也要嫌?畢洛真是敗給她!

  「劇情很簡單,但要從我小時候說起。喬瑟夫是我父親大老婆的兒子,長我四歲。
羅夫特家向來男丁單薄,因此他從小就是族人最大的期望。我七歲那年,母親的身分曝
光,父親索性將我接回家族裡,正式認祖歸宗。既然我是個男孩兒,家族大老嘮叨歸嘮
叨,仍然接納了我。」

  「那你的出現一定讓喬瑟夫恨得要命!」婉兒扁扁嘴。

  「答對了!喬瑟夫恨我,他甚至比他母親還恨我!他在人前掩飾得極好,像個友愛
弟弟的好大哥,在我面前卻從不隱藏這一點。而我也差不多,對他從頭到腳看不順眼。
從小到大,他能和我爭的東西就一定爭到底,即使不是他喜歡的事物也一樣。

  「小時候我還不懂,只能乖乖被他欺負,直到我逐漸長大,才明白了原委。

  然後……你可以想像得到,等我培養出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我們兩兄弟的鬥爭便
漸趨白熱化。」

  婉兒點點頭,並不急著發問。

  畢洛續道:「小時候,喬瑟夫只能籍由毀掉我喜歡的玩具、書本來傷害我;

  及至稍長,他開始從我身旁的人下手。只要是和我親近的朋友,都沒有好下場。

  我的初戀情人被他搶走,知交好友被他找人埋伏在暗巷裡痛毆。他很清楚地把話放
出去:任何人與我交好,就是和他羅夫特家的太子爺作對。」

  「你何不用同樣的手段,對他如法炮製?」她天使般的笑容裡,卻有惡魔的血腥氣
。

  「你會想到這一點,喬瑟夫也會。」畢洛淡笑。「為了讓我找不到他的弱點,他索
性也不交朋友,女伴更是那種睡過兩夜就行,即使被我拐跑了,他也不會心疼。」

  「你是說,為了孤立你,他連帶也孤立了自己?」婉兒不可思議地問。這真是全世
界最愚蠢的報復方法,固然傷了敵人,卻也傷了自己!

  「我明白你的不解,但你不了解喬瑟夫。」畢洛的眼光轉為深沉。「他唯一的人生
目標就是對付我,我搶走了他獨寵的地位,威脅到他的繼承權,更讓他母親被打入冷宮
。因此,如何打敗我才是最重要的,有沒有朋友對他而言,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婉兒很難想像他大哥的心態。以某方面而言,喬瑟夫的人生根本就為了他最憎恨的
人而活,而他還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那你怎麼反擊?不會就乖乖讓他欺負吧?」

  「我反擊的方法很簡單,就是讓自己更強!我在課業上更努力,在家族中更求表現
。因為我知道,我越成功耀眼,他就會越覺得挫敗,」

  「聰明。」婉兒點頭贊許。比起喬瑟夫笨死人的手段,還是她老公棒,懂得化逆流
為順流。「接下來呢?」

  「接下來也沒什麼。總之在我二十四歲那年,父親打算同時培植我們,各自接手家
族事業,於是我們的競爭正式搬到公司上來。」

  「我們中國人有句話:一山不容二虎。」婉兒搖搖頭。

  「沒錯。原本我負責觀光航線那部分,而喬瑟夫負責載貨運輸。可是我們彼此對抗
,在外人眼中,明明是同一家主體的不同分公司,他的票券拿到我公司中會被退回,我
的優惠措施在他的公司裡也施展不開。鬥到最後,受害最大的是整個羅氏輕航公司。我
父親終於發現,他最擔心的問題發生了,他的兒子們互相恨對方入骨。」

  「親愛的公公絕對想不到,他賦予重望的兒子們居然聯手來整他。」婉兒不禁有些
一同情那個可憐的傢伙,怎會以為油限水可以融在一起?

  「答對了。」他吻她一下。「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敗,並面臨一個抉擇,大兒子
和小兒子,他只能留一個,他該選哪一個?」

  「他沒選你?」婉兒蹙著娥眉。沒選心愛之人替他生的孩子,這是很不尋常的。

  「他如果選了我,我今天就不會躺在這裡,看著我美麗的老婆,還提供我的胸膛做
她的磨牙器。」

  「那公公選得好,你活該被趕出來。」婉兒笑開懷地親他一記。

  畢洛在她嬌臀輕輕拍一記,以示懲罰。

  「羅夫特家族的壯大,我父親大老婆功不可沒,她的家族當年在財務上幫了他不少
,在公司中也擁有一定的影響力,最後他不得不放棄我。

  「於是,東宮太子得到全面勝利,庶出兼密謀造反的二皇子被打為平民,可憐他年
紀輕輕,才竄出頭兩年就失勢,領了一筆資遣費被驅離出宮,從此羅夫特家族回到統一
的局面;太子爺並娶了一個死心塌地的佃農女兒,生下一個後裔。」

  「那現在的問題出在哪裡?」

  「問題出在,老皇爺死去後,太子繼位,三年前太子爺也倒蹦在自家飛機手中,墜
機身亡了。於是大權落在他指定的遺囑執行人手中——也就是跟了他六年多的心腹。」

  「家族裡沒有其他人接手了嗎?」婉兒好奇地問。

  「我說過,羅氏家族向來男丁稀少,而他兒子年紀還小,結果他兩腿一伸,公司和
老婆全被心腹接收了。」

  「嘩!這麼好康?我也要當他助理!」婉兒用力在他小腹彈坐一下。

  「嘿!嘿!」畢洛連忙護住她的「終生幸福」。

  「所以你現在要回去搶家產了?」

  「我不想,但皇太后傳召。」

  「啊?」婉兒很意外。

  「三天前,我的律師收到來自她律師的請求,希望我回家中繼承大統。無論如何,
讓半個羅氏家人回去掌事,比全落在第三者的手中更好。」

  「我看她是瞧在您「魔蠍先生」的威名,開始後悔了吧!」她撇嘴。

  「這你就猜錯了!羅氏並不知道我把姓名改了,而且我平時行事,又不喜歡上報出
風頭,因此真正知道羅氏二少爺就是「魔蠍」的人並不多。」畢洛慢條斯理地說。

  「所以她真的是病急亂投醫羅?」

  「或許。」

  「那麼……你想回去嗎?」

  畢洛不說話了,只是衝著她瞧,眼色溫柔,又含著些許歉疚。

  「我答應過你,結婚之後,每年在台灣住半年。」

  以他往常的工作型態,承諾她的事並不難做到,然而,一旦返家接手羅氏的事業,
短期之內絕無法在國外居留太久。

  婉兒雖然愛玩,本質其實很戀家,如今兩人結婚了,他不能不考慮到她的意願。

  「如果你是在結婚以前知道羅氏的事,你還會想和我結婚嗎?」婉兒先不回應他的
話,反而丟出新的問題。

  「你在開玩笑!你以為羅氏那幾架飛機白天能陪我說話,晚上能陪我睡覺,在我忙
得喘不過氣來時還能替我制造一堆煩惱嗎?」慵懶的長指滑過她的酥胸邊緣。

  婉兒又好氣又好笑。「這真是我聽過最動人的贊美!」

  畢洛懶懶地扯動嘴角。

  「我不缺羅家那些身外物,如果你不想去,我們就留在台灣和倫敦。」

  婉兒忽然想起他們初識的情景。當時的畢洛是那樣疏離,拒人於千里之外。

  直到認識稍深,她才慢慢挖掘出埋藏在冷湖下的熱源。若是喬瑟夫真如他所形容的
暴惡,她能想像他刻意在人際關係間保持拒離。即使已離家多年,仍習於如此。

  但,老實說,她總覺得他的故事裡還少了一些什麼。

  喬瑟夫的恨太強烈了,相形之下,畢洛所說的理由就顯得薄弱,不足以成為那份暴
烈的來源。

  她又聯想到他「魔蠍」之名。他和喬瑟夫,誰是潘,誰是毒蠍呢?

  丈夫不說,是因為時機未到,這點婉兒明白,於是她也不心急。畢竟,她得當一個
有耐心的賢妻才行,這也是公式必備的呢!

  「那就回去玩玩吧!」她眨了眨悄眸。「別忘了,我答應過要幫你出氣。」

  畢洛發出一聲介於笑聲和呻吟的怪叫。

  妻子這副甜笑,他太了解了,他自己就受害不少,到最後脫不了身,還乾脆把她娶
回家,真是悲慘之至。

  羅氏一族,小心了!你們的下任主母即將御駕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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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預想總是比現實更美好。

  婉兒的「復國大業」在踏上英國之後,受到嚴苛的挑戰。

  夫妻倆的計劃原本很簡單。度蜜月比較要緊,羅氏莊園可以等玩夠了再回去。

  他們先在倫敦做短暫停留,在他的公寓裡安放好行李,兩人便飛往德國去啃著名的
豬腳和黑啤酒。

  悲慘的事情在第三天發生了。

  從一早起,婉兒便嚴重的反胃想吐,甚至連坐都坐不直。畢洛陰郁的雷公瞼讓飯店
不敢怠慢,飛快請來醫生,診斷結果——他的嬌妻懷孕了,九周。

  對於一雙結婚數天的夫妻,老婆懷孕九周,該不該說恭喜呢?醫生和隨行人員非常
為難。

  仔細觀察新郎官的臉色,確定他回過神來後,露出的是飄飄然的喜色,眾人才跟著
放下心來,向夫妻倆道賀。

  算算時間,八成是聖誕夜在停車場裡落的種。

  婉兒也很開心,但她的開心只維持一個晚上。

  從翌晨起,她害喜的癥狀越演越烈。她走也吐,坐也吐,站也吐,只有躺著睡覺時
不吐。

  她頭暈目眩,四肢無力,皮膚臘黃得像炒蛋,全身委靡得像棉花。

  人家度蜜月的新娘都打扮得千嬌百媚,陪著老公走遍各大風景區,只有她把飯店床
榻當成名勝古跡來留影。

  婉兒本來就好動,老半天靜不下來。現在要她乖乖躺著,那真是比殺了她還痛苦。
望著看了七天的天花板,她終於拉起被角,委屈地哭了。

  「寶貝,怎麼了?哪裡不舒服?」畢洛連忙將她抱進懷裡,心疼地輕哄。

  「我渾身都不舒服!」丈夫越溫柔,婉兒便哭得越傷心。「懷孕好痛苦,我生完這
個小孩就不要再生了,嗚……」

  「好好好,我們生一個就好,生一個就好。」畢洛輕吻她。即使她要全世界,他都
會允她!

  「我現在看起來一定像夜叉,披頭散發的,脾氣又壞,臉色又憔悴,嗚……」她抽
抽噎噎地哭訴。

  「誰說的,你看起來漂亮極了!即使是夜叉,也是全世界最美的夜叉。」他柔聲哄
著,甜言蜜語自然而然從口中流出。

  若說這男人半年之前還剛正不阿,好聽話只肯說半句,大概不會有多少人願意相信
。

  「還有,我全身好難聞,都是嘔吐的味道!」

  「亂講,你聞起來香噴噴的,那些都是你的心理作用。」他把臉埋進妻子的頸窩,
吸嗅她熟悉的茉莉香。

  醫生已事先警告過他,孕婦受到荷爾蒙影響,情緒會陰晴不定,為夫的要多體諒一
點。其實這根本不必醫生交代,他以前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上一句,更何況她此刻正為他
們的孩子受這許多苦!

  「洛,我不要再躺在飯店裡了,我要回家!」婉兒揪住丈夫的衣襟,淚漣漣地哀求
。

  畢洛為難地看著愛妻。她的「回家」是指回台灣嗎?先不談他們原先的計劃,以她
現在的狀況,也不適合長途飛行啊。

  婉兒接下來的話替他解除困境。「我們回你家去,要生小孩也該在自己家裡生,我
可不要接下來九個月都躺在這張床上!」

  畢洛松了口氣。

  也好,羅氏莊園位於青山綠水之間,景色宜人,平心而論,確實是挺適合待產的。
只是,一回到家中,該擔的責任也隨之而來。現在家中的情況還未明朗,而她的身體狀
況又不好,他怕到時候顧不周全,會讓她受了委屈。

  想了想,他把自己的顧慮告訴婉兒——這也是以前的他絕對不會做的事。遇到難題
,他會自己設法解決,再不然就擱放下來,等有了變化再去重估。他絕不會想到找「家
人」這個角色來商量。

  「那些人還能吃了我不成?」婉兒白他一眼。回去找人欺負或被人欺負,都好過躺
在這裡,望著天花板乾瞪眼!

  看見她的表情,畢洛微笑起來。他的妻子是個鬥士,不是一株溫室中的花朵。

  「好,咱們回家去。」

  於是,又將養了兩天,確定婉兒的體力稍微恢復,能夠負荷行程後,夫妻倆飛回英
國去。

  ☆☆☆

  英國東南部的地形以地勢略微起伏的平原為主,羅氏莊園便位於此處,距離倫敦市
區約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莊園的風景美得如明信片一般,四周是一望無際的田野綠地,後方有幾座起伏的山
丘,林木蓊鬱清脆。越過一座山頭,就是一片澄藍的寧靜湖,偶爾幾隻白鷺或候鳥停下
來歇腳,樹林間落葉滿地,小松鼠從樹洞裡探出頭來,迎接早春的氣息。

  莊園四周以圍牆和外面做區隔,中庭佔地極廣,怕不有兩個棒球場之廣,是那種很
曲型「車子進了大門還要再開十分鐘」的莊園式建築。

  正面中庭以花圃和英式庭園造景為主。健身房、運動場和游泳池建在大宅後。宅側
有條小徑,直通那座有著小湖的山丘。

  春季裡,白濃的雲在樹梢頭翩飛,替大地染畫著一系列雲影。

  羅氏主宅亦是很典型的英式建築,樓高兩層,呈U字形座架在老祖宗的土地上,以
前羅老爺夫婦和老主母居住在正中央那一橫排,兩個兒孫各佔左右一翼。

  後來人口漸漸凋零,目前中央楝只剩老主母居住,長子的遺孀和孫子居住在右翼,
她的新夫婿也一起住進來。左翼從八年前畢洛離去後,便一直空置著。

  佔地數英畝的莊園,只住著一家三代四口人,和幾位僕傭,看起來是冷清了一些。

  「老夫人,二少爺回來了。」二樓圖書室裡,管家略微緊張地通報。

  一名老婦人憑窗而立。

  她真的很老了,起碼八十歲以上,神色雖是略見疲態的,眉宇間卻寫滿固執和不屈
。她的背脊仍然挺直,不必用手杖扶立。

  「嗯。」老夫人的表情很冷淡。「弗瑞說他是帶著新婚妻子一起回來的?」

  弗瑞是羅氏的專屬律師,已為他們服務二十余年。這次和畢洛的律師團接上線,便
是弗瑞出的面。

  「是,少夫人是一個台灣人,兩人剛結婚不久。」

  「台灣人,」老夫人輕哼。種族間的分野仍然以它隱性的方式,存在於上流社會之
中,無論是東西方國家皆然。

  「他們的車子剛彎入車道。」管家又說。

  老夫人點點頭,望著窗外。

  當初迫那孩子離去,他心中絕對不會沒有怨。今番找他回來,是對是錯呢?

  但羅氏人口凋零卻是不爭的事實,即使他本身就血統不正,好歹也還有羅氏的血。
總不能讓瑟玲最後與那外人生更多孩子,侵占了羅氏。無論如何,也得找他回來,輔佐
到第三代的正統——小傑森能接手為止。

  目前的重點只在於,如何養虎而不為患。

  當初她出面請律師聯繫他之時,是這麼跟律師說的:「你就轉告他,等我死後,願
意將名下股份平均分給他和小傑森,但是他必須簽署同意書,在我有生之年,或小傑森
成年之前,他的股份數不能超過我們,否則,他一出生便繼承的股份,將無條件轉讓列
小傑森的名下。」

  乍看之下,他似乎沒占什麼便宜,但老夫人有把握他會答應。

  不為其他,就賭他心中那份不完滿。當初他被迫離去,滿腔抱負未能伸展,如今算
是給他機會一伸抱負。她了解這孩子,他一定很想弄清楚自己是否能超越父兄,又能做
到何種程度。此外,他雖然沒佔到便宜,卻也沒吃虧,公司的總裁之位還是回到他手上
。

  果然,他答應了!!

  較讓老夫人意外的是,事前律師曾說,這八年來並沒有聽見他太多消息。

  照理說,他的能力並不遜於喬瑟夫,憑他的硬氣,應該會闖出轟轟烈烈的大事,讓
羅氏一行人後悔莫及,沒想到他倒是很韜光養晦。

  或者……他另有其他盤算,是他們所不知道的?老夫人沉思。

  羅氏莊園的午後,春光無限好,只是,它還能一直好下去嗎?

  大部頭黑廂車停在正門口,老夫人深吸一口氣,離開窗前。

  「瑟玲他們呢?」她走出圖書室,順便問起媳婦一家人。

  「已經在正廳等著。」

  老夫人頷首,不再說什麼。顯然羅氏一族對這二少爺的重新登場,心中都充滿疑慮
。

  所有人都在客廳集合,包括僕傭。每個人眼睛緊盯著門廊,心提在喉嚨間,等待新
主人進門。

  重門無聲無息地開啟,門房先將行李提進來,再側身把大門拉得更開,陽光灑在地
毯上。

  萬眾矚目中,羅家二少爺再度踏入這道門檻。

  每個人的眼都看向他,他卻誰也沒看。

  他正在看懷中的女人。

  眾人自然而然隨著他的視線下移幾寸。

  二少爺懷中枕著一個雙眸緊閉的女人,她極美,臉色卻極蒼白。嬌怯的小臉只有巴
掌般大,看起來弱不禁風。

  「傑森少爺,您終於回來了。」老管家抑往心頭的激動,踏上前一步歡迎。

  「傑森少爺?」畢洛聽見他懷中響起的嘀咕聲。

  「我未改名前叫「傑森.洛.羅夫特」,「洛」是我的中間名。」他低聲自我介紹
。

  「傑森.羅夫特先生,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你。記得提醒我,下次介紹我丈夫給
你認識。」婉兒對他笑得很甜,沒關係,這筆帳咱們回房裡慢慢算!隨即又皺起眉,馬
壓回反胃感。

  畢洛暗暗苦笑。看來老婆這關是最難過的。

  「我回來了。」他直視著祖母。

  「嗯。」老夫人不實可否。他們向來不親,此時自然也省去那些大擁抱的感人場面
。

  其實老人家瞼上未曾表露,心裡卻是大為驚愕。她的孫媳婦竟是如此孱弱的女人,
怯生生的,像是風一吹就要飛了。除了長相美,她看不出任何特色,這就是傑森宣*歡
的妻子嗎?

  「奶奶,失禮了,我暈車得很厲害,無法下來行禮。」孫子懷中的女人苦著一張臉
,可憐兮兮地輕語。

  這回老夫人只是點點頭,連「嗯」都不「嗯」。她雖然和二孫子不親,卻一向能做
到公平。這也是他會回應她的召喚、祖孫倆能相安無事的原因。可是,他懷中的女人啊
!即使她無心刁難,也是很難打心底接受的啊。這樣一朵嬌弱又需要人扶持的小花,能
在羅家的土地上生存嗎?

  「傑森……」他的嫂嫂踏上前一步,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這個小叔,她只在婚前見
過一、兩次,嫁進羅家之後,這還是初次以嫂嫂的身分和他見禮。

  「叫我「洛」吧!我已習慣這個名字。」畢洛淡而有禮地微笑。「瑟玲,好久不見
。」

  「是。」

  她的臉上有種愁惱的神色,讓婉兒聯想到小路的媽媽。曾阿姨也是一天到晚愁眉苦
臉的,然而卻是強說愁的成分居多,不像他嫂嫂的真實。

  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躲在他媽媽裙後,眼中有著茫然和不知所措。婉兒對他溫柔
一笑,但笑容立刻消失。

  老天!胃啊胃,你連我動個嘴角肌肉都不放過我嗎?婉兒輕吟一聲,虛弱地埋回丈
夫懷裡。

  畢洛安慰地捏捏她腰眼。讓他多注意兩眼的人,是站在嫂嫂身旁的新夫婿——蓋倫
。

  消息來源指出,這人已跟著大哥六年多,恰是在他離去的次年。大哥死去不久,嫂
嫂隨即下嫁,而蓋倫也順勢搬進羅氏莊園,替這些老的、小的打理各種雜事。

  「你好,我是蓋倫,很榮幸見到聞名已久的羅氏二少爺。」蓋倫的自我介紹很低調
。

  婉兒感覺胃舒服收,又回過頭來偷看。

  以外形來說,蓋倫與她老公有些相似。他們都是高瘦斯文型的男人,也同樣是深色
的發及眼。不同的是,畢洛的氣質內斂而沉穩,有一種不怒而威的魄力,蓋倫卻非常非
常陰柔。他看起來就只適合當個輔佐型的人,而不適合坐上台面主事。她很懷疑羅氏事
業在他的主導下,能創出多大的成就。

  看過了蓋倫,她終於能了解老夫人必須把孫子找回來的迫切。

  「既然大家都見過了,各自回房去吧!今天晚上該吃頓團圓飯慶祝一下。」

  老夫人淡淡指示完,率先走出客廳。

  離去前,她忍不住回頭望了孫子和孫媳婦一眼。

  孫媳婦很快對她笑一下,又嬌柔乞憐地躲回丈夫懷中,老夫人暗暗歎息。這東方女
人,上不了台盤啊!,這一刻,她對孫子的眼光充滿了失望。

  ☆☆☆

  當天晚上,婉兒並未下樓參加家宴。

  以她現在看到任何東西都想吐的情況,很可能到最後也弄得每個人都反胃了,於是
善良的她決定送給大家一個見面禮不必陪她吃飯!

  畢洛整裝下樓時,她便由一位女僕伺候,躺在床上,喝一點薄粥。

  她可以從女僕的眼神中感覺出來,傭僕對這「嬌弱不勝」的新女主人並沒有認同感
。只除了家裡還有大人在,他們不敢太怠慢。

  豈只奴僕而已,婉兒從老夫人和其他人眼神中,也看出一模一樣的不贊同。

  呵呵呵,沒關係!姑娘我還在修身養息,趁現在你們能欺負就多欺負一點,以後可
沒有這種好日子了!

  喝了點稀粥,她遣走女僕,繼續從事她新培養出來的嗜好昏睡。

  她時睡時醒,神思迷離著,直到一只溫暖的大掌印上她的前額,喚醒了她。

  「幾點了?」婉兒睜開美眸,困頓地打個呵欠。

  房間內光線暗沉,畢洛只扭開一側床頭燈。

  「十點半。」他坐在床沿,親吻妻子的玉頰。「對不起,吵醒你了。」

  「醒來也沒關係啊,現在給我再長的時間,我都能睡。所以待會兒你不必怕我睡不
著。」婉兒露出淘氣的笑。「你聞起來好香,有白蘭地的味道。」

  「你聞起來更香,有老婆的味道。」畢洛低笑,埋進她頸窩裡嗅間。

  夫妻倆膩在彼此懷裡,交換幾句嘀嘀噥噥的體已話,沉醉在小兩口的時光裡。

  「你今天沒下樓是對的。家族裡幾位大老消息太地快,今晚全擠上門吃這場團圓飯
。你的身子還未硬朗起來,幸好不必去應付那些老油蟲。」畢洛索性褪去外衣,鑽進她
身旁的空位,將她摟進懷裡。

  「我才懶得理那些閒雜人呢!只比較同情我老公。」婉兒舒舒服服地枕在老公懷中
,暗笑道,他也學會她的習慣,開始用「代名詞」稱呼討厭的人了。

  「你老公怎麼了?」她該不會要跟他翻名字的帳吧?畢洛小心翼翼地問。

  「可憐了我老公,新婚第一個月就進入禁慾期。」婉兒很寬宏大量,不追究一些閒
雜事。

  畢洛寬了心,俯在她耳畔低笑。

  「放心,我若真的忍不下去……」他故意一頓。「還有雙手萬能。」

  「如果你的雙手不夠用,我這雙也借你。」要比曖昧,婉兒向來不輸任何人。

  「別再說了,你這個邪惡的魔女!」他呻吟一聲,癱軟下來。

  「今晚的鴻門宴吃下來,結果如何?」她很好奇。

  「我答應他們,等你身體好一些,就回公司看看。」

  「不用等了,我這又不是生病,兩三天就會好,最壞的情況頂多拖到孩子生下來。
你還是去忙你的正事吧!」婉兒很體貼的說。

  畢洛吻她臉頰一下。「多陪你幾天,我比較安心。」

  「也好。」婉兒知道,他也感受到宅院內隱性的不歡迎。其實有他在,其他人的禮
貌也只是維持在表面而已,不見得能改善多少,他又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陪在她身畔。

  但,這是老公的心意,所以她並不阻止。

  「答應我,如果你受了委屈,或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一定要告訴我。」畢洛執起
妻子的手,嚴肅的說。

  婉兒皺皺鼻子,咬他的手一下。「現在不只外頭那些人瞧低我,連你都把我看扁了
。」

  「話不是這麼說,你的狀況不比往常。任何時候你想玩什麼都可以,但你有孕在身
,精神和體力都不比往常,我容不得你身旁出一絲差錯。」

  她眼眶一紅,忽然哭了起來。

  「還說你會愛我比愛寶寶多!你看,你現在就比較關心寶寶,不關心我。」

  畢洛被她哭得手忙腳亂。

  「我沒有!我是擔心你受委屈,可不是為了肚子裡那個小鬼,你不能冤枉我。」他
抱緊妻子輕哄。

  「真的嗎?」婉兒吸吸鼻子。奇怪,為什麼她現在變得這麼愛哭?

  「真的!」畢洛連忙保證。

  「好啦,原諒你一次。」她收干了淚,膩回丈夫懷裡。

  「答應我你遇到任何狀況都會跟我說。」他也尋求她的承諾。

  「我答應,如果有人太過分,讓我沒有飯吃,沒有衣穿,心情不快活,我一定跟你
打小報告。」婉兒甜笑著點頭。

  她的承諾讓畢洛不甚滿意,不過還是接受了。

  ☆☆☆

  夫妻倆開始了他們在羅氏莊園的生活。

  第一個月起,畢洛就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

  老公在公司忙什麼,她從不過問,除非夫妻倆睡前,畢洛拿出來和她閒聊。

  這是他們倆的默契,男主外,女主內,隨時給對方最大限度的支持,但不互相干涉
。

  在老公動員戡亂期間,她便盡情放任自己,當一只逆來順受的米蟲。

  她已經聯絡過台灣家人,將有孕的消息傳回去。她老媽以過來人的身分告訴她,當
年懷她時,也是被孕吐折騰得死去活來,幸好三個月過半,癥狀便開始減輕,到懷孕第
四個月起,又是龍騰虎躍大復活了。最後反而是她老爸適應不良,明明老婆前一刻還病
懨懨的,下一刻已經吵著要去高空彈跳,半條老命差點被嚇掉!

  不過,高空彈跳……這倒是一項挺有趣的運動,呵呵呵,等她身體好一點,一定要
叫洛陪她去玩玩!

  婉兒微笑,丟一顆黑橄欖進嘴裡。

  「夫人,您要的果汁來了。」女僕應承她的需求,神色卻冷淡得緊。

  「謝謝。」婉兒癱在陽光下,渾身曬得暖洋洋。

  女僕將托盤放下,心中真有些輕視。

  這個少夫人,除了每天坐在日光室裡曬太陽,實在看不出還有什麼用處。

  家中的事仍然由老夫人定奪,她一點說話的地位都沒有。若說她仗著二少爺寵愛,
將來有可能恃寵而驕嘛,他們也不覺得二少爺有多愛她。

  每天晚餐,都只是二少爺下樓用餐,偶爾見他們一起出席,少夫人頂多用餐到一半
,便不適地退席了。而二少爺呢?既不會追上去,也沒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繼續吃他
的飯,只在席間,意思意思地詢問一下少夫人當日的飲食狀況。

  已經有許多人在私下猜測,二少爺會不會是奉子成婚,才不得不娶這個台灣女人?
否則兩人怎都看不出來有任何親愛之感?

  基於主僕倫理,大家雖然不至於對這少夫人惡臉相向,只是平時冷淡的言行,有事
召喚時故意慢半拍……等等,少夫人自己應該知道她的不受重視。

  另外讓人更懷疑小夫妻感情的還有一點——如果二少爺有心疼老婆,即使沒親眼見
到他們的怠慢,少夫人少不得也會在枕畔間抱怨吧?可是他們也沒見誰被二少爺叫去罵
過,想來連他自己都不太關心,既然如此,他們也就比照主子的風向球來辦理了。

  婉兒啜一口葡萄柚汁,翻澀的胃舒服許多。

  「南茜?」她叫住逕自走開的女僕。

  「少夫人還有什麼吩咐?」南茜也不走回她身旁,就站在日光室門口問。

  「請幫我拿幾片蘇打餅乾來好嗎?我有點餓。」婉兒按著胃,歉然對她微笑。

  「我很樂意,不過麻煩您下回把想要的東西一次說完好嗎?這樣我就不用走兩趟了
。」南茜頓了一頓,八成也發覺自己的語氣稍嫌不敬,連忙再加上一句,「這樣您也能
得到更完整的服侍。」

  看不出來你這麼「有心」!婉兒若有似無地牽動嘴角。

  「對不起,下次我會注意的。」她不以為意,閉上眼,怡然做她的日光浴。

  不急,來日方長,先將養好自己再說。

  ☆☆☆

  婉兒愉快地張開眼睛,迎向晨光。

  頭昏目眩,不見了!強烈的反胃感,不見了!四肢發軟,不見了!

  活力四射,呀比!

  懷孕進入第四個月,她肚子裡的小傢伙終於決定盡一個為人子應盡的責任——孝順
長上,不再折磨他(她)可憐的母親。

  她哼著小曲兒,踏在地毯上,踩著輕快的舞步進浴室內梳洗。

  再世為人的感覺真好。

  「今天要下樓吃早餐嗎?」她從浴室出來時,畢洛從背後擁住她。他已發覺近來萋
子的狀況日漸改善。

  「好啊!你先下去,我要梳妝打扮一下。」婉兒踮著腳,啄丈夫的下巴一記。

  邋遢了一個多月,她終於可以化點小妝,穿件清爽的春衫,迎接英倫清晨!

  畢洛輕笑,點了點頭先出房去。

  婉兒也不急,細細從衣櫃裡挑選。打扮是為了讓自己快樂,不為別人。

  半個小時後,她離開房間,翩然下樓,走入餐廳。

  眾人看見孱弱不堪的她竟然會出來用早餐,都吃了一驚。

  「大家早。」婉兒像往常一樣,輕聲細語地打招呼。

  大家不自在地回她一個笑,飄幾句零落的「早安」。她今早的氣色不錯,眉目間似
乎多了點什麼。

  畢洛坐在餐桌一端,另一首主位由老夫人盤坐,婉兒欠了欠身,坐進老公左邊的位
子。

  「老公,我要吃培根。」她甜甜撒嬌。

  畢洛還來不及反應,長桌那一端已經有聲音。

  「公開場合,稱謂還是正式一些,比較妥當。」老夫人瞄了四周的下人一眼,擰眉
向她示意。

  「不能叫「老公」啊?對不起哦,洛。」那也不能叫「老虔婆」羅?婉兒心裡犯嘀
咕。

  她嘴巴上很委屈,眼底的淘氣卻瞞不過丈夫的眼神。畢洛明白,那些得罪過她的人
,麻煩大了。

  「南茜,給少夫人夾培根。」他把笑容掩飾在咖啡杯下,若無其事地繼續看報紙。

  發現他對於妻子的出現沒什麼太大的反應,旁邊幾顆惴惴的心也放鬆下來。

  南茜替她擺好餐具,放上幾片培根。一堆主子在場,她當然不會笨到怠慢婉兒,只
是臉上也沒什麼親切的表情就是了。

  「我還想喝茶。」婉兒細聲細氣地說。

  「不行!」不等傭人上前服侍,畢洛立刻喝止。懷孕的人還敢喝含咖啡因的飲料?
對喔!婉兒想起自己微妙的狀況。好討厭,以前往在吳氏公寓裡,一天到晚被繁紅阿姨
拿上好的紅茶喂,已喂出癮頭來了。

  「一杯就好?」她可憐兮兮地求老公。

  「不行!」畢洛神色很嚴峻。這種事也能商量?他白妻子一眼。

  其他旁觀者看畢洛給她釘子碰,在心裡暗笑。

  「好吧,那改喝果汁好了。」婉兒心不甘情不願地讓步。

  一杯果汁很快送到她眼前。

  婉兒啜了一口,突然拿起餐巾全吐出來。

  「怎麼了?」畢洛趕快抽起自己的餐巾替她摀住嘴唇,她還會害重喜嗎?

  「這杯果汁是超市買的吧?味道好怪!我只喝現打的新鮮果汁。」婉兒努力嚥下反
胃的感覺。天哪,她討厭包裝飲料的味道。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南茜收到男主人凌厲的視線,慌慌張張地跑進廚
房去,請裡頭的人再搾一杯果汁出來。

  「謝謝。」婉兒又細聲細氣道謝。「能給我一個蛋嗎?不要太老。」

  另一個女傭覺得她很煩。要吃什麼也不一口氣說完,就要這樣害人家分批做事!家
中人口眾多,口味不一。有人喜歡吃全熟的蛋,有人喜歡吃半熟,因此早餐桌上向來準
備兩種雞蛋。女傭替這怯弱的女主人從桌中央夾起一顆蛋,放進餐碟,遞到她面前,也
沒去注意是從嫩蛋或老蛋的盤子上夾的。

  婉兒拿起又子,戮著硬邦邦的蛋黃,喃喃輕說:「老公,你家廚子做的口

  味,我吃不太習慣呢!」

  眾人稍微側目了一下。以一個逆來順受了大半個月的小老鼠來說,她今早的要求可
不是普通的多。

  每個人都暗自觀察畢洛,看他會怎麼回應。雖然這只是一件小事,卻可以讓他們明
白這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他會如何安撫她呢?

  「你先將就著吃吧。」畢洛瞼色還滿和緩的,卻沒見他打算對妻子的抱怨做任何回
應。

  「噢。」婉兒吸吸鼻子,委屈自己先吞這顆蛋。她再不吃點東西,寶寶又要作怪了
。

  大伙都放了心。這個東方女人對他們沒有威脅性,連她自己的丈夫都沒把她放在眼
底!

  畢洛繼續看報。婉兒繼續吃蛋。世界繼續和平。

  只有夫妻倆知道,她不是在抱怨,而是在「知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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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和張孟婉打交道有個好處,就是她不玩陰的。哪裡有問題,她就直接對症下藥。

  比方說,莊園的食物口味一直讓她不習慣,這兩天她找了廚師溝通過幾次,廚師認
為自己的專業受到威脅,氣焰很高,理都不理這「失寵」的二少夫人。

  婉兒的處理方法也很簡單。既然人家不理她,她也不好意思太麻煩人家,那就乾脆
給自己找個新廚師來,不是皆大歡喜嗎?

  當然,為了不影響到其他人的飲食,她的「給自己找個新廚師」,就真的只是給自
己找,頂多加上她老公而已。

  主意打定,她一通電話撥回台灣搬救兵。

  「外公,人家好想你!」婉兒甜甜喚進外公的心坎裡。

  「哎啊!我的小寶貝,你最近害喜好些了吧?」孟仲豪真是恨不得心肝外孫女就站
在眼前,讓他好好瞧一瞧、抱一抱。「你也快當媽媽了,自己飲食多注意一些,可別挑
食,知道嗎?」

  「外公,人家打電話來就是要跟你說這件事。」她軟綿綿地撒嬌。「洛家裡什麼都
好,就是英國廚子的口味我怎麼都吃不慣。懷孕之後不但沒胖,體重還往下掉兩公斤!
」

  「那怎麼行?」孟仲豪大吃一驚。「那些英國人,吃來吃去都是薯條和魚,油膩膩
的,難怪你吃不慣。不怕不怕,外公替你撥個電話,向你艾瑞伯伯借個人,他的大廚曾
經到我們的飯店來研習過,中國菜、法國菜、任何菜都難不倒他,我叫他去你那裡,你
愛吃什麼都煮給你吃好不好?」

  艾瑞是倫敦一家知名五星級飯店的負責人,和外公私交甚篤。

  「好啊,外公,你要快一點哦,我已經一個月多沒吃好,自己都覺得好虛弱。」婉
兒說得一副隨時會昏倒的樣子。

  孟仲豪哪裡還等什麼?掛了電話立刻壓十八道金牌給老友,說什麼也要他把總廚師
打包裝箱,連夜運到羅氏莊園來。

  於是,當天晚上用餐時分——餐桌上壁壘分明。

  老夫人一行人的晚餐照舊由莊園廚師來負責。沙拉、冷盤、牛排、甜點、咖啡。

  餐桌另一端,三個穿著正統制服的侍者站在畢氏夫妻倆的身後服侍。他們桌前,先
上第一道沙拉,時鮮蔬菜和水果,顏色繽紛,豈只好吃而已,更加好看。

  上頭淋的意大利酸醬,更合婉兒妊娠時期的口味。

  「這道酸醬的基底橄欖油,是取今年初收的第一次搾汁,香醇甘濃,吃了清爽而不
油膩,大小姐應該會喜歡。」侍者布菜時,廚師長在一旁解說。

  「謝謝。」婉兒甜甜一笑,叉起一勺,另一端的幾個人眼睜睜看著她把叉子放進嘴
裡,不自覺跟著吞嚥一口。

  吃完沙拉輪到冷盤,由於男女主人分別來自東西方國家,口味不一,席上給兩人的
食物也就依據各自飲食習慣而設計。給畢洛的是蘇打餅塗鮮由魚醬,給婉兒的是泰式涼
拌雞絲。

  「大小姐離開亞洲有一陣子,應該很想念東方食物,這道泰式涼拌雞絲也是微酸口
味,適合您現在吃。」廚師長又上前解說。

  「嗯,謝謝你,真好吃!」婉兒滿足地點點頭。

  畢洛從頭到尾只負責吃,不負責說話。他眼底的笑意只有盤子看見了。

  他知道婉兒並不挑食,平時和朋友出來玩,粗茶淡飯照吃,但真要推究起來,她的
胃口比任何人都精細。尤其東方人什麼都能隨便,獨獨對「吃」特別講究,連一碟沾醬
都有學問,她自幼長在富貴人家,要比排場,還能比得輸人嗎?

  莊園裡這些小毛蟲果真是搞不清楚狀況,竟去惹她!

  也罷,一些老僕倚老賣老久了,是該給他們一點刺激和教訓,讓他們知道誰是主子
。

  畢洛不動聲色,埋頭繼續吃。

  於是,一道又一道的華麗餐點端上桌,量都不多,但菜色極豐富,中西合璧,男女
主人的口味都兼顧到。給女主人的中式料理有炒三鮮、雞凍、鳳梨蝦球、青椒肉絲、小
米粥;給男主人的西式料理有烤小羊排、玉米脆餅、羅宋湯、燉馬鈴薯。這都是很家常
的菜式,卻在廚師的巧手之下,吃得人胃口大開。

  莊園廚師尷尬極了,站在餐廳外緣偷看。

  他的廚房被外人入侵不說,用餐時,同時端上桌的兩種食物,都像血淋淋的對比,
將他的作品打得潰不成軍。

  如果對方端出什麼宴會大餐,他還能自欺欺人的說,他本來就不是專業的飯店大廚
。但偏偏不是,人家煮的也都是家常小菜,讓他連一點推托的余地都沒有。

  第一天的晚餐就這樣過去。

  第二天的三餐又從頭來一次,第三天的三餐再上演一次,第四天的三餐也變化多端
,最厲害的是,這四天加起來十餐,竟沒有一餐的菜色是重複的。

  到了第五天,連小傑森都跑到他們這端來,要跟叔叔、嬸嬸一起吃飯。尤其小傢伙
觀察了幾天,發現叔叔非但一點都不可怕,還挺喜歡跟小朋友玩的,和畢洛夫妻的感情
也就越見親密。

  莊園廚師這下簡直臉色如土。

  其他幾個主子雖然不好讓他難做人,依然乖乖吃他的煮食,但望著餐桌那端的眼神
是瞞不了人的。

  第六天早上,男人們上班去,婉兒坐在日光室的老位子,私下讓南茜去廚房叫人。

  「是,我馬上回來。」南茜早已發現這女主人不好相與,不敢再拿喬,現在可乖得
很,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五分鐘後,廚師到了,臉色除了羞窘與尷尬,還有一股難言的驚懼。他即將失去幹
了十年的頭路了嗎?

  「南茜,替我們倒杯茶。」她不急著說話,先吩咐女僕。

  也只有在老公看不見的時候,她才能放縱自己偷喝幾口。

  「是。」南茜戒慎恐懼,依照她囑咐的,以沸騰後的第一泡熱水注入壺中,先暖壺
;水倒出,再放入茶葉;水沖入,迅速燙洗一番再傾出;第三次注水,三十秒後將茶水
倒入兩只杯中,杯子也是預先沖熱過。再端上前給女主人。

  「這回手續便弄對了。」婉兒微笑贊許。「紅茶的茶葉味重,得先這麼醒過一回,
才不會有一股澀氣。」

  「是。」南西連忙點頭受教。

  她日日跟在婉兒身邊伺候,幾乎等於貼身女傭。現在連泡茶都學會,就不難想像這
幾天是如何被調教了。

  「你上一回又醒過了頭,茶味都給洗掉了,這回才拿捏得剛剛好。」

  「是,是,我知道了。」南茜好像學會了什麼大學問般,用力點頭。

  廚師看婉兒喝茶的派頭,心裡也明白了。以前他有眼無珠,竟還以為少夫人挺隨便
,現在才知道,原來人家連喝個茶都講究。

  「湯姆,你知道的,這種餐桌上的游戲,我可以再玩三天,也可以再玩三年。」婉
兒指間端著茶杯,在長椅上舒服地伸展長腿。

  廚師不敢吭聲。

  「家中的事,本來有老夫人定奪,也輪不到我強出頭,我只要求自己的這部分稱心
合意即可。」婉兒續道。

  可是她的不強出頭,已經出頭得很有力了,兩個僕傭都在心裡暗叫。

  「我有心和大家好好相處,只要每個人都安分守已,我也不會平白刁難人,不信你
可以問問南茜。」她怡然地說。

  南茜不等人問,自己便搶先說:「是,跟著少夫人,我學到不少。」

  「……我明白了。」廚師低聲說。

  「那就好,你們兩個都下去吧!」婉兒合上眼,準備享受日光浴。話點到為止,聰
明人都知道接下來該不該聽話,兩個人默默退下,在走廊互換一眼,眼中同時顯出驚畏
及警惕。

  不久之後,同樣的遭遇也發生在園丁身上。

  由於婉兒嫌自己房間外的景觀大差,圓丁不信邪,講又講不聽。她嬌手一抬打了通
電話,不久又召來某五星級飯店景觀設計師重新翻修,而且就只修他們臥室面對的那片
花圃,還派有專人二十四小時澆水施肥剪草!

  園丁嚇到半條老命,隨時等著上頭遣人來叫他卷舖蓋。

  至此,耳語在僕傭之間傳開來。

  幾個主子當中,蓋倫夫婦向來沒聲音,二少爺對家務也不太插手,他們只需對老夫
人和二少夫人負責即可。

  在老夫人眼中,即使他們沒做好,多少還會念一點舊情,不至於開口趕人,但二少
夫人就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他們和她一來缺交情,二來嘴不甜,三來沒有什麼過人的建樹。二少夫人既然能找
人來替換廚師和園丁,就一樣能找任何人來接替他們的工作。

  就算他們背後還有個老夫人當靠山,但老夫人既然叫「老夫人」,就代表她很老了
!一個很老的「老夫人」還能活幾年?

  大家都恐懼地發現,在新女主人眼中,他們都是可以被取代的!

  所有人全動了起來,莊園很難得的揚起一陣活力,每個人都生怕自己少做了點事,
被少夫人召見。

  於是,在婉兒視事的兩周內,收復第一片失士。

  ☆☆☆

  選了一個春光日暖的午後,老夫人主動約了所有女眷,到花廳裡喝下午茶,一干僕
傭全集合過來伺候。

  這些日子以來,老夫人已從奴僕口中,聽說了幾個婉兒的動作。可這台灣女人聰明
得緊,她不多管事,除了和自己有關的部分,其他一概不理,因此老夫人想找麻煩也師
出無名。

  其實,老夫人自己也知道,她終究是八十五歲的老人了,以前是看瑟玲太軟弱,無
能撐起莊園的事務,自己身邊又沒人選,只好拖了老命下去打理。現在看這新婦手腕靈
巧,身段、氣勢、派頭樣樣不輸皇親貴族,她不禁動了念,想將莊園的重擔也交出去。

  他們夫妻倆,男主外,女主內,她退下來享清福,當太皇太后,不正合宜嗎,想是
這麼想,馬威還是得下。

  「住了這麼些時日,你也該習慣了吧?」老夫人端起一杯茶,輕啜一口。

  南茜繼續用她學會的方式幫婉兒沖茶,其他女僕睜睜看,暗地偷學,免得日後像廚
師一樣糗到。南茜發現自己成為同伴觀摩的對象,不禁得意起來。看來跟到少夫人的好
處真不少!

  花廳沉靜了一會兒,婉兒一副恍然的表情接口,「奶奶,你在跟我說話啊?」

  她那聲「奶奶」讓老夫人皺了下眉頭,但沒再糾正她。

  「沒錯。」

  「你跟我說話不看著我,我會以為你是在和嫂嫂說呢!」她語音伶俐清脆,還不忘
拋給瑟玲一個甜笑。

  瑟玲怯怯地回她一笑。

  「你這麼愛賣弄嘴皮子,對你有什麼好處?」老夫人不悅地道。

  「反正我也不是回來撈好處的。」婉兒怡然微笑,對小傑森招招手。「傑森,來,
我教你唱台灣兒歌。」

  小傑森立刻跑到她身旁坐下。

  「那你們是回來做什麼的?」老夫人蹙眉問。

  「我不知道我老公是回來做什麼的,聽說是家裡頭有人找他,我也不曉得是誰。」
她優閒地啜一口茶。

  幾個傭人忍不住想笑,被老夫人羞惱一瞪,連忙嚥回去。

  「原本我是叫他別回來的,可是想到,我曾答應過他一件事,不能言而無信,所以
只好跟著他回來。」婉兒又說。

  「什麼事?」仁慈的瑟玲替大家問出心中的好奇。

  「這事就是啊……」婉兒裝腔作勢地歎了口氣。「洛以前總是說我電影看太多,腦
子裡裝了一堆電影公式。」

  「電影公式?」瑟玲又不懂了。

  「意思就是,我本來想套一個公式,替我先生當啦啦隊,在他家人面前委曲求全、
來回張羅,化干戈為玉帛,從此成為一個快樂團圓的大家庭。你知道的,就是那種「男
主角承受家庭不滿,最後因為女主角斡旋,而得到大家諒解」的劇碼。」

  「嗯,嗯,那很好啊。」瑟玲邊聽邊稱讚。

  老夫人也在一旁暗暗點頭,婉兒的話正合她意,只要他們小夫妻倆想尋回家族認同
,便必須依她這老人的意思。

  「可惜……唉!」婉兒又歎了口氣。

  「可惜什麼?」瑟玲幾乎可以陪她說相聲。

  「可惜只要我一想到以前有這麼多人欺負我老公,肚子裡就一把火,真想當啦啦隊
,也跳不出漂亮的舞了。」以她現在肚子的「內容物」,還真是滿難跳舞的,所以她也
沒說錯。

  「那你想怎麼樣?」老夫人攢起濃白的眉。

  「也沒怎麼樣,總之我都被洛騙進門了,寶寶也放進肚子裡,還能怎樣?」

  她不甚滿意地瞧一眼即將變形的小腹。「說到底,大夥兒都不是三歲小孩,即使感
情有親疏,總還能和平相處,誰不希望家庭和和樂樂的?」

  老夫人沉吟不語。聽她話頭翻來覆去的,還真搞不懂她葫蘆裡賣什麼膏藥!

  「瞧,家裡給奶奶打點得這麼好,瑟玲嫂嫂也靈巧,我只要安分當個富家少奶奶,
這是許多女人求之不得的呢!」婉兒涼涼地揮揮手。

  老夫人聽她一副要撒手不管的口氣,不禁有些心急。這些奴僕放任慣了,最近好不
容易有人出面來收服,新婦若放手,莊園又要托回給她這個老的,她還能拖多久?

  「我終究是老了……」老夫人拉長音。

  「可奶奶身體還硬朗啊,」婉兒搶著說。

  「能拖也不久了……」

  「幸好還有嫂嫂幫手上「瑟玲性子又內向……」

  「留在家裡管家務最適合不過!」

  「你這丫頭真刁,定要句句堵死,連一句話都不讓?」老夫人氣得拍桌子大罵。

  瑟玲無措地望著老人家。

  「奶奶,您別生氣啊!再怎麼說,我也是您的晚輩,您有什麼事,只要吩咐一聲,
我凡事聽您的,不敢有違。」這場面話漂亮極了,聽起來是婉兒讓步,實則不然。

  夫人錯在認定她和畢洛回返,不脫爭權之心,於是便以為自己握有籌碼,只要稍稍
漏些口風,他們夫妻倆便會迫不及待地銜住餌,大小事全往身上攬,生怕少握了一點權
柄。

  這個算盤錯在於,他們本來就不圖羅氏莊園任何事,充其量只是回來玩玩而已,最
後即使兩手空空離開,也無所謂。但老夫人若屬意她出面管家事,就得明刀明槍說清楚
,讓她名正言順上位。否則若像蓋倫一樣,那多嘔?平白尢一大家子做牛做馬,結果老
夫人找到管事的人回來,他就被一腳踢開了。殷鑒不遠,值得拿來借鏡。

  在畢洛公司那頭,他要如何替自己拗後路,她不插手,但在家事這頭,她自有原則
。

  老夫人被她用話擠兌,又奈何她不得,真是一把心火亂嗆!

  「艾隆?」

  「是。」管家上前一步。

  「今天的話你是聽清楚了,二少夫人自己說,凡事聽我的,那我就現在做主。以後
園子裡大大小小的事,由瑟玲和她來拿主意,不必再問到我這裡來了。」老夫人說完,
忿忿起身離開花廳。

  一干傭僕全面面相覷。

  「婉兒,我……」瑟玲焦急地坐到她身邊「嫂嫂別擔心,以後有事,我盡量幫你。
」婉兒拍拍她的手,微笑安撫。

  「可是,我不太知道該如何……」瑟玲自己只是個尋常佃農的女兒出身,對這種大
門大戶的管理也缺乏概念,才會進門這許多年來,一點權威也沒建立。

  婉兒看她一副可憐相,微笑著拍拍她的手。

  「沒關係,我們中國人有句話說:「有事弟子服其勞」,本來就沒有排行在上的人
做事,小弟妹在底下納涼的道理。艾隆?」

  「是。」管家又恭恭敬敬上前一步。

  「以後園子裡大大小小的事情,能由我這邊出主意的,就交到我這兒來;連我也決
斷不了的,再去麻煩瑟玲夫人,聽清楚了嗎?」

  「是。」

  瑟玲頓時松了一口氣。

  杯茶釋兵權。

  自此,以後莊園裡是由誰當家,奴僕們都心中雪亮。

  於是,在二少夫人入王莊園的一個月內,收復整片河山。

  ☆☆☆

  老婆在家收服軍心,老公在外頭也沒閒著。

  「羅氏輕航股份有限公司」外表看起來還很氣派,維持正常營運,其實每年盈收已
下滑到只能持平,至於內部問題,更是累積如山高。

  蓋倫雖然掛名主事,但一來名不正言不順,二來本人又缺乏魄力,因此幾個小派系
互相分據,比當初畢洛和喬瑟夫打內戰時更慘烈。

  當時他和喬瑟夫都很強勢,即使不合,各自的跟隨者起碼還有個明顯的頭頭可以跟
。但現今的羅氏卻是群雄割據,群龍無首。

  原本畢洛想把留在倫敦的六個心腹調進來,但評估過情勢後,他發現,目前遣入空
降部隊,只會制造更嚴重的對立,在攻佔新灘頭之前,他必須先弭平內部的分裂。

  首先,他就發現中國人的智慧很好用,尤其那兩套叫「合縱」和「連橫」的方法。

  目前,公司勢力分為一大股與四小股。這一大股是羅氏的外戚所組成,勉強帶點「
正統」色彩;其他四小股則是公司幾位表現較好的幹部,各自為政。

  他的介入是老夫人授意,多少帶點官派的色彩,很自然被歸入「正統」的那一大支
。而目前主事者蓋倫,很諷刺的,竟然也只是那四小股之中的一小股而已,還挨不上大
股的邊。

  所幸蓋倫挺有自知之明,對當家一事並不感興趣。當年他是時勢所趨,大家以他跟
著喬瑟夫多年、又被指定為遺囑執行人,將他拱上台面當炮灰。畢洛的介入,蓋倫並不
覺得受到威脅,甚至有些求之不得。

  對於自已被「分類妥當」,畢洛也不急著撇清。

  他先和蓋倫私下取得默契,由蓋倫出面,採用連橫戰術,統合那四小股勢力。

  四小股的龍頭原本發現欽點大元帥掉到敵軍那群,心裡已先惴惴。再怎麼說大家都
是出來混口飯吃,這公司終究是羅氏的家族企業,最後也不會因為他們爭到底,就變成
他們的。憑自己的力氣,孤掌難嗚,還是團結起來,分到的餅比較大塊。

  於是五股勢力變成以畢洛和蓋倫為首的兩大股。

  而正統這支,沒想到那四支形成一股對等勢力,焦急地要畢洛趕快光復河山。

  畢洛很聽話!

  他私下鎖定四小股的其中一股,再約了正統這邊的大老,大家一起出來「喝咖啡,
大和解」。大老們也明白了聯合在野勢力的重要性,於是陪著他唱戲,對A暢談公司未
來遠景;成事之後,再找B出來,威脅利誘,表示主事派系已與A取得默契,他最好也聽
話。如此一一推廣到C和D。

  這一番台面下的和縱策略,他的威脅讓小股龍頭心情沉重,利誘又讓他們心癢難搔
,正統大老邊聽邊跟著再教育,也不敢再托大,省得對方四人又聯合起來,自己也討不
了好。

  就這樣,台面上是兩大股,台面下是在野派被執政派一一吸收。

  待時機成熟,畢洛召開高層會議。

  大家一坐定位,執政大老和幾個小龍頭暗暗交換笑容,幾個小龍頭則彼此公開交換
笑容,就這麼笑來笑去,大家忽然發現——每個人都在笑!

  而且笑得還挺開心的!

  笑到最後,已合而為一的四小股發現,龍首蓋倫就坐在畢洛旁邊,而自己和執政派
幾個大老,也混著坐在一起。大的跟小的之間有默契,小的跟小的之間也有默契,大家
彼此都很有默契。

  於是這兩大股又「自然而然」地合成同一股,歡樂一家親。

  此時,情況差不多了,畢洛立刻把心腹手下調過來。

  公司的眾家人馬已見識遇他的調停手腕,對他調來的人馬,不敢小頗。而且平心而
論,眾勢力雖然融為一體,心中多少還有點誰不服誰的瑜亮情節,但畢洛帶進來的人,
只代表他自己這一派,相形之下較不具對方派系的色彩,若讓大家從新人和老人之中選
角,當然寧願選他的人進來。

  而畢洛也不貪功,調進來的人都到各主要部門當副手,龍頭寶座不變,泰瑞莎依然
擔任他的私人秘書。這幾個人能跟他這麼久,老大的手腕當然也學到不少;明著招降利
誘,暗地裡宣揚國威,軟硬兼施之下,沒多久就哄得頂頭上司服服帖帖。

  至於他們幾個,私下則直接向畢洛負責。

  於是,五個月後,羅氏輕航的內亂平定,畢洛一統江山!

  ☆☆☆

  「這一份天文數字的維修金是怎麼日事?」畢洛翻閱財務報表,眉心攢得死緊。

  「這是公司一百九十七架輕飛機及直升機的年度維修費用。」強尼很善良地告知。

  這真是荒謬!

  「公司現階段的業務量需要一百九十七架飛機嗎?」畢洛不悅地擰起眉心。

  「許多飛機還在付貸款,機隊不足就必須減少班次,收益相形減低,收入和支出合
平衡不過來的。」蓋倫連忙補充。

  所以這是一個「收益造成支出、支出減損收益」的惡性循環。

  畢洛歎口氣,立刻作出決定。「叫維修部門評估機隊狀況,把其中較老舊的機型買
掉,金額拿來抵付貸款,把它償清。」

  「那減少的航班怎麼辦?公司目前負擔不起營業額衰退。」蓋倫以為萬萬不可。

  「先把班機的負債清償,至於過度期的資金問題……」畢洛把文件往會議桌上一扔
。「尋找股東!」

  「你簡直在玩火!只要把班機貸款償完,好歹公司還有『飛機』這項資產。

  但把飛機賣掉,釋股尋找股東,若將來營運策略走錯,賠了錢不說,公司連「機隊
」和股份的資產都減少了!」蓋倫無法理解他的思路。

  「錯,同樣是融資,一筆是拿來償還負債,一筆是拿來開發市場,它們本質意義就
不相同。」畢洛知道自己必須先把蓋倫的腦筋轉過來。「想像你買一間華宅,裡面家俱
配備齊全,你努力還貸款,二十年後還完,房子是你的,但如果你撐不到二十年呢?到
時候不管你屋子裡設備多豪華,它都被銀行查封了,和你無關!」

  強尼跟著一搭一唱。「但如果你先把家具賣掉還清貸款,這間房子就是你的了,你
多賺錢,房子裡就多添家具,你少賺錢,房子也還是你的,無後顧之憂。」

  泰瑞莎又搭腔。「接著你把房子租出去,讓想住的房客去添家具,當二房東,你僮
責收租金,何樂而不為?」

  「有哪個房客會在此時住進這間破房子?」蓋倫問。

  其實,資金問題是畢洛最不擔心的。把他自己流通在銀行團間的資金抽出來,改投
入羅氏,綽綽有余。

  但他不要。

  他要循正常的管道,貸款、償帳、募資、拓展,一步步來!他想知道,和父兄同樣
的資源,他能發揮到什麼程度。

  他不怕輸,有「魔蠍」的資本為底,再不然他一個不高興拍拍屁股走人,羅氏已與
他無關,他都不怕輸。

  這是一場不會輸的仗,干嘛不玩?

  畢洛對自己微笑。

  看到主子的微笑,幾個手下也跟著笑起來。主子這樣的笑容他們見過,每當他有十
成把握時,他都會這麼笑。

  他是Capio,魔蠍蓋佩歐,一句話放出去,不愁找不到銀行投資。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投資人的事,我們會負責。」強尼笑說。

  內線通話器忽然響了起來,助理秘書緊張的聲音傳出,「總裁,莊園管家打來的電
話,夫人方才開始陣痛,已送往醫院。」

  「我馬上趕去!」畢洛臉色大變。「強尼,你來替我開車,婉兒要生了!其他人也
都一起到醫院來吧!」

  「是。」強尼為了主子的性命著想,連忙接過外套和車鑰匙。

  畢洛火速推開座椅,腳還沒邁開,手已去扯一旁的外衣。整個人忽然失去平衡,踉
蹌了一下。

  會議室內幾個人面面相覷。

  更難相信這是前年還像臘像、去年還像假人、兩分鐘前還笑得一瞼奸惡的魔繳蓋佩
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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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春光好,風和日暖春光好,結伴遊春郊。你瞧!一彎流水架小橋,兩岸楊柳隨風
飄;豆花香,菜花嬌,桃花李花迎人笑;黃鶯枝頭聲聲叫,燕子窗簷尋舊巢;老農牽牛
下田去,三五村童放紙鷂。你瞧,這幅圖畫多美妙」

  嬌軟的吟哦聲隨著涼風飄蕩,柔柔晃過湖面。

  「現在應該是秋天吧?」一個很認真的聲音問。

  「哎啊,我現在只想得起來這首童謠嘛!而且莊園的秋景也和春景有異曲同工之妙
啊,只是顏色不同而已。」吟哦的人反駁。

  十一月的英倫,其實已進入初冬。羅氏莊園四周被山丘環繞,氣候較暖和些,十一
月中旬,仍然有著深秋的濃色。

  婉兒在十月初產下一個女嬰,台灣家人派小路當代表,飛來幫她坐月子。小路啥事
都好說話,就是對健康問題不打折,說什麼也要婉兒蹲滿一整個月才准出門。尤其小路
自己也挺了四個月身孕,現在算是先來「見習」的,將心比心,各方面的規矩也就格外
要求她遵守。

  好不容易讓婉兒挨完了這三十天,眼看濃冬將至,再不出門賞景,便要錯過今年秋
色了。於是過午約了嫂嫂和小路,抱著小女兒,一行人浩浩蕩蕩到後山裡游湖。

  翠湖居然還不小,被褐綠色林木所環繞,偶爾湖心停下幾隻水鴨,小魚兒破水探頭
,景色寧靜怡人。

  湖心部分有一處小沙渚,前任羅老爺命人在上頭搭蓋了平台,閒暇時,會划船到中
央來垂釣。幾位婦孺七手八腳划動兩艘小船,登上平台欣賞湖光林色。

  野餐巾舖開來,幾色小點從籃裡取出,伴著幾聲嬌脆的笑聲,玲瓏的身影,人間天
堂彷彿就在這裡了。

  「人家做媽的都巴不得把小孩包得緊緊,就你迫不及待抱出來吹風。」小路抱起胖
嘟嘟的襁褓,心疼地嘀咕。

  「吹風好啊,不是有句話說:吹風就會長嗎?我可不要把女兒養成溫室裡的花,一
點兒雨都淋不得。」婉兒向來有一套她的歪理。

  「那也要等她年紀大一點,琬霓現在才一個多月而已。」瑟玲在旁邊微笑。

  婉兒忽然感慨的長歎一聲。

  「怎麼了?」兩個女眷都側目。

  「寶寶的老爸疼她疼得像什麼似的,輕輕碰到一下都要揉半天,沒想到連你們也被
她收買了。」她可憐的按了按眼角。

  「哪有媽媽吃女兒醋的?」瑟玲失笑。

  「怎麼沒有?」婉兒不服氣,對小路警告。「小路,將來你也生一個女兒,等王愛
女兒超過愛你,你就知道滋味了。」

  小路被她這麼一恐嚇,還真有些擔心。

  「噯!你別胡說!洛對你好得很,是你自己想大多。」瑟玲連忙拿起一個奶酥餅乾
塞進她嘴裡。

  婉兒還想抗議,一陣秋風恰好拂來,哨動幾許寒氣。她改口說:「天涼了,先把寶
寶抱回宅子裡去吧。」旁邊一路隨侍的南茜連忙跎上前一步。「是。」

  「回去先喂琬霓,再讓她睡,她中午只喝了一點奶。」瑟玲隨口說,語氣問有一種
嫻雅自信,這是以前未見的。

  「是。」南茜恭恭敬敬的回應。

  原本家裡大小事由婉兒做主,對於僕婢管理,她深諳「當獎則賞、當懲則罰」的技
巧,一干傭僕對她是又敬又畏。於是漸漸有人學會了,如果犯了小錯,先去找心慈的瑟
玲夫人認罪,日後婉兒再追究起來,多少會看在瑟玲的說項上,少幾句苛責,於是瑟鈴
漸漸有了當家做主的實質感,不再像以前那樣畏縮怯懦。

  後來婉兒即將臨盆,及至坐月子期間,大小事瑟玲一手挑,也摸索出心得。

  現在婉兒是真的只管家中大事,細務都讓瑟玲在裁奪,自己也樂得輕松。

  「我也要一起去,我喜歡喂小琬霓。」小路實習媽媽當上了癮。婉兒先把寶貝女兒
接過來,親親愛愛地摟了好一會兒,才交回給她,客僕兩人抱著寶寶到泊船處,劃其中
一艘小船先上岸。

  午後的湖心只剩兩個人,微風徐來,飄動婉兒的衣角,她也不毛燥地壓按,衣縷飄
飄,任風兒繚繞。

  瑟玲忽然歎了一聲。

  「嫂嫂,你有心事?」婉兒為之側目。

  「不是,我只是在想……你真是個好看的人,難怪洛對你這樣著迷。」瑟玲有些感
慨。

  婉兒笑出來。「我寧願他喜歡我,不只因為我好看而已。再說,嫂嫂也不差啊,蓋
倫對你們母子不也挺好?」

  瑟玲沉默了半晌。

  「是啊。」她的眼神投向湖心。「蓋倫和喬瑟夫都是……很不錯的人,我也算幸運
了,兩任丈夫都很好。」

  「你和蓋倫打不打算再生個小孩,給傑森作伴?」婉兒問。莊園裡人丁是單薄些,
多幾個小孩,多幾分熱鬧,總不能只靠她來生。她生了一個小琬霓就大呼吃不消了。

  瑟玲又沉默許久。然後,她彷彿決定了什麼似的,深呼吸一下。

  「我們從來沒有同床過。」

  婉兒吃了一驚。大家都看得出來他們倆相敬如賓,卻沒想到一直是分床而眠。

  豈只是他,以前喬瑟夫還在世時,我們也只在結婚初期同床,後來我懷了傑森,他
便沒再和我同床過了。」提起這些閨房隱私,瑟玲的語氣有些困難,卻仍然堅決,彷彿
想把心底積壓許久的事都宣洩出來。

  婉兒移坐到嫂嫂身旁來,替她拂攏肩上的長髮。

  「告訴我喬瑟夫的事,我幾乎不認識他。」她溫柔地說。「你很早就認識他們兄弟
倆嗎?」

  瑟玲抬頭,短暫地微笑一下。

  「我從少女時期就認識羅家兩位少爺了。我父親是一位佃農,向羅家租田,我放假
時都在羅氏公司打工,這兩位少爺在我眼中就像天神一樣,可望而不可及。」頓了頓,
她自嘲一笑。「當時怎麼也不敢奢望,自己能有嫁人豪門的一天。」

  「他們兄弟倆,年少時是什麼模樣?」

  「若說喬瑟夫是太陽,那麼傑森……我是說洛,就像月亮。喬瑟夫金髮,高大,像
朗,性格強烈剽悍,而洛黑髮,瘦削,沉穩,性格斯文優雅,他們兄弟倆站在一起,光
芒可以照亮整座莊園。」

  「聽起來真偉大。」婉兒輕笑。「可惜這兩人合不來。」

  「洛是這麼跟你說的嗎?」

  「難道不是?」

  瑟玲沉吟一下,點點頭。「我想是觀點不同吧!以洛的眼光來看,他確實和哥哥合
不來,甚至可以說痛恨,但以喬瑟夫的觀點……應該是一種又愛又恨的感覺。」

  「你覺得喬瑟夫愛洛嗎?」婉兒訝然。就她所知,喬瑟夫該是恨不得世上沒有洛這
個人。

  「愛嗎?不愛嗎?我也不知道……不,其實我是知道的,只是大家都以為我不知道
,我也就依照每個人的期望,繼續裝作不知道……」瑟玲望著湖面,近乎喃喃自語。

  「知道什麼?」婉兒拂著裙角,不經心地問。「知道『潘』的真面目?」

  瑟玲重重一震,好一會兒,眼中的震撼終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悲哀。

  「是啊,我怎麼沒發現,喬瑟夫華麗的外型就像潘的笛藝一般,吸引人靠近,但內
裡的他其實只是一個暴躁不滿的惡神。最可悲的是,他又壞得不夠徹底,當不了人,也
當不了獸,最後只能像潘,成為一只半人半獸的怪物。」

  「他虐待你?」

  「如果你指的是肉體上,完全沒有,他只是忽略我而已。不過這也不令人意外,他
結婚從不是為了愛,只是為了生養必須的子嗣。既然如此,選一個乖乖聽話的佃農之女
為妻,似乎是很方便的事。」瑟玲深吸一口氣。「我想,承受他最大精神壓迫的人,應
該是洛吧!」

  婉兒輕輕頷首,想起老公曾對她說過的成長生涯。但瑟玲的話,讓她感覺,情況並
不僅只是單純的兄弟閱牆而已。

  「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她輕聲對嫂嫂說。

  瑟玲仰起頭,不讓眼眶的濕潤被地心引力影響。

  「喬瑟夫不可能愛上我,因為他是個同性戀者。」

  一聲水鴨輕啼,蒼鷹破空而去,天際起雲了。

  ☆☆☆

  「嗯……嗯……自己小心點,多加件衣服,天氣轉涼了……我知道了,BYE。」

  畢洛擱回話筒,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是婉兒打來的?」蓋倫好奇地問。

  他們人正坐在畢洛的辦公室裡,商討一些套裝行程的執行細節。

  「對,她說要帶女兒和瑟玲去游湖,下午不來找我們喝午茶。」畢洛的語氣還是很
客氣有禮,卻不再像以前那樣生冷。

  蓋倫觀察他一會兒,忽然說:「你真的變了許多。」

  「是嗎?」

  「你以前從不和人親近的,更別提向身邊的人提及家務事,是她改變了你嗎?」蓋
倫的語氣很微妙。

  「或許吧。」畢洛把文件放回辦公桌上,往椅背一靠,目光同樣深沉。

  蓋倫起身,走到窗前平空下望。

  「喬瑟夫若在世,八成要狂怒吐血了。他一輩子求不到的事,卻讓一個嬌小玲瓏的
女人達成。」

  畢洛聽見哥哥的名字,濃眉攢結在一起,沒有搭腔。

  蓋倫轉身面對他,嘴角的微笑掛著悲哀。

  「我始終不懂,他為何會愛上你。」

  ☆☆☆

  「我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何時愛上傑森的吧!,」瑟玲的話音與眼神一樣
茫然。「他看著傑森太久了,從小看到大,看到最後,眼裡竟就只剩下他……」

  瑟玲回眸,認真而嚴肅地望著婉兒。「喬瑟夫真的恨他,恨這個分走自己榮耀的半
個弟弟,所以他越發不能忍受自目已竟被一個「雜種」吸引。同性戀的陰影,亂倫的隱
晦,社會道德的壓力,在在讓他喘不過氣來,所以他便做了唯一能做的——努力抗拒!
盡其所能的傷害傑森,以及所有與傑森有關的人。他以為如此一來,他就能掙脫了。」

  婉兒沒有說話,胸口有一種緊繃的感覺,她不知是為了自己的丈夫,還是那個可憐
復可恨的大伯。

  他不只愛男人,還愛上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

  「你的疑問,我也沒有答案。」畢洛的眼神轉為陰冷。

  「他愛你。他是這麼的愛你……」蓋倫喃喃。「有許多次,他和我做愛,口

  中念的卻是你的名字。」

  畢洛只覺得一陣嗯心。

  他個人對同志並無偏見,也能平心接受,甚至正常和他們交友,但這並不表示他很
樂意當男人的性幻想對象,而那個男人,還是他半個哥哥。

  「蓋倫,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坦白說,我也不感興趣。如果你沒有其他要事,請
回吧!」他擺出送客的手勢。

  「但你一直是知道的,不是嗎?」蓋倫堅持。「你知道他愛你,你因此而恨他!是
你的恨真正毀滅了他!」

  畢洛的雙掌緊緊按在桌面上。昔日那股無法掙脫的網重新攫住他,讓他深惡痛絕。

  「即使不提同性因素,他也是我的哥哥,有血緣關係的哥哥!你期望我怎麼做?」

  「他只是要你看著他而已!!」蓋倫把他身前的文件移開,強迫畢洛迎視他。「他
只是要你看著他!像他看著你一樣的看著他而已!」

  「在他毀了我的生活之後,還期望我無私地回報他?抱歉,我從不以聖人自詡,請
恕我做不到!」畢洛咬牙說。

  此時,蓋倫熱切堅持的眼神,又讓他想起喬瑟夫。喬瑟夫的眼裡也充滿如許激烈的
愛和掙扎,有時甚至強烈到讓他感到畏懼。

  所有孤立都不是為了仇恨,而是為了嫉妒。

  喬瑟夫看著弟弟的朋友,可以日日夜夜和他心愛的人相處,得到畢洛的溫和以對,
而他呢?畢洛看他,從來只有保持距離的眼光。他嫉妒!他嫉妒得必須毀了那些人!

  只要把這些人趕走,畢洛就不得不留在莊園,沒有地方可去。他試圖以他的方式來
留住心愛的人,不讓任何人搶走,一個都不讓!

  只有畢洛搶得走自己!

  所以他想毀滅喬瑟夫。

  他知道,只有自己逃走是沒用的。喬瑟夫會不惜一切將他找回來,唯有將喬瑟夫毀
了,那雙在黑暗中窺伺的眼,才會徹底消失。

  因此,他不能離開家族庇護,他必須善用每一分資源。他只能靠爭奪,來保全由目
己生命的完整性。

  他恨這個自私的哥哥,為了一己無望的愛,從小將他拉進地獄裡,陪伴那已毀敗的
靈魂!只因為在地獄裡才能擁有他,喬瑟夫便不惜一切把兩人都拖進深淵。

  若喬瑟夫是暴烈的潘,他便要當一只陰狠的蠍,不惜捨自己的性命,也要把敵人毒
死!

  ☆☆☆

  「後來兩人的戰爭白熱化,但只有少數人知道成因是什麼,包括老夫人也以為這純
粹是兄弟閱牆,因此她對傑森非常不能諒解。她一直以為,羅氏家族接納他們母子倆,
毫無成見地將他撫養長大,已經夠寬大了,卻沒想到他會長大之後只想爭權奪位。老夫
人很自責,認為自己做錯了,如果當年她沒允傑森母子進門,羅氏公司不會弄到這步田
地,元氣大傷。」

  「於是她要求兒子把洛送走?」婉兒靜靜地問。

  「是,於情於理,老爺都無法拒絕。到底喬瑟夫是正統,又沒犯什麼大錯,沒理由
將他逐下太子寶座。於是,傑森在二十六歲那年被驅離羅氏,從此不曾再回來,直到去
年為止。」瑟玲歎息。

  原來如此!婉兒點點頭。莫怪乎老夫人希望洛重返家族懷抱,卻又防他像在防賊。
原來她是擔心重蹈覆轍,將來洛又和小傑森打內戰,羅氏基業二度受到重創。

  如此說來,自己平時對老夫人冷淡不已,滿心以為她是存有私心,還算是錯待人家
了。腕兒頻頻歎氣,唉!回去得找個機會向老人家賠個罪。

  「洛離家之後,喬瑟夫便和你結婚了?」

  「是的,一年後,我生下兒子,他取名為——傑森。許多人都以為,喬瑟夫是以父
親之名為兒子命名,可是我知道,不是的。」瑟玲輕聲說。「我知道,他是因為誰,而
替兒子取名為「傑森」。」

  ☆☆☆

  「他的生活裡佈滿了你的影子,連我,都只是你的影子。」蓋倫踱回窗前,正好隱
在簾幕的陰影裡。「我是如此愛她,可以為他捨棄生命,他看見的卻從來不是我。」

  這就是他一生的寫照嗎?

  畢洛望著蓋倫,和自己相似的身形,相似的髮色,相似的寂寞,忽然為蓋倫感到悲
哀。

  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悲哀?即使離家多年,喬瑟夫的狂熱依然無時無地不影響著
他。若自己真正掙脫,在金融界縱橫的,只會是「傑森﹒洛﹒羅夫特」而已,不會是「
魔蠍蓋佩歐」。

  這世上,原本不該有「畢洛」,是喬瑟夫造就了「畢洛」。

  「即使是影子,我們三人之中,你卻是最幸福。」的畢洛緩緩開口。

  蓋倫回身望他,眼中充滿悲傷和不解。

  畢洛走到他身旁,也望著紅塵間的行色匆匆。

  「即使我是正主兒,又如何呢?喬瑟夫給我的,全部是痛和恨,給你的,卻是他最
好的部分。那些不及給「傑森」的溫柔,全給了蓋倫。因此,在喬瑟夫眼中,無論你是
蓋倫,或是傑森的代替品,都不重要了。」

  蓋倫怔然不語,彷彿從未從他所說的觀點來看事情。

  是啊,傑森何其悲慘,童年被毀得一塌糊塗,及長還被逐出家門。而他,他享受過
喬瑟夫的關懷和溫存。甚至連喬瑟夫最看重的事業和後代,臨死後,也一迸托付給他。

  喬瑟夫對他,不全然只是影子,應該是有感情的吧?即使只是影子,相較於傑森的
苦恨,他也是一道幸福的影子啊。

  蓋倫緩緩扯動嘴角。

  多年的桎告,在這一天得到釋放。而解鈐之人,竟是那最不可能的——傑森.洛.
羅夫特。

  午陽透過簾幔,將他的笑,點綴得分外溫存。

  ☆☆☆

  「我不愛蓋倫,他也不愛我,但我們倆都有心,即使缺乏愛,仍願意和對方共度今
生,因為我們都關心小傑森,希望盡可能讓他在沒有缺憾的環境下長大。」瑟玲輕吁一
口氣。

  累積在心頭多年的巨石,終於得到舒緩。原來,把它說出來的感覺這麼好。

  「他是為了不負喬瑟夫之托,那你呢?」婉兒溫柔地問。

  「我也是啊。」瑟玲微笑,一顆瑩亮的水珠在眼尾凝聚,終至緩緩滑落。

  「喬瑟夫不愛我,可是……我真的愛他,他是我的丈夫,永遠是。」

  「我也愛洛,永遠愛他。」婉兒攬住嫂嫂的肩,依偎在她肩頭,像只依人的小鳥。
「無論他們兄弟倆有任何糾葛,對旁人而言,羅家的男人,是天生讓人愛的。」

  兩人相視微笑,兩顆心熱融融的,因為她們剛才分享了同一種情懷,同一個秘密。

  頂上的雲層更濃密,甚至起風了。

  「哇,我有點冷。」婉兒打了個寒顫。

  瑟玲猛然醒悟。「快下雨了,你身體還虛著,我們回宅子裡去吧!」

  兩人隨意收拾一番,瑟玲提起野餐籃,婉兒收起毛毯,兩人走到縛船的桿子前,愣
住。

  「船呢?」婉兒的下巴掉下來。

  「在那裡!」瑟玲手指發抖,指向飄到湖心的小船。

  「老天!」婉兒大叫。

  兩人面因相覷。是哪個白癡沒把船綁緊?

  ☆☆☆

  「還沒回來?」

  畢洛和蓋倫俱是一愣。

  「對啊。」小路也開始覺得不對了。

  方纔她抱小朋友回家後,因為有孕在身,容易困頓,不小心也睡著了。待五點多醒
來,畢洛正好回家,大家都發現婉兒和瑟玲竟還沒回返。

  後山距離近,安全上不至於出問題,莊園裡一時竟也沒想到要派人出去尋。

  「外面已經開始飄雨了。」蓋倫憂心忡忡地望天色一眼。

  「我們去湖邊看看。」畢洛當機立斷。

  「我跟你們去。」小路連忙說。

  「不用了,你若出去淋雨,受了風寒可就不好。」畢洛勸止了她,偕同蓋倫立刻出
門。

  兩個男人迅速來到林間湖畔,雨已從飄飄鵝毛,便成綿綿密密的髮絲,雖然雨勢仍
不大,卻讓人濕得很快。

  視線被雨幕阻隔,他們只看見湖心的沙渚有些淡黃影,卻瞧不真切是不是她們兩個
「其中一艘船在這裡,那另一艘呢?」蓋倫指著方才小路劃回來的小船。

  畢洛張望了一眼,下巴抽緊。

  「在那裡,」他指向飄往另一側的小船。

  沙渚上的黃影開始揮動。

  那兩個白癡女人把自己困在湖中央!

  畢洛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氣。他決定先氣,要笑可以回家窩在棉被裡笑,但這兩個
女人得好好教訓一番!

  和蓋倫交換一眼,顯然對方也有同感。

  兩個男人慍慍然,先登上小船,劃向另一艘,再各劃一船,回到沙渚上。

  瑟玲一頭長髮濕淋淋的垂在瞼旁,手足無措地站在平台上,一迎上丈夫擔憂惱怒兼
而有之的眼神,囁嚅地說不出話來。

  而婉兒呢?

  她抱著膝坐在地上,身上蓋著毛毯擋雨,並不裝可憐,反而是很憂鬱的神情。

  畢洛面無表情地蹲在她身前,兩人都不說話。

  「想回家了嗎?」他終於先開口,聲音還是很冷淡。

  婉兒不應聲,也不看他,只郁郁頷首。

  「還不起來?」畢洛向她伸出手。

  婉兒搖搖頭,終於看起來有些可憐相了。

  「怎麼了?」畢洛傾身問,心裡終究是擔心的。

  「你背我。」婉兒低聲撒嬌。

  畢洛長歎一聲,真拿她沒辦法!轉過身去,寬偉的背蹲在她眼前。

  婉兒漾出甜笑,軟軟趴在他背上。

  「我們各自回去吧!」畢洛向蓋倫夫婦交代之後,先走向自己那艘船。

  即使在他振臂划船時,婉兒仍膩在他背上,不肯下來。

  船靠了岸,畢洛又負起嬌妻,漫步在林木間。

  有了枝葉的遮蔭,雨勢稍微小些,只是上方常凝聚大滴大滴的水珠,撲通滴落到頭
頂。幸好婉兒全身還覆著毛毯,雨打不著她。

  「你想瑟玲和蓋倫會幸福快樂嗎?」婉兒倚在他背上閒聊。

  「你想做媒人婆?人家已經結婚了。」畢洛微微一笑。

  夫妻倆繼續在林間行進,畢洛小心避開一些闊葉,以免太大顆的水珠透濕她的毛毯
。

  「他「傷害」過你嗎?」婉兒忽然問。

  畢洛的腳步頓也沒頓,一種自然存在的默契,讓他們彼此都明白話題是什麼。

  「如果你是指,他有沒有對我性侵害,答案是沒有。」雨聲的影響,讓畢洛的話語
淡而縹緲。「他的自尊不容許他做出這種事!而且他很清楚,即使我的年紀比他小,力
道比他弱,我也會奮勇抵抗至死。他硬要得逞的結果,只會毀了我的自尊和驕傲。而我
一直吸引他的,就是這份自傲。」

  「他傷害了別人?」婉兒輕聲猜測。

  畢洛沒有立刻回答。

  「我的未婚妻。」他終於靜靜地說。「某一夜他喝醉了,正好蘿蘭來找我。

  他失控傷害了她。雖然強暴未果,對嬌弱的蘿蘭而言,卻是一項不可磨滅的恥辱。
她既不可能再嫁進羅家,日日面對曾傷害過她的大伯,又不願和我分開。於是第二天她
溜出醫院,爬上羅氏輕航大樓的天台,往下跳。」

  婉兒收攏雙臂,緊緊埋在丈夫背上。一股心酸的感覺,讓她想為那個傻女孩而哭。

  「她才十九歲,是那樣一個純良柔美的女孩……我只需和她說一句話,她就會開心
老半天,彷彿我做的不只是說話而已,而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給她。」

  畢洛喃喃低語。「我曾經站在她往下跳的地方,想像她那樣膽小的女孩,需要鼓起
多大的勇氣,才能跳得下去?」

  婉兒微微顫抖。她不知道最讓自己傷心的是什麼,是喬瑟夫毀滅性的愛,或是洛心
中的痛?

  「我恨他。」畢洛低聲說。「我恨他讓我恨他。」

  恨一個人不難,但被人逼得不得不去恨,卻是鮮血淋漓的痛楚。

  其實,若有選擇的話,喬瑟夫也不願意愛得如此無望吧?因此,洛受迫離去之後,
他才有了蓋倫,一個隱性的「傑森」。

  並不是每個故事裡都有壞人,這個故事裡,也沒有壞人,只有無望受苦的靈魂。

  「我愛你。」婉兒輕吻他的耳垂。「我愛你讓我愛你。」畢洛突然把妻子放下來,
反身將她緊緊摟入懷中。那樣熱切纏綿,無盡無礙。

  「你會永遠愛我嗎?」

  「永遠。」

  「讓我陪你一起看好萊塢公式文藝愛情片?」

  「保證。」

  「即使我是一個輸家?」

  她微笑,踮起腳尖,吻上老公的唇。

  「傑森,洛,蓋佩歐,或不管什麼名字,你都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公式英雄。」
>有些後話,倒是可以先拿出來一提。

  畢洛團隊做到他們的承諾。

  他們召集一票銀行團,募集到高額資金,投入公司營運。

  在經營上,他們看出英國的公路、鐵路運輸太便捷,航運載貨的利益有限,反而是
觀光輕航業較有市場,於是他們和幾處觀光景點的管理單位簽約;此外,將羅氏幾筆農
莊規劃成觀光農場、度假勝地,再結合公司航線,推出套裝行程。

  最後與多家旅行社簽約,推出一系列英倫輕航之旅。

  另外,他接受泰瑞莎的建議,向歐洲一些達官貴冑招手,和他們簽訂年約,由羅氏
公司提供「私人包機」。這些上流社會人士不見得個個有錢養一台飛機,或有閒去理睬
那些維修小事,如今有了羅氏輕航業,他們也能享受到專機接送的服務。

  公司轉型正式步上軌道。

  隨著局勢底定,畢洛開始鑽研起一些細節。

  羅氏的股份,最大股權操縱在老夫人手上,佔百份之三十,其次是嫂子和小傑森繼
承的百份之十五,他一生下來也同樣持有百份之十五,羅氏本家共佔百份之六十,其他
都是散股。

  當初老夫人把他找回來之前,怕他翅膀太硬,或歷史重演,將來將小傑森踢掉,把
羅氏給吞了,於是要求他簽下一紙同意書,老夫人有生之年,他的持股數不能超過她,
否則家族給他的百份之十五必須自動轉讓。

  這個算盤打得很精。如果他想佔大股,就必須自費收購超過百份之四十五的股權,
才能壓倒其他家族之人,而這需要大量的財力。

  先不管他拿不拿得出這筆錢,畢洛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如此犧牲。

  事實上,他連自己的百份之十五都不要了。

  等公司營收穩定,股東都笑呵呵之後,畢洛秘密簽署了一份文件,把自己的股權轉
移給「某個人」。

  另外,買百份之四十五的股份稍微要花點錢,那百份之三十一呢?這就還好,對他
是零頭,買來玩玩不吃虧,送給人家當七十大壽的禮物剛剛好。

  許久之後,羅氏輕航業的人才發現,他們公司最大的股東不是老夫人的三十股,也
不是她聯合孫媳婦的四十五股,而是某個名不見經傳的股東,占四十六股。

  這位股東有個很有趣的職業,聽說是做道士的。

  他知道自己突然變得這麼偉大,高興得不得了,已準備找個時間從台灣飛過來,替
總公司看風水,開壇改運!

  ☆☆☆

  「父親。」十二歲的畢飛走進書房自從費依.喬瑟夫.羅夫特中文名字叫畢飛——
聽說,在家中使用正式名稱,代表著一個人的成熟,他便以「父親」取代了「爹地」的
叫法。

  「什麼事,二世?」畢洛很配合地使用正式學名。

  他很忙。電話滿線當中,其中兩線是英國經濟部長和財政部長,另一線是美國某銀
行團代表。他的傳真機不斷在吐紙,而E-mall信箱不斷在湧進新信件。

  然而,他看著滿臉困擾的兒子,那些都可以等!

  「父親,你真的必須阻止情況再惡劣下去了。」

  畢洛把兩只指尖相觸,安詳地擱放在桌面上。

  「我想你得提供我更精確的資訊,我才有辦法抑止任何突發狀況。」

  「姊姊又在交新男朋友了!」畢飛悲慘地說。「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這代表羅勃
又被甩了。」

  「我親愛的孩子,你姊姊才十五歲,讓自己有更多選擇是很正常的。我相信我們不
會因為羅勃與你姊姊成為普通朋友,而使兩家交誼受到任何影響。」畢洛露出安撫的微
笑。

  「但是,老爸!!」畢飛終於挫折地叫出來。「你沒看見一項顯而易見的危機嗎?
如果她一直換男朋友,就表示不斷有人被甩。終有一天,她的「受害者」

  會串連起來,聚集到我們家門口求償。這只會惹來丑聞啊,您老是在頭痛老媽不按
牌理出牌,現在我為姊姊犯同樣的頭痛癥狀,你應該很能了解的啊。我們家出了一個媽
咪就夠了,現在連姊姊都和媽咪越來越像——我不是指長相而已,還包括個性呢!」

  「但是,小鬼,」他也很配合地換成俗名。「豹永遠改不了它的斑點,一個人的天
性由不得人的。而且我相信你太多慮了,將來即使真有人上門求償,我們也能召集一組
律師團和他們廝殺,畢竟這就是我每年花一大筆錢養一大群法律顧問的原因,不是嗎?
」

  畢飛搖搖頭。看來他是從老爸這裡得不到任何援助了。

  「老爸,如果你再不改改你揮霍的個性,我們家很快就會沒落,甚至在我來得及長
大、振興家業以前。」

  「我會非常注意自己的這個缺陷,謝謝你的建議。」畢洛捺下一個笑,正色回答。

  「我決定了,我今年不跟你們回台灣去。」久久,兒子彷彿痛定思痛地說。

  「可是你已期待了大半年!」畢洛挑高一邊眉毛。

  「我決定去參加暑期兒童MBA營。」兒子的神情很堅定。」這個家總該有人對未來
具有一點責任感。我得趕在家裡為姊姊賠光錢之前,賺回更多的財富。畢竟,我是一個
富家少爺,我既愛慕虛榮又吃不了苦,絕對過不來窮困的生活。」

  會說自己愛慕虛榮又吃不了苦,你就比自己以為的更像你娘了!

  「兒子,我相信你必然有過人的毅力,能忍受所有挫折!就像當年的我一樣。」畢
洛只好安慰兒子。

  「哈!看吧,果然來了!」兒子大叫。

  「果然來什麼?」畢洛耐心十足地問。

  「媽咪以前還告訴我,「你家老頭子是一個公平的人,他絕對不會把他個人的願望
(desire)強加在你身上。可是,你在已開始要求我和你同甘共苦了,而我還只是個十
二歲、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畢飛用力指控。

  「若我將來打算留一大筆遺產給你,現在要求你稍微同甘共苦一點,似乎不為過吧
?」畢洛合情合理地分析給兒子聽。

  悲慘的兒子完全同意他。「是的,這更顯示了我的抉擇是正確的,該是我為了家族
權益而犧牲個人的幸福,捨台灣行而就MBA營的時候了。」

  「好吧,距離暑假還有一個月,你仍有足夠的時間考慮。」畢洛非常確定,最後羅
家小少爺的身影,依然會出現在飛往台灣的班機上。

  「謝謝父親用這麼沉重的方式,讓我明白了我的責任。」兒子暮氣沉沉地站起身。

  花園中,一陣嬌笑聲隨著香風飄上二樓,鑽進陽台上,潛進書房裡。

  「畢飛,替我喚你母親上樓來。」畢洛叫住離去的兒子。

  「好的,不過我該如何轉告她呢?」

  「就告訴她,我打算把我的欲望(desire)強加在她身上。」他微笑。

  寶貝兒子翻個白眼,真受不了他老爸。

  「對了。」在兒子離開前,畢洛看了窗外花園一眼,又補充,「順便轉告傑弗瑞.
史考特二世及未來的西恩.雷諾.若克福爵士一聲,如果他們再不把手從我女兒身上移
開,魔蠍蓋佩歐先生會親自下去把他們的狗爪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