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裡沒有公主~席絹



  文案:
  田僑仔!田僑仔呢!
  想他可也曾是個風光的『田僑仔』之子,
  如今卻是──
  一陣『大家樂』國睹旋風吹來,將他的家族給吹得七零八落的,
  落得今兒個還得靠借貸才能完成學業,這……唉!情何以堪啊!
  無妨!情難堪,那他就自立自強嘍!
  毫氣萬千地發下今生宏願──
  為『娶個富家女,少奮鬥個三十年』而努力!
  只是,哎哎哎,這『志氣』也太不爭氣了,
  一碰上這個家道中落的『蒙。塵公主』,
  可可,看來這會兒他得多奮鬥個三十年了……

楔子——床邊故事

  「好了,寶貝,閉上眼睛睡覺覺了。」溫柔的女聲細細哄著,彷如迷人的催眠曲,
與靜夜融成一體,召喚著睡眠的魔法。

  暖呼呼的小床上,躺著一個漂亮的五歲小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裡仍是精神十足,
沒有閉上眼的意願。

  「不要睡覺覺嘛,媽咪。人家不要睡……」軟嫩的聲音滿是賴皮的意味。

  「寶寶……」美麗的母親抬眼望了望牆上的咕咕鐘,九點半了。奇怪著女兒今天怎
會特別精力旺盛。

  小女孩撒嬌道:「我等一下再睡,媽咪說故事啦!」

  母親沒轍地看著床頭櫃旁那一疊故事書,覺得有些頭疼。道:「白雪公主、睡美人
、拇指公主……好多好多都說過了呢,你都會背了。」而且更頭疼的是她這孩子記憶力
好,不像其他小孩願意重複聽同一個故事,難哄哪!

  小女孩嘟嘟粉嫩的唇瓣。被寵愛的孩子總有任性的權利,她不依地央求:「說別的
故事啦,媽咪——要說我沒聽過的哦!」

  母親為難地看著女兒。她可不是幻想力豐沛的人哪,但做母親之後,幾乎把自已訓
練得無所不能。唉!但,說故事?難啊!

  「你想聽哪種故事呢?」母親無奈問。

  小女孩雙眼燦亮如星:「有城堡、有騎士、有壞人,然後騎士打跑壞人,進城堡去
救公主!」

  母親心中一動,脫口問:「城堡裡一定住著公主嗎?」

  「對啊,不然住著誰啊?」女娃兒理所當然地點頭。

  母親低頭吻了吻女兒粉紅的面頰,柔聲道:「乖囡仔,媽咪就來告訴你一個住在城
堡裡,卻不是公主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座醜醜的城堡,
住了一個女孩!」

  「她不是公主嗎?」女孩迫不及待插嘴問。

  「不是的。」

  「那騎士會來嗎?每個故事都有英雄的。」

  「欸,有騎士的。」母親笑得好溫柔:「總會有一些迷糊的騎士嘛,就胡裡胡塗走
錯城堡。很呆對不對?」

  小女孩哈哈地笑了:「好笨喔!那他會不會很失望?」

  「來,你躺好,把被被蓋好,媽咪說給你聽。」母親不讓小女孩坐起身,輕輕壓下
她,開始細說從頭。那個一個沒有公主身分的女孩以及笨騎士的故事……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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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來來來,盡量點、盡量點,慶祝你考進莫氏企業,在一萬人中僅有二十人能脫穎
而出,了不起!表哥我恭賀你進入體制優良的公司,從此成為我的同事。好好干,以後
考績好,到我這單位,咱們聯手打下自己的一片天!」以普洱茶代酒,何東毅笑得開懷
。

  這是台北一間以精緻昂貴聞名的港式飲茶,隨便一頓吃下來少不得要二、三千元。

  對剛退伍並且甫進入社會的言晏來說,簡直是奢侈。

  「表哥,如果你在台北都是這麼過日子,我懷疑你是如何把家中七百萬的貸款還到
現在僅剩兩百多萬。」

  何東毅吃了塊又香又脆的烤乳豬,笑道:「我在台北確實常常這麼過日子,不過都
是公費支出,陪客戶來的。平常在家當然自己煮。不過現在可好啦,你表嫂有一手好廚
藝,我們也計畫努力存錢讓她開小餐館,生意一定興隆!」

  說到這個,言晏不禁笑了:「哥,記得我們以前發誓要娶千金小姐的,怎麼最後你
卻娶了身世平凡的表嫂?姑媽前年還說有好幾個千金小姐對你有意思呢。」

  十幾年前,他們各自的雙親沉迷於當時正盛行的大家樂,抵押了田產、房子等所有
財產,然後在最後一次愛國獎券開獎時賭上一切——也失去一切。

  他們原是彰化鄉下平實的務農人家,一下子什麼也沒有了,何父承受不了打擊,買
農藥想自殺,卻又沒勇氣喝下去,成天躺在床上唉聲歎氣,像只鴕鳥似的以為不看不聽
,房子就不會有人來查封;何母則四處告貸,但大家相同苦哈哈,哪擠得出幾毛錢?

  結果,田沒了、房子沒了,也連累了甫上台大的何東毅被迫要休學。幸而那時莫氏
財團早已相中他這個台大國貿系的榜首,在他還沒向學校提出休學申請時,便已找上他
,願意提供大學四年的獎學金、生活費,並加以栽培,但條件是他必須簽下十五年的工
作契約。

  這無疑是天上掉下來的鴻運,哪敢遲疑,當下大筆一揮,從此定案。莫氏耶!多少
人想進也進不去的大公司,也是他設定的目標哪!他已看到自己輝煌的未來。

  當然,言家也沒能逃過大家樂的肆虐,不過言父沒簽那麼大,頂多把田產押掉了而
已,尚有片瓦可遮身。但也從此成了無業難民,以打零工為生,言家的幾個國中、小學
的孩子,則在假日跟著父母去工地做工,求學生涯也是萬般辛苦,使得向來成績頂尖的
言晏,在高中聯考、大學聯考都表現平平因為工讀占去他所有時間。也就沒能讓莫氏注
意到,進而招攬為種子人才。

  不過言晏很爭氣,也很幸運,甫退伍就遇到莫氏三年一度的對外招考人才,報名人
數有一萬多,不乏留學回國的菁英,但他仍是以極佳的成績被錄取了。

  他們表兄弟都是有家計負擔的人,所以自幼就立志要娶富家千金來減少奮鬥三十年
。

  而他們是有這個條件的。會讀書、長得帥,又高又挺拔,儒雅的白面書生樣,簡直
是女子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所以自小圍在他們身邊團團轉的女生從沒少過。

  不過他們因為立志得很早——要娶有錢小姐,所以一直很謹慎地處理男女關係,不
亂放電的。

  一切準備都是為了娶來一名才貌財三全的千金小姐,過著住在金山裡的幸福生活。

  這樣一來,家計不再是問題,日子苦盡甘來,美麗的人生就此展開——何東毅想到
他努力了一輩子的目標,最後輕易被一名小總機給終結掉,不免有壯志未酬的吁歎……
唉!

  誰教他老婆那麼溫柔、可愛、迷人,又巧手,有著大師級的廚藝……呵……害他根
本忘了之前三十二年來一心一意想達成的目標是什麼。

  「晏,你不知道,在我還沒來得及遇到心目中才貌財三全的大家閨秀時,她就出現
了,我能怎麼辦?每天進出公司,看著她的笑臉,看著看著,竟上癮了;我想她的笑容
裡一定有大麻的成分。然後我再也不能忍受她對別的男人笑,或別的男人對她笑,最後
只好娶她了。」愈說愈得意,他笑道:「沒有人相信我們會結婚,竟還打賭呢!說我最
後一定會拋棄她去娶千金小姐。笑話,我何東毅雖然很功利,但做人做事從不虛偽的好
不好,也不去看看我每年的考績,在『誠信』那一欄從沒有優等以外的分數,又怎會在
人生大事上開玩笑呢?然後我就叫我的助理小陳去做莊,一一通殺,賺了四、五十萬正
好夠付結婚的所有支出,其它的紅包錢則是賺到了!哈哈哈……」

  言晏靜靜看著表哥的樂不可支,很是代為歡喜。自從一肩扛起家中債務後,他沒看
過表哥笑得這般開懷,可見結婚半年來,他是幸福的。

  雖然自己是沒指望了,不過何東毅還是對表弟道:「晏,富家千金裡還是有值得追
求的女性,我建議你不妨多注意一下。下星期你正式到莫氏上班,不要急著對身邊的女
性動心。你要知道,能考進莫氏的人都很優秀,也不乏美女之流,但你現在只是基層,
凡事最好以工作為重,當你努力有成,職位一直往上調時,身價也就會一直飆高。男人
的身價一旦高了,到時你想要富家千金,或能力強的女性主管,都唾手可得,而這兩類
女性才是你人生的保證,如果娶不到有錢的,那就娶有才的。而現在,切切不要輕易接
受身邊女性的示好。」

  言晏揚了下眉毛:「為何不要?也許日後她們也是有能力的人。」

  何東毅哼了一聲,很權威地傾授他觀察女性多年的寶貴心得:「一個女人千辛萬苦
考進大公司,不思努力,卻只睜大眼找有潛力的績優股來放電,我懷疑她未來能有什麼
爬升的機會。她們只是想嫁有前途的丈夫罷了。除非你真的抗拒不了某個女人,被電得
奄奄一息,那我沒話說,不過——你是真的想娶千金小姐的吧?」

  言晏點頭,漆黑如星的眼中閃過一抹堅定。他想要的是千金小姐……並且只會是那
一個。

  那也是他只願進莫氏工作的原因。

  進了莫氏,攀向雲端也就不遠了……從窗口看出去,商業區的那方,莫氏總部二十
三樓高的建築正被日頭照得閃閃發光,像鍍金也似。

  「來,乾杯!慶祝我們兄弟倆成為同事!」何東毅舉杯道。「更預祝你完成我們幼
年時共同的夢想。」

  「乾杯!」言晏點頭,眼中是沉毅的光芒。

  夢想在天的一方,遙不可及;但只要邁出一步,然後一步又一步,他終會抵達。

  ※※※WWW。XUNLOVE。COM彷彿回到了六年前,像是一切都不曾改變
過那般,姊妹倆坐在陽台一隅,她專注地低首縫著手袋,而姊姊品嚐著新沏上的文山包
種茶,舒心愉快地長吁口氣,然後是一串帶笑的軟語……喔,別忘了還有打噴嚏的聲音
——「哈——啾!」看吧!

  「要添件外套嗎?」一向也只有這時候,她會主動開口。

  「不了。我只是還沒適應台灣的空氣品質。」揮了揮手,聲音較為低沉的女子不在
意地道。然後不自禁又笑了:「哎,在美國住了那麼多年,還是破病的體質,虧我長到
一七二的身長,卻不長肉,老像個晃來蕩去的骨架子,白天出門還好,要是晚上哪,不
害得路人以為見鬼了?」

  「你就是吃不胖。」

  「所以呀,我就問唐勁,沒事娶塊木板子回家抱著睡,不怕腰酸背痛嗎?他回答得
可真教人生氣,居然說他自幼苦慣了,是那種不懂享受的貧賤命,抱木板子睡正好,而
且古人也說了『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人是不能太享受的。真夠了他!」

  提到那個男人,便令沉靜女子原本愉悅的面孔當下一沉,自是連哼也不哼一聲,當
做沒聽到。

  笑意盈然的女子可不會輕易放過她:「夜茴,你說他是不是很過分?」

  「他一向如此。」好冷淡的回應。

  「嘿!這麼多年了,你就是改不了討厭他的習慣。」

  誰教那個男人要搶走她的姊姊。

  他搶了曉晨!

  他根本配不上曉晨!

  他奪走了原本屬於她的責任——守護曉晨。

  此仇不共戴天,所以永不會有與唐勁和平共處的一天。單夜茴下針的速度更快了。

  單曉晨笑了笑,不再逗她,眼光望向天空。雖然台灣的空氣太差,讓她一回來就嚴
重鼻子過敏,但她還真是懷念這種燠熱又潮濕的天候呀!

  五月底,在一波雷雨之後,這兩天晴空湛藍,氣溫放射出三十度的威力,隨便動動
就要汗流浹背。

  「快六月了,我想日本已看不到櫻花了吧?」

  「嗯,都謝了。」不太熱絡的回應。

  「佳姨在日本過得如何?」

  提起母親,夜茴心口又沉了一回。

  「還好。」

  曉晨看了她」眼,不再問了。輕吁口氣道:「啊!終於畢業了,真好。」兩人今年
皆自大學畢業。此次同時相聚在台灣是為了曉晨的婚事。

  原本想留自個妹妹到二十五歲的。莫靖遠的盤算是最好教妹妹一路讀上去,十年愛
情長跑豈不美哉?若有人等不及,放棄了,也算看清了郎心狠心的真面目,慶幸寶貝妹
妹沒吃大虧,所以長期考驗是必要的。

  可唐勁卻從來不是能任人玩弄在指掌間的人物。等了曉晨六年,盼呀盼的,總算把
小女生給盼到大學畢業啦,豈有再打光棍下去的道理?

  於是在曉晨畢業的那天,他千里迢迢地——一直在美國工作的唐勁,在那一陣子突
然被莫靖遠派到中國大陸考察一個月,莫靖遠很明顯的居心不良——捧了一大束處理過
的百合花,向曉晨求婚。

  曉晨喜歡花兒,卻又聞不得花粉味,很少有機會可以將一大束花抱滿懷而不怕哈啾
滿天飛的,欣喜的她當下同意他的求婚,讓晚一步抵達的莫靖遠扼腕不已。婚事就此底
定,然後開始忙得所有人暈頭轉向。

  要在美國、新加坡、台灣各辦一次宴席,因為親友實在太多了。

  最閒的要算是新娘了,她只要負責養得自己健健康康就好。

  也因為這個原由,夜茴也回到台灣這個她六年來不曾踏上的土地。

  除了等著當伴娘,其實也沒其它事好做。夜茴這些日子以來找了些事來忙——幫曉
晨縫手機袋、背包;幫曉晨烹煮日式美味藥膳;幫曉晨裁制服適的家居服……她在日本
讀的是所謂的新娘學校,舉凡一個女孩子該學的全都學了,甚至連新娘禮服也能自行裁
制,不過在這場莫家主導的婚事裡,沒有她出頭的分。她也不願出頭,不想惹人注目。

  最好一直是影子般的存在,別讓人多睞她一眼……但那實在困難。任何一個外貌姣
美的女孩就如同是石堆裡的明珠,總能在第一時間裡招來所有注目。單夜茴一向是美麗
的,這使得她無法在人群中掩埋住自己的存在。

  單曉晨不知想到什麼,忽爾一笑!

  「還回日本攻讀碩士嗎?」

  「不了。」

  「那,接下來你想住台灣,還是日本?」

  夜茴停下忙碌的雙手,定定看她:「你想我住哪裡?」

  曉晨伸手揉向額角,歎道:「不是『我想』,而是你,你自己怎麼想?」分開這麼
多年,夜茴怎麼還是一副「以曉晨為天」的可怕心性?害她久愈的偏頭痛又要起兵造反
了。

  夜茴沒有回應,像尊貨真價實的玉娃娃一般,動也不動的,真是令人著惱。

  「夜茴,請回答我可以嗎?」

  不容她沉默,於是只好道:「無所謂,都好。」

  對她而言,住哪裡都沒差別。

  因為不管是在日本或是台灣,再也沒有她必須守護的人了,又何須去在乎自己身在
何處?

  這一點兒也不重要。

  無視曉晨瞠目瞠視,她低下頭,繼續趕工。

  ※※※

  「嗨,寶貝。想悔婚嗎?為兄可助你一臂之力。」一進門就瞧見妹妹苦著臉發呆,
莫靖遠以著無比愉悅的聲音鼓吹著。

  「嗨,哥。下班啦?」單曉晨回身給最親愛的兄長一個大擁抱。

  他們是同父同母的兄妹,但因為莫靖遠冠母姓的關係,所以兩人不同姓氏。

  「怎麼苦著一張臉呢?就我所知,唐勁那小子還被大舅押在公司加班賣命,應是沒
空來招惹你的。小兩口情話綿綿都沒時間,又哪來的閒暇吵架?」兩人一同摟著在貴妃
椅上落座。

  長了妹妹十歲的莫靖遠總是把曉晨當成小娃娃來抱著、疼著,此刻完全看不出他在
商場上竟有「冷面雄獅」之封號。事實上他未老先衰得像個老爹。

  「你們就愛欺負他。」曉晨意思意思地代未來老公發出不平之嗚,免得別人說她沒
盡到親親老婆的義務。接著她才說出自己的煩惱:「哥哥,我該拿夜茴怎麼辦?讓她去
日本那麼多年似乎都沒用呢!」

  「各人有自己的路要走,何必擔別人的心?保重你出自己就夠了。」

  「我放不下她。」她雖然生性灑脫,但總也會有一些放不下的牽掛,尤其在她即將
嫁為人婦的此刻,分外地希望夜茴能建立自己的生活,別再像個影子,為別人而存在。

  「也是,畢竟她陪了你十幾年。」莫靖遠輕拍妹妹的肩,抬眼看向天花板的水晶燈
,有絲心不在焉。

  曉晨歎了口氣:「去年不是有個叫中川的男子在追求夜茴嗎?我還以為她的人生將
會有所不同。他可是三高男人哪,學歷高、身高也夠,又是世家子弟,長相也可以,又
追得殷勤,任何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都該動心了,像我也是初戀就死會了啊——」

  「那是你純蠢。」好涼薄的插播。

  「哥——」不依地橫過去一眼,卻只得到兄長皮皮的笑容,只好認了。「為什麼這
種男女之間的追逐打動不了她的心呢?愛情對女孩子而言是多麼重要的夢想之一不是嗎
?」

  「人不對。」莫靖遠給了答案。

  曉晨偏頭想了下:「有可能。但最大的因素仍是在於夜茴根本不在乎自己,對自己
不關心、也不在意。」

  「以前滿心滿眼是你,而你推開了她,然後她就一直飄飄蕩蕩至今。一個人若是想
不開,你拿千噸巨錘去硬敲也沒用。」

  「那怎麼辦呢?」

  「你不能代她過日子,別忙了吧。」

  「我知道。」曉晨眸光一黯:「我只是……擔心她,卻又知道自己什麼也做不得,
懊惱罷了……」

  莫靖遠拍拍她,笑道:「至少她人在台灣不是嗎?就算不再當回你的影子,她也可
以有更好的生活。」

  曉晨意會,無奈地笑了:「對呀。佳姨在日本,分開她們母女是好的。」她停留在
台灣的日子並不多,忍不住想再替夜茴爭取更好的福利。「哥哥。」她喚。

  「嗯?」

  「不要讓她成為任何人的棋子,好嗎?」

  莫靖遠抬高一道眉。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哪,但因為心愛的妹妹所托,再麻煩也得
攬下了,頂多花點時間與單家人鬥法嘍,無可無不可,只是無聊了些。

  「好吧。我會讓她擁有自由。」

  ※※※

  在盛大的婚禮過後,日子又恢復回平淡寂然。早上才送新婚夫婦上飛機,下午單夜
茴便在陽明山大宅收拾自己的衣物。

  這裡是曉晨名下的房子,曾被空置了五年,雖然最近因主人歸來而添了人氣,但也
只是曇花一現,轉眼間又是凋零。主人隨著夫婿長居美國,不知何年何月歸來;倘若歸
來,想必以其夫婿的傲氣,斷然也不願居住在妻子名下的產業吧?她唇角揚起一抹嘲諷
。

  偌大的宅邸已撤去一半傭僕,而最受倚重的管家與廚娘則跟著小主人到異域,務求
把美國的房子打理得讓主人感到舒心快活。

  曉晨懶得使喚傭僕打理宅子,所以需要管家。

  曉晨喜歡廚娘的手藝,所以需要廚娘。

  曉晨……有了丈夫,所以……再也不需要護衛,於是,她被留下來。

  一個不被需要的人,日子要怎麼過下去?

  沒有曉晨的地方,她待不下去;擁有太多共同記憶的地方,她也待不下去,更別說
這裡常有單家人出入。辦宴會、招待重要客戶,這裡都是能令人面子十足的最佳場所,
四年前單豐琉徵求到女兒曉晨的同意之後,簡直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地方了。

  想來,曉晨會同意,就是因為她不打算再回這間宅子住了,才任由人大搖大擺地出
入。

  前些天告知曉晨她打算搬出去,曉晨有些訝異,但沒阻止,只道:「」個人住這麼
大的宅子是有點悶,而且沒有車子代步也不方便。去住內湖那間公寓還好一些。」

  曉晨以為她打算去住那間十年前莫靖遠登記在她母親王秀佳名下的房子,也就沒多
問了。但單夜茴並不打算住那裡;如果曉晨已不需要她,那麼就徹底抹去所有牽連吧。

  一無所有的她,只消有間簡單的小套房,在自己負擔得起的範圍內安身立命就夠了
。

  小小的旅行箱很快就收妥一切。華麗的大宅裡,屬於她的東西並不多。以著她纖弱
表相所不應具備的力道,她輕而易舉地提起箱子,就要往外走——突來的電話鈐聲止住
了她的步伐。這電話是她房裡的專線,會打的只有母親與……曉晨!

  她快速沖過去接起電話——「喂?」是她,是她吧?

  「夜茴?」是莫靖遠。徐緩低沉的語調因她聲音中急切而興味地微揚,並在一瞬間
了然。

  不是曉晨……是啊!怎麼會是曉晨呢?她還在飛機上呢,真傻了她。但……又怎麼
會是大哥呢?

  「大哥……」她吶吶地喚了聲。

  「我想,你並不打算搬到內湖的公寓是吧?」

  那頭傳來紙張翻閱聲以及不斷來去的人聲,單夜茴可以想像此時了心數用的大哥有
多麼忙碌。

  「嗯,是的。」她乖乖地回應。沒浪費時間去問他如何知曉她要搬走的事。

  「找到房子了嗎?」

  「找到了。」

  「我已派司機過去接你,省得你行李扛上扛下的勞累。房子找在哪裡?」他直接下
指令,然後挪開話筒交付給下屬更多的指令。

  「在萬華區。」她聲音小得像沒吐出口,並希望他沒有認真在聽。

  她的希望徹底落空。莫靖遠沉吟了下,仍是淡淡的語氣:「我想,不會是華西街吧
?」

  為什麼她覺得背脊竟颼颼地竄起惡寒?連忙回道:「沒有,不是華西街,在西園路
。」

  似乎仍然不符合同父異母兄長的標準,那端傳來平板的音調:「很不錯,逛夜市很
方便,還可以順道去龍山寺參拜、抽支靈簽。」

  她一個字也不敢應。

  與兄長的相處時間雖然少得幾乎算是沒有,但她還是本能地知道此刻最好緘默,以
求苟全。

  「你想獨立,我不阻止,但要是你無法打理好自己,就別怪他人的干涉,明白嗎?

  」

  」言下之意是她最好別出事,只消有一點點風吹草動,她馬上會被打包回來,任由
兄長安排發落。

  她趕緊回道:「我會小心。」

  「接下來,打算如何打發時間?」房事討論完畢,接著是工作上的事。全然沒有讓
夜茴有喘口氣的時間。

  夜茴雖然詫異兄長竟會耗費他寶貴的時間來關注她生活上的小事,可沒膽發出疑問
,還是乖乖地回答:「父親說要在公司安插我一個職位,要我等通知。」

  「你要嗎?」

  「嘎?」那重要嗎?「無……無所謂的。」

  莫靖遠再下第二道指令:「那就別去了。等會司機會交給你一支手機,找到想做的
工作之後讓我知道。」

  「大哥……」為什麼他要注意這種小事?她真的不明白。

  但莫靖遠緊湊的公事顯然已容不得他偷閒下去,整個會議室只等他一人了。他道:
「我忙,等你來電。」說完便收線。

  怔怔看著嘟嘟直叫的話筒,她不明白兄長為何會對她費心?她只是他同父異母的妹
妹啊!他們身上共有的血緣是皆為他們所厭惡的單氏血液,沒道理他會把注意力放在自
己親妹妹以外的人身上哪……連要叫他一聲「大哥」都心虛,那麼地名不正、言不順;

  而冷淡的莫靖遠也從不把關懷放在別人身上。那麼,現在又是怎麼一回事?

  傭人上來報告司機已在等候的訊息。

  她甩甩頭,提起行李,不再多想。現在她只想獨自一人生活,脫離所有華麗的一切
。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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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幢屋齡至少二十年以上的老舊公寓,五層樓,沒有電梯,而樓梯間的日光燈有的
故障、有的危顫顫地拖著長長的電線,掙脫天花板的挾制,在半空中蕩來蕩去,放送稀
微的光芒。

  一個月六千塊的租金確實是不能再有更多要求了。至少,可以住人,她只是要這樣
而已。

  爬上四樓,最左邊那一戶是她接下來要長住的地方,她對裡面並無任何幻想,一逕
慶幸著剛才堅持司機先行離去,不讓他代為提行李上來。否則經由司機忠實地回報兄長
之後,她很肯定自己第二天絕對還是會在陽明山的宅子裡迎接早晨的到來。

  在暗沉的光線下,她手上的鑰匙摸索了好久才把門給打開——二十坪的空間,一房
一廳一衛,放眼望去,盡是侷促的感覺。前任住戶留下的家具不僅老舊,甚至有不堪使
用之嫌疑,她一點也不想去碰觸……不過,這原本就是一般平民會過的生活不是嗎?她
不讓自己腦海中再度浮現各種嫌棄的念頭。

  單夜茴,記住!你不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你只是一個與全台灣百份之九十女性相
同必須賺錢養活自己的平凡人,有片瓦足以遮身,很夠了——她不斷告誡自己。

  好了,看完了客廳,該去看看浴室了。她完全不能忍受自己住的地方臭味沖天,已
有心理準備要屏息閉氣以大力刷洗各式頑垢。拜託拜託,馬桶千萬別太髒「哇——」

  不是她的叫聲。她停住腳步,緩慢轉身往外頭看去。喔,原來她忘了關門,所以親
眼目睹到一場鬥毆。

  外頭,一個少年被兩個不高但壯碩的男人押上來,並狠狠往某一扇門推撞而去,於
是少年慘叫出聲。

  「喂!我們已經帶你來了,還不快點叫你堂哥拿錢出來。」話落,又是用力一踹。

  少年再度慘號一聲,哭哭啼啼了起來,用力拍打著門板,嗚咽而斷斷續續地叫:「
哥,哥,你在不在?快點出來……哇……」

  隨著壯碩男人持續的施暴,少年哭得更大聲,最後根本泣不成聲,哪還有力氣喊人
。

  而事實上,少年求助的顯然也不在,他們發出的聲響想必連龍山寺那兒都聽得一清
二楚。如果那屋主在家,早出來處理了。

  想到這並不關她的事,於是打算關上門,也許……再撥個電話報警,其它就沒她可
以幫上忙的了。

  「喂,你!」一名男子發現了她,兩三大步走過來,一只大腳丫硬塞進門內,讓她
無法順利關上門。「你知不知道那一戶人家去哪裡了?」

  問完才發現他眼前的女子竟然長得分外美麗,簡直像電視上那種玉女明星,驚艷得
瞠大了眼,口水當場淌出來。

  她低頭先看那只踩進門檻內的大腳,然後才緩緩往上挪,直視男子混濁的眼。

  「不知道。」她答。

  「什麼不知道?」男子壓根忘了他自己剛才問什麼。

  「喂,王仔,你不過來揍人,在那邊聊什麼天——」另一人也走過來,看到大美人
,不禁雙眼一亮:「嘿,不錯不錯,去『海上花』上班,一個月一千萬也沒問題。小姐
,想不想賺大錢?還可以認識很多有錢人哦。」

  夜茴微顰著居,心下不甚耐煩,冷淡道:「請把腳挪開,我要關門了。」

  「哎喲,別這樣嘛,大家聊聊嘛……」兩名無聊混混開始了調戲良家婦女的戲碼。

  更伸手抵向門,隨時想登堂入室。

  她垂下眸光,看似膽怯害怕,眼中迅速閃過一抹光芒。似乎就要有什麼突如其來的
舉動——「你……你們不可以對無辜的人……亂來……」還在抽抽噎噎的小男生疼痛不
堪地以身軀蠕動過來。

  「少囉嗦!再吵老子一腳踹死你,打不怕啊?」

  「怕……怕啊……」少年吞了吞口水。

  「那還不閃遠一點?」混混甲抬起大腳恫喝。

  「嗚……嗚……」好害怕,怎麼辦?可是,可是男生本來就不可以欺負女生,這是
每個人都知道的道理啊……「李仔,別理他,快,我們一齊進去讓小姐招待吃茶啦!嘿
嘿嘿……」痞子乙早已迫不及待要享艷福了,今天真是幸運哪……正要伸手頂開半掩的
門,但突如其來的劇痛讓他發出淒厲的慘號……「王仔,怎麼了?」李仔迅速沖過來,
一時搞不清楚王仔沒事尖叫個什麼勁。

  「啊……啊……我……」痛得講不出話,王仔涕淚滿臉地直往下方比去,並用力要
抽出自己被夾扁的大腳丫。

  「哎唷,夭壽!」李仔一看不得了,原來美女無視王仔的一腳還踩在門內,硬生生
地合上門,在兩方鐵板夾殺下,王仔的左腳怕不給夾碎了。他用力拍門:「快松手,你
這個婊——」

  「哇——呀……」王仔在更多力道的折磨下,終於暈倒,在地上攤成一團泥。

  李仔大驚,這下再也不客氣了,退了兩步,以一只抓狂中的牛之姿態,左腳虛滑了
兩下,然後,用力往門板方向撞去——當他發現門板早已大開,是他沖進屋內並被地上
行李絆倒、順勢撞上一堵硬牆而掉了一排牙齒之後了……這幢破公寓裡,第二號昏厥者
於焉產生。

  「喂?警察局嗎?我要報案,這裡是……」

  在一片死寂的沉窒氣息中,屏住氣息的少年以為世界八成全結凍了,要不然就是他
在作夢。但那輕輕柔柔的女聲,讓他逐漸回神,明白一切皆是真實,不是夢那麼,剛剛
發生了什麼事?

  眨了眨眼,唯一的目擊者發現自己比誰都迷糊。

  這兩個壞人,到底是怎麼把自個兒傷成這樣的?

  ※※※

  嘴裡塞滿了飯粒,已經沒有空間發言了,但言康仍是努力擠出不好辨認的字句,就
怕堂哥不了解下午的過程是多麼驚險刺激。

  「哥,你就不知道當時的情況多危急,雖然對那位小姐來說是無妄之災,但她後來
能全身而退,簡直是老天爺保佑哇!一個流氓被夾傷腳、一個自己沖去撞牆,最後全都
暈了,讓趕來的警察不費吹灰之力地捉走壞人,真是太帥了!根據我們家多年來被逼債
的經驗來說,這種好事會發生的機率根本是零,你說她是不是很好運?」

  桌邊另一頭的言晏心不在焉地聽著、應著。

  「嗯,是幸運……」心中只想著那些地下錢莊的人恐怕一定會再來騷擾。這裡已不
適合住下去了,要怎麼做才好呢?好不容易言康考上了台北的大學,他沒有不收留的道
理,畢竟在困窘的環境中還能力爭上游是件不容易的事,無論如何他也要罩著他。

  老一輩們沉溺於大家樂,負債纍纍,拖垮了年輕一輩吃盡苦頭,原本屬於地方小富
之家的言氏親族,全成了三級貧民,其中還有不少斗膽去向地下錢莊借錢的人,像被吸
血蛭附身似的,一輩子再也不得安寧,利息是愈滾愈多,今生今世也別妄想有還完的一
天——言康的父母正是此中代表。如今母親不知去向、父親四處躲債,偶爾回家丟個幾
千元給三個寄人籬下的兒子,要他們好自為之,有事找堂哥、堂姊們幫忙,不必聯絡…
…也虧得言康兄弟們生性淳厚樸實,要不早以這個藉口去混黑社會墮落了。

  台北居,大不易。光是掙自己的三餐伙食費就十分吃緊的言康,兼了兩份工讀也只
能勉強維持住三兄弟的學費,在吃、住方面,虧得堂兄姊們的接濟。現下他來到台北,
自然是被納在言晏堂哥的羽翼下了,省了好大一筆錢哩!這樣一來言康至少可以安心上
學、打工啦。

  能有片瓦遮身,已十足幸福,沒人會去在乎屋子老舊、還會漏水,近乎搖搖欲墜,
而且還是位於治安不太好的區域。

  「阿康,你說地下錢莊的人教警察帶走了,是以什麼罪名逮捕?」言晏問道。

  「大概是私闖民宅,脅迫什麼之類的吧。」

  「看來得盡快搬家了。」他沉吟。

  「啊,是了。怕他們又找來。」被地下錢莊追了這麼多年,言康早已了解火速搬家
躲債的重要性。他被揍是沒關係,要是牽連到堂哥就不好了。

  言晏點頭,想到了堂弟口中那名幸運的小姐,不免也代為擔心:「那些人想必也會
把那位小姐列為騷擾的,基於道義,我們得提醒她一下。」

  「對啊,她很漂亮,那些壞人一定會再來鬧她。」

  言晏想了想,站起身道:「我過去拜訪她,你吃完早點休息。」

  「好的。對了,她住在C戶。」

  言晏點頭,出門去了。

  老舊的樓梯間,只有一盞五燭光的照明,驅趕不了黑暗,反倒那一丁點光源像是隨
時會被闃夜吞噬似的。

  一個月六千元的租金,沒能要求更多了。一只蟑螂狼狽地從他足下遁逃,幾隻壁虎
在天花板嗚叫,像在對四處覓食的蚊子叫囂示威,而那些蚊子正虎視耽耽地覦著言晏身
上年輕鮮美的血液……他眉毛甚至沒動一下,開闊的步伐停止在C戶大門前。現在是晚
上九點半,此刻拜訪應還不至於失禮。捺向電鈐,一下、兩下,靜悄悄地……他眉毛稍
揚,不意外。這幢公寓不堪使用的東西已經太多,他何能奢求電鈐能夠幸運地逃過故障
的命運?

  「叩叩——」此時能夠達到效果的就是敲門了。

  大約十秒以後,正當他考慮要不要再敲一次之時,裡頭傳來輕柔的詢問:「哪位?

  」

  很好,這位小姐有著單身獨居女子該具備的謹慎小心,沒有隨便開門。言晏眼中閃
過一抹贊許。開口道:「你好,我是4B的住戶,敝姓言。」

  「有事?」門扉依然沒半絲動靜,那頭的聲音還是冷淡中不失禮,而且,漠不關心
。

  看來得省下所有不必要的寒暄廢言,他也就直言道:「很抱歉今天中午連累你,使
你受到驚嚇……我指的是流氓上來鬧事這一件。」

  那頭沒出聲相應,像是很忍耐地等他講重點。當然,也有可能早已不站在門板後面
,轉身走掉了。

  他再開口:「我認為那些人一定還會再來鬧事。所以如果你能盡快找到另一個落腳
處——」

  門板毫無預警地打開,使他止住了話。

  那是一個美女,一個水靈白皙得像日本精緻瓷偶,而且還提著一只行李的美女。是
了,言康說這位小姐很美——雖然言康對美醜的概念走樣得讓人歎息——但眼前這一位
還真的是一名罕見的美女,絕不是那種尋常的清秀之姿可以相比擬的。連見多識廣的言
晏都被懾得暫失語言能力好一會。

  單夜茴並不預期會在這種堪差與廢墟劃上等號的公寓看到這樣一個男人,所以一時
之間也沒有開口。

  這種男人,一看就知道必定是在不錯的公司上班,對未來的人生充滿鬥志與野心的
人;在生活上也追求相當的品味,簡稱「都市雅痞」之品種。不會錯的,這種人她見多
了。

  那麼,何以他會出沒在這種地方?

  她不解,所以心中對他冒出了些微的好奇。

  失神過後,言晏也不解,這樣精緻的美女,怎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她一看就知道出
身自優渥的人家。

  瞧,她烏黑的長髮又直又亮又健康,必定是長期細心保養所致;她美麗的面孔看不
到失控粗大的毛細孔,也沒有擠青春痘殘留下的疤,白裡透紅又粉嫩,也定是仔細養護
的成果;再加上雖不是名牌,卻搭配得體完美的衣著,分明是只有在優渥環境涵養下才
培育出來的氣質樣貌。不會錯的。

  像是跑錯場子的演員,完全錯置的不搭調——他們心中同時浮現這兩句話。

  「你好,我叫言晏。言語的言,日安晏。」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沒發現自個兒正在
做出搭訕陌生女子的行為——畢生的第一次。

  言晏,她心中默念了一下,並不想自我介紹,也不想伸手與他交握。只是點點頭,
連笑容也沒施捨半分。

  好冷淡的美女。但因長著一張柔和的臉,並不易讓人察覺那股子透心沁涼的冰山溫
度。但他感應到了。

  收回手,有絲遺憾沒能握到她的柔荑。他從來沒有那麼地渴望盈握住任何一只青蔥
玉手好感受其溫暖。

  她有一雙很美麗的手,手指長長的、指尖圓潤,看來又嬌貴、又實用,不似那種十
指不沾陽春水的懶人手。出於一種宜覺,他相信她一定是那種入得廚房,變得了魔法的
女子。這讓他對她的印象更深,想更熟知她一些,但……看來美女厭惡與陌生人共處,
他也不會自討沒趣。接續著剛才的說明,他以平淡有禮的口吻道:「如果你還有其它的
落腳處,請接受我的建議,先避開一陣子,我擔心那些人會再前來騷擾你。」

  夜茴退開一小步,讓他得以看見她後腳跟的方位已放了一只小行李,意思很明白,
也就是不勞他提醒,她早已有居安思危的警覺之心,正打算走人呢。

  言晏怔仲了半晌,心底不由自主地浮現一個疑問:莫非她也是天涯淪落人?也就是
說對躲避地下錢莊這種行為並不陌生,才會這般機警?

  很有可能!也許她正是哪個甫家道中落的富家千金呢,因為氣質上正是如此。

  但這麼晚了,獨自出門不好吧?

  「需要我替你叫車嗎?我請計程車行派女司機過來——」

  「不必。」她還是一逕地冷淡。

  他微蹙起好看的濃眉:「或許我是好管閒事了些,但請相信我並無搭訕騷擾的意圖
,純粹只是不希望台北市再添一樁治安惡化的例證。」

  夜茴拎起行李走出門,隨手將門扣上後,便越過他在陰暗的走廊上緩步而行。

  言晏的眉頭一直緊鎖,對這個冷漠的美女感到生氣,但基於生性裡少之又少的紳士
風度,他還是跟在她身後。至少做到替她記下計程車號碼,倘若有個萬一,至少還有破
案的機會——他壞心地想。

  但美人兒的身形並非往下移動,反倒是往上樓的方向轉去!

  她上五樓去做什麼?他納悶,當然腳下也沒停著。

  然後,她停在五樓最底端的E戶門前,拿鑰匙打開門,進去,關上。徒留樓梯口那
端的一抹挺拔人影,獨自與暗夜融成一色。

  言晏站定了好一會,雙眼晶燦,唇邊勾笑。早先的怒火早不知消蝕到哪兒去了,現
下盈滿心的,是陣陣激賞。

  多麼聰明的一個女子啊,而且還具備了高傲、冷淡這類的難纏性情。

  男人都該對這類的女子敬而遠之,以防自尊心被戳出千瘡百孔。他想著、笑著,沒
再耽擱,也下樓了。

  ※※※

  學了一手好廚藝,本以為回台灣之後還有機會做給曉晨吃,不料學成之時,她已遠
嫁海外,成了他人婦,沒能對自己的廚藝評分。曉晨最愛美食了,每次通e-mail時都問
日本有什麼好吃的,也才讓她在這方面特別下功夫學習。但……「滋……」五分熟的澳
州牛肉在鐵板上尖嘯,被淋上醬汁之後更是冒出大量濃煙並在空氣中投擲油泡,一不小
心就會被燙到。但她早駕輕就熟到不容許一丁點油污沾上她身。

  她不知道自己本身喜不喜歡烹飪,只不過現在獨身一人,總得自己動手,加上外頭
的食物滿足不了她自幼就被養刁的胃,三餐便別無選擇地自己動手打理。

  將牛排倒在瓷盤上,另一邊的味噌湯也煮好了,這就是她今天的晚餐。外頭賣八百
元的東西,她三百元便享受到。拿起刀叉,克難地在茶几上旱用著。

  住進這間公寓已經五天了,除了第一天被兩個混混打擾過之外,一切都還好。在這
一房一廳外加一個小廚房的空間裡,她總是窩在長沙發裡,對著空蕩蕩的四壁發呆。這
就是平常人所過的生活嗎?在侷促的房子裡,茫然地發呆,日復一日地持續著……啊!

  是了,平凡人都會工作的。因為要維持生活,也大抵是因為不知該怎麼面對自己人
生裡這般無止境的空白吧?那麼她出來自立的第二步,該是想著找工作的事了。再這麼
發呆下去,她知道自己會怎樣,會成為這間屋子裡最新增的一件家具,相同的死氣沉沉
、相同僵冷。

  思緒跳轉入工作的範圍,一時也想不到該去謀求什麼性質的工作。

  她會烹飪,當廚師好嗎?

  會做衣服,到成衣廠也行……報紙上的求職欄在不景氣的聲浪中,依然占據著偌大
篇幅,可見人求事不易,事求人也是困難。

  似乎一般普遍的薪資都在二萬五千元上下,她側首想了下自己這個月到目前為止的
花費……嗯……沒去計算實際的現金支出,但刷卡就很明確了。金卡的基本額度是十五
萬,她好像刷掉了三、四萬,已經是別人眼中不可思議的窮酸,但一般人辛苦一個月賺
取到的卻只有二、三萬。老實說她已經很節儉了,不買動輒十數萬的名牌、不上最昂貴
的館子、不去最知名的美容沙龍和三溫暖俱樂部,如此這般的節儉,每個月也得有五萬
元上下的支出。

  她以為自己早就在過平凡人的生活了,事實上卻不然,看看報紙上所謂的優渥薪資
,她懷疑日子怎麼過下去?如果她也是薪水階級的話……那麼……不自禁想到那個叫言
晏的男子。莫怪他會住在這種地方了。一個看起來像都市雅痞的菁英份子,他一個月到
底領多少錢呢?如果是別人眼中「很多」的四、五萬,扣掉六千元的房租,再扣掉伙食
費,那他還有餘錢去打理自己的門面,甚而出入以轎車代步嗎?

  多奇怪,她一直以為每一個看起來「很菁英」的男子都必定像曉晨的丈夫唐勁那樣
多金、不可一世等等……但那顯然是她一廂情願的認定。事實上絕大部分的人生活在金
字塔的底端,而那些中產階級也不過是金玉其外罷了,不太可能過著奢華的生活。

  能過奢華生活的,是那些把天下財富收攏在手中的少數人,如單家、如莫家,如—
—她這個以為自己身世悲慘,卻在物質上不虞匱乏、被養得不知人間疾苦的庶出千金。

  可見她自以為已經在過著的平民生活,其實尚未符合最真實的標準。

  「叮咚!」陌生的鈐聲在屋內響起,打擾了她的沉思。

  是誰?悶悶的不悅感讓她沒有起身開門的欲望。除了曉晨之外,誰也無法讓她產生
想動的能量。

  「叮咚,叮咚。」

  不死心的捺鈐者仍持續他惹人厭的行為。

  叮咚聲外加著呼叫聲:「有人在嗎?」一副不把門鈐按到壞不甘休的執著。

  是那個人吧?那個叫言晏的人。聲音是認得出來的,但就是不知道他想做什麼。而
無論他想做什麼,都不該來打擾到她不是嗎?她一點也不以為那種男子會有敦親睦鄰的
雞婆性情。

  門鈐快被捺壞了,然後,在幾聲奄奄一息的「滴」音慘叫下,正式壽終正寢。

  她唇角微乎其微地一勾,到底是安靜了,日後再也不必忍受這種打擾。但她高興得
似乎太早,因為「碰碰」的敲門聲接踵而來。這下子,還能任他去把門板搥破嗎?

  這男子看來非常堅持,而且永不放棄。

  她放下刀叉,緩步走向大門,拉開——「這扇門板很脆弱,無須閣下熱心地加以證
明。」

  言晏停住差點要敲下的手勢,將半舉的右手擱在門框上,沒有退後一步以拉開距離
,任由兩人直視的長度保持在半公尺以內。

  「原來你在。」聳聳肩,像是頗詫異的樣子。

  要是不知道有人在屋子內,他還會花這麼多工夫將人給吵出來嗎?她心底微諷。

  「有事?」

  言晏聞到一陣撲鼻而來的食物香氣,當下閃神,視線越過她看向屋子內,一方小小
桌几上有一客看起來非常可口的牛排。白瓷盤上看來很昂貴;銀色刀叉——雕花造型的
喔,再有以一只高腳杯盛著的紅酒……若不是這屋子太過簡陋,這情景看起來還真是十
足的有品味。

  而這,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顯得有些可笑,但他還是勇敢地說了:「我多買了一份
晚餐。」他揚了揚左手提著的塑膠袋,裡頭躺著兩小包食物——蚵仔面線與臭豆腐。

  又如何?她柳眉微揚,無言詢問。

  「想你大概如同過去幾天一般沒有出門覓食,所以……」又是一個聳肩,意思很明
白,他是送食物來的。

  這男人真是惹人厭的多事!

  「多謝,但不必。」她打算關門。

  他伸手擋住門板。

  「你似乎很擅長拒絕別人的好意。」

  夜茴漆黑的美眸迎視上他:「不管你想要什麼,我這邊都沒有你想要的。」

  「你以為我要什麼?」他眼神轉為銳利。

  她冷淡一笑:「蒙塵明珠?落難公主?我都不是。」

  言晏的眼神是隱怒的,但卻也是相同笑了,身體凝出戰鬥的氣勢,冷淡回應:「你
有被害妄想症嗎?小姐。」

  「惱羞成怒嗎?先生。」

  刺蝟。言晏心中浮現這個名詞。這個美麗非凡、柔弱表相的女子,其實布著滿身傷
人又傷己的利刺。一名尖銳的女子,又為何眼中毫無生氣,滿注著不在乎的冷然?

  情況看起來很像在吵架,但他的來意並非為了把氣氛弄得更僵,他來,是為了……
瞄到手上的食物,依著獨斷的本性,將食物硬塞到美女手中。

  他來,是為了給這個不知感恩的女子送膳食,因為聽言康說這幾天她從未踏出屋子
,要不是擔心她做了什麼想不開的蠢事,他何必做出這種活似在搭訕的愚行?

  「我說過不需要。」她欲塞回他手上。

  他退了一步,皮笑肉不笑地:「祝用餐愉快。」

  在她的瞪視下,他倒退著走,然後掏出鑰匙,打開五樓C戶的大門,閃身進去!

  啊——這個人,居然偷學她的方法,搬家搬上五樓來了!

  視線拉回手上這包食物,努力確認了下,正是美食雜誌上介紹過的蚵仔面線與臭豆
腐……果然……不怎麼香。

  她關上門,微惱地想著,她可沒添購適合吃小吃的碗盤,這下子要怎麼嘗味呀?那
男人,真是魯莽,而且還沒大腦,造成她這種不方便!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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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真是個美麗的人兒呀!」狄倫陶醉地搶過某人手上的照片,直接往心口貼上去—
—壯舉尚未完成,立即被一記鐵拳打飛到沙發上去掛著,相片自然又回歸原主手中。睞
也不睞那個哇哇大叫的痞子一眼,將相片收日抽屜內,問道:「你來做什麼?」已經對
狄倫從不敲門的惡習沒轍,不想再多費口舌糾正,直接問明來意。

  「威傑,別這麼冷淡嘛。知道莫要來,也不知會一下,好歹咱們三人是大學同學一
場嘛,哪有不讓我見的道理?」

  祝威傑冷瞪好友一眼,不想理他,低頭檢視手邊的合約條文。

  「別裝忙啦!那些條文在我倆不眠不休研究三天之後,再也挑剔不出一個標點符號
來修改了。」狄倫長腿一跨,占據了半張桌面,傾身壓迫著辦公椅上那個冷淡的男人。

  搗蛋的意圖全無隱藏。

  狄倫與祝威傑都是中美混血兒,雙方父母皆是好友,於是他們自小便玩在一起,甚
至現在一同進入祝氏家族事業裡打拼,三十三年的孽緣下來可以說再也沒有人比他們更
了解彼此了;也之所以,狄倫連祝威傑這個悶騷男子暗戀著誰都知道,才會在此時此刻
進來自討沒趣。

  「你想,莫知不知道你執意來台灣開發市場,其實最大的目的只在追求他的妹妹?

  」

  祝威傑眉峰一凝,又瞪他一眼。

  「胡說什麼?」

  「如果不是為了美人,何必親自坐鎮台灣?明明亞洲的分公司預定設在香港,好遙
控深圳、上海的廠務,你卻這麼大手一揮,當下捨香港就台灣。天知道你存什麼心,硬
要在這個沒開發價值的地方耗?」

  以商業眼光來說,現在全球的經濟展望全放在中國大陸,在大蕭條的世道下,能攢
些利潤的也只剩那裡了。

  「再談私事吧!」意猶未盡的狄倫再度大發高見:「大學同學四年,我們知道莫將
會是個可怕又可敬的對手,卻沒多大的興致與他結為好友,大家向來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你在今年年初卻改變態度,積極地與他搭上關係,還參與了莫氏的開發案……這一切
,不就為了你去年聖誕節在日本巧遇莫,並見到他妹妹驚為天人的關係?」

  「沒去好來塢當編劇還真是埋沒你了。」祝威傑淡哼。

  「好說。」狄倫拱手以對,一副得意樣。「再說,你來台灣之前,與你那幾個床伴
斷個一乾二淨,除了凱琳因為是你的秘書,不方便打發掉之外,你這一個月來,可以說
完全過著清心寡慾的生活,教人好生佩服。」

  「你真無聊。」在好友面前沒有隱瞞的必要,反正全被攤開來說了,也就無須硬駁
。只傲然道:「來台灣開發市場,勢必要忙上半年以上,不打發掉那些女人,難道要帶
來台灣嗎?何況事情一忙,哪來昀空閒去與女人瞎混?我是對莫的妹妹感到興趣,但別
以為區區一個女人就能教我改變什麼。」

  狄倫點頭:「是是,困難的不是女人,而是她有一個叫莫靖遠的哥哥對不?他才是
令你收斂的人。」

  就他們所知,莫靖遠是一個對家人照顧得無微不至的人,就算是同父異母的妹妹,
也不容人輕侮半分。沒有人知道莫靖遠會如何對付他的敵人,但與他交過手的人全不希
望有見識到他手段的一天。他的背景加上他的頭腦,總能讓他順利去完成任何他想做的
事,只不過莫靖遠從不以家世去壓迫人,也難得動腦去對付看不順眼的人;他只是笑一
笑,就讓人不寒而慄,絕不輕忽。

  「威傑,值得嗎?她美得讓你不顧一切到不去在乎她是莫的妹妹嗎?」

  祝威傑笑了笑,腦中浮現的是美女的容貌,與莫的面孔,輕道:「我想得到她,也
想正式與莫對上一回。」

  「嘎?」狄倫瞪大眼。

  「你不想嗎?我們都知道莫很強,但卻不曾真正與他交鋒過;我們都覺得做他的敵
人不如做他的朋友,可是,你心裡不會蠢蠢欲動嗎?不想知道孰強孰弱嗎?以前是沒有
機會,但現在,我有目標,也有機會,何不玩上一場呢?」

  狄倫不解地問:「你想要什麼?美人?還是戰役?」

  「那不都一樣?打勝仗,抱得美人歸。」他再度拿出相片,望著相片中美麗嬌弱的
倩影。

  她的雙眸水靈而溫雅,是個輕易便可征服的性情。他長得不差、身家亦豐,再來幾
分體貼多情,她就會是他的。單純的千金小姐,無須太費心思,何況他真的為她心動,
這樣的美女必會為他生下優秀美麗的後代……「你只想在莫身上放心思,那美人呢?你
了解她嗎?別忘了你動心的是她。」把人家當成獎賞看待不好吧?他不以為那個美人兒
會同意。

  祝威傑冷淡一笑:「女人都懂得挑最適合她的,而我就是最好的。她必然見過太多
其貌不揚的世家子弟,相較之下,我是上上之選。」

  「這種心態我個人認為——」

  狄倫的話尚未說完,電話的擴音器已傳來凱琳的通報聲:「祝先生,莫氏企業的莫
先生已抵達。」

  祝威傑拍了拍好友:「走了,別讓來客等。」

  「但——」狄倫還想再說。

  祝威傑拒聽他的嘮叼:「你只要站在我這邊就成了,別再提這個。」

  抱得美人歸,以及迎面與莫靖遠較勁,兩者之間對他而一吉是等號的關係,也——
志在必得。

  ※※※

  一個女人如何能夠在逛菜市場時表現得像在逛名品街般的優雅?畫面是那麼突兀,
卻又那麼地理所當然。

  實在是太過詭異,所以向來不左顧右盼的言晏能在甫來到黃昏市場裡,第一眼就看
見她。不只是他,或可說全部的人都會忍不住注意她這樣一個美麗女子。

  一身雪白飄逸的褲裝,頭戴著寬沿的白紗帽,手臂上掛著一只精緻的白色小皮包,
美麗的臉上撲著淡妝,從頭到腳完美搭配,唯一不搭的是——地點,喔,再有是她身邊
的路人甲乙丙丁戊也全不搭。

  她似乎習慣被人注目,所以在知道別人眼光全黏在她身上的情況下,依然淡漠地挑
選她要的食材。

  「請給我一片鱈魚,兩百公克。」

  「啊……啊這個早就切好了,大概半斤啦,也是可以啦厚?」歐巴桑有點手足無措
地問,全然失卻平常吆喝叫賣的火力,整個人幼秀起來。

  「沒關係。請問多少錢?」美女的聲音又柔又有禮。

  「算你一百五就好啦。啊,要不要也買一點蝦子,很好吃哦。」

  「謝謝你的推薦,但蝦子不在我今晚的菜單內。」美女付了帳,轉往青菜區逛去。

  一群看美女的閒雜人等也不自禁地跟著移動。

  言晏覺得興味,在她光臨過的魚販攤位上買了蝦子之後,也尾隨路徑而去。

  天生是個美女實在吃香,每個老闆都會自動自發地算便宜一點。當然,聰明一點的
人都會趁機向老闆索求相同的優惠,言晏一路光顧過去,受惠匪淺。沒發現他自己一身
西裝革履也同樣與菜市場格格不入。一男一女都是歐巴桑們眼中的異類,同時也極之養
眼,今天黃昏市場一游,白白補到眼睛啦。

  出了黃昏市場,白衣美人仍是不染纖塵,所有來自菜市場的戰利品全放在小提袋中
,整體看起來,仍是高貴優雅的姿態。不似他,滿手提著未來三天的糧食,大包小包看
起來就雜亂得多。

  看她停在計程車招呼站前,像是要搭乘那種昂貴的交通工具,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應該聽過世上有一種叫做公共汽車的東西吧?」

  夜茴側過臉看到一張頗為熟悉的面孔。雖然才第三次見面,但這個男人並不容易讓
人過眼就忘,他不僅長相出色,氣勢也迫人,像個發光體——討人厭的發光體。

  他難道就不能安分當他路人甲的角色嗎?做什麼硬湊上來打擾她安靜的世界?

  這人看來明明不像存有搭訕的不良意圖,但偏偏又做出這種教人側目的事。

  不理他,繼續等計程車。

  討了個沒趣,言晏摸了摸鼻尖上的灰。要不是已有前兩次撞冰山的經驗,此刻怕不
要捧著掉落一地的臉皮子落荒而逃去了。幸而男人生性有冒險犯難的精神,愈挫愈勇是
成功男子必備的條件之一,所以他仍是站在她身邊,沒有移動的打算。

  不久,一輛計程車停下來。

  夜茴坐進去的同時,言晏也從另一邊上車。

  「你——」冷淡的表情添上幾許怒出息。

  「順路。」他對司機講了個地址,地點正是他們所居住的那幢公寓。

  「我沒允許你上車。」

  還以為她今天要當啞巴呢!原來也是有能力說出完整字句的,可惜口氣差了些。言
晏看著她道:「從這裡到公寓門口,少不得要花上一百一十五元的車資,兩人共乘一部
車,省下一半車資不挺好?」何況……他看了看司機熊腰虎背的體格,他會放心讓大美
人單獨搭計程車才有鬼。出門在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必要的,尤其身具「美人
」資格的更要加倍小心,偏偏她似乎無此自覺。台灣居,大不易,她最好盡早明白這個
道理。前些天才認為她聰明,今天又得為她的輕忽搖頭。

  「你想省錢與我何干?」這人真的過分得莫名其妙,她心下動氣,再也保持不了對
陌生人一貫的淡然。「為什麼我該委屈自己配合你?」

  言晏揚眉:「配合我?應該是彼此配合才是吧。」住在那樣陳舊的公寓,相信他們
都有著必須縮衣節食的理由與目標。偶爾想奢侈,也得在精打細算的原則下奢侈。

  她傲然地一揚下巴:「我不需要。」從小到大,她最不缺的就是錢。

  「不需要?住破屋、上傳統市場、過市井小民的生活,看不出來你有揮霍的能力。

  」

  「我想閣下的近視一定很深。」她輕諷。

  喲,罵人不帶髒字,莫非是上流社會的言語風格?他咧了咧嘴角:「不好意思,我
裸視一﹒二。很正常。」

  「真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什麼?!」他小心求證她的言下之意。

  看不出來他「很正常」。不過身為有教養的淑女當然不會脫口說出這種失禮的話,
放在心中細嚼品味便成。眸光瞟向窗外,心情愉悅了起來,只以一聲「沒有」打發掉。

  言晏自然知道她的未竟之語絕無好話,不會自討沒趣地繼續追問下去。趁她看向窗
外,他也好正大光明地看她美麗的側面;美麗的事物總是吸引人不由自主地注視,這無
關於好色與否、動心與否。

  她很美,美得晶瑩剔透。如果這是勤於保養而得來的功效,那他今後再也不敢大放
厥詞說化妝品都是在坑女人的錢了;天生的美麗,也該有後天的保養,才能成就出一名
貨真價實的美女。

  只不過……維持這樣的美麗,要花多少錢呀?他要努力出什麼成就,才供得起一個
女人所要的全部?

  不一會,抵達了公寓,他們下車後,言晏一把提過兩人的物品,而夜茴掏出小錢包
算車錢。這男人挺神的,車錢正是一百一十五元,半分不差。她將六十元塞入他手中。

  只是一點微乎其微的小錢,但她可不想欠他。

  言晏沒推托,隨手塞入褲袋中,並瞄到了她皮包內的一張信用卡——白金卡,上頭
簽著秀氣的名字,單夜茴。

  終於是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確認了眼前這女子果然出身不差……呃,至少曾經出身
不差,而現下有些落魄。

  「東西還我。」她想拿回自己的手提袋。

  「專心爬梯吧你。」他步履矯健,走在她前方。

  算了,他想當小廝還怕別人搶著當嗎?瞪了他背影一眼,也穩穩跟上。

  基於過來人的身分,言晏還是好心地勸告身後那名已經家道中落,卻還體會不到沒
錢寸步難行滋味的小姐:「或許你手邊還有一些積蓄,但再這麼坐吃山空下去,你就會
知道什麼叫『饑寒交迫』了。如果你沒有上班賺錢的打算,那就學會搭公車省點錢吧。

  」

  這人未免太多事了吧!她又瞄他背影一眼。

  「當然,公車上有色狼,你務必要小心。」

  他是當老師的嗎?不,一定是養雞的,才會這麼雞婆,又愛咯咯咯地叫。

  「再不,你去買輛中古機車,方便、省錢,又不怕人家偷。」他又出主意,儼然以
杞人憂天的老爹自居。沒辦法,誰教她看起來柔弱又不諳世事,簡直像活在豺狼世界裡
的小白兔,怎麼也讓人放心不下。

  「你意見真多。」謝天謝地,五樓到了。看來是一副不可一世菁英樣,卻嘮嘮叼叼
得嚇死人。他就不能閉上嘴,好維持他長相所帶給人的高傲感嗎?

  「多謝你寶貴的指教。」他交還手袋。

  「不客氣。」她打開門,沒有請人入內的打算。

  「我想,你大概會在我面前直接甩上門吧。」

  「猜對了。」碰!門板無情地合上。

  言晏盯著門板,深信自己一定比鐵達尼號更堅固,再多撞幾次冰山也沉不了。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呢?」他輕喃,拎著一手的菜,轉身移向自己的住處
。

  單夜茴……一個對他而言,逐漸變得危險的名字。

  ※※※

  莫氏企業的十八樓,開發部經理室,莫靖遠停下手邊的公事,對著一份傳真失笑不
已,讓四名站在辦公桌前的特別助理一頭霧水,不知上司為何會笑得這般開懷。就他們
所知,那份傳真上頭並沒書寫半分值得高興的好消息;事實上,非但不是好消息,還是
個不太妙的訊息。

  其中膽子比較大的一名女性終於開口問道:「有什麼事讓頭子高興成這樣?我們有
這個榮幸分享您的喜悅嗎?」

  莫靖遠將手上的傳真往桌上一丟,搖了搖頭,好一會才道:「我真是不知道單氏企
業的『樓蘭帝國購物城』有這麼大的吸引力,連日本的中川集團也想來參與競標,真是
讓人訝異呀。」

  「我們評估過,單氏開出來的條件並不理想,所以去年他們前來莫氏尋求合作時,
才會教董事長婉拒掉。風險太大、利潤太低,再加上單氏內部目前沒有人才可以好好去
執行一項大工程,不知道中川集團為何想蹚這一池渾水?!我記得他們旗下的徵信部門
相當精準。」一名男助理道。

  女助理又道:「現在中川願意以單氏開出的條件去競標,那麼我們進行到一半的協
商恐怕要中止了。」

  單氏數個月來極力在莫氏這邊下功夫,不斷地修正條文,以求博取莫靖遠合作的意
願,半年下來,幾乎要割地賠款到交出主導權了。眼見正是水到渠成的時候,哪知道中
川集團湊進來攪和,使得單氏一改卑屈姿態,反要莫氏向他們低頭,一切條件重新談起
。

  可以說,這半年的攻防戰與佈局全部付諸流水了。虧他們瞎忙了這麼久。

  莫靖遠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先擱著這一件,不急。你們現在先把主力放在研究祝威傑所提出的合作案上。收
集所有相關資料,並掌握所有與他接觸過的企業人士,把那些人的財力與背景弄清楚,
下星期一呈上報告,可以嗎?」

  「沒問題。」四人異口同聲。

  「很好,去忙吧。」揮退了下屬,直到辦公室淨空僅剩他一人。他站起身,又瞧向
桌上那份文件——中川健達啊……腦海中浮現這位日本第三代企業家的資料:中川健達
,二十七歲,現任中川金融體系企業中的副總職位;中川家的獨生子,被喻為日本女性
心目中理想丈夫的前十名,有財、有貌,並且年輕。

  這是所有公司都查得到的資料,至於……查不到的嘛,他也略知一、二。

  例如,中川健達曾追求過其妹的一名同學,以著他大日本男人的獨裁本性,容不得
對方拒絕,甚而,在得不到回報時,使出了不光明的下流手段。

  好一個日本大男人哪……莫靖遠溫雅一笑。那笑,卻未曾到達眼底:「我倒要看看
,你來台灣想做什麼。」

  很好,省得他還得撥冗去日本會他。天曉得他的行事歷已排到二○○五年,委實沒
能有一丁點時間浪費到日本去,他自個來了,倒好。

  ※※※

  她有點緊張,忍不住拿出梳子去梳理她早已打理得柔光水滑的髮絲。再三分鐘就要
抵達法國餐廳了,在司機精準的效率下,她不可能有遲到的機會。

  為什麼今天大哥會約她吃午餐呢?在一通電話通知之後,不久她便教大哥派來的司
機接走了。

  她不是個容易情緒波動的人,對她這位同父異母的大哥更是有著深深的孺慕之情,
但……她從來沒有,二十三年來都不曾有過與他單獨相處的經驗。以前,她在大哥面前
只是曉晨的點綴,從來沒必要承接大哥全副注意力。

  嫡出與庶出之間,雖同是手足,但距離卻天差地遠,她對自己的身世有著掩不去的
自卑,更不敢去想每當大哥看到她,會不會同時也記起了她是父親外遇的恥辱?像是個
刺目的污點,怎麼也忘不掉?而她的母親,正是他幼時的家庭教師兼保母,趁職務之便
,爬上了男主人的床……面對著兄長,不僅有孺慕之情,更有著自羞自慚,恨不得自己
從未出生在這世上;他對她愈好,她愈無地自容,如果,他不要對她們母女那麼好……
「歡迎光臨!」餐廳的門房殷勤地打開車門,洪亮叫道。

  她道了聲謝,下車時塞了張紙鈔過去,得到更大聲的道謝。當然,還有她早已習以
為常的注目。她很清楚,她是別人口中會一致同意的美女,再挑剔的三姑六婆也會不甘
不願地承認一句「長得是還可以啦」的那種美女。太習慣被注目了,所以也早就麻木無
覺,要看由他去看,她不太容易升起不自在的感覺……雖然偶爾還是會有例外。那個叫
言晏的,總教她感到莫名其妙又著惱。

  呿!想他作啥。

  被侍者領到了二樓,大哥坐在靠窗的一隅,如同以往,用餐時也公事不離身,不浪
費零碎時間是他的原則。

  「大哥。」她輕喚。

  莫靖遠抬起頭,臉上揚起慣有的溫雅笑容。

  「坐。」

  她在侍者的服務下落座。沉靜地,一如以往化為無聲的影子。隨意點了份餐,剩下
的時間就只有等著用餐與聽候指示了。她不是曉晨,所以兄長永遠不會撥出時間來與她
閒話家常,那對他們兩人而言都是奇怪的事,如果當真有一天開始浪費時間在閒聊上的
話。

  餐點一一上來,他們靜靜地吃著。大概得等到上完主菜,大哥才會開口指示吧,她
想。生長在殷富之家,所被教育的各種禮儀已根深在骨子裡,吃七分飽之後才在餐桌上
談正事是最恰當的。

  甜點換走了主菜的餐盤。莫靖遠啜了口白酒,才開口道:「這半個月來,一切還好
吧?」

  「是的,一切都適應了。」她乖巧應著。

  「沒其他人打擾你吧?」他又問。

  「沒的。」她至今仍未申請電話,若有企圖打擾她的人也是不得其門而入,除非他
們能從莫靖遠手中取得手機號碼。

  「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安寧。」他提醒。

  她不解地看他。

  他沒有立即提供解答,問道:「你對中川健達這人有印象嗎?」

  她正要搖頭,突然頓了下,似乎有點耳熟,然後眉頭擰起……是那個人!

  「有印象。」不愉快的回憶,屬於日本旅居時最不願回想的一筆。「為什麼提這個
人?」她問。

  「他對你而言有任何意義嗎?」

  她警覺地迎視兄長探索的目光。沒有遲疑,堅決地回答道:「沒有。」

  莫靖遠微笑道:「別這麼緊張,我從未有勉強你的想法。」

  她知道大哥一向不會做出以聯姻來增加企業利益的事,但當眾多親戚都把她列為聯
姻利器時,她很難不對每一個人感到戒備小心。

  「夜茴,上回我在日本見你時,你是不是少對我報告了許多事?」溫和的眸子添上
幾許犀利,讓對方無所遁形,沒能隱藏。

  夜茴心中一凜,垂下螓首,不敢迎視。只以細若蚊嗚的聲音道:「沒什麼的……我
都可以應付……不必當成什麼天大的事嚷嚷……」他……知道了什麼?在別人都不知道
的情況下,他能知道些什麼?

  「本來是那樣沒錯。」他狀似同意。

  然後?她心中低問。

  「但事情還沒完。」

  什麼意思呢?她悄悄抬眸看他。

  莫靖遠輕笑:「既然人家都來了,我不招待招待他,豈不失禮?如何能回報在日本
時對你的一番『盛情』是不?」

  一股子哆嗦由腳底板竄起,背脊上的寒毛一根根直立。一個人如何能在笑得這般無
害時卻又令人感到恐怖呢?她知道兄長不簡單,但從未真正深刻認知——直到現在。

  「我……」想說些什麼,卻又啞然。

  莫靖遠優雅地拿下餐巾,招來侍者會帳。

  「大哥……」為什麼?她不明白。

  他伸手拍了拍她頭頂,當她六歲小孩似的,彷彿忘了她已是位俏生生的大姑娘了。

  「別老忘了你也是我妹妹。」

  她怔怔地,不知該作何回應。

  莫靖遠接過侍者送回來的信用卡,大筆一揮簽了名,然後替她拉開椅子,又給一句
稱讚:「雖然晚了幾個月,但我還是要說一句:幹得好!」

  伸出手臂,讓她挽住。她恍恍惚惚地,覺得白自己像嗑了迷幻藥,一切都不真實得
讓人迷醉又心怦……她在作夢嗎?她正在自我催眠、自我欺騙嗎?

  為什麼,此時此刻,她這麼地覺得自己是……是莫靖遠疼愛的妹妹?

  真正的妹妹……※※※

  直到下了賓土房車,她還是自己仍沒從夢中轉醒。就算視線所及是破舊的公寓,抬
頭往上望是污濁的天空與凌亂的建築,以及……咦?五樓陽台探出頭的人是言晏嗎?距
離很遠,但她知道是他。

  星期六的下午,沒事可做只能百無聊賴地站在陽台上看人嗎?相較於兄長永遠不得
閒的繁忙,這人的生命顯得多麼空虛貧乏。

  緩步爬到五樓。為什麼她一點也不意外那個叫言晏的男人會站在門口呢?這個男人
的無聊模式已能被她猜個八九不離十,是否代表他全然無創意可言?

  不理他,她只想進屋子卸妝,讓皮膚透透氣,沒有敦親睦鄰的心情。

  言晏的面孔有點嚴肅,望著她一身正式的打扮和比平常更美麗亮眼幾分的容顏,在
她正要越過他時開口道:「去相親嗎?」

  相親?她在心底翻了個白眼。不理他。

  「結婚並不是解決事情的方法!」他又道。

  又開始了嗎?被養雞場老婆婆附了身。她心底暗哼。

  「與其乞求別人施援手,你應該要自立自強的。一個人的尊嚴比金錢更重要,不該
任由金錢估算。」

  這人的創意不足,幻想力倒發達得很。她將鑰匙插入鎖洞,費了一點力氣與生�蛌�
門鎖周旋,才「喀啦」地打開。

  言晏很有先見之明地以手臂撐住門板。上回一記閉門羹教會他防患未然的重要性。

  「我並非譴責你拜金,事實上拜金不是件壞事。人們總得先賺足了錢才有資格去嫌
錢味道太臭。」

  「你很多事。」她半依著門框,無奈地等這位多事先生發表完高見,希望他速戰速
決好早早走人。心中暗自問:為什麼我得忍受這些?

  「你應該先追求幸福,再考慮金錢這回事。」

  她笑了笑:「看不出來你這麼不切實際。」這男人眼中有著勃勃的野心,最不該唱
高調的人就是他。

  「我會盡量讓我的幸福等於金錢。」

  「要我介紹幾個千金小姐給你嗎?」如果他能承諾日後不再打擾她的話。

  言晏眼中閃過傲岸之氣:「免了!現在時機未到。」目前只是個小小員工的他,可
不想讓那些富家千金壓到地上,成了唯唯諾諾的小跟班。何況……不是每一個千金小姐
都是他要的。他的目標其實很單一。

  「想高攀還由得你挑三揀四訂時間?」

  「總比現在任人挑三揀四嫌窮酸強吧?」

  「工於心計。」她冷哼。瞧不起這種男人。

  「彼此彼此。」他隱怒而笑。自討了沒趣卻還是不願閃人。

  「什麼意思?」這人到底是怎麼誤解她的?此刻她有點好奇。

  不答,只是笑。不肯走,卻又礙眼著她一身妍麗的打扮。他也自問著還杵在這兒干
啥?但就是走不了。

  夜茴盯著他那只抵住門板的手臂,客氣地問:「我想你該沒什麼事了吧?」

  沒理由不讓屋主進門,他收回手,準備再吃一記閉門羹。

  「真感謝。」她笑得好柔雅,也好諷刺。

  沒有出乎言晏的料想,她一進去就要甩上門,他只來得及問一句——「你會為了外
在因素而出賣自己的幸福嗎?」

  碰!門已甩上。不知道她是否聽到?

  討了個沒趣,但似乎也習慣了。他這樣一個被同期進公司女職員頻頻示好的「最具
潛力之未來績優股」,也是有吃不開的時候。

  真傻了他!怎會脫口這麼問?

  再清楚不過了不是嗎?連他這樣一個傲氣滿身的人,也在債務的逼迫下,差點屈膝
。不知道世道艱辛的人,才會唱出錢財如糞土的高調。

  如果……她真的出賣了自己的人生,誰又有資格指責她呢?

  那麼,此刻他站在這兒,眉頭深鎖,又是為了什麼?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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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她會為了外在因素而出賣自己的幸福嗎?

  這個問題的前提是,如果她知道什麼叫「幸福」的話。

  她的父母難得地聚在一起,像對齊心一致的「夫妻」似的,殷勤地向她介紹眼前那
個叫中川健達的男子。

  他,英俊多金。

  他,前途不可限量。

  他,最有希望成為執掌中川事業的繼承人。

  他,是單氏企業極力爭取的合作對像——是了,這才是主因。她今天莫名其妙被母
親約出來吃飯的原由——相親。

  一點也不值得奇怪,重男輕女的單家養女兒的唯一目的就是用來增進商業上的利益
。姑婆們、姑姑們,乃至於現在的堂姊妹們,不是已經嫁出去了,就是正待價而估中,
她何能倖免於外?

  難怪旅居日本的母親會突然回台……呵!她怎麼會傻傻地相信昨天母親電話中所說
的「特地回台灣看你」這種鬼扯呢?母親會回台或許有一百個理由,而她,絕對無此榮
幸列於前一百名以內的……「夜茴,昨兒個才聽中川先生提及,他妹妹中川雪子是你的
大學同學呀?真是太有緣了對不對?」單豐琉笑得好不熱絡,彷彿與女兒的關係有多親
密似的,一點也看不出來他這四、五年來只見過女兒三次。

  她低著頭,沉靜不語。柔順的長相讓別人輕易就可以把她的低首安靜解讀為嬌羞的
小女兒態。

  夜茴的母親王秀佳推了推女兒,討好地道:「也許你與中川先生早就見過面了,只
是不認得而已,對不對啊,夜茴?」

  「我們是見過沒錯。」中川健達以不甚標準的中文說道。」雙眼自始至終只放在夜
茴身上,像兩束火把。

  「哎呀!果真是緣分天注定哪!太好了。」王秀佳笑得眉彎眼瞇的。這麼好條件的
男人,實在是女兒的造化呀,如果有這樣的女婿,她今生不必愁什麼了。

  單豐琉笑道:「既然你們並不陌生,也不必多我們兩個老人家待在這邊礙眼了,夜
茴,你陪中川先生吃飯,吃完飯後就四處走走看看,我們先走一步了。」偷偷對女兒使
了個眼色,意思就是要她小心伺候著點,別得罪了公司未來金主。

  王秀佳拍拍女兒的手:「晚上我會打電話給你。再見啊!」

  徐娘半老的中年美婦與身段保持良好的五十來歲男子走在一塊,挺惹眼,一派上流
社會的風範,緩緩走出餐廳,很像那麼回事。

  誰又知道這對外表光鮮的男女,其實內裡空乏得教人歎息呢?那是她的父母,兩個
沒有夫妻關係的男女。

  「我以為你會留在東京繼續深造,我知道你報考了三間研究所,都上了。」中川健
達低沉地說著,眼光依然吞噬著她絕麗的容顏。「為什麼沒去讀?」

  「不想讀。」她輕啜了口果汁,面對滿桌的美食卻揚不起半絲食慾。有些焦躁,所
以從手袋中掏出針線與碎布,默默地縫了起來;縫紉,一向能使她平靜。

  「總是看你在縫製物品,你這麼熱愛女紅,我可以替你開一間手工藝品店,東京涉
谷是好地點,時下年輕人最捨得花錢在這種東西上。」他道。

  不是建議試探的口吻,而是決定了的模樣。

  「不用。多謝費心。」她熱愛女紅嗎?不,她並不認為自己熱愛女紅,甚至根本不
知道世上有什麼能令她狂熱的東西……除了曉晨。

  但是啊……曉晨已經屬於別人的了,再也不會在她未來的生命中落款半分。

  「你……」下鄂一緊,發聲得有些艱難。「你還在生氣嗎?」他盯著她,不放過任
何閃過的情緒。

  終於還是提起了那件不愉快的事。

  夜茴眸子沒抬,輕輕應道:「不了。」對於無關緊要的人,她連記憶也不留。

  「你原諒我了!」他驚喜地欲探手握住她,卻不意被她手中疾速起落的針刺穿了一
小塊食指皮肉——「唔!」末梢神經的劇疼令他問哼出聲。

  「抱歉!」她趕緊起身,丟開手上的針線、布料,抽了一把紙巾壓住他汨汨直冒的
血液。

  「別慌,沒事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好不容易佳人自個欺近,中川健達忍不住抬
起沒受傷的左手蓋住她瑩白微涼的小手,體會那細緻得不可思議的觸感。

  她看向那只逾矩的手,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抽回了自己的手,仍然是輕聲細語:「
你得去醫院上藥,別耽擱了,這場飯局就算了吧。」轉眼間已收好自己的物品。

  中川健達不能容忍她隱約表現出的拒絕,對著她欲離去的背影道:「別再抗拒了。

  沒用的,你知道我一定會得到我想要的,不管你跑得多遠!」

  她沒理他,推開餐廳大門,一波波盛夏的熱浪迎面襲來,馬上熱得她雙頰浮出微暈
粉色……三十六度呀,難怪處處是熱暈頭的人。

  拿出太陽眼鏡架上鼻樑,一抬頭,不禁怔了下,對面那個剛從巷口自助餐店走出來
的男人是——言晏。

  他像是也同時看到她,身形頓了下,接著腳跟一轉,幾個大步跨過來,已到她面前
。

  做什麼?她心中疑惑。

  又穿得這麼美,相親嗎?他打量她,並且看著她身後不遠處的知名餐廳貴得遠近馳
名,濃眉攏在一塊兒。

  「相親?」天氣太熱,脾氣也成了易燃物。

  這次倒是猜對了。她心中點點頭,但表情還是維持柔雅冷淡的原樣。

  「有何指教?」

  沒有。沒什麼指教,他只是下意識地跑過來,還來不及想理由,一逕地對她出來相
親感到忿怒。他也知道這種火氣師出無名,但就是止不住。

  「對方條件好嗎?東西好吃嗎?冷氣舒服嗎?」

  「門在我後面,何不自己去體會。」她移開一步,想走人。傻子才會在大太陽底下
吵架。

  「看來吃得不大愉快是吧?」他咧嘴一笑,跟著她的步伐移動,轉入一條種有林蔭
的街道。

  「你跟著我做啥?」她不耐地問。正中午的時刻,竟沒半輛計程車駛過。台灣的經
濟蕭條到連計程車都改行轉業了嗎?在此時這種沉悶的心情下,她只想回公寓縫手袋,
不想跟任何人講話。

  「吃飯,快一點了,我滴米未進。」他在一旁的公園椅落座。有林蔭、有熱風,再
佐以美女之秀色,平淡無味的便當也可口了起來。

  打開保麗龍蓋,一陣陣肉躁香氣冒出。他在她瞠目下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太……太沒規矩了!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吃飯?她不敢實信有人會隨便到這種地步
。

  他,頭髮梳得整齊,穿著夏天質料的西裝,足下那雙皮鞋也擦拭得晶亮,一派都會
新貴的模樣,怎麼會有這種行為?不必四處看也知道路人側目的眼光有多刺人。

  她退了兩步,決定走遠一點等計程車,就算另一頭沒有林蔭遮陽也無所謂。

  「說說你的嫁人條件吧!」他即使察覺她閃人的意圖,也沒做任何表示。

  她不想嫁人,哪來的條件?

  「或者說,不是你的條件,而是你家人對你的期許,希望從你的婚姻中得到多少好
處。」雖然她總是打扮得很美麗優雅,但其實她身上並看不出對物欲的講究。他猜測她
是千金小姐中屬於樸素的那個等級。

  她忽地一笑:「還會是什麼?利益、金錢,如此而已。」

  言晏吃完最後一口飯,收拾好所有垃圾丟入一邊的垃圾筒,站直身軀,又是一名挺
拔的社會菁英。

  「你似乎不以為然。」

  「是嗎?」

  「明明不以為然,偏偏又老是出來相親,不覺得矛盾嗎?」

  她瞟他一眼,冷淡道:「干你什麼事?」難不成她臉上被寫了「相親」二字?否則
怎麼使得他老是嚷嚷這詞兒?

  言晏雙手插進褲袋內,回道:「因為我不可能是你的對象,所以你特別對我冷淡嗎
?還是你對每一個人都相同?」

  夜茴決定不與他耗下去。

  「你不會是我的對象。你明白這一點就可以了。」一直沒看到計程車,她打算到另
一個路口去等。

  「等等!」言晏伸手抓住她手腕。

  她下意識地翻轉手腕,三秒內掙脫他碰觸。

  咦?言晏心中打了一個突,但一時之間沒細想什麼。掏出一張紙鈔向路邊的雜貨攤
買了把九十九元的雨傘,然後撐開遞給她——「喏!別曬傷了。你的皮膚很美,顧著點
。」

  才不要呢!陌生男人的贈與。她想丟回給他,但他低頭看了手錶後,說了句:「再
見,我趕著回去打卡。多謝你陪我用餐。」便走了。

  一路綠燈,他穿越過兩個路口後,再轉個彎,人已不見,看得出來這人很擅長跑步
,像飛也似。

  留下單夜茴一人孤立於驕陽下,對著手上那把白色素面傘發呆。

  她抬眼看了看寬大的傘面。顏色是與她的衣服搭得上,但……「有人會拿這麼大一
把雨傘來當陽傘用嗎?」好怪,好想丟開喔。

  但這是別人的東西啊,還得還他的。

  帶著淡淡的微怒與無奈,她撐著那把快淹沒她的大雨傘,用力祈禱計程車快過來。

  ※※※

  在職場上總是這樣,菜鳥少不得要吃點虧。

  碰!茶水間的門板重重合上,接著是壓抑的低吼聲——「太過分了!沒有天理呀!

  那個行銷企畫明明是我們兩個不眠不休趕出來的!怎麼會成了組長個人的功勞?不
僅記上一筆功勞,還得到三千元的獎金。他憑什麼?啊?」林凱勝雙手用力敲擊在流理
抬上。

  言晏的臉色也沒有多好看,但他做不出這種除了會令自己皮肉痛,卻於事無補的行
為。

  「言晏!我們絕不能讓洪志村那傢伙得意,一定要讓上面的人知道他搶了我們的功
勞!同不同意?」林凱勝一張白蜇的臉氣得紫紅。

  「你要怎麼做?」言晏問。

  「我們去向經理報告這件事!」他們隸屬於行銷部門,當然找行銷部的最高長官報
告,以求得正義的伸張。

  「越級呈報?」並且還越了兩級。言晏暗自搖頭。

  「當然!別忘了主任是組長的大學學弟,兩人交情那麼好,當然互相掩護。明天我
們就去找經理!」

  言晏倒了杯冰水給他,示意他一口喝完,好清醒一些。

  「我不認為這樣做妥當。」

  「你可別在這時候給我當起縮頭烏龜!」林凱勝的火氣顯然沒因那杯冰而熄滅。「
我才不在乎那三千元的獎金!我要的是考績,考績!你明白嗎?攸關於我們未來的晉升
之路!我們賣命工作,卻是為別人作嫁,這公平嗎?你不想升遷,我可是想得很!你就
一輩子當個基層好了。」

  言晏揉了揉眉心:「你以為我不生氣嗎?」心血被剽竊、功勞被頂替,他會開心到
哪兒去?

  「那好!我們先去找洪志村理論,然後明天找經理。我相信經理一定會給我們一個
公平的交代。」他們兩人都是新進人員,被一同派來行銷部之後共事至今,一向是林凱
勝較為活潑,而言晏較為沉默。自然而然演變成林凱勝習於決斷對外的一切。

  言晏望著他:「你對經理了解多少?」他們仍在試用期間,並沒多少機會去了解上
司的行事風格。

  「不了解。但我相信他會公平裁決。」

  「那,我們要怎麼證明那個企畫案是我們做的?」

  林凱勝翻了下白眼:「憑所有的資料還在我們的電腦裡啊!」

  「組長可以說那是他交代我們去做的案子,提案人還是他。」

  「他要有那個腦袋,就不會窩了十年還是個小組長,專門帶新人的了!」林凱勝傲
然地嗤道:「他別想趁這次踩著我們的心血往上爬!」

  言晏凝眉提醒道:「你別忘了,今天組長提出來的企畫案,九成是我們的心血外,
他也稍做修飾,改掉了一些缺失——」

  碰!又一記狠敲聲。可憐的流理抬搖晃了幾下。

  「你別忘了那仍然是我們的心血!怎麼改都一樣,創意還是屬於我們的智慧財。」

  「如果你想帶著這把火氣去找組長理論,我勸你三思。」言晏覺得這種事還得再想
一想,不能貿然行事。尤其他們還只是試用期間的員工,公司對他們的期許應是抱持著
「不求立功,但求無過」的看法。

  林凱勝怒道:「去你的!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敢就對了。我自己去,你就繼續當你
逆來順受的小媳婦吧!」揮袖轉身欲走,像是想到了什麼又道:「對了,你有啥好擔心
的呢?聽說你有一個親戚是總經理身邊的高級特助,以後有他拉拔,你根本不必怕沒人
代你出頭,對不對?」

  言晏倏地握緊拳頭,冷眼看他遠去的背影,許多話滾到了喉頭,但仍是吞嚥了下去
……「可惡!」從齒縫吐出一句怨,真他XX擔?

  如果逞強鬥氣成得了事,一切就簡單得多了,但職場上並不是這麼一回事。要承擔
的,未來還多著呢!

  ※※※

  回到公寓已是晚上九點多了。

  在家門前看到一把白色雨傘掛在門鎖上,他將鑰匙放回口袋內,走了幾步,很自然
而然地敲起門來。如果他沒記錯,她的門鈐早被按壞了,而且不可能修好。這位美女拒
絕訪客的姿態表現得很明確。

  叩叩叩叩……一分鐘。

  叩叩叩叩叩……持續第二分鐘。

  叩——門板比他預期中早幾分鐘打開。這次很迅速收住自己往前敲去的手。他慵懶
地看著美麗整潔、彷彿隨時打算上街的芳鄰。

  「嗨,還沒休息?」

  廢話。她冷漠地問:「有事?」

  「你如何做到隨時隨地都把自己維持得這麼工整美麗?」

  「你又如何做到把自己弄得這般邋遢?」比之於白天,現下的他看來狼狽得像只鬥
敗的公雞。

  「我可以進去嗎?」

  「不可以。」毫不留情。

  「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了。」他笑。

  「不是。」她沒有朋友,也不需要。

  言晏半身靠著門框,兩人距離拉得更近。

  「真無情。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是同一路的吧!」

  「同一路?哪一路?」她忍不住雙手環胸,知道一時之間別想關上門了。

  「哪!你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而我,一貧如洗的農村青年。你的未來是嫁有錢
人,我呢,先掙錢買房子安置家人、奉養雙親,行有餘裕時償清其他堂兄弟妹們的助學
貸款,可以想見未來十年,我還得為家人而活。有時忍不住會想,乾脆去拐個富家千金
來結婚算了。」

  娶千金小姐?她打量他,確實有這個條件。如果再加上他工作能力也不差的話,會
更順利。

  「嫁有錢人與娶有錢人,所以我與你是一路的?」

  「別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既然有心那麼做了,就別感到不屑或羞恥。」

  「感到羞恥的人是你自己。」她一針見血地指出。

  言晏啞然了半晌,伸手掩面,悶悶笑著。那笑,有自嘲、有無奈。

  「是呀!我唱什麼高調呢?」

  他為什麼看起來這麼沮喪?如艘桓瞿暱岫□咭靶牡哪兇櫻□桓沒�檄矷撮情H

  「想力爭上游不是錯事。」話脫出了口,才發現自己居然在安慰這個對她而言非常
陌生的男子。她不該的,但他看起來很需要。

  掩面的手掌滑至鼻口處,露出一雙疲憊的眼:「既然不能進去,我想你不介意我坐
下吧?」

  「介意又如何?」反正他還是會坐下來。

  沒錯,他已盤腿坐在地板上。

  「別那麼高,下來一些。」他招招手。

  不會也要她坐吧?他瘋啦?

  見她一臉拒絕,才想起:「呀!你是淑女,不能太隨便。來,請上坐。」從口袋裡
抽出一條方帕,攤平在地上,伸手邀請她。

  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坐下了!天爺……「像個高貴的公主。」言晏欣賞她坐下的
姿態。

  「我不是公主。」她冷道。

  「家道中落了嘛,是不?」

  「不,我不是公主。」夜茴堅持。

  言晏點點頭:「OK,不是公主。那,你是什麼?」

  她是什麼?

  「我也很想知道我現在是什麼。」當她不再是影子之後,失去了光,她餘下些什麼
?

  「一個人的價值到底定位在哪裡呢?」她喟歎。

  這是個艱難的問題,沒人能提供他們解答。

  「常以為認真往目標邁進,成功必定指日可待,但那條路似乎太過遙遠,就算再怎
麼努力,也不見得能獲得到該有的報酬。這就是人生吧!」

  她看向他:「你幾歲?」

  「二十五,你呢?」他猜她不過二十出頭。

  沒回答他所問的,她淡淡一笑:「才二十五,初出社會,就對人生絕望了嗎?」

  他嗤笑:「你看起來也沒多振作,嘲笑自己的同類不好吧?」這位美女也不回頭看
看自個兒身後的背景,那可是一片憂愁的郁藍色耶!

  夜茴再次聲明:「我與你不是同類。」

  「我們是。」言晏堅持。

  「為什麼你一定要這麼說?」

  「或許是因為——」他面孔移近她:「這樣才有相依偎的理由,在不可能與你成為
情人的情形下。」

  她聞到淡淡的酒味。

  「原來你醉了。」難怪行為脫序失常。

  「一杯萊姆酒,好貴,一百五十塊,甚至不到一百CC。我想還沒到足以醉死人的
地步。」

  心情這麼低落,還能斤斤計較金錢的事,看來他不算太沮喪嘛!她諷道:「我猜你
沒叫第二杯?」

  「PUB的調酒師建議我試試他的最新力作,我說一切好談,只要免費的話。」他呵
呵笑:「瞧,你了解我,我們可以結拜了。」

  他的臉好近,迫使她不得不提醒他保持距離:「別再近了。」

  「我想吻你……」他喃喃地輕語,眼光有幾絲迷蒙。

  她戒備地瞪他。

  「但是我不會這麼做。就算你把我迷昏頭也不會。」他搖搖頭,伸手抹了把臉,不
敢多看她,怕那迷魅的美顏一再地蠱惑他心神,只好把目光往天花板挪去。

  「我什麼也沒做。」

  他呵呵笑:「多可怕,什麼也不必做就迷惑我了;假如真想做些什麼,我豈不完蛋
?」

  夜茴吁了口氣,問道:「你今晚到底怎麼了?」為什麼她得坐在地上聽他扯些莫名
其妙的事?他總該說出個原因吧!

  言晏木然地瞪著天花板,以平板的口氣陳述道:「我的主管剽竊了我與另一名同事
的企畫案。那件案子被公司贊賞並采用,是我們努力了一星期的結果,但功勞全成了別
人的。」

  「爭功諉過,人之常情。」這種事並不稀奇。

  「我明白,但遭遇到了,絕無法心平氣和。」

  「生氣又如何?有用嗎?」

  言晏搖頭。

  「沒用。我的同事堅持要向上司呈報這件事,非要爭回公道,而他也去做了。」

  「然後?」她看向他,覺得接下來的事才是真正令他忿怒的原因。

  「然後——」他冷笑:「他申訴成功,下班前部門經理便訓斥了我們的主管,並把
獎金與功勞記回我同事身上,他哪,沉冤得雪嘍!」

  夜茴聽出不對勁的地方:「他?單數?」不是兩人合力完成的工作嗎?

  他笑出來,覺得她冰雪聰明,要得!

  「可不是。全是他的功勞了,他還到我面前招搖一番,說我沒種爭取功勞,就是放
棄了自己參與的那一份心血,別怪他獨攬,因為這全是他該得的。」

  「為什麼不去爭取?如果你這麼介意的話。」

  他沉默了一會,才道:「我在一間大企業上班。一間公司發展到跨國的規模,必定
會以一套有效的系統管理員工,公司才能順利運作。我不是不願爭取回自己的功勞,而
是不贊同那位同事越級告狀的行為,那樣或許收效迅速,但卻是不恰當的。何況,職場
上爭的不是一時,寧願在這些挫折中學習不跌跤第二次的方法,也不要逞一時之快,留
給上司不好帶領的印象。我那位同事今天得意了,但他也同時得罪了組長與主任,我不
看好他的將來,除非他被其它部門重用;他忘了,我們現在仍是試用期間的菜鳥,手上
的籌碼絕對沒有老鳥多。擺明了與他們對立,又是何苦?」

  「但你還是不痛快。」

  他看了她一眼:「遇上這種事,誰會痛快?何況我不習慣被別人指著鼻子罵孬種。

  」指關節兇狠地卡卡作響。

  她笑了出來,忍不住問:「那個可憐的人還活著嗎?」

  言晏微眩著眼,差點回不了神,當她純粹的笑時,非常地美——「呃……當然。我
並不崇尚暴力,雖然使用起來會很爽。」不行,再多看她一眼,他會淪陷的。雙腿微一
使力,整個人已挺立起身。匆促地道謝:「多謝你聽我傾倒情緒垃圾,晚了,那就……
晚安吧!」

  來時霸氣、去如疾風,這人,依然莫名其妙。

  也許是無奈得習慣了,這一次,倒沒產生太多惱怒或不耐。

  看在他職場不稱心的分上,原諒他這一回的無禮吧!

  確實是晚了。

  這漫長的一天,終於可以劃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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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突然之間,從來不受注目的庶出之女單夜茴炙手可熱起來。原本安靜無聲的手機,
天天吹奏出命運交響樂,像是貼切的背景音樂,不斷騷擾她生活。

  不值得奇怪啊!只要母親知道了手機號碼,等於與召告天下無異。然後,那些與她
親情淡薄的親戚像是終於發現她已到可沽價嫁出的年紀,總是透過母親,安排她前去一
場又一場的聚會亮相。

  今夜這一攤,據說是慈善拍賣會。

  王秀佳微抖著手,緊抓住女兒,以過分亢奮的聲音道:「我一直……一直想要過這
種生活……這才像樣啊!熬了二十三年,終於給我等到了……」

  夜茴微蹙著眉,為那左手臂上傳來的疼痛。母親尖銳的指甲深鐫在她皮肉裡,幾乎
要烙成五道弧形傷口。

  「我知道今天還有兩、三個單家的女孩要來,你爭氣點,一定要成為會場的焦點。

  瞧,你這身凡賽斯晚禮服可是花了你爸七十八萬元,投資得可多了。」以前真是大
錯特錯啊,居然以為生女兒沒有用!其實真要生出一個美人女兒,用處才大呢,甚至強
過生出一名不成材的男丁。

  王秀佳喜孜孜地看著女兒清麗無雙的面孔,古代有楊貴妃傾國,此刻她也有美麗的
女兒讓所有富裕公子哥來傾心追求,她這個見不得人的小妾,終於也等到出頭的一天啦
!

  狂喜令她嘴巴一逕地喋喋不休:「我告訴你啊,你的身價可高啦!不僅中川先生向
你父親表達追求的意思,聽說你哥哥的大學同學也一直問你的下落呢!那個同學可也是
身家豐厚的世家子,好像是華裔哩。你也知道大少爺的同學一向非富即貴,你今晚就睜
大眼比較看看哪一個比較適合你。」

  像尊洋娃娃似的,她木然地站立在一旁。

  蒞臨的人士漸多,華麗的會場裡滿是衣裝昂貴的名流貴婦,正各自找尋認得的人來
寒暄。

  最美麗的人與最富有的人向來是會場的焦點。所以縱使王秀佳從未有機會參與這種
名流聚會,也無人認得,但她那美麗的女兒替她掙足了面子與注意力。

  「咦?那是哪家千金?這麼好模樣。」一位夫人向身邊友人問著。

  「不曉得,不知道是誰家孩子,以前沒見過哩。」

  一名富泰的夫人加入談天的行列:「大概是歸國沒多久的小姐吧,不然以前不可能
沒見過的。」她權威地肯定美少女絕對是第一次出現在社交場合。

  最先發言的那位夫人訝了一聲道:「看到沒?單先生向別人介紹那是他女兒呢。」

  幾名婦人恍然地看過去。

  「啊,若是他的女兒,就不稀奇了,我們至今仍沒弄清楚他們三兄弟庶出的子女到
底有幾個。」

  這單家,最出名的莫過於制造緋聞的能力了。

  「真難得他有這麼出色的子女。」

  「平心而論,單家的孩子,容貌都是不錯的。」一名夫人中肯地品評著。

  私生子之於上流社會,從來不是太新奇的新聞。哪戶哪門沒有幾個庶出的子女?在
成為常態後,庶出嫡出之間的地位,端看其母受寵的程度而已;會被歧視的不是私生子
,而是失權失勢的人。

  「啊!」有位夫人突然想起:「也許她正是莫大少唯一承認的那個庶出妹妹呢!」

  「莫大少?二是那個冠母姓,未來極有可能成為莫氏企業繼承人的莫靖遠嗎?」那
可真是不得了哇!

  「可不是嗎!我們過去讓主辦人引見引見。」

  幾名夫人很快地移身行去。

  當莫靖遠領著祝威傑等人進入會場時,單夜茴已被一群人包圍住,不知情的人還道
來參加的不是拍賣會,而是大型的相親宴呢。

  「這是在搞什麼鬼?」祝威傑冷冷問著。為什麼佳人身邊圍繞了那麼多的蚊子蒼蠅
?

  狄倫悶聲笑了下:「你盡可湊上去,沒關係。」

  莫靖遠揚眉回應祝威傑的瞪視:「我以為你今日前來,只是如你所說的,來為慈善
活動貢獻一分心力。難不成,還有其他的?」

  「你一向坐視自己的妹妹被人騷擾嗎?」祝威傑看到一名年輕男子死握著佳人的小
手不肯放。

  莫靖遠淡道:「我只是她兄長。她的雙親在一邊站成左右門神,不怕吃虧的。不必
我來出頭什麼。」

  「大堂哥!」兩名妍美的女子在不遠處喚著,並快步過來,臉上寫滿了驚喜。

  莫靖遠微笑看過去:「啊!這不是麗彤與秋泛嗎?好久不見了。」

  「對啊,至少有半年不見了,上次我們趕回台灣參加曉晨的婚禮,因為飛機延誤了
,人到飯店時,你們早走了。真可惜,」單麗彤抱怨著。

  「哥,你今天要待久一點哦,我要預約第一支舞!」單秋泛愛嬌地說著。

  莫靖遠遺憾地笑道:「我恐怕不能留到舞會時間。這樣吧,等會看中什麼珠寶首飾
,告訴堂哥一聲,堂哥一定買下來送你們。」

  「啊!那真是多謝了。」兩名女子笑得開懷,對堂哥的慷慨感激不已。這也是年輕
一輩單家人喜愛莫靖遠的原由。他就像個土地公,永遠有求必應,絕不讓人失望的。

  單麗彤看了下堂哥身邊的年輕男子,有些怯怯然地對他道:「哥,借一步說話好嗎
?」

  莫靖遠點頭,對祝威傑等人笑了下,要他們自便,帶兩位堂妹走到角落才問:「怎
麼了?」

  單秋泛乞求道:「堂哥,你去跟爺爺說,我們才大學畢業,不想相親嫁人啦,好不
好?」

  「爺爺要我們接下來一個月四處亮相,那還可以,但非要我們找對公司有利的人下
功夫,那……真的很難。」

  她們雖然願意嫁有一定經濟實力的世家子弟,但並不急著在二十出頭的年紀嫁人為
婦,她們還想過幾年單身而自在的生活;何況她們現在原本就擁有不虞匱乏的生活了,
並不急著轉換成少奶奶的身分。

  莫靖遠點頭表示了解:「你們還小,爺爺也太心急了。」

  「對呀,對呀。」兩個小女生用力點頭。

  「好吧,我會對爺爺說一聲。別擔心。」

  「謝謝堂哥!」

  有堂哥出馬,萬事搞定!兩名單家年輕小姑娘開開心心玩樂去了,一同前去珠寶展
示區挑自己鍾意的,煩惱全消,好不天真快活。

  莫靖遠叫來一名助理:「跟著兩位小姐,等一下標下她們中意的首飾。」

  「是。」助理應道,很快地跟過去。

  「解決了旁人的事,那自己的親妹,總沒道理不管吧?」祝威傑提醒他還有一名被
豺狼環繞的單家女子待拯救。這可容不得莫靖遠視若無睹。

  「你要我怎麼做?」莫靖遠含笑問。

  「替我引見。」

  「這點小事需要我效勞?」

  這時狄倫笑嘻嘻地插嘴講解:「哎,那是當然的啊!我們威傑雖然大可自個過去英
雄救美,但有你這個偉大的兄長引見,才不怕唐突了佳人嘛。也別教佳人將他等閒視之
,誤把白馬王子當成閒雜人打發掉。」

  祝威傑冷橫過」眼:「多嘴。」

  莫靖遠笑了笑:「那,走吧,也該向長輩打個招呼。東毅,麻煩你先過去我們那間
包廂準備一下資料,等會祝先生要看呢,」

  「好的。」何東毅提著公事包帶領兩位助理先走人,他屬於董事長那邊的高級特助
,但偶爾有這種跨國合作案,少不得要外借出來打理貿易方面的條文與法規。

  「啊,對了,先去填個肚子,別餓著辦公。」莫靖遠揚聲交代著。

  那頭只見何東毅抬手揮了揮,表示聽到了,也必然會照辦。

  狄倫打趣道:「莫,你總是把身邊的人照顧得那麼周全,不累嗎?」

  「舉手之勞而已,哪稱得上累。」他領著兩位老同學走向夜茴那邊。

  像摩西劃開紅海般,人群自動往兩旁分開。站在最中央的有夜茴,以及父母,再加
上——中川健達。

  可熱鬧了不是?莫靖遠一一打招呼道:「嗨,爸、佳姨,好久不見了。這位是中川
先生吧?你好,我是莫靖遠。」

  「啊,靖遠,你也來了!」單豐琉欣喜而討好地叫。

  「夜茴,叫人哪,大少爺來了。」王秀佳緊張地拉扯女兒。她們母女的所有開銷可
是大少爺在支付的呢。

  「哥哥。」夜茴低著頭,輕聲叫著。

  莫靖遠道:「穿得這麼美,就該開心些。來,我介紹兩位朋友給你認識。」他攬住
她肩,面向兩人。「這是祝氏企業的祝威傑先生,以及祝氏的副理狄倫先生,兩位都是
黃金單身漢,是我大學的同學。」

  夜茴輕柔地點頭:「你們好。」乖巧的表相看不出冷漠的情緒。

  「這是怎麼回事?」中川健達不悅地問單豐琉。這種陣仗,誰都看得出來相中佳人
的男士不止他一個,而且對方條件怕是不比他差。

  單豐琉陪笑道:「哎,中川先生,多認識一些朋友沒關係的嘛,等會我叫夜茴陪你
去包廂坐。」

  「爸,這樣太失禮了,怎好教中川先生代我們照應妹妹呢?要是夜茴待會相中了什
麼,您不陪在一邊供應,她豈不錯失了許多中意的首飾?而且您也該替佳姨添些新穎的
首飾了。這樣吧,我先陪夜茴去吃點東西,等會送她回你們的包廂。待會見!」不由分
說,挽了人就走。

  當然,他的長輩縱使有異議,也只能擱在心底嘍!誰教每一個親友或多或少都得仰
仗他許多呢?

  行進間,莫靖遠附在她耳邊低問:「不開心嗎?」

  「沒有。」不開心又如何?她只當自己是洋娃娃,隨人擺佈,不必去思考什麼開不
開心的問題。

  低笑了幾聲,才又道:「這幾天這樣下來,夠你累了。」

  「還好。」原來大哥知道她天天出席各種場合……「就在今天告一個段落吧。如何
?」

  她不解地抬頭看他。

  「夠了。」他道。

  什麼?

  「你已經夠不快樂了。」他伸手輕觸她鼻尖。

  那是……憐惜的眸光嗎?是嗎?

  不要吧……這樣的她,是沒資格得到他關懷的……她只是個……只是個……披上白
鳥羽毛、外表像鳳凰的——一只烏鴉。

  ※※※

  司機替她打開門,她道謝地下車,第一眼便看到拎著兩包垃圾走出公寓大門的言晏
。自然,他也看到了她。

  言晏目送那輛勞斯萊斯房車消失在巷子轉彎處後,才又看向她。隔著五步的距離,
正好可仔細欣賞她今夜一身的盛裝。

  「你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她很累,沒心情讓他纏著閒聊。

  「晚安。」她道,就想越過他。

  他擋在她面前,她瞪他。目光交纏角力。

  言晏淡道:「心情很差時,最好別悶著一個人躲進屋子。陪我走出巷子等垃圾車吧
!」

  她問:「為什麼我要陪你?」

  「因為這兩包裡有三分之一的垃圾是你制造的。」他露出白森森的牙。

  她一楞,斥道:「誰要你多事!」

  言晏揚眉問:「如果沒有我多事,你以為那些垃圾會自己長腳飛奔向垃圾車嗎?」

  「我……我以為住在二樓的房東會收走。」她氣弱,乖乖地跟著他走。從來沒去想
垃圾的處理問題,一直以來,這些小事根本不需要她去關注。

  「嗯哼!」言晏涼涼地道:「每兩天有洗衣店的人來門口收走你的衣物;當你想吃
外食時,一通電話就有專人送達,所以你習慣性地以為垃圾放門口,有人收走是再自然
不過的事,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你講話非得要這麼刻薄嗎?」他何不直接指著她的鼻子罵她不知民間疾苦算了!

  言晏聳聳肩,像是心情愉悅到被斥責也沒關係。一輛機車騎進巷子,他將她拉到內
側,閃身讓機車過去後,便沒再放開手。

  左手的垃圾袋晃呀晃的,右手牽著佳人的柔荑。如果此刻頭頂那片天正巧高掛著圓
盤般的月,那就更稱得上是賞心樂事了!

  夜茴累得沒精神去掙脫他的手。隨他去了,否則想搶回自己的手怕不要費上一番唇
舌與他鬥嘴。他看起來像是絕對有力氣跟她鬥嘴個一日一夜,她才不要討這種苦頭來吃
。

  嗯……或也可以說,看在垃圾的分上。

  走出巷子,正好聽到垃圾車的音樂聲遠遠而來。一群街坊早就等在那兒了。

  「言先生,出來倒垃圾喔!」一名歐巴桑帶著女兒走過來。

  「是啊。」言晏應著。

  「倒垃圾還穿得這麼漂亮喔!」歐巴桑一雙小眼睛筆直看向穿著晚禮服的夜茴。眼
中有深深的不以為然。

  「是的。」言晏又應著。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這個畫面中,因為某金飾廣告中
並沒有他的戲分。

  「哎唷,倒個垃圾就穿這樣,那出門買菜不就要穿新娘禮服啦?」歐巴桑不以為然
地批評著。

  「我們會慎重考慮你的建議。」言晏笑笑地道。

  「言大哥,你們這樣好像在拍廣告喔!」歐巴桑的女兒雙眼間著夢幻的泡泡。

  言晏不敢當:「還差了一些,下回我會記得穿西裝出來配合她,那樣會比較搭一點
。」他這身休閒服配百慕達褲比較像市井小民,或路人甲。

  「對呀!好歹你也要穿得像個王子嘛。畢竟這位姐姐美得像公主一樣。」小丫頭一
副專家的口吻。

  「我不是公主。」

  「我可不會是王子!」

  異口同聲的否認。

  小丫頭楞了下,訥訥地問:「那你們要當什麼?小姐與流氓好嗎?還是別的?」

  言晏拍拍她的頭,笑道:「不當別的,就當我們自己就好了。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
的,又何必去當別人。」

  ※※※

  「咦?今晚沒節目?」言晏好訝異地看著迎面下樓而來的單夜茴。在今天之前,她
通常在這個時間早已穿得美美地出門去了。他只消在進公寓前抬頭看五樓的燈光是否亮
著就知道了。

  此刻,大美人左手拎著一把精美的蕾絲小陽傘,右手提著購物袋,看起來像是要去
逛精品店的派頭,但他從經驗裡得知,她其實只是要上菜市場而已。

  「要去買菜?等我三分鐘,我們一齊去。」他丟下話,快步沖上樓。

  「我可沒……」單夜茴連拒絕的機會也沒有。啞然瞪著上方空無一人的樓梯。她沒
答應讓他同行,怎麼他就這樣強迫別人等他啊?

  良好的教養讓她做不出甩頭而去的行為,雖然她很想那麼做。

  不用三分鐘,言晏已「咚咚咚」地奔了下來。

  領帶與西裝外套拿掉了,灰藍色的襯衫袖子卷了好幾卷直到手肘上,微敞著領口,
整個人看起來很休閒,像個俊朗的陽光男孩。

  「今天我們搭公車,教你領略平民的真實生活。」

  「我答應了嗎?」她冷問。

  言晏大方地掏出一把零錢:「我請。你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真慷慨。我該說什麼?多謝大恩大德?」

  「不必了。沒聽過大恩是不言謝的嗎?」他代她拿著手袋,讓她不得不跟著走。

  「是喔!大恩不該言謝,要三跪九叩地謝才能滿足施小惠者的虛榮心。」她諷刺。

  言晏微訝地看她,突然問:「你去過台中的科博館嗎?」

  「什麼?」怎會突然天外飛來一筆?!

  「台中的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簡稱科博館,你去過嗎?」他追問,很慎重的樣子
。

  「高中時去過一次,怎麼?」

  「難怪。」他恍然。

  「難怪什麼?」她問。

  「很、刻、薄。」話完,很快閃開一大步。

  「你——」她氣結,想了好久終於找到話反擊回去:「你八成就住在科博館內,還
好意思笑別人!」

  言晏失笑:「欸!我發覺你冷冷的諷刺別人很擅長,但要真的與人對罵起來,你只
有被罵著玩的分。」

  她瞪他:「我可不是天天遇到你這種人,這麼地愛找人嗑牙鬥嘴皮子。」

  「所以你要好好把握,能學盡量學。」他嘻笑的面孔上看不出半絲慚愧。

  她停住步伐,決定不去菜市場了,顧不得什麼禮貌上的問題,她轉身就要走人。

  言晏趕緊抓住她手:「公車來了,小心點。」

  她扭轉手腕擺脫他:「別碰我。」

  他深思地看她,終於找出了一直覺得不對勁的地方,等會得求證一下,但此刻最重
要的是別讓佳人跑掉。他招手讓公車停下,討好道:「女士優先。」

  夜茴猶豫一會,終是屈服在小小的好奇心之下,上車了。

  但是才上車不到三十秒,她就深深懊悔起來。

  人很多,很擠;空氣很臭、很濁,讓從來不暈車的她簡直要蹶了過去。

  「還好吧?」言晏努力對抗不斷擠來的人潮,將她攏在角落,不讓旁人抵觸到她。

  「要搭多久?」她隱怒地問。

  「不很久,大概五分鐘就到了。」他覺得好笑。這麼點苦頭就讓她受不了,那要是
真正過起平民生活,對她來說可能就是世界末日了吧?

  「好臭!」她悶道。

  「不錯啦,你還站在窗口這個好位置,後頭那些人豈不更淒慘?」他安慰道。

  「走路還好些。」後悔透了。

  「很多時候,我們別無選擇,除非時間多得用不完。你有法子從萬華走到信義計劃
區?那就太厲害了。」

  走到腿斷嗎?真是風涼話。她本想瞄他一眼回敬,不意被身邊那位女士奇怪的表情
吸引住。那位上班族打扮的女子一逕挪動身軀,但似乎怎麼也改善不了不舒服的狀況。

  她也暈車嗎?還是——夜茴很快地了悟!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可輕易看到有只猥
褻的手掌正擱在女士的臀部上下其手。從手掌看上去,她發現色狼躲在言晏左後方,而
非直接站在女士身後。那位女士的眼眶溢滿了淚水,根本不敢聲張。

  沒用的女人!她不屑地轉回頭,伸手探入自己的手袋中翻找著東西。

  「在找什麼?」言晏傾身湊近她,好奇地張望著。

  咦?!這是什麼?好像是插花時所使用的劍山嘛。她沒事帶這個東西出門做什麼?

  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

  「哇——啊——」豬號叫幾乎震垮公車車頂!

  「滋——」公車司機嚇得急踩煞車,全車乘客不由自主地七顛八倒,接下來是所有
人一致的哀嗚。

  「搞什麼?」

  「發生什麼事?」

  大家都在問。然後一齊看向縮在地上,不知為何整只右手全是血的中年男子。頓了
半晌,尖呼出聲——「哎唷,怎麼會這樣?」

  「快送他去醫院啦!」

  「嚇死人喔,坐個車也會受傷!」

  你一言、我一語的,發揮台灣人喜歡圍觀事故現場的本色,指指又點點,就是沒人
上前去扶一把,任由中年男子繼續慘號。

  這時,有一名女士甩著她的皮包沖上前打人——「可惡,色狼!大色狼!王八蛋!

  」又打又踢的,踢得中年男子又痛又懼地告饒。

  「我不敢了,不要再打啦……哎唷喂……快送我去醫院啦……」

  圍觀的人恍然大悟,又哄哄然地討論起來。

  「原來是色狼哦!那就呼伊死啦,喂,運將大哥,直接把車開到市立殯儀館好了…
…」

  「不用啦,那個第X公墓比較近啦……」

  這場公車同樂會裡,有兩名乘客悄悄下車,沒人發覺。

  ※※※

  快、狠、准。

  言晏在心底給了這三個字。

  要不是他一直注意著她的動作,絕對不相信單夜茴正是嚴懲色狼的人。打死他,他
都不相信。

  她的動作很快,非常俐落。但那還不算什麼,重要的是她「敢」。敢動手,必須心
夠狠;她有本事,也敢下手……要不是很確定自己生長在現代,他還真要以為她是古代
的俠女了。

  「你學過防身術或柔道什麼的吧?」他肯定地問。

  她安靜走她的路,市場已遠遠在望。

  他伸手要握住她的手,被她迅速閃過。

  「瞧!反應多麼迅速。」

  她還是不理他。

  「劍山呢?」她好像沒放回手袋內。

  「丟了。」

  「這麼好用的東西,丟了多可惜。」

  沾了髒血,才不要。

  「我想,曾經企圖吃你豆腐的男人不可能有好下場吧?」言晏問。

  「哼!」干嘛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不理他。

  言晏道:「你一定很感謝你家人讓你學來這副好身手吧?」

  她怔住,眸光冷沉了下來。

  「怎麼了?」他察覺到她心情的低落。

  「我學這個,不是為了自己。」

  「那是為了誰?」

  夜茴淡淡一笑,明眸裡閃過燦亮光彩——「一個真正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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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在她的心目中,曉晨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曉晨優雅、活潑,閒適自得。

  她嗜食各色佳餚,近乎挑嘴。

  從來不會表現得高高在上,卻有渾然天生的尊貴。

  她常笑自己一旦與妹妹站在一起,總是當綠葉或路人甲的分,幾乎要在別人的麗色
之下蜷縮成畫面中的一滴小黑點,但她並不曉得自己其實才是焦點所在,那無關於她是
不是絕世美女。她的雍容自在、獨特的氣質,已使她在庸花俗麗裡脫穎而出,明明白白
地,就是一名公主。

  但曉晨卻老愛把別人扮成公主——別人,也就是夜茴。

  「你該要當公主的!」穿著帥氣小西裝的五歲小娃娃很權威地說著。

  「為什麼?」四歲半的漂亮小娃娃怯怯地問,雙手背在身後,不敢讓人發現十分鐘
前被母親捏紅的雙臂。任由一名女傭替她把發辮梳成公主頭。

  「因為我是王子呀!」曉晨秀出兩頂小皇冠:「你看,哥哥在英國替我們買回來的
。我當王子,你當公主。」一頂往自己頭上套,一頂扣上夜茴梳得美美的公主頭上。

  夜茴看向全身鏡,小聲地:「姊姊為什麼不當公主?」媽媽說她是下人,她想下人
跟公主一定是不同的。就算她有戴公主皇冠……「因為你比較像啊!走,我們上樓讓媽
咪看。她今天有醒來哦,也有吃東西哦!」曉晨欣喜地拉著夜茴上樓。

  夜茴感染了姊姊的快樂,也跟著笑了。嘻嘻,姊姊說她像公主耶……但她的喜悅沒
有太久,不意看到站在暗處的母親,她小小的心靈,也跟著暗了痛……恍然回神,才發
現自己正緊捏著手臂,烙出紅痕一道道。低頭看去,已不復見幼時疼痛的記憶,只餘左
手臂上那道十七歲時劃下的十字形傷痕……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啊……那日,曉晨遇險
,她竟沒護在身旁,還來不及從這惡耗中日神,肩背立即傳來疼痛,原來是她那恐懼失
去一切的母親已發狂地在她身上施虐。打在衣服遮蔽的地方,就不怕被發現。

  「你在做什麼?為什麼沒跟著去?你為什麼不去死算了!小姐出事你卻沒在一旁,
大少爺怪罪下來,我們一定會被趕出去的,我生你這個賠錢貨到底做什麼呀!」猛地揪
住女兒頭髮,雙眼瞪滿血絲:「你快想個法子,快點想出讓少爺原諒你的方法,要不然
我們都完了!快啊!」

  她空洞地看向這個據說是她生身之母的女人。竟是笑了:「那很簡單的。世上有什
麼事會難過作戲?」

  「什麼時候了,還敢胡扯!」王秀佳忍不住伸手就要揮向她臉——夜茴閃過,冷怒
道:「別打我的臉!」

  「你……你……」不知是懼還是怒,王秀佳說不出話。只抖著身,倒是沒再施暴。

  「曉晨傷了左手,那我也把左手賠她吧——」吧字一落不到三秒,她的左手已迸出
血花,激噴得白衣迅速染成血紅。

  「啊——」王秀佳尖叫出聲,外頭的傭僕立即沖了進來,見到這情形也跟著尖叫。

  右手上有一把精巧的利剪,它好到絞切出傷口之後仍能不沾一絲血液,保持它白金
般的純淨色澤。

  「不錯的剪刀,很好用。」她表示滿意。

  她一直知道,在柔順的外表下,她的性情其實陰狠;對別人是,對自己亦然。但陰
狠之外,她有更多的漫不在乎,所以看起來與世無爭似的。

  自十七歲以後,她成了一抹游魂。整個世界的顏色忽地輕淡,沒有任何東西會停佇
在她視線內、思緒裡。

  但,那其實也不是什麼糟糕的事。

  以前存在,是為了曉晨。沒了曉晨,日子就是這樣了,無所謂好或不好。

  手機的鈐聲像悶雷似的響起,螢幕上顯示的電話號碼來自她母親的手機。

  也該了,三天的沉寂是母親的極限。她不是有耐心的女人,不管是當個小妾或當個
想要仗女而貴的母親。

  呵……如果她是,那她的一生不會過得如此落魄狼狽,永遠只能趨炎附勢,無力成
就自己的舞台。

  「喂。」她接起。

  那頭很快傳來劈哩啪啦的語句:「夜茴啊,你這幾天是怎麼一回事?那個中川先生
都說你的電話沒有人接,你是不接,還是沒帶在身上啊?不過,那沒關係,反正讓他覺
得你不好上手也很重要。還有,就是那個啊,你哥的大學同學,叫祝威傑的,昨天叫珠
寶公司送來一條項練給我咧,一出手就是二十萬,好可怕,原本我還看不出來價值,是
那個『和太』的老闆娘來跟我打牌時說的。『和太』你知道吧?那個很有名的紙業公司
。最近好多有錢太太都來拜訪我呢,還要我多帶你出門亮亮相……」

  一場滔滔不絕的土石流,大概要把台灣的高山流成平原,才有終止的一天。

  將手機擱在一邊,她失神地想起幾個月前曉晨回國準備結婚時,買了「表演工作坊
」最新出的相聲劇DVD找她一同觀賞,便是被裡頭的土石流笑話逗得笑倒在地上,差
點引發氣喘病。最後DVD被曉晨討人厭的丈夫沒收了。

  那是她們姊妹倆最後的美好回憶……「夜茴?夜茴?」王秀佳叫喚著。

  台灣的面積多一倍了嗎?她再度拿起手機:「什麼?」

  土石流還沒有流完,又是「轟轟轟」地奔流而下,為台灣的版圖拚死努力中——「
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你先跟中川先生約會,後天你跟祝先生去喝茶。然後我這邊的工作
是四處打聽他們兩個人誰比較有家底。然後大後天,李夫人的宴會我們一齊去;她兒子
回國了,你也看看。這可是我們晉身上流社會的好機會。我這一輩子,沒這麼出頭過,
你那個老爸從來沒把我們母女倆當人看,現在可客氣了,哼哼……」

  電池即將用罄,她在心底默默地由一百倒數。聽那聲音由強轉弱,最後在斷斷續續
的回光返照後……靜止。

  ※※※

  直到胃傳出一陣陣的悶疼,她才發現自己從中午到現在都滴水未進。現在,晚上八
點半,她縫好了兩只背包,整個胃袋疼到想吐。

  她疲倦地丟開針線與布料。走到梳妝抬拿皮包,打算出門覓食,她此刻沒心情下廚
料理自己的晚餐。鏡子裡映出她蒼白無血色的面孔,連向來泛著粉紅色澤的唇辦也失去
光彩。

  是體力透支,也是精神耗弱。

  梳整著凌亂的長髮,習慣性地抹上口紅讓自己出門時有一定的端莊大方。她做不來
披頭散發出門,即使在此刻這麼精神不濟情況下。

  好痛……胃在抽疼,她右手成拳抵住造反的胃,腦中搜尋著附近藥局的方位,蹣跚
地往大門走去。

  才八點半,但向來喧鬧的老舊公寓卻異常寂靜,走廊上的燈甚至沒人打開,她沿著
牆走向樓梯。對於肉體上的疼痛,她承受力比一般人強,所以,這沒什麼的……才步下
一個台階,樓梯間倏地大亮,有人按了開關。她無心理會來者是哪戶鄰居,但那可不表
示別人就真的能夠不理會她。

  「怎麼了?」

  是他?她不知該感到無奈還是解脫,為什麼這人,總是隨時出現在她視線內,而一
切看來又像是不期而遇?她都快要覺得是理所當然了。理所當然之後,便會下意識地想
得到他的照拂……「胃痛?」言晏兩、三步上來扶住她。「你的臉色慘白過日光燈。」

  她白他一眼。日光燈?他就不能用點別的形容詞嗎?

  他聳聳肩,將她小心扶下樓。

  「我知道隔兩條巷子有間小診所,先去那邊看看好了。」

  「你……」她虛弱地任由他承接她大半重量,無法像平時那樣拒人於千里之外。「
剛下班?」

  他將手提公事包拿到她面前晃了兩下。

  「是的,剛下班。」寒暄,通常從廢話開始。

  「我以尢朝九晚五指的是九點上班、五點下班。」她必須說些話來轉移疼痛的注意
力。可不是……可不是真正好奇他什麼呢!她告訴自己。

  言晏同意:「是啊,一般公司都是這麼訂定上下班時間的。」他伸出一手環護住她
後腰,沒敢太貼近,怕被指成輕薄,但她身上淡淡的馨香還是竄入他嗅覺裡,也許是,
太近了。讓他心中沒來由地惴惴枰然。

  「加班嗎?」她無法不注意到自己幾乎是貼在他懷中行走的。而那,令她不自在。

  「嗯,獨立寫企畫案,得花更多的時間。」

  「不再與人同組了?」她問。

  言晏噴笑了口氣:「嘿!那可不是我能決定的。之前那位同事已然高昇到業務部,
正要鴻圖大展,僅剩我一名菜鳥留下,自然得凡事自立自強嘍。」

  她看他。

  看啥?他以眼神問,視線上的高低落差讓他看起來有些睥睨的神氣。

  「嫉妒那個人高昇嗎?」那原本該是兩人共有的榮譽不是嗎?任何人遇到這種事都
會心理不平衡的。

  「小時候胖不是胖。」他哼哼兩聲。

  似乎挺怨的,她雖然正被胃痛煎熬,但還是勾出一抹笑意。

  言晏摟緊她,一邊慷慨激昂地辯道:「我說真的,現在他早我一步得到關注,可不
表示日後亦然,他遲早會敗在沉不住氣的毛躁性格上。好啦,這次蒙受被剽竊心血之冤
得以昭雪,然而他卻又獨占了企畫的功勞,這一定會養成他凡事伸冤、好大喜功的性情
,以為職場上出頭,就該是這麼回事!哼,還不知道他要怎麼死呢!」

  她睞他,又問頭笑。

  「怎麼?我的分析不對嗎?」他忿忿不平,覺得自己被嘲笑了。

  「對對對,很好,很好。」她笑。

  「把我當三歲小孩哄?別以為這樣就可以打發我!快說,你笑什麼?」不走了,他
另一手也環住她後腰,形成包圍的態勢,她非得給他一個滿意的解釋不可。

  夜茴一邊忍不住笑,又顧著胃痛,微弓著身子,將頭頂在他肩膀,覺得這樣較為舒
服,並沒注意到自己落在言晏的懷抱中。除了曉晨之外,這輩子她不曾與人這麼親密的
抵觸過。

  不知不覺中,言晏創造了她生命中一項又一項的例外。

  「喂喂,這位失控的美女,低頭懺悔也沒用,快說,你是不是在嘲笑我?」言晏追
問,不肯放過她的樣子。但口氣已由認真轉為玩笑式的嘟嚷。

  笑意就是忍不住,她斷斷續續地道:「嗯……不……不是……」

  「不是嘲笑我?」他問。

  「是……是……」

  「好大的膽子,真的嘲笑我?」他佯怒:「我耶,一個被上司占功、被同事獨攬努
力成果的可憐男人!你有沒有一點良心?」他悲忿地泣訴。

  哈哈哈哈……不行,胃好痛,但笑意又忍不住。

  「汪!」一只流浪狗行經他們身邊,不滿被擋路,汪叫抗議。

  言晏摟近她好讓路,指控道:「呀,原來是良心被狗啃了。這下人證、狗證俱在,
看你怎麼抵賴。」

  哈哈哈哈……好可惡,明知她胃痛還逗她。

  這人,這人真壞。

  「好啦,好啦。」他拍拍她背,替她順氣。口氣有不自覺的寵溺:「別再笑了,美
女。我怕你還沒笑到傾城傾國,就先把胃給笑穿孔啦,咱們進去吧!」他們早已抵達診
所門口了。

  夜茴漸漸收住笑,輕緩看向診所的招牌,然後又看向他,怔怔地,無言。

  言晏抬手,食指抹走她臉上一滴淚珠,低沉地問:「為什麼哭了?」

  原來目光迷蒙,不是因為路燈太暗,而是流淚了。直到他說,她才發現。

  鼻頭好酸、眼眶好熱,緊緊咬住下唇,就怕發出一聲哽咽,但怎麼也止不住,那忽
地滂沱而下的淚雨——像是乾旱數月的台北縣市,突然連下一星期的豪大雨;像是她枯
冷的心,一下子淹進了滅頂的大水……像是……像是……終於覺得自己是個人,知道痛
、也知道笑……煎熬在苦與樂之中,望見那雙關懷的眸子,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被嬌
寵、被安全地守護。

  「對不起!我不該鬧你的,我們快進去。很痛嗎?我真該死!」言晏被她的淚嚇壞
了,火速抄抱起她,沖進診所,覺得自己真的是渾帳透頂。

  而她,臉蛋窩在他肩頸裡,哭得不能自已,無法開口對他說,其實她的胃,已經沒
那麼痛了……言晏啊……他叫言晏……言晏,言晏,言晏……伸手緊緊摟住他,知道了
這個人叫——言晏。

  ※※※

  「因為餓肚子,所以胃痛?」言晏不可思議地問:「難道你已經山窮水盡到這種地
步了嗎?」

  看完醫生,服用完胃藥,他們走出診所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以後。醫生指示最好讓
胃袋有點東西,所以他領著她往華西街的方向走。龍山寺那邊的夜市正熱鬧呢。

  夜茴好奇地問他:「你到底是怎麼看我的?」一直知道他對她的處境有著誤解,但
她開始想知道他誤解到什麼地步。

  「我說過,我們都是一樣的,還需要多說嗎?」他牽著她手往人行道走去,也就—
—一直握著了。

  她看到他的動作,並沒有掙脫,覺得他手心厚實又粗糙。帶著一點沒來由的甜意,
由他去。

  「說說看你與我又有哪些『樣』的吧。」

  「你這是在對我感到好奇嗎?」好稀奇,她這麼一個拒人於冰山之外的人。他微笑
,心情好到有點暈陶陶,也有可能那陶陶然是來自於她身上的淡香味。

  「是又怎樣?」她下巴一揚,挑釁地問。

  「不敢怎樣。」他舉起提著公事包的那一只手識時務地告饒。「你大小姐想知道什
麼,小的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滔滔不絕如土石流……」

  夜茴很忍耐道:「不必。說重點就好,謝謝。」

  言晏笑了笑,不再逗她了。以平淡的口氣簡述他的家庭:「我家曾經頗有田產,可
以是彰化福興鄉一帶的田僑仔,後來敗在全民狂賭運動,也就是俗稱『大家樂』的賭博
上。田沒了、地沒了,發財夢碎後,留下的是一間土瓦厝,以及大筆債務。我們三兄妹
從每天搭轎車上學的好命學生,變成得四處申請清寒補助的小可憐蟲,靠著助學貸款與
打工所得,我們總算把日子過下來了。你會不會想問這一路走來,我的雙親在做什麼?

  」他突然問。

  她直接搖頭:「不會。」

  「為什麼?」他頗訝異。正常人都會好奇才是。

  「父母有養育子女的責任,但那並不代表他們有能力做到,或者有那樣的認知。」

  失職的父母太多,她為何該以為父母保護子女是天經地義的事?他這麼問才奇怪。

  言晏因她眼中的漠然而止住這個問題。明白到,也許她有著一對比他父母更差勁的
雙親。

  「總之,他們沉浸在家財轉頭空的惡夢裡不願醒來。好幾年之後,才開始放下身段

  去當佃農;有了微薄的收入,總是拿去簽六合彩,成天幻想翻本,賺回一切。幸好
他們沒敢學其他堂親去向地下錢莊借錢,不至於增加我們三兄妹的負擔。現在,我得先
還完所有的助學貸款,然後掙錢買間公寓。這是我未來十年的目標。」

  「這就是你住在破舊公寓裡的原因?」她了解了。

  他撇了下嘴角:「小姐,你也沒好到哪裡去好不好?」

  搖頭,輕喃:「不同的。」

  他們走到一家賣廣東粥的攤子前,他道:「吃這個吧,你的胃才受得住。」

  她抬頭看看遮雨棚,再看看狼藉的桌面,腳下沒動,覺得自己才剛安撫好胃,可不
想換成腸道造反。

  言晏認為她該要學會屈就了。不由分說拉她擠入一小塊方桌內,向老闆點了兩碗粥
,同時拿過乾淨的抹布擦桌子撣椅子,然後伸手邀請:「請上坐,公主陛下。」

  「我——」她皺眉,但沒能說完話,就給壓坐下來。

  「我知道這個時代沒有公主,尤其在台灣。你不必一再聲明,只要我覺得你像,愛
怎麼叫,是我的事。」

  粥品端上桌,他忙著撒胡椒加醬料,並舖滿了一大把香菜。

  「要嗎?」他挖了好大一匙岡山辣椒醬問。

  「不要。」瘋啦!她胃痛才剛好耶,誰會這麼自虐啊?

  他可是愛得很,攪和得他那一大碗全變成紅色,光看就覺得可怕。

  「好吃。」他心滿意足地轉眼間吃掉半碗。

  她的第一口還在嘴邊吹著。

  「你沒有味覺嗎?」哪有人這麼吃的?

  「有呀。」

  「真看不出來。」她拒絕相信。

  唏哩呼嚕地吃完一碗,他揚聲對隔壁攤的蚵仔煎老闆叫道:「老闆,一盤蚵仔煎。

  」

  「晚餐沒吃?」她問。

  「沒吃的是你。我現在享用的是消夜。」

  「這樣對身體不好。」不管是他吃東西的速度,還是狂撒調味料的行為,都是不好
。

  「東西好吃就行了。」有錢人家大概都自有一套養生哲學,但那可不關他這個平凡
人的事。要保養,等他老了再說。

  夜茴搖頭:「我不認為這樣會好吃。你看起來只是在吃調味料而已,食物本身的味
道都被蓋住了。一般來說,調味料只是用來提升食物本身的味道,而不是像你這樣,好
像主食是辣醬,配料是這堆面糊。」

  「這叫蚵仔煎。」他以閩南語正名。「你好像對食物很有研究?」

  「還好。」畢竟她在日本讀的是所謂的新娘學校。

  「你的口味非常清淡。」他又觀察到她吃粥幾乎不加調味料。

  「這樣才吃得出食材本身的美味。」她含了一口清粥,覺得這家店的米粥熬得不夠
化,配料也不夠新鮮。但看了看招牌上「一碗五十元」的價格,實在沒得挑剔了。

  「混成一氣也是美味的一種。就像人生,每過一日,就離清純無垢愈遠,永遠回不
到剛出生的那一刻。我們身上染了太多塵世的味道,就像這盤蚵仔煎。」

  她挑剔地看著。

  「看不到蚵仔的蚵仔煎,吃的是什麼?」

  這麼廉價的東西,也實在是沒得挑了。他挖起一大匙道:「吃人生裡的酸甜苦辣嘍
!」呼嚕,一口吃下。

  「不必在意沒有蚵仔?」

  「就像不必在意我們不若初生時的純潔。」他又挖起一大匙:「重要的是,現在,
美味,而我們正在享受著。」

  ※※※

  難得穿上這件無袖睡衣。今夜太熱,她仍沒習慣台北的炎熱,以及沒有冷氣的公寓
。吹著電風扇也不濟事,只好換上清涼的睡衣。

  不是她保守,多年來只穿長袖服飾的原由是不想讓左手臂的傷痕示人。

  當年曉晨嘮叼著她去做磨平美容手術,幾乎天天要提上一回,但她不為所動,頂多
開始穿長袖,不分春夏秋冬。

  醜陋的十字傷痕,誰見了都要避開視線;她也不喜歡,但又不願除去它。

  這是紀念。紀念她與曉晨共有的那一段。

  從出生到十七歲,她的生命中只有曉晨啊……言晏說,人不可能永遠保有最初無垢
的本貌,甚至於年幼時的本心,也不會持續到長大。但,她會。

  她的記憶開得很早,三歲便有了。

  被母親打罵喝斥、關在陰暗不透光的房裡、挨餓……痛苦的過程總是被人記得最深
刻,想忘也忘不掉。那大概是她記憶會長得那麼早的原因吧。

  大媽——曉晨的生母早逝,但她對大媽卻是有記憶的。

  「叫媽媽!叫呀!」母親用力捏她後腿的肉。一邊還要努力擠出笑容面對「大姐」

  。

  「真漂亮的孩子,過來我瞧瞧。」終年纏綿病榻的夫人半坐在床上笑出幾聲咳。

  「去!」被用勁推拉之下,她簡直是被甩到床前。

  撞疼了,但疼痛已不能使三歲的她哭泣,她兩只烏黑大眼看向大媽,防備著另一波
被加諸的打罵。這些叫「媽媽」的,都會打人吧……夫人伸出手……啊,要打她了,要
打她了……她下意識閉上眼。

  「呵,洋娃娃似的,比曉晨俊多了,真可愛。」夫人輕撫她蘋果般的小臉蛋,忍不
住傾身在她面頰印下一個親吻。

  啊——她嚇住,不明白這是什麼。

  「正好曉晨缺個上幼稚園的伴,就讓夜茴陪她吧。秀佳,回頭去把夜茴的東西搬到
曉晨那邊,姊妹倆正好作伴玩耍。」

  「是,是!我馬上去——」王秀佳狂喜過後才想起好歹要假意推卻一下:「呃……
大姐,夜茴只是個野丫頭,怎麼可以陪在小小姐身邊?」

  「為何不可?」夫人嫻雅地笑,蒼白的手放在小女孩頭上溫柔地輕揉:「夜茴可以
保護曉晨哪,可陪曉晨一同快快樂樂地過日子,這不很好嗎?對不對,夜茴?」

  夫人的手由頭上滑至小女孩的耳朵,看到上頭一大片青紫,眼中微乎其微地閃過一
抹怒火——夜茴戒懼要退……要打她了嗎?

  一陣溫暖的輕風摟抱住她,她雙手抵住瘦弱的柔軀,感到暈眩——暈眩哪,溺在一
片叫做母愛的汪澤中,像要死去。

  也寧願死去……「媽媽……」一句輕喚,引出一串淚。

  沒有媽媽了,也不再有曉晨……從來就沒有真正屬於她的東西。怎還癡心地硬去渴
盼?

  鏡裡花,水中月,全是假的。

  真正存在的,只有這道傷疤而已。

  痛,才是真的。

  「媽媽……」從不敢這麼叫,但她多麼想叫……她,從來沒長大過,一直是當年那
個害怕的三歲小女孩;留在記憶裡,也活在記憶裡。

  沒有長大。

  徬徨,仍然在。

  生命,一直無依。

  她看到了,三歲的她,蹲在黑暗中哭泣,找不到出口……她的生命……沒有出口…
…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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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碰!」

  巨聲乍響,大門門板狠狠撞上牆壁,來不及彈回門框便「碰咚」打跌攤平在地板上
,宣告嗚呼哀哉。

  烏漆抹黑的房子一下子大亮,光影裡走來一道偉岸的男性身形。

  她屏息以待,全身蜷成一團,縮在黑暗中。害怕……期待……是誰?視線太迷蒙,
她看不清。

  男子猛然揪住她雙臂向上一拉——是他!她歎息。並不意外啊……「你是怎麼回事
?今天一整天都沒出門,我知道你冰箱裡沒東西了,又想虐待自己的胃了嗎?那很好,
先還我昨天的掛號費一百元、消夜五十元,之後我隨便你想把胃弄穿孔,還是想揪出腸
子當跳繩玩!」言晏氣急敗壞。

  「你……踢……踢壞了我的門……」她哽咽地道。

  「我敲了半小時的門都快把手敲斷了,你別說你沒聽到!」他粗魯地抽來面紙拭她
的淚。」我知道今天熱死人,但沒看到有人會熱到連眼淚也來冒充汗水。」

  他抹痛了她臉,好粗蠻!

  「干嘛躲著一個人流汗?」

  「我……在哭……」他看不出來嗎?什麼流汗!

  「胃痛?」他緊張地問。

  她搖頭,想了想,好像胃更有一點痛,所以又點頭。

  這算什麼?考慮胃要不要痛嗎?言晏防患未然地抄起桌上的胃藥——咦?昨天剩六
包,今天怎麼還是六包?

  「來,吃藥。」

  「我不……」想吃。最後兩個字被他瞪掉,乖乖地張口含下胃片,嚼碎後吞下。

  「OK,我煮了肉骨粥,到我那邊去吃。」他瞪她,預先準備好氣勢,隨時可以瞪掉
她的抗議。

  但她一反常態,溫馴得像小羊,竟沒抗議。

  他看了看她,順手抹掉她臉蛋旁最後幾滴殘淚。

  「走啊!」他不是要帶她走?

  這麼好說話?他反倒遲疑,彎身看她。他不想知道她為什麼哭,每個人總會有一兩
件傷感的往事來折磨著淚腺,他也有過,所以謹守分際,不多過問。哭泣,有時是必須
的,但她現下這麼溫順,他倒有點毛毛的。

  不會是等會出門後準備給他一頓好打吧?

  「看什麼?」不是要去他家吃粥嗎?怎麼不走?

  「我會幫你把門修好。」他聲明。

  「好啊。」然後呢?

  「所以你別也踢破我的門來尋求公平。」

  她瞠大眼!他未免太小人之心了吧?

  「為什麼不行?」故意挑釁問。

  「因為我不想你的腳跟我一樣扭到。」他苦笑,覺得神勇英雄不是電影明星以外的
男人當得來的。

  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讓她張口結舌。

  「嘴巴別張那麼大。」他道。

  這男人——「喂,回神!」傻啦?

  這個神勇闖入黑暗中擄出她的男人——「再發呆,我就吻你嘍!」嚇到了吧!

  就不能……有個漂亮一些的結尾嗎?英雄耶,好歹。

  「別以為我不敢,唔——」呀,呀,吻吻吻……上了!

  不知是誰先動,大概是他作勢要親近,而她同時向前移,然後,唇與唇,遇上了。

  這才叫完美的段落句點……她昏沉沉地想。

  他嘗起來,還不錯……※※※

  進公司兩個月以來,終於挪出時間與表哥共進午餐並報告上班心得。言晏還沒來得
及說,就被何東毅的發問弄得一怔。

  「嘎?」

  「嘎什麼?我會看不出來那個行銷企畫是你做的嗎?那明明有你的影子好不好。」

  何東毅將盤子中的鱈魚排分半到表弟盤裡。平常吃自助餐可不會夾這麼好的菜,但
實在看不慣言晏老是以肉燥飯打發一切,他這當哥哥的,怎麼可以不忍痛夾來好魚好菜
來分他吃咧。厚!花了他一百元呢。台北吃,大不易呀!

  「我倒是不知道那個小企畫可以到達那麼高的層級。」言晏有些訝異。嚴格說來,
那件案子其實算是公司出給菜鳥練習基本功的課題,考試意義大於實質。完成後至今,
反覆思考,一一發現了缺失。過於理想化,推行不易。

  何東毅咧嘴笑:「怎麼,後悔了吧?」

  言晏神色尋常:「後悔什麼?」

  「後悔沒爭取到屬於自己的功勞。人家那個林凱勝如願調到業務部,月薪與獎金加
了三成,那兒可是貨真價實的淘金寶庫哩。」

  就算曾經義憤填膺,也有過幾絲悔恨的情緒,但畢竟事情早已過了那麼久。莫氏繁
重的工作量沒得讓他有閒下來生悶氣的時間,何況……這種事……這種屬於比較私人情
緒上的事,他只會在……她,夜茴面前做真實的展現。也不知為了什麼,反正自然而然
就是這樣了。

  望向表哥戲謔的表情,他笑道:「有真本事的人不會永遠埋沒,何況待在行銷部沒
什麼不好,這種包裝產品的工作,也是該學的。」

  「林凱勝倒是拔了個頭籌了,二十名新進員工裡,獨他一人轉進人人垂涎的業務部
。對外可與各公司老闆交手;對內,只消業績一好,三級跳升官不是夢。少年得志喲!

  」何東毅嘖嘖有聲地道。

  「表哥,你這是故意要引發我的悲忿嗎?」

  「有那麼明顯嗎?」

  「你何不去照照鏡子看一下。」很明顯好不好!

  何東毅瞄了他一眼,代為不平道:「你何時變得不忮不求啦?自己的心血變成別人
的功勞也沒關係。」

  言晏仍然可以笑得出來。

  「這件事情裡,雖然我沒高昇、也沒得到獎金,或成為二十名新進員工裡第一個發
亮的人,但我也不是沒收穫的。我開始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也體會到了職場上的爾虞我
詐;挫折雖然令人頹喪,但也讓人成長,小娃娃學步也得跌個幾次跤,才抓得住不再跌
跤的竅門。我並不那麼心平氣和接受這樣的結果,但我也做不到像林凱勝那樣以越級的
方式伸冤,他揭發組長剽竊、主任袒護徇私,鬧得行銷部人盡皆知。而今,組長仍在、
主任仍在,各被記了一次申誡、考績降了一級——」言晏揉了下鼻頭,對表哥笑出健康
的白牙:「除非你能做到斬草除根,否則千萬不要輕易在身邊埋下炸彈;在自己的同事
裡樹敵,是全天下最笨的人才會做的事——表哥,這不是你的名言嗎?」

  何東毅訝然了半晌,才笑罵:「臭小子,用我的話來堵我!」

  「如果我在林凱勝伸訴成功並獨占功勞時也站了出來,到時成什麼樣子,你不可能
不知道。」

  「嗯,沒錯。在他人眼中會成為膽小鬼,只敢在別人爭取回功勞時順道分一杯羹,
卻沒有勇氣跟著掀桌子革命。當然你可以證明你是參與工作的人,到時頂多兩人一同斗
臭,然後啊,你們兩人就前途無『亮』嘍!」

  「我是這麼想的。」言晏點頭。

  何東毅好奇地問:「好啦,發生過的事就不提了,但以後呢?你如何保護自己不再
被竊走工作成果?」

  他思索了下,回道:「經由林凱勝這麼一鬧,我也多少受惠。行銷部門在交付企畫
工作時,力求透明化,並采指定方式,經理會知道哪一件商品由誰負責,誰也搶不到誰
的功勞。」

  「假如經理要求你們競稿比企畫呢?總會有同時規畫一件大案子的時候,這種事必
定大夥搶破頭,你又如何防範自己的創意不被抄襲?」

  言晏吃完午餐,覺得自己像在參加口試似的。這表哥也擔心太多了吧!

  「我會與那些有前科的人組成一組。」

  「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任何一件工作交付下來,既然采責任制,經理就會先知道每一組有哪些人,然後
才開始競賽。假如我今天與洪志村同組——」

  「就是那個偷你們成果的組長?」

  「嗯,假如與他同組,不僅不必怕心血被偷——當然平常上下班也需要把案子隨身
帶著,以防萬一。總也得防著其他組人『觀摩』。一旦我方企畫勝出,到時論功行賞,
表面上是組長功勞最大,我次之,但別人不免會對他打些折扣,畢竟他偷過別人的成果
,怎麼說我都是贏家;就算比輸了企畫,敗筆也不會記在我身上太多。」

  「真有你的!好小子。」何東毅大笑出來,用力拍他肩膀,差點弄翻了他還半滿的
食物。

  言晏由他拍夠了才站起身:「好了,我得回去上班了。一起走?」

  「開什麼玩笑,我飯還有那麼多!」何東毅瞪他。

  「那我先走一步,再見。」他走人。

  「再見」何東毅懶懶地揮手,並在喉間咕噥出一聲:「我想分數會挺高,搞不好比
我當年危機處理還高。嘖!」吃下一大口飯,他忍不住踢向隔桌客人的椅腳:「喂!透
露一下分數啦!」

  就見背他而坐的中年男子,連頭也不回,冷淡回應一句:「免談。」

  何東毅翻了下白眼,對這個外表尖嘴猴腮、內心古怪至極的萬年組長一點轍也沒有
。也只有這種怪角才有資格成為莫氏的「評分者」吧!

  「嘿!不必你說我也猜得到。我的表弟耶,當然是青出於藍至少有八分對不對!」

  雖然那個怪角依然沉默,但一點也影響不到他的好心情。啊!兄弟倆叱吒「莫氏」

  的美景不遠了。

  加油!晏。

  ※※※

  原本吵鬧了一星期的手機鈐聲,突然寂靜得像一直未開機似的。原來是大哥替她換
了號碼,讓其他人再也找不到她。除非她主動打出去。

  兩個小時前,手機響起,兄長傳喚她前來莫氏企業總部。因為他實在忙得抽不開身
,只好要她過來。說是曉晨寄了些東西給她。

  莫氏這棟大樓,她只來過一次。這裡不是她該來的地方,所以以前不管曉晨邀請幾
次,她都只肯送曉晨到大樓門口,就走人了。

  就算兄長是這公司的主事者之一,這裡永遠都不會是她該來的地方,再過一百年都
是。

  比起「單氏大樓」的氣派豪華,「莫氏大樓」看來樸實沉穩得緊。

  不喜歡去單氏,不該來莫氏。商界的一切都不在她的世界裡,但偏偏又要糾葛。

  在門廳告知了姓名,等候總機小姐通報上去,層層關卡,不可能一下子就放行。她
眼光漫遊在藝術品陳列區,莫氏的一樓不僅是大型會客室,也是美術品展覽處,每個月
都有畫展來吸引人潮。開放性的空間人來人往,但並不顯吵雜。

  四座大型電梯並排在大樓正中央,須刷卡才上得去,每次門一滑開,吞吐著大量的
人潮,像洶湧的波浪般。

  「單小姐,這是感應卡,請直接搭一號電梯上十八樓。」通報完畢的總機小組遞過
卡片,指向主管專用的電梯。位於服務台的側方,不與員工出入的地方一道。

  她道了謝,往那邊移去。瀏覽的目光不意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啊,是言晏!他隨著電梯的人潮走向大門,手上抱著一堆檔案夾,邊走邊看還與身
旁的人討論,一點也不被熙攘的人潮干擾。

  夜茴停下刷卡的動作,因震驚而瞠大眼。她從沒想過他會是莫氏的員工。這世界可
真是小啊……言晏突然被擋住了路,有一名年輕男子大剌剌地杵在他面前。打扮成名士
的模樣,態度亦是睥睨。至少她在這個距離看過去,很清楚地看到那人的鼻孔有多圓。

  那男人像是趾高氣昂地講了什麼話,然後撣了撣衣袖上看不見的灰塵,轉身走人。
她站定的這個角度只能看到言晏的背面,所以不知他是什麼表情。

  但她決定討厭那個只會用鼻孔看人的男人。

  她轉身刷卡,電梯門立即打開,走進去要關上門時,外頭傳來一聲大叫:「等一下
!」

  就見那個鼻孔男疾奔而來,飛快向服務台出示證件,並表示他要到高層拜見主管後
,閃身進電梯。按了下要去的樓層,日身才發現自己艷福不淺,同電梯的是一位大美人
!

  「嗨!我姓林,你哪個單位的,」一手擱在電梯面板上方,擺出風流倜儻的架勢泡
妞。

  她冷淡以對,在有限的空間裡站出楚河漢界的距離。

  天生一張柔雅嬌怯的臉蛋,即使態度冷漠,也會被當成內向害羞。林姓鼻孔男勾唇
一笑:「別害羞嘛,我是很有誠意要跟你當朋友的,你哪一樓——」眼光突然瞄到十八
樓的燈鍵,口氣變得好諂媚:「你是莫大少身邊的人?」十八樓可是莫靖遠團隊的樓層
啊!

  莫大少?指的是大哥嗎?她看他一眼,還是不語。

  「小姐,你好,我叫林凱勝,是公司的新進人員。我當初一進來就告訴自己,未來
一定要做出好成績,然後博得莫大少肯定,進而在他身邊當差!可以說,以後我們就是
同事了,請多多指教。」莫氏裡的接班態勢已經很明顯,莫家老太爺以及三位領導者極
力栽培年方三十三的莫靖遠當未來接班人,現在得以爭取進莫大少工作團隊的人,日後
就肯定是各大部門的主管,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事啊!

  這人以為她能給他什麼?

  「下班之後有空嗎?我,喔,在下可不可以請你喝茶?請教你一些工作上的事?」

  原來是把她當引路石看了。

  「別不說話嘛,我是很有誠意的。」鼻孔男當下變身成骨質疏鬆症男——腰桿子怎
麼也挺不直。

  電梯門滑開,他按的十樓到了。

  林凱勝快手按上「關」字,電梯繼續往上。

  「我送你上去。這是紳士風度。」

  是狗腿風度吧。

  也許職場上要力爭上游,就得這麼干。她沒上班過,所以不清楚……那麼,同樣是
新進人員的言晏,也會在高層面前得到骨質疏鬆症嗎?

  她很好奇。

  十八樓到了。電梯門再度滑開——外頭,莫靖遠正在送客,望到電梯裡的妹妹,笑
了:「樓下通報你早上來了,怎麼現在才到?」

  「耽擱了一會,對不起。」夜茴走出去。

  「咦,靖遠,這位俏姑娘是……」客戶,同時也是長輩,好奇地開口問。

  「陳老,她是我妹妹,別想太多了。」

  「長得真俊俏哇,有沒有男朋友啊?」

  「她還小,不急。您老可別也對她提作媒的事了。」莫靖遠笑著告饒。又談了些客
氣話。

  歡歡喜喜送客,沒人注意到電梯裡站有一名不起眼的人。而小人物的眼中,只看到
一座美麗的天梯。

  ※※※

  「我已把佳姨送回日本。」兄妹倆的午餐是鰻魚便當。莫靖遠邊吃邊說,還得不時
應付進來請示的下屬。

  「她同意嗎?」

  「我沒問。」莫靖遠笑得好溫和:「我太忙了,你知道。」

  是呀,她真問了傻話。大哥決定了的事,通常不給人抗議的機會,尤其那些靠他供
應吃穿用度的人,哪個敢違逆?

  莫靖遠向來很少干涉別人,但要是他出手干涉時,別人只有遵從的分。她想母親絕
對承受不起失去現在奢華生活的風險,就算游走在社交圈是她多年來的渴盼,但比起被
斷水斷電斷買斷用,一切都不值得去在乎了。

  「除非你再把新電話號碼提供給她,不然我想你可以清靜非常久。」

  她低著頭,悶聲道:「沒關係的。她怎麼做,我都沒關係。」

  「你想糟蹋自己,我與曉晨可不允許。何況曉晨離開台灣前交代了,不許由著別人
來逼迫你做任何不願做的事。我沒敢忘的。」莫靖遠寵溺一笑。對自己同母所出的妹妹
可說是千依百順。

  「曉晨……」她迷蒙了雙眸,覺得心中有些疼。這世上,也只有曉晨是不為任何理
由對她好的人。從小到大,看似她在保護曉晨、服侍曉晨,其實根本是曉晨在保護她、
照顧她,慣著她的任性,一逕由著她以隨扈自居,也不在乎這景象在外人眼中看來多麼
像大小姐在欺負庶出小妹。

  「替曉晨想想吧,你一向不願見她生氣的,就別做出會令她生氣的事。」

  「商業聯姻也許也是有幸福的。」她低語。

  莫靖遠哼笑了下:「夜茴,你懂得什麼叫幸福嗎?」

  她怔住。

  「你不懂。」他下結論。

  她確實不懂。

  莫靖遠道:「當你懂得了之後,再來告訴大哥,你要什麼。」

  「我……會要什麼?」她什麼也不缺啊。

  「嫁金龜婿、獨身一世,或其它。我都能給!」

  口氣夠狂妄,但夜茴一點也不敢懷疑他的能耐。以她的身分,以及她那唯利是圖的
父母,她的未來確實需要有大哥的幫忙……如果她懂得什麼叫幸福的話。

  ※※※

  「你是故意的,對吧!」祝威傑沖進莫靖遠的辦公室,只差沒一把揪起人死命搖晃
了。

  「故意?我能對你故意些什麼?」莫靖遠好生冤枉地指著自己反問。

  「她人呢?我聽說她今天會來!」

  「她?哪個她,是『聯度』企業的開發經理,還是——」話沒講完就被打斷。

  「我說的是令妹——單夜茴。」直接指明,省得再與他繞圈子下去。

  莫靖遠好訝異:「我以為我們今天在這裡是為了討論原料供應的問題,怎會變成向
我討妹妹呢?」

  祝威傑冷冷地瞪他,胸中充塞著S開頭、T結尾的世界性通用之問候語。

  快兩個月了!這兩個月來,除了在慈善拍賣會上見過單夜茴一次後,再也找不著第
二次「巧遇」的機會。

  不管是從單豐琉那方下手,或是由王秀佳那邊,結果都是一樣。種種的徒勞無功裡
,唯一的收穫是終於知道原來在單家,全是莫靖遠說了算;即使是身為莫靖遠生父的單
豐琉,也對自己的兒子有著極度的敬重。

  聽說單家老太爺決定跳過兒子這一代,挑選長孫為單家下任繼承人。所以莫靖遠輕
描淡寫一句話,勝過長輩們滔滔不絕的萬言書,其威信更是沒人敢質疑。

  公事上的磋商其實已到了簽約階段,但他一直延宕著;他的功夫全花在拉攏那些看
起來很有用的人身上。

  可以說莫靖遠的父親、親戚與外室等,以及王秀佳,都得到祝威傑莫大的好處,而
且他更是收買到莫靖遠身邊的助理,偶爾通風報信。這番的天羅地網,只為了先抓住那
尾美麗的美人魚,然後再來與莫靖遠較勁,但他竟然連她的一角衣袖都沒瞥到。

  現在,王秀佳返回日本了;單豐琉被駐派上海;而佳人的手機又怎麼也打不通……
直到此時才不甘心地覺悟到,除非莫靖遠點頭,否則他根本找不到單夜茴。

  他輸了,不是輸在能力,而是輸在愛情。他用了最笨的方式來鬥上這一場。

  找不到她、見不到她,讓他一日日焦慮起來,吊著合約不肯簽,損失是雙方面的事
。以為能令莫靖遠心急,但那顯然並不,因為莫靖遠就是笑著與他一同耗,像是金錢擱
在銀行貸而不用,任由利息損失是無關緊要的事。他是不知道莫氏的董事群有沒有對他
施壓,但他這邊倒是天天接到美國那邊的絕命連環催。

  他想要得到心儀的美人,也要漂亮地簽下合約……該死!這不公平,他根本沒機會
索取單夜茴的芳心!

  他想見她,想見她,發了狂地想見她!

  「少裝了,你知道我想追求你妹妹。」

  早說不就好了嗎?狄倫在一邊歎息。弄成現在這般狼狽,還不如當初一來台灣就開
口直說。

  「咦?是這樣嗎?」莫靖遠再來一記訝異的表情。

  「我要她!把她介紹給我。」

  「這,這……你知道的,我妹妹才二十出頭,可整整小了我們十歲哪,同學。」好
為難人呵!

  「你這是拒絕了?」祝威傑沉下臉問。

  莫靖遠愛莫能助地攤攤手:「我不能勉強她啊。」

  「勉強?」祝威傑筆直站在他面前:「我相貌堂堂,身家豐厚,未有過婚姻紀錄,
這種條件下,我自認足堪匹配任何一位淑女。」

  狄倫也站出來說公道話:「莫,我們來台灣才兩個多月,想博得威傑垂青的女人可
以從台北排到台東啦,可見他魅力之無限。」

  「啊,那可別教那些女士空排隊呀。我家小妹知書達禮,不做插隊這種事。倘若她
要更被祝的豐采所迷倒,那我必會叫司機向你支領號碼牌,驅車下台束排隊去。你呢,
就一個個約見,或許在一千零一號時就會遇見我家小妹了。」

  「莫!你——」好想翻臉。

  狄倫苦笑地暗中揪住好友,道:「唉,看在我們三番兩次前來的分上,你就給個方
便吧?」

  莫靖遠彈了彈手中的合約,笑道:「我以為我們三番兩次見面是因為要簽合約。」

  兩人一窒,一時無言以對。

  這時桌上的對講機傳來助理的通報:「莫先生,『中川集團』的中川健達先生求見
。」

  啊啊啊……這可不全兜在一塊兒了。莫靖遠露出不算太驚奇的笑。

  「請他稍候,先帶到會客室奉茶。」

  「是。」

  祝威傑恍然大悟:「你——在選擇對你有利的一方是嗎?」他知道中川健達是單夜
茴的追求者之一。兩人之間身分、背景相當。

  「不懂你在說什麼。」莫靖遠笑笑。

  「你——」

  「我看今天合約『又』要簽不成了。這樣吧,你們自便,我去會見中川先生,看看
他有何指教,失陪。」

  雍雅離去,留下兩個臉色黯淡的男子。

  這下子加上一個中川健達攪和,想得到美女的夢想又更加遙遠了些。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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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自從上次言晏破門而入之後,她住的公寓,自此再也不是獨她能享的禁地。多了一
個言晏,大剌剌地分享她的天地。當然,日子也難免熱鬧起來。

  他呀,實在是她見過最嘮叨、瑣碎的男人了。

  「你請清潔公司每周來掃一次?就這麼點大的地方,自己掃一掃不就好了嗎?一個
月多少錢?」

  「六千五。」

  「請我掃好了,算你五千。」他瞪她。

  她不理他,低頭修改一件長襯衫。

  「好啦!一個月花五千元請歐巴桑洗衣服、六千五請人打掃,加上房租六千元。請
問單小姐,你這些基本的開銷打哪來?你沒工作不是嗎?」

  「我不是成日無所事事。」她舉了舉手上的衣服。

  「OK,你有事做,但沒進帳總是真的吧?」他覺得自己有義務糾正她揮霍的習慣。

  公主落難為灰姑娘,首先必須學會過平凡人的生活。

  「我有錢。」

  「多少?」錢,他也有。一塊錢也叫「有」錢。

  她側首想了下:「沒去算過。」

  「可怕的金錢態度!你別是那種銀行存款已經一毛不剩了,自己卻還不知道的人吧
?」

  「我從來不必去擔心那種事。」大哥向來慷慨,就算她用不著,每個月還是會被匯
入六位數的金錢。

  「你該要了。」他搖頭,目光掃向牆角堆放的那數十只背包,問:「你很喜歡做女
紅?」

  她停頓了下動作。

  他走過去,拿起一只細看,點頭道:「手工很精細,沒拿去藝品店寄賣看看?賣個
三、五百應該不成問題。」看在她有一技之長的分上,他眉頭松了許多。「要不要我去
幫你找店家?」

  「我不賣。」

  「要留著自己用?」用得完嗎?那麼多耶。

  夜茴看向那堆包包,輕喃:「我討厭做包包。」

  「嘎?」這絕對出乎言晏意料之外。「你不可能討厭的,沒有人能把一件討厭的事
做得那麼完美又那麼多。」

  她咬住下唇,別開眼。

  「你下了功夫去學習,不會是為了討厭它,它一定曾經讓你非常快樂。回想一下,
想些快樂的事。」他坐到茶几上與她相對。他已經了解,在溫和柔雅的外表下,她其實
非常憂鬱、非常不快樂。

  快樂的事……她有過嗎?

  「……曉晨……」

  「曉晨?誰?」一定是她很重要的人吧!

  「姊姊。她是……我的姊姊。」她閉上眼。

  言晏看著她臉上的傷感與脆弱,心口跟著一揪。

  「沒見過你有訪客。你姊姊哪兒去了?」

  「她……嫁人了,在美國。」

  「為什麼哭了?」

  他的手承接住她的淚,她才發現自己哭了。

  「為什麼哭?」

  「以前,我不哭的。」她抽一張面紙拭淚。

  「才怪,你淚水多得可以創造土石流。」他右手拇指刮去她頰邊的水漬。

  她笑了笑,慘澹地看向那堆包包:「從前,我的淚,縫在那裡。」

  他窒住。

  「只有在幫曉晨縫包包時,我才真的快樂。累積在這兒的、在日本的、在家裡的,
全是我流不出來的淚,所以……我不喜歡縫背包。」

  「你……」

  她看他:「我不賣,因為我的眼淚要自己藏。」

  他用力將她抱摟入懷,緊緊地,幾乎要弄疼她。

  「如果你姊姊對你那麼重要,為何她竟放你一人在台灣,任由你過得像游魂?」

  「她不要我了……」她哽咽,新淚又盈。

  「她好過分!怎麼可以——」

  她伸手抓住他後背的衣服,泣道:「曉晨走了,不要我了……」

  「可惡,我去——」

  「他們都要我快樂、要我幸福,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我要怎麼去找到?我
真的需要嗎?」她低喊。

  言晏拍撫她,輕聲探問:「他們?」

  「哥哥,還有……曉晨。」她苦笑了下。

  他搞迷糊了。如此一來,那個叫曉晨的,到底是正派還是反派?

  「你到底出生在怎樣的家庭?」直到此刻他才發現,其實他並不曾真正了解過她的
背景,一切認知純屬他個人想像,未經她的證實。

  她的家庭似乎非常複雜。

  夜茴窩在他肩上仍在輕泣。繼續道:「我母親是父親的小老婆,她……曾經……是
是……我大哥的家庭老師兼……保母……」

  果真很複雜。言晏保持沉默,只以輕拍她背表示關心之意。

  「在……在大媽懷有曉晨時……我母親……跳上了……風流父親……的床……有了
……有了我……」

  她一定不曉得她此刻的語氣有多羞慚。他沉聲道:「那不是你的錯。」

  「是錯!是我的原罪!」是她一輩子的十字架。

  他警覺到這一點正是她這輩子憂傷的來源。突然他好奇起她那對兄姊——那一對在
夜茴生命中舉足輕重的兄姊,是如何對待她的。

  「他們——你哥哥姊姊……會欺負你嗎?」他眼光瞥向她左手臂那道傷疤,心中暗
暗揣測。

  「他們……」她深吸了口氣:「保護我。」

  咦?保護?這又是怎麼說?

  「他們保護你?那麼,是保護你免於遭遇誰的欺負?」是她的大媽,還是家族的人
會欺負她?

  夜茴抬頭,對他詭異一笑——「我的生母。」

  他眼睛瞪得快蹦出眼眶。

  絕絕對對是誰也想不到的答案。

  「別再說了!」他突地下決定。他今天聽得夠多了,多到他難以承受。

  他不想再看到她這種自卑自厭的神情。永遠也不!

  「走!」他拉起她。

  「去哪?」她不想出門啊。

  他想到了什麼,走到堆放包包的角落,大手一撈全部抄起,便對她揚了揚下巴:「
走啊。」

  「你在做什麼?」她連忙抽一大把面紙擦臉,不由自主跟在他身後。他到底拿她那
包包要做什麼?

  「跟我走就是了。」

  ※※※MINGMINGSCAN,SNOWOCR行事實際的人,永遠不可能有
衝動浪漫的作法。

  言晏跑到黃昏市場,在兩個小時內把精緻的背包賣得一個也不剩,共收入六千多元
。

  「喏。」他分了三千給她。

  「嘎?」她仍在傻眼中。

  「販售你的眼淚之所得。咱們二一添作五,夠意思吧!」他拉住她手,往另一條街
道走去。

  她張口結舌,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我答應你賣了我的包包了嗎?」

  「剛才你也沒反對的樣子嘛。」他一點抱歉的意思也沒有。

  「我不知道你會做這種事!居然販售我的眼淚——」

  他回身看她,淡道:「一個包包記載著一件傷心往事。老擱在那兒,看著惦著,只
會讓心情更郁悶,沒有遺忘的功能,反倒有礙健康。我賣掉它,有什麼不對?」

  「你憑什麼代我決定?」她質問,不肯再走。

  他也不強拉她走,反正第一個目的地已到——花店。他掏出錢買了把自情人節過後
,身價迅速跌落海溝裡的花。

  「多少錢?」他指著一大束白玫瑰問。

  「三百塊。」老闆殷勤地包裝好奉上。

  接過美麗的白玫瑰花束,他往她懷中一塞。

  「喏,送你。」

  不是沒人送她花的,只不過從沒有人會用這種粗魯的方式硬塞。

  「我不——」才不要收下。

  「瞧,這花多襯你。把眼淚換成香花,人生也就美麗多了,不是嗎?」

  她握緊了花,冷道:「我不喜歡花!」因為曉晨對花粉過敏,她一向不愛接近花。

  「我知道,我知道。世界上你只喜歡曉晨,其它全討厭,所以我根本沒問你喜不喜
歡對吧?」

  「我——」是那樣嗎?

  言晏繼續拉著她走。

  買了一條素白的絲巾——「你不喜歡絲巾。」

  買了一頂小圓帽,白色的——「你不喜歡帽子。」

  買了一把五顏六色的氣球——「你不喜歡氣球。」

  最後,坐在一攤拉麵攤子前——「現在,我們來吃一碗你不喜歡的拉麵吧。」

  她覺得自己快被一堆被命名為「不喜歡」的東西淹死了。

  「你這是在做什麼?」她氣惱地問。

  「做一切你不喜歡的事。」

  「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

  熱呼呼的拉麵已端來,在盛暑的黃昏吃這種食物,有著挑戰中暑極限的快感。

  「吃吧!」他扒開免洗筷,率先大吃起來。

  「我哪吃得下?」

  「不吃哪來的力氣吵架?」

  「我才不想與你吵架!」她要走人了。

  他堅定地按住她肩膀,並接過她手上一大把東西往旁邊一擱。

  「吃。我們今天的目的地不包括醫院,所以請善待你的胃。」

  「你!」

  「嗯?」他揚眉,低首在她耳邊道:「淑女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發飆喔。」

  她氣紅了臉,像被點中了罩門,果真不敢拂袖而去,也做不出潑婦罵街的行徑。啊
!此刻她多麼羨慕那些被冠上潑婦名銜的人。

  幾乎是粗魯的,她大口吃面,用以洩憤。

  「吃慢些,細嚼慢咽,保重你的胃。」

  哼!不理他。呼嚕嚕地,把她在日本多年的吃拉麵技術發揮個淋漓盡致。

  言晏笑笑,由她去。與其躲在家裡自傷自憐,還不如讓她生氣發洩出來,這樣比較
健康。

  「吃完了,可以放我走了吧?」真是遇到煞星了,由著他這樣擺佈。

  付完帳,他再把一大堆東西塞回她手上。

  「拿著。」

  「我不要——」

  「你該拿著,不能不要。」他完全地沒有紳士風度。

  「你憑什麼代我決定?」

  言晏指著她:「是你自己決定的,你背負著所有的『不喜歡』,壓得自己愁雲慘霧
不快樂,從沒想過要改善,當然也就不必從現在開始排斥。」

  不由分說,他拉著她手腕繼續向前走。

  「你——」她突然有些惶然:「你還想怎樣?」

  「我想怎樣?」言晏拍了拍口袋:「想把你的眼淚花光光!」

  哦!老天。他瘋了,而且是當真的。

  三千元雖然不多,但在他專挑便宜的東西買的情況下,往她身上堆放的東西肯定沉
重到雙手非斷掉不可。

  她想逃,但他可不放。

  直到最後的五百元買定了一只絨毛貓,她早已氣喘如牛。一路上企圖丟下東西卻被
他阻止,踉踉蹌蹌地,就是擺脫不了他。

  「喏,你不喜歡的貓玩偶。」

  「夠了吧?」她沉聲問,醞釀著砸他的時機。

  言晏機警地張手摟住她,陪她一同承受那一大把東西的重量。也陪她立即發飆。

  「這個階段,夠了。」

  「那我——」很好,他死定了。

  言晏止住她的動作:「你可以砸我,連你的所有『不喜歡』一同砸過來。然後——
」他笑笑,很溫柔地道:「別再哭了。」

  他放手,很認命地等待。

  她丟了,一件件向他丟過去;就像眼淚一顆顆直掉——胸口苦澀難忍,之前的怒火
全化為酸楚的波浪——「我不喜歡你的品味!」丟小圓帽。

  「我不喜歡你的無賴!」丟絲巾。

  「我不喜歡你的多管閒事!!」丟科學面。

  「我不喜歡你的自以為是!」丟滷味。

  「我不喜歡這可惡的一切!」丟蜜餞。

  「我不喜歡、不喜歡……」丟了花束、丟了糖果、丟了所有飾品,她全身發抖,虛
軟無力地跌坐在地,手腕上纏著五彩氣球,面孔埋在大貓玩偶裡,抽噎道:「我不喜歡
我自己,我不喜歡!」

  他由著她哭,蹲在她面前,摟住她,輕柔地解開她手上的氣球,道:「我們放掉它
,也放過你自己。」

  夜茴淚眼迷蒙,低頭看去,十來顆氣球被放逐向天空。今夜的台北,意外地明亮,
星星很多,月亮很圓,氣球隨風飄去,像是所有的煩惱也能煙消雲散……「我也能消失
嗎?」

  「傻話!」他輕搖晃她。「別忘了你把自己也砸給了我,我的所有物是不允許消失
的。抱歉得很,在下出身微寒,做不來敗家的事。」面紙一張張遞上止水患。

  她吸吸鼻子:「那你還買那麼多東西讓我丟。」

  「那是因為我不敢相信你會真的丟。」他歎息,對著滿地的食物泣血。

  她苦笑了下:「謝謝你。但這樣是沒用的……」心中那股痛意,今生都難消除。

  「至少你好受些了不是?」他笑,扶起她。「來,我們把東西撿一撿丟垃圾筒,我
們還有下一站。」

  她問:「要回去了嗎?」好累人的一天。

  「才不。別忘了你那裡還有三千元。」

  夜茴呻吟起來,別吧……「我沒力氣丟東西了。」沒發現口氣裡有撒嬌的意味。

  言晏拉住她,不讓她溜。

  「不丟東西。現在,丟完了你的『不喜歡』,我們開始去找你『喜歡』的吧!」

  她拒絕:「我沒有喜歡的東西,我說過了!」

  「那是因為你從沒去找過!」

  「找不到的。」

  他笑笑地道:「我們一定會找到。」

  她不以為然,但仍然跟著他走。

  心中或許是期待的……期待他找到她的喜歡……喜歡的東西,會令她快樂吧?

  而快樂,就是幸福了吧?

  她真能找到嗎?真能得到嗎?

  有資格去擁有嗎?

  只要一點點、一點點就好呀……就算短暫如朝露,虛幻若掠影,也是好的。

  言晏說要幫她找,那她就跟他去,也許有的。世上也許真的有屬於她的幸福……而
非只是待在不屬於她的世界裡,對著別人的幸福……心痛。

  ※※※

  他們乘坐了五次雲霄飛車、蕩了八次海盜船,然後東倒西歪地攤在椅子上喘氣,劫
後餘生的驚悸讓他們臉色發青。

  到游樂場玩耍,買星光票最划算,因為每項設備可玩上很多次,門票又打折,人人
都玩得盡興。

  「你真是瘋了,找罪受還拖著我一起。」她伸手打他,一下又一下,早已破了「生
人匆近」的規矩。

  「嘿!不知是誰一玩再玩,嘴上說怕又不肯下來的。」他可是捨命陪美女。

  「我——以前沒玩過。」她嘖嚅。

  他收住她雙手,拉入懷中:「以前沒玩過,可是想玩玩看,是不?」

  她想了下,不甚確定地點頭。

  「大概吧……」

  「大概?既然是不確定用詞,那咱們再上去,直到你確定為止。」他拉著她就走。

  「不必了啦!」她拉回他。

  「怕啦?」

  她雙眼亮晶晶,看向還沒玩過的高空翻轉——「我們去玩那個,也許就能確定了。

  」

  言晏啞然:「那……那個?你臉色還青著呢!」

  她揚眉看他:「怕啦?」

  「當然不!」他挺直胸膛。

  「那就走哇!我這個要玩十次!」換她拖著他走。

  言晏大聲歎氣,而她偷笑。哈哈!他也有今天?看他還敢不敢這麼囂張。她決定要
喜歡來游樂園玩,而且每次來一定要帶著他。

  言晏能怎麼辦?連掙扎也沒有就直接投降。青白的臉上掛著一抹笑,很溫柔的縱容
。

  她笑了,開心了,那就好啦。

  可惜手上沒鏡子,不然她就可以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麼美了像個無憂無慮、頑
皮貪玩的少女。

  九點半,游樂場打烊,但夜還沒有完,他們搭車去海邊。快樂的夜晚,本就不該太
快結束,延伸再延伸,最好讓它無止無境……她心中偷偷地盼望。而言晏像是知道她的
心意,沒帶她回公寓,來到海邊聽潮看星空。

  海風很大,吹得髮絲四散,也吹得體膚生涼,他們的失策是沒帶夠衣服。

  「可以想見明天八成要生病了。」言晏攤開薄外套包裹住坐在他懷中的她。並打開
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關東煮與熱咖啡,兩人吃著暖身。

  不知怎地,言晏在咬了口米血後,笑了出來。

  她側著身子以便回頭望他。

  「笑什麼?」

  「突然想到一則電視廣告。」他拿過關東煮。

  「嗯?」她眨著眼,唇角微勾,等著他說出來分享。一定是什麼好笑的事吧?

  「沒什麼,挺無聊的。」

  「說啊,哪有人光笑卻不肯說的?」她推他膝蓋。

  「不說。」言晏又咬了口米血。

  她索性拿過他手上的關東煮杯,不許他吃。

  「不說不給吃。」

  他笑得更大聲,整個人往後貼靠在大石子上。

  「言——晏!」她作勢要兜頭淋他個痛快。

  他連忙伸起雙手投降。

  「好好,我說。」

  她這才住手,捧著溫熱的紙杯,等他說分明。

  言晏努力忍住笑,輕輕拿過她手上的紙杯放一邊。

  「呃……你有沒有看過一則關束煮廣告,就是一對情侶在冬天裡買關東煮來取暖?

  」

  「有。那有什麼好笑的?」

  「這在網路上衍生出幾種陰謀論的說法。」他咳了咳:「你知道,這紙杯的設計不
好,普通人握著不到幾分鐘就要喊燙了,所以電視裡男孩買關東煮讓女孩子捧著取暖基
本上有兩個用意,一是可免自己燙傷;二是防止女朋友跟他搶著吃,又可裝作很體貼的
樣子……」

  「啊!好奸詐。」她叫。

  「想一想很好笑對不對?」他笑完,又一副正經八百樣,以誘哄的聲音問道:「手
還冰不冰?要不要再取暖一下?」說完就破功,哈哈大笑起來。

  她白他一眼,作勢要抓一把沙丟他。

  言晏告饒:「別別別——」

  「誰理你!」看招!

  「你真的丟?啊!呸呸——」吃到沙了。

  她趕緊爬出他懷中,不時抓沙丟他,可見今天是丟上癮了,欲罷不能。

  言晏立刻反擊,往地上一抓,可還沒來得及丟出,就被撲倒在地,在星星月亮以及
啾啾叫的小鳥飛轉裡,還有長串嬌笑聲當伴奏……「你來真的哦!」他甩甩頭,開始卷
衣袖,很威脅的樣子。

  「哼!」又來一把沙,以茲證明。

  「吼——」他拔身而起,像一輛暴沖的進口車。當然,也像一只抓狂的台灣黑熊。

  她大笑地跑開,放聲地尖叫。像個瘋婆子,她知道,但那又怎樣?今夜她不要當淑
女,不要當單夜茴,就只要當個瘋婆子!

  大哭過、大笑過,而她現在,正與一個叫言晏的男人在玩耍著。她想要這麼下去,
繼續不斷地下去,把今夜延伸成永遠,教太陽別升起……海風很大,呼呼直響,獨有他
倆的海邊並不寂靜,夜的世界,是繽紛熱鬧的,不是她以為的黯然困頓。

  「嘿,看你哪裡逃!」抓住她了,一把揪回懷裡,卻因沖勢太猛,兩人跌在沙灘上
。沙裡的石子扎得他生疼,他忙問身上的她:「有沒有跌疼了?」

  她雙肘抵在他胸膛,低首看他,搖了搖頭,臉上仍有笑容,並沒受到驚嚇。

  他放心了,又要玩鬧,想使壞心眼翻身壓住她,反正兩人身上都髒得不像話了,便
再也沒顧忌,但——她手指滑上他鼻尖,輕輕勾勒他輪廓。像是直到現在,才認識他,
正在熟悉他的相貌模樣……他沒動,由著她去。胸口一陣熱,不敢動,只能以燃火的雙
眸看她,像是在心版上烙印下她般……盈盈的美眸也日望他,沒有迴避,不怕被灼傷。

  「你是誰?」她問。

  「言晏。」他低沉地回道。「你呢?」

  「我是夜茴。單夜茴。」

  她笑了,好快樂地笑了,額頭抵向他的。輕問:「我們會怎樣呢?在自我介紹之後
。」

  言晏低啞地道:「接下來,就該誘拐你的吻了。」

  「不行。」她低笑:「我不會讓你得逞。」結果她居然輕咬他唇瓣。

  他身體重重一震,雙手如鐵鉗般環住她腰。質問的口氣:「那這又是什麼?」月亮
不算太圓,但狼人也是可以變身的哦。

  她捧住他臉,重重地、重重地吻住他——他歎息,很快地投入……原來哪,不是他
誘拐她的吻,而是她來奪他的吻呢!在考慮要不要控訴非禮的時間裡,他決定好好享受
,然後……之後……有空再回家咬著棉被半遮面……哭著要她負責好了……他暈暈地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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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莫氏企業花費鉅資研發出來的新式滾輪滑鼠,即將問世,並打算向全世界推銷。整
個莫氏都因這可預見大筆利潤的新產品而動了起來,每個部門都摩拳擦掌地想大展身手
,就等行銷部門完成評估,以及擬定行銷策略。

  莫氏的行銷部共有十個單位,總公司裡設了一部、二部、三部,大約有三十人,是
最大的主力行銷群。平時一些小商品交付各部去做行銷案,但一旦有這種大案子,公司
會要求集思廣益,共同去擬定全盤的企畫案。

  言晏與組長分配到競爭優勢分析,公司將以這一點評估如何去做全球的市場區隔。

  幾乎是忙得沒日沒夜,這種吃重的工作交付兩人來做,其實是太大膽了些。理論上
來說,應該是由整單位的人來做才妥當,不過既然上層如此指示,言晏自然把握住這大
好的發揮機會。

  組長負責搜集資料,而他沒日沒夜地畫圖表、做分析報告。從市場占有率、公司的
行銷能力與資源、產品適合度、利潤邊際、技術水準與公司形象,還有市場支持性做全
面的研究。

  其他組也積極做著廣告案、國際商展行銷案,以及其它公司產品優劣比較……這種
大規模的活動,對老員工來說見怪不怪;對菜鳥而言,可就新奇了。不必別人來提點他
,言晏也知道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尤其現在行銷部僅餘他一位新進員工,又被交付
了重任,一旦做出漂亮的分析報告,與組長兩人平分成績,功勞將非常明顯可觀。

  年輕的好處就是連續忙上半個月,每天只睡一個小時依然撐得住。到了工作完成階
段,組長已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精神委靡得像隨時要被擺平在地上;而他除了滿眼血
絲外,一切都還好……感謝夜茴替他熬來雞湯,他心中甜蜜地想。

  自海邊那一邊之後,他們得到的不只是重感冒,還有一份萌芽的感情。兩人都陌生
地、小心翼翼地珍惜,也甜蜜地去細細體會,那由鄰居變成戀人的感覺……想到了他會
堅持進莫氏的原因,不由得笑了。沒想到「放棄」是這麼輕易的事。世上最無法計畫的
恐怕就是感情上的事了吧,原本他真的以為自己會娶某位莫家的小姐為妻呢;不管是因
為小時候的一段際遇,還是來自家庭方面的需要。娶一名千金小姐向來是他的目標。

  但現在,不了。

  他好訝異自己這般善變,執著了近二十年的念頭,竟輕易地因一名叫夜茴的女子而
改變,看來他也不是意志力多堅強的人物嘛!忍不住笑著,卻無半絲遺憾。

  昨天下班前趕出了報告書呈交到經理那兒後,他便回家睡了個人事不知。然後,被
一陣食物的香味喚醒,笑著睜開眼——啊,表哥一定會忌妒他吧!他的夜茴有著五星級
師傅的好手藝,表嫂怕是比不上的。

  剛開始,三餐是由他打理的,老實說他一點也不信任嬌貴的她有煮食的能力。事實
很明顯嘛,有胃病的人是她,不是他。

  可她老說他沒有味覺,所以東西才會煮得這麼難吃。這簡直是侮辱了在家中掌廚十
年,並且把弟妹養得白白胖胖的他。戰帖一指,要求比賽,結果——他在手藝上輸得慘
兮兮,卻贏回一名五星級的大廚,幸福哪!

  「在笑些什麼?」夜茴伸手捏住他挺直的鼻子。

  「幸福。」他伸手環住她。喜歡一張開眼,就看到她。她好美,而且一天比一天更
美。

  「幸福?哪兒有?」她輕問。

  「就在眼前,我的眼裡、心裡。」微一施力,她跟著側躺在一邊,讓他偷來一個吻
。

  夜茴悄聲問:「我是你的幸福?」她身上有這種東西嗎?

  「我們是彼此的幸福。」他吻她,一吻再吻,像要吻化她眼中那抹迷蒙與卑怯。這
女孩對自己是多麼沒有自信啊!這麼美麗的女子,竟然會缺乏信心。她以前到底是怎麼
過日子的啊?

  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們一同學習、體會幸福——「現在什麼時候了
?」他暗啞地問,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一醒來就獸性大發。

  她迷迷糊糊地偎在他頸窩道:「七點半,正想叫你起來吃早餐。今天上班嗎?」

  「當然要上班。」他又吻了她一下,起身伸懶腰,往浴室走去。

  她撐肘看他。

  「你可以嗎?眼中仍然全是血絲呢。」每次大哥完成一件大工作,都會安排休假的
,他沒有嗎?

  言晏邊洗臉邊道:「今天又不是假日,當然要上班,何況我等著上司打分數呢。我
猜大樓頂層的燈一定亮了一整夜,那些大頭頭比我們更慘。」

  「上班都這麼累人嗎?」

  擦乾臉,開始刮胡子。

  「累,但有成就感。我覺得很過癮。」

  「你會因為這次的成果而升遷嗎?」她不大了解上班的升職模式。

  言晏回頭對她笑笑。

  「沒那麼快。想冒出頭的人何其多,我只能不斷地表現,爭取積分,爭取新人裡最
亮眼的一個,那麼以後就有機會被優先提拔上去。這次啊,頂多領個三、五千元獎金就
很棒了。」他又咧嘴一笑,關上浴室門以解決生理需求,這自然屬於淑女不宜觀瞻的範
圍。

  她下床,往餐桌方向走去。曾幾何時,她可以與人這般共同生活而不覺排斥?他甚
至是個男人呢。

  言晏哪……一個陌生的男性名字,逐漸轉化為心口一抹甜蜜的來處,讓她可以放聲
地哭、開心地笑,像是冰原被鑿開了一處出口,囤積多年的情感終於宣洩而出。

  以前她不會這樣的,但這樣,很好,很好。

  「好香!早上吃什麼?」言晏由身後摟住她,放送一身清爽乾淨的氣息。

  「烤土司。」她簡單地說。

  「你一定是仙女……」他贊歎地看著桌上所有美食。烤成金黃色的土司被仔細切成
長條狀,卷包住生菜、培根、蛋等餡料,像是壽司的造型,讓人垂涎三尺不止,每一卷
都是適口的大小,並以漂亮的竹簽串住,他想就算六星級的飯店也做不出這麼精巧美麗
的東西了。

  「做得不是很完美,你就將就吧。」

  「這還不完美?你也太挑剔了吧?」他坐下,迫不及待吃起來。呀……人間極致之
美味……夜茴笑道:「應該要用鮮花妝點一下的,那會更好。」

  「我是俗人,沒有審美觀。」這些日子相處下來,發現她生活細節極之講究。比如
說她絕對不會用啤酒杯來喝香檳;不會拿筷子吃義大利面;就算是他看起來沒差的盤子
,也都被嚴格區分出哪些是蛋糕盤、哪些是水果盤等,連碗也分湯碗、飯碗、沙拉碗…
…難怪她買了那麼多杯碗瓢盆,言晏真是開了眼界。結果他也逐漸習慣吃飯要用餐墊,
跟著她的規矩行事。沒法子,誰掌廚就聽誰的。

  從這些細節可輕易發現她肯定出生在不凡的人家,即使是庶出,也得到良好的教養
,讓她完全像個大家閨秀。

  言晏不是不好奇她真正的背景,但每每想到她的眼淚,也就決定不問了。如果她的
身世讓她這麼傷心又自卑,常常弄得淚漣漣,他又怎捨得一再觸動那些事?反正那些也
無關緊要不是嗎?一般庶出的女兒通常不會太被注意的,想來也就不至於有人跳出來干
擾他們的戀情吧!

  這樣也就好了。只要他們的未來不會被干擾……「做什麼看著我傻笑?」夜茴問著
。

  「很開心。」他抓過她手親了下,順便吃下她手中那一串土司卷。

  她叫:「那是我吃過的——」多不衛生呀!

  「那有什麼?」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我還想吃你的嘴呢!」說完吻住。

  直到兩人喘吁吁才分開。

  「吃飯時也沒正經!」她低斥。這男人真是張狂得不得了,老是任性而為,不讓人
反抗的。

  「這是分享,獨我們兩人的。」他笑。沒什麼餐桌禮儀,抱她坐在自己腿上,你一
口、我一口地解決剩下的美味餐點。她教他規矩;他教她隨興,開心就好。

  美好的一天、溫柔的展開,由幸福的序幕起頭。

  ※※※

  交付完了大件分析報告,緊接著就是回頭把前些日子擱置下來的公事做個整理。言
晏沒空注意之前的工作成果,成日忙得不可開交。

  中午吃完便當,他抱著一大堆數據圖表回公司,向來目不斜視的他滿腦子塞滿等會
要進行的步驟,壓根兒沒注意向來人潮如水潮的大廳有著不尋常的沉靜。

  平常那些十六樓以上的公司大頭目們很少有機會在一樓大廳出現,通常都是直達地
下停車場。一般人要見到高層主管並不容易,就算有機會見到了,也頂多是匆匆一瞥而
已。多麼難得啊,今天有個超重量級的大頭頭正站在一樓大廳,並且好像不急著走的樣
子,因為——原本莫先生只是下來送客的,送走了幾名臉色鐵青的日本客人後,準備上
樓時,被一名男性職員纏住自我介紹。這莫先生也好風度,含笑聽他滔滔不絕,偶爾還
會應上一兩聲。

  男子趁機出頭的行徑令人不齒,但看在因此才有機會狂睹高階主管,並且還是未來
大老闆之尊容的分上,大夥心中也就沒有太厭惡他。

  反正職場上向來如此嘛,找到機會用力推銷自己並沒有錯,能讓主管記住,後頭好
處才多著呢。

  「……喔……原來有這樣的事?」莫靖遠笑笑,耐心地聽眼前這名叫林凱勝的男子
鉅細靡遺的告狀。說他被吃掉天大功勞的血淚史,以及努力洗刷清白、還我榮耀的光輝
史。

  「莫先生,雖然我受了委屈,但幸而公司規章清明,經理行事公正、慎謀能斷,讓
我有更好的發展,今後我一定會更努力地做出好成績來回報公司的栽培。我今天只是想
告訴您,我,林凱勝願在莫氏服務一輩子,以當『莫氏人』為榮!」

  莫靖遠點頭:「很感人。」說完,還轉頭看向一邊的幕僚:「真是莫氏之福。」

  幕僚們全抿唇陪笑,沒有說話,那感覺像是忍俊著。

  「這個新人有前途,你說是不是?東毅。」莫靖遠逼著其中一人開口。

  何東毅笑得好「開懷」:「是啊,是啊,那肯定是。我還忙著,請問我可以先上去
了嗎?」幸好午餐還沒吃,先上去嘔一嘔也好,比較不會浪費食物。

  莫靖遠正要回應,眼光掃到不遠處正在等電梯的男子,笑了:「呀!那位不是——
」

  眾人也跟著看過去。其中以林凱勝最是一驚。言晏,莫先生怎麼認得那種小人物?

  「莫先生,他叫言晏,是我的同事——」可惜沒人注意到他有開口,因為莫先生早
領人走過去了,落後一步的他當下孤伶伶地淒涼起來。只好趕緊跟過去。

  「嗨,你好。」莫靖遠和善地打招呼。

  言晏怔了下,一眼就認出他是公司月刊上的常客——莫靖遠。這人身上有很多頭銜
:未來經營者、多金貴公子、公司實質決策者……即使目前只掛著常務經理的頭銜,但
他其實什麼都管的。

  「你好,莫先生。」他微點了下頭。

  「你就是言晏對吧?我對你三天前呈交上的分析報告很是印象深刻,你的表現相當
亮眼。」

  「謝謝。」言晏客套地笑了笑。瞥見一旁正對他擠眉弄眼的表哥,他不在意地聳聳
肩。真那麼欣賞他,就在獎金上用力表現一下吧。

  「對於這次即將發表的新產品,你有其它想法嗎?」莫靖遠一副求才若渴的表情。

  言晏訝異他會這麼問。

  「我以為決策已經擬定了。」為何現在又來問他們這種小職員?這並不恰當。

  「有時我們也想聽聽不同的想法,以做修正。」

  原來如此。言晏想了下道:「給我三天時間,我會呈交構思給經理,請他送上樓給
你。如果你真的想看的話。」電梯正好下來,他欠了欠身:「失陪。也多謝你給我這個
機會。」

  挺懂分寸,又有足夠傲氣的年輕人不是?莫靖遠笑了笑,揮手道:「走了,上樓工
作去。」

  今年的新進人員,也許值得期待哦。

  ※※※

  中午發生的一段小插曲,晚上被言晏拿來當笑話講。

  「……同事知道了我的際遇,都罵我不懂得好好把握。後來簡直是一場混亂,一些
同梯的人也來行銷部找我問東問西,還叫我多多提拔,並且想跟我編在同一組,正在申
請調部門哩。真怪了,也不過被上層的人多問了兩句,就像要雞犬升天了似。好幾個人
還約我晚上聚餐呢。」今天比較早日來,他決心學好她拿手的咖哩飯,此刻有她在一邊
指點,他小心注意火候,並切好了洋蔥、牛肉等材料,一一放下去小炒了下,然後才放
水。

  「怎麼不去交際應酬一下?」她問。

  言晏瞄她:「難吃的東西要我花錢消費,免談。」不好意思,他的胃被養刁了。

  「也許是他們請客呀。」

  「那就更不用說了,吃人這一頓,後患無窮。」各人還是認真工作求表現去吧,別
來這一套了。

  「這麼怕吃虧,成嗎?」獨善其身也不見得會比較好,職場上不適合獨來獨往吧。

  言晏聳肩。

  「現階段我只管得了工作,沒力氣營造人際關係,等我對工作更得心應手再說吧。

  以我目前幾乎日日加班的情況來說,要再兼顧別的就太分身乏術了。」鍋裡的水已
煮開,他轉為小火,蓋上鍋蓋由著它慢悶細熬。

  她看他,忍不住問:「我出現的時機不對是吧?」

  「別又胡思亂想了。」他拉她入懷。「除非你嫌我現在一貧如洗,不是在光鮮亮麗
、事業有成之後才追求你。」愛情要來,便是恩賜,任何時候都是。

  她問在他懷中,輕道:「我討厭那些不可一世的人。」

  「你又看過幾個不可一世的人了?」

  「很多。」她回道。

  言晏才發現自己又忘了她出身不凡,理應是見過很多世家公子才是。突然想要問她
一件事——「夜茴,之前你每次出門都穿得那麼正式,是為了什麼?不是去相親對不對
?」這疑問放在心底很久了。

  她頓了下,堅定地搖頭。

  「去見哥哥;有時見母親,有時也見見父親。」當然,無可避免會順便被介紹一些
男人。但那對她而言一點也不重要。

  「去見他們有必要穿得那麼美嗎?」口氣酸溜溜地。

  她疑惑看他:「你口氣好酸。為什麼?」

  言晏逼視她:「去見他們,難道沒有順便見見一些青年才俊?」

  猜得好神准。她失笑:「那又怎樣?我討厭他們,一個也記不住,你氣些什麼?」

  「我氣——」他摟緊她:「自己還要好久好久才到達得了事業有成的標準,但你身
邊卻已圍了許多這種人。」

  「那不重要。」現在這樣子已是完美。

  「你知道童話裡屠龍的勇士都該具備利刃與盾牌,才能去解救公主吧?不然早被一
腳踩扁在城門外了。」

  「然後?」

  「解救公主,只須付出真心;但屠龍則要有足夠的裝備。那些外在條件正是。或許
你不以為然,但我認為擁有足夠的生活品質是必須的,那些物質上的供應,則得是由我
掙來,證明我有成家的條件,讓你不虞匱乏,免得日後被一些口舌是非、閒言閒語所幹
擾。」

  她歎氣:「你多慮了,勇士先生。我不是公主。」

  言晏也跟著歎氣:「一點也不,美麗的小姐。反正我也不是王子,兩人湊合著,剛
剛好。」

  她輕笑,小小打了他一下。

  「你該去娶一名真正的公主的。」

  「哪敢高攀?真要少奮鬥三十年,人的一生也就不必活得那麼長了,橫豎是無事可
做,早早投胎去的好。」他早絕了那門心思啦。

  「娶一個對你有幫助的妻子,你的處境將可快速獲得改善。」夜茴是知道他手頭有
多困窘的。

  言晏嗤笑:「是呀是呀,然後教我一輩子抬不起頭?不干。」

  她瞪他:「你以前明明不排斥的。」

  「我以前不排斥是因為打算三十歲之後,有房有車有地位時再去追求千金小姐,那
時我的身價無可計算,那些小姐們可不算屈就,可在我還是個苦哈哈的窮小子時,抱歉
,完全沒想過。」

  夜茴突生一股悶氣:「那現在算什麼?我算什麼?備胎?」

  「備胎?小姐,你是存心糟蹋那些正胎嗎?她們氣質差、長相醜,又不是她們的錯
。」

  「什麼跟什麼?亂扯什麼!」

  「對呀,一切全是胡扯。你呀,是我唯一的愛人,就算是在我最潦倒時來到我生命
中,我也放鞭炮歡迎,完全不敢有什麼自卑自傲或尊嚴那方面的症頭。」

  她推他,但他可不放。

  「是你自己來招惹我的!」

  「是是是!全是我。近水樓台先得月,放過的才是呆子,我一向不是當呆子的料。

  」他輕輕哄著,喜歡這樣的溫香軟玉,幾乎可以溺上一生一世。

  「哼!」厚臉皮的男人。她真是栽了!

  咕嚕咕嚕咕嚕……「看在我的肚皮也在大聲示愛的分上,親愛的女朋友,咱們可不
可以放咖哩粉去調味了?」

  受不了他,總要逗她。明明在外頭看起來是那麼冷淡無情的樣子,上回在大哥的公
司看到他就是一副冷冰冰的上班族面孔。

  她將調味粉倒入鍋中,開始攪拌。問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在外頭冷淡,在
我面前卻那麼油嘴無賴——」

  「錯!是溫柔呵護。」雙手作勢要搔她癢,看她改不改口。

  她馬上改口。並跳開一大步遠。

  「呃,溫柔呵護……」好想吐。「你是哪一種人呢?」

  言晏輕點她鼻尖。

  「都是。上班嚴謹、下班輕松,是我的原則,就像你,在別人面前冷冰冰地,可是
當我們在一起時,你就開心了。我想要你笑、想逗你開心,自然而然就相處成這種輕松
愉快的樣子了。瞧,你笑起來多美!」

  「為什麼想逗我開心?」她輕輕地問。

  他瞪她,將她抓來眼前,鼻尖對鼻尖。

  「當然是因為我愛你呀,笨!」

  用力吻住,看能不能吻得她聰明一點、照子放亮一點,別再混沌過日。

  她……是被告白了,還是被罵了?

  啊……好像都有……可惡!真可惡!

  應該生氣的,但她卻笑了。

  覺得,好幸福呀!

  ※※※

  「夜茴,麻煩你一件事。」用完午餐,莫靖遠並沒有馬上放她回家的意思。招來侍
者會帳時,他這麼道。

  夜茴看著兄長,等他進一步指示。

  「等會跟我一同回公司,替我明確地回絕那些想追求你的男人,可以嗎?」

  「想追求我的人?」有這種人嗎?就算有,也不可能打擾到大哥這邊來吧?明明是
只有父母在一頭熱,他們不敢拿這種瑣事來煩大哥的。

  莫靖遠為她解惑:「前些日子你在幾場宴會上出現,引起許多人打聽與注意,光是
寄來我這兒邀請你出席宴會的邀請函就有一疊,我全一一婉拒了。剩下的兩個,倒是比
較麻煩,一個你應該不陌生,叫中川健達;另一個是我大學同學,叫祝威傑。兩個都是
你的仰慕者,還沒追求你就想馬上把你娶回他們國家,可見我這妹妹,美得讓他們神魂
顛倒。」

  夜茴很美,是單家人裡最燦亮的珍珠。放眼上流社會,真正天生麗質的美女可沒幾
位,所以她的行情身價日高,單家大老們全注意到了。

  「大哥要我怎麼做?」她戒備地問。

  莫靖遠輕笑出聲:「爺爺他們是給了我一些壓力,尤其中川健達堅持要見你一面才
肯與單氏簽下那紙耗資七十億的合約。在大老們三天兩頭的絕命連環Call之下,我總得
安排安排,請你務必要諒解。」

  父母不敢指使大哥,但爺爺他們可以。所以大哥便要她聽命行事嗎?她雙手暗自揪
緊膝上的餐巾,覺得害怕。如果是來自大哥的要求,她不能、也不會拒絕的……她……
該要聽從,且無怨無悔的……但她……但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凡事無所謂、沒感覺
的人了呀!

  「夜茴……」莫靖遠輕歎:「想想剛才我說的話。是要你去拒絕,而不是要你去挑
丈夫,哥哥我總還有一點微不足道的信用可以讓你信任吧?」

  她結結巴巴道:「我……不是不信任。這就走吧,我什麼都沒關係的,不會教你為
難。」

  莫靖遠拍拍額頭,又歎:「老天,這才是真正為難呢。原來我信用早已破產,是什
麼時候發生的事呢?」

  「大哥……」

  侍者送來信用卡與帳單,他迅速簽名,對殷勤的侍者笑了笑,給了張鈔票,才領她
往外走。

  她惴惴不安地跟隨在後,覺得心好亂。

  上車後,莫靖遠才又道:「夜茴,或許大哥不知道世上有什麼東西是你想要的,所
以無法給你;但至少我能做到替你排除一切你不想要的東西,讓你別受干擾。」

  輕咬著粉嫩的唇,她低頭不語。

  「中川對你做過什麼事我很清楚,就算是以愛為名,也不值得原諒。至於我那個心
智年齡還沒長大的同學嘛……」笑了笑:「失戀或許能使他成長,也是好事。不然他還
道全天下的女孩都是見錢眼開、見帥哥失魂的花癡;沒學會尊重女性之前,他還是在感
情上多受點挫折的好。」

  「我沒有真正受到傷害。」對於那件討厭的事,她幾乎都要遺忘了。在日本的日子
本來過得還好,但自從兩年前中川健達出現後,她簡直不勝其擾。而追求半年未果的中
川健達,曾經企圖強要她,非逼她失身就範不可,結果下場是——他意外地跌進鯉魚池
裡。在冬天、在下雪的夭候,「不知怎麼地」從和室裡失足跌出來,一路滾入池子裡,
然後重感冒並發肺炎,讓他病了整個冬天。

  莫靖遠贊賞一笑,伸手拍拍她的肩。

  「當然,你苦學十幾年武術不是學假的。聰明的人便是這樣,把人修理了,也不會
被發現。」

  大哥的眼睛和曉晨的一樣利!」直以來不管她動手得多迅速,都瞞不過曉晨的眼睛
;想來大哥也是對她有所了解的……有點糗,也有絲溫暖。在那個冷漠無情的大家族中
,至少有人關懷著她,一直都有,所以她才能有安穩的日子可以過,不必理會那些勾斗
算計。

  想想其他單家子女,是不可能有這般幸運的。

  「大哥,我——」該告訴大哥有關言晏的事嗎?大哥會想知道嗎?她……又不是曉
晨……所以,別說了吧……莫靖遠看著她向來憂愁的小臉,淡道:「我要促成中川健達
與單氏的合作案。」

  那……不必讓她知道吧?她心中感到不解。

  司機已將車子轉入公司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刺眼的光線消失,車內一下子陰暗了起
來,幽淡的光源只能勾劃出莫靖遠臉上那抹教人不寒而慄的笑。

  「你知道,這件合作案的執行者,是父親。」

  是父親?她想不起父親這一輩子曾在單氏做過什麼豐功偉業,為何爺爺會讓父親主
導這麼大一件跨國合作案?太危險了吧!

  「父親想做出成績,好同爺爺討繼承人的位置。私下央我幫忙,暗中出力推動這案
子,讓他風風光光、轟轟烈烈地做出一番成績。」白牙閃動陰森森的冷芒。

  「我會『幫忙』的。我點頭,父親開心得不得了。」

  情不自禁地感到全身發冷。車子轉出車道,停在明亮的地方時,她以為她會看到一
張冷沉可怕的臉,但沒有,大哥俊逸的面孔依然溫文儒雅而且充滿陽光似的開朗,連眼
神都是和煦的……司機替他們打開車門,莫靖遠扶她下車,笑道:「走吧!上去見見那
些假公濟私的傢伙。然後,你依然能得到寧靜的生活,過自己喜歡過的日子。大哥要你
開開心心的。」

  「大哥……允許我與人交往嗎?」

  「我可管不了這個。」電梯一層一層往上。他道:「我不允許唐勁拐走曉晨,但他
還是把人給拐跑了;現下,如果你願意被拐跑,我這個哥哥也只有舉手贊成的分了。一
視同仁嘍。」

  這是說……大哥是支持、同意的了?不管她喜歡上的人是什麼身分、背景?不管她
喜歡的人對家族利益有沒有增加的效果?

  她驚喜且開心地笑了!這才發現其實今天她一直提著一顆心,等待兄長對她這麼說
……「大哥,大哥……」只是叫著,就覺得想流淚……啊!還沒道謝呀,但喉頭硬是梗
著什麼似的……莫靖遠輕輕擁著她,溫柔道:「傻妹妹。我與曉晨最想給你的禮物就是
幸福,我說過了,你去找能令你笑的東西,然後大哥捧來送你。瞧,你這樣笑,多麼好
看。」

  「大哥!」她再也忍不住,用力地抱住他。這是她從來不敢做,卻一直渴盼的動作
。她的大哥,她的家人,給她真正親情溫暖的家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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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你給我跑去相親?」言晏橫眉豎眼地怪叫。好大的膽子,跑去相親也就算了,還
囂張地回來說他聽。

  夜茴眨了眨眼,好一會才道:「那個不重要啦,我是在告訴你今天一整天的感動。

  原來大哥是把我當妹妹看的,原來他關心我、照顧我,不是因為我多年來陪伴曉晨
……你知道嗎,二十三年來,我總像個孤兒,站在別人的世界裡看著別人幸福怏樂,心
裡好難過……」

  「我能體會。」他拉她入懷,拍三下胡亂虛應,然後兜頭倒她一身的醋意。「感性
時間完畢,現在我們來談談那兩名『青年才俊』如何?」

  「那不值得說呀!提這種沒趣的事做什麼?聽我說嘛,雖然從小不曾與大哥親近,
但他並不是無情的人,連我這種妹妹,他也是關心的」

  「什麼叫你這種妹妹?你是混過黑道,還是敗壞家風過?」她可不可以別再對自己
的身世自卑下去了?她的私生女身分來自她父母的錯,她也是受害者吧!

  夜茴啄吻他唇一下,接著道:「不是別人將我排斥在外,其實是我自己封閉住世界
,因為怕受傷害,但卻因此而傷痕纍纍。不過這很值得呀,讓我知道我是被關懷的。」

  他呻吟:「好極了,除了戀姊情節外,如今又添了一筆戀兄情節,那你將把我置於
何處?」咕噥的牢騷聲。

  她悶在他懷中笑出來,哪有人連這種醋也吃的?

  「先說好哦,感動完了就好,還是要把我放在心裡當第一順位,別成天把那個曉晨
、大哥的掛在嘴上。」

  才不管你呢!她想。

  「還有,我可以不追究你背著我去相親的事——」

  她插話:「才不是相親,我說過了,是去拒絕他們。只要有我親口拒絕,大哥就可
以順利打發他們了。」

  言晏翻了下白眼:「好好,大哥萬萬歲可以嗎?我的意思是,日後可不能再有這種
事發生了。你別去見那些公子哥兒,我也別收公司女同事的禮物,一切天下太平。」

  自從他做了份深受高層贊賞的行銷分析報告之後,一下子成了同事眼中的未來之星
。被認為前途不可限量後,朋友突然多了起來,自己部門同仁常邀請吃飯、聚餐聯絡感
情之外,別的部門的人也常來串門子,其中又以與他同梯的新進人員更是熱絡,不停追
問他,該如何表現才能引起上層大人物的賞識;更有不少年輕貌美的女性向他表示好感
,現在他每天一進公司,桌上便擺了杯熱騰騰的茶,然後不時有陌生女子對他微笑,偶
爾閒扯上一、兩句。

  這些事他可是天天報備給她知道,沒有隱瞞的。

  夜茴酸酸地問道:「今天你又收集了幾顆芳心啦?」本來她是不在意的,但隨著他
在工作上有突出的表現,桃花運一下子大旺起來,她就覺得討厭了。

  言晏摟緊她,低沉笑著:「今天可好玩了,那個之前獨占功勞的同事居然來對我嗆
聲。」

  嗆聲?什麼意思?

  「也就是對我撂話,給下馬威就是了。」言晏解釋完,又道:「其實他在業務部表
現得不錯。我與他同組過,所以知道他在性格上雖然有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的毛病,但
能力也頗佳。二十名新進員工,從相同的起跑點上跑起,各有自己的機會,原本因上次
的事件,讓他成為最出峰頭的人,儼然是二十人裡的領頭人物,但並排在業務老手裡,
想特別出頭就困難了。不過他沒什麼好抱怨的不是嗎?他薪水加獎金已經是我們裡面領
最多的人了。」

  夜茴點頭:「但他更希望名利雙收,最好永遠是最出名的那一個,所以才看你不順
眼,」

  「這是其」。但你相信嗎,那位先生居然是為了警告我別企圖用追求千金小姐的方
式往上爬才來找我的。」

  「這說不通,除非——」杏眼圓睜成危險的模樣,像只正盯住獵物的貓。「已經有
上司相中你了,想收你為女婿?」

  趕快收住她爪子。言晏在她白嫩雙手上各親了一下,澄清道:「真要有這種事,你
一定會第一個知道。何況我目前還是小職員,不會有人太快對我下手的。正因為什麼事
都沒有,所以那個人前來嗆聲就不合常理了。」

  夜茴好奇問:「那人是怎麼說的?」

  「他說,別以為被上面的大頭稱讚了幾句,就妄想一飛沖天;別想跟他搶女人,莫
家那位美麗的小姐,他是要定了。先來知會我一聲,叫我別妄想。」

  「莫家的小姐?」她想了想。大哥是有許多年輕未婚的表妹沒錯,而且都長得十分
秀麗,但——「他相中人家大老闆的女兒?不會太高攀了嗎?」

  言晏想來好笑:「可不是。誰都知道現在算是高攀了,所以他計畫得可長遠,莫家
小姐不乏下嫁的例子,只要有亮眼表現,再加上不錯的外表,花上五年去努力,他就有
追求千金小姐的籌碼了。」

  「他為了三、五年後的計畫,這麼早就來撂話?莫名其妙,莫家小姐那麼多,他能
全追了不成?做什麼來阻止你?」奇怪的男人。真開了眼界。

  言晏笑:「大概是他挑剩之後,才許別人出手吧。」

  「那你怎麼回答?」

  「還能怎麼回答?祝他好運嘍。」

  夜茴嫌惡地問:「職場上都是這樣嗎?勾心鬥角不累啊?」

  「活在人群裡,總不免要這樣糾纏的。那也不錯啊,當成看戲也有趣。」

  「那他就這樣放過你?!」多少會要求一些保證才是吧?那種小心眼的人。

  言晏愛極了她生動可愛的表情,忍不住一吻再吻,心不在焉地回道:「理他呢!他
自己去作他的春秋大夢,我呢,顧好自己的愛人就成了。」

  「不可惜嗎?畢竟你曾經想娶個千金小姐的。」

  「計畫趕不上變化,我也無可奈何。」

  「好無奈的樣子。」她嬌哼。

  哼得他心驚肉跳,立即痛改前非:「一點也不無奈,事實上我無時不對當初的愚蠢
想法懺悔。」這樣她有沒有高興一點?

  「耍寶啊你,就愛逗我玩。」她推他。斥笑道:「別一副小男人的樣子,我早看清
你霸道的真面目了,哪天要是我真的對你發脾氣,你不拂袖而去才怪。」

  「胡說。」他吻住她的笑:「我願意承接你的笑、你的怒、你的嗔怨……就算三十
年後,你把『黃臉婆茶壺神功』練成天下第一,我也是愛的。只縱容你,不管你怎麼對
我為非作歹。」

  溫柔而真心的呢喃像棉花般滿滿充塞她心口,漲得幾乎要擠出淚意。她微笑,窩在
他懷中不肯起來。

  「為什麼要對我好?」戀人之間都是這樣的?

  言晏輕道:「因為你是我的愛人,你是單夜茴,一生下來就是為了與我相遇,讓我
疼愛。」

  她靜靜地聽著,喜歡他的甜言蜜語,喜歡他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喜歡他有力的
心跳在她掌下怦動。她在他的抱摟裡;而他,在她的心底。

  曾經,曾經啊,她是一抹被囚禁在黑暗中的孤影,跌跌撞撞,傷痕纍纍,以為今生
將要這麼過完。但黑暗被碰擊出一方洞口,一雙溫柔的手將她拉了出來,世界從此不同
……※※※

  幸福快樂的日子,一直延伸著。從夏天到冬天,轉眼又要過年了。

  曾經與母親通過電話,母親不滿地罵她不懂得把握好條件的男人,倒也沒有再要她
四處去見青年才俊。夜茴想,可能是大哥明確地要求母親別拿這件事煩她,所以母親不
再提了。

  縱使母女之間的情分依然淡薄,但她已經不會在每次通話後,胸口空洞得難受了;

  因為她有言晏,她的心被他守護著,所以再也沒人能傷。

  現在這樣就好了,各自過著想要的生活。

  言晏的工作繁忙,常常有三天不睡覺熬夜寫企畫的情況。也許年輕就是本錢吧,他
好像沒有體力不支方面的問題,常挪出時間窩到她身邊廝磨一番,說是怕她一人覺得悶
,其實根本是把她當提神劑享用。有時她睡著了,又給他鬧醒。

  可能他在工作上的表現十分出色吧,所以打電話找他吃飯的人也就多了,更有不少
假請教之名的女性說要求跟他日家「研究公事」。她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聽到電話留
言。而言晏也不怕她知道,只怕她不吃醋,所以初時她「如他所願」地吃醋,讓他在秋
老虎的時日裡,提早領受嚴冬的風情,把他凍成南極冰棍。

  然後,他就再也不敢試圖讓她吃醋了。

  他不知道,她只是在逗他。但看到他這麼怕她不理他,心中好開懷。每天每天,都
有那麼多的快樂在堆積著。她貪心地拾綴,一一地收藏,總以為滿滿的快樂再也裝不下
更多了,但不,並不,她還可以容納更多更多。

  在兩人的世界裡,當然也會偶來一些其它的干擾。他的堂弟言康還是被地下錢莊的
人找到了,言晏南下去處理,帶了點傷回來,但總算談定了還債的方法,可憐的言晏不
知要努力多久才可以讓家人無債一身輕。

  他身上有沉重的經濟壓力,但看起來不僅不頹喪,反而成了奮發向上的動力,挺樂
在其中的樣子。有時不免好奇問:「你追求我,是不是怕一旦債務還清後,未來沒有目
標,所以想養我這不事生產又愛花錢的人來以防萬一?」他常說她敗家,可是她一個月
頂多花三萬而已。

  「傻話!」他輕打她手背以示懲罰。

  她喜歡窩在家裡,而他也享受著兩人的甜蜜世界,所以半年多來,也沒人提起要介
紹雙方長輩認識的事。夜茴壓根兒沒想過,但言晏有,他只是有所顧忌。當他知道夜茴
的身世很複雜之後,便很少詢問她家裡的事;怕惹她傷心,更怕又引發她的自卑感。隱
約了解她的母親住在日本,不太理她的;而她那個父親亦是花心爛人一個,就算他有心
要去拜會,恐怕也沒人理他,徒增夜茴的難堪罷了。

  後來他想起她還有兩名兄姊,印象中,一個忙得不可開交;一個已遠嫁國外,都是
夜茴重要的家人,但要湊在一塊實在頗困難,可總要努力看看吧,畢竟——下班回家,
一開門就得到熱情的擁抱,讓他受寵若驚得不得了。他這情人很少這麼做的,文靜內斂
的天性讓她表現不了太主動。

  「我做了什麼好事?」他笑問,看著懷中的佳人。

  夜茴開心地宣佈:「曉晨回來了!她回來過年,現在她剛到外公家,明天約我們一
齊吃飯!哥哥、她,還有我們——」忘了一個,立即補上:「對了,曉晨的先生也跟回
來了。」

  他捏捏她俏鼻:「你別老對你姊夫懷敵意。」

  「哪有!」她別開眼。

  「哪沒有?故意不提他不就是?」

  哼!她就是不想提唐勁,怎樣!

  言晏也不想多談她的眼中釘,轉回正題道:「明天是周末,她跟你約什麼時候?」

  「晚上。曉晨身體不好,至少要睡上一整天才會精神好些。如果你明天要去公司加
班也不必改變計畫。」

  「當然要改變計畫!」他瞪她:「我第一次見你家人,總該買點禮物去吧?所以明
天我們就忙這個,不去加班了。」

  她搖頭:「不必這麼慎重的。我上回編織了一件毛衣就是要送曉晨的,有沒有?我
還順便織了這一件送你——」

  他惡狠狠地瞪她拉起身上的毛衣興師問罪:「你說錯了吧?明明是替我織毛衣,才
順便織她的不是?莫非你騙我?」

  「哎呀,一樣啦。你們都很重要,別吃醋了吧!」受不了他,居然會吃曉晨的醋。

  「哼!」暫且饒過她。

  干嘛呀!幼稚。她在心中翻白眼。轉回正題道:「毛衣送曉晨最恰當。至於大哥—
—我想不出他缺什麼,他是一個什麼都有,像天神一樣的人。」

  他摸摸她頭,確定她的戀兄情結已病入膏肓。

  「心意到了最重要,不在於送什麼他需要的東西,如果他真的什麼也不缺的話。」

  也對,禮貌上總要拿個伴手禮。不過——「你好像很慎重,為什麼?」平常看他好
像從不對權威屈膝嘛,在上司面前也是跩跩傲傲的樣子。

  「因為,我想給他們一個好印象。」她真是不懂男方渴望被岳家認同的苦心。

  「為什麼?」她笑了,有所體悟。他怕她家人不喜歡他,即使他已經抓住她的心,
還是希望得到所有的祝福。

  「還問?都在偷笑了,還敢明知故問!」他伸手搔她癢,兩人鬧倒在沙發上,玩了
好一陣子,才氣喘吁吁地住手。別看她嬌嬌弱弱的,想整治她可得花上一番力氣,她身
手之敏捷的。

  「我想讓他們放心,讓他們信任……」他附在她耳邊呢喃。「然後,讓他們同意將
你交給我……由我來呵護你一生一世。」

  她摟緊他,聽他說更多更多……「慶幸我們相遇得很早,所以未來還長,我們可以
陪伴彼此很久很久……可以愛得很多。更多擁抱、更多親吻、更多的晨昏相伴,比別人
多更多……」

  呵……言晏,你說出了我心中的美景呀……言晏想到今天上班時,被林凱勝一陣不
分青紅皂白的質問,胡說著看到他昨天與莫小姐約會,是個攀龍附鳳、不要臉的小人!

  真是莫名其妙,昨天他明明跟夜茴去看電影,哪裡蹦出分身去與撈什子莫小姐約會
?不理他,那林凱勝幾個月來一直表現平平,心急是必然的,原諒他的胡亂吠叫。

  比起攀龍附鳳,他更想與懷中的她——「夜茴,我們做夫妻過一輩子吧!」

  「……好。」微微的抖音,應了。

  ※※※

  清晨,六點半,搭上了前往板橋的火車,一下子就到了,再轉了公車,到達一處高
級住宅區。

  言晏只說要帶她到一個特別的地方。

  「我要告別一個回憶。」他道。

  她跟了來,只是沒想到會是這裡!這……這裡是……言晏站在一幢大宅子前方,從
鏤花的鐵欄杆看進去,大片花木扶疏的美景映入眼簾。這是一幢日式房子,雖年代久遠
,但維持得相當整潔美觀,看得出大戶人家的氣派,同時又沉穩平和。

  「小時候我來過這裡,那時我六歲。我有一個叔叔在台北開園藝公司,常常替各大
戶人家整理花圃,我上台北玩,他帶我來開眼界。」

  她眨眨眼,依然處於震驚中。

  言晏摟著她,陷入回憶裡。

  「叔叔在忙時,我便自個兒亂走,然後來到了這兒。」他指著轉角一處茶室庭園道
。「我看到了一個生病的夫人,她好蒼白瘦削,看起來像隨時要消失了,我好奇地想摸
摸她是不是真人,卻不料被推倒在地。」

  「為什麼?」她屏息問。

  「有一個小妹妹推倒我。她好小,但力氣卻好大,長得真是可愛得不得了,是我這
輩子見過最可愛的小孩子了。」到現在他還記得那孩子有多麼美麗。「要不是那位夫人
醒來阻止,我一定會被打得鼻青臉腫。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夫人生了很重的病,已經沒辦
法走路了,常常昏睡好幾天醒不過來。那一天的情況算是非常好。她請我吃點心,然後
檢查小女孩手腳的傷,我想如果那個妹妹老是這樣攻擊接近她母親的人的話,難怪她身
上會有那麼多青紫。」

  她抖著聲問:「你……怎麼知道她們是母女呢?」

  「一定是呀,還用問嗎?她們的相處方式就是母女的樣子。我忍不住一直看那個漂
亮的小娃娃,雖然她很悍,但那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母親,我被深深吸引了,發呆到夫人
叫了好幾聲才回神。她問我在看什麼?我說那個妹妹比公主還漂亮。公主就應該那麼好
看才是。」

  「啊?」是嗎?

  「然後夫人笑著對我說,那你長大後就來娶公主吧!把她從城堡裡解救出來,帶回
去當新娘。」

  「啊!」她楞住。

  他以為她吃醋,忙笑道:「那是小時候的事,雖然當時我當真了,也以此為目標想
成為配得上公主的人,但人總是……」

  「我不是公主。」她輕道。

  「嘎?」他楞了下:「我知道,我也不想娶公主,你別多心。」

  她搖頭,指向門內:「住在裡面的,不一定是公主。」

  「呃,當然。」她神情好怪,為什麼?

  「你當年見到的,不是一對母女,小女孩也不是公主。」她緩緩說明。

  「咦?」他再度楞住,覺得像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就要發生。

  「小女孩不是公主,長大了依然不是。」她指著自己。「我只是,城堡裡的一名路
人甲。」

  是她!當年的小娃娃是她!老天!他小時候想娶的跟長大後即將要娶的,竟是同一
個人!不——會——吧!怎麼會……會有這麼棒的事?

  「你失望嗎?」她想哭又想笑,不明白怎會發生這種離奇的事。兜了一圈,他們仍
是一道。

  「噢,才不。」他笑了,抱緊她,很快接受這種恩賜般的喜悅。「你讓我的人生再
無遺憾。原本我帶你來,是要埋葬幼年時的美夢,但卻意外得到真正的圓滿。我與那位
夫人約定要娶走小公主,我做到了。就算你不是公主,但在她、在我眼中,你是的!而
,不是公主又怎樣呢?反正我也不是王子,湊合著剛剛好嘛,對不對?」

  她點頭。對的,他們正好可以湊合著。

  言晏很開心,對她吻了又吻。

  「走吧!我們回台北買禮物去,這下我真的期待要見你的家人了。」

  「大媽已經過世了。這裡是她娘家。」她道。

  言晏歎了口氣。這是可預料到的,那位夫人當時就已經病重了。

  「她對你很好,一定早知道你不快樂吧。」

  「她是我心中真正的媽媽。」

  他慎重地對大宅子鞠躬,訴說無言的感謝。

  「改天我們去她的墓地祭拜吧。」

  「嗯。」到時她一定要大聲叫「媽媽」。

  兩人牽手要走,不意大門正好滑開——「嗨,這麼早?不進來坐嗎?」

  一個俊朗的男人——穿著睡袍的莫靖遠意外出現。

  言晏傻眼,這個男人怎會出現在這裡?他大腦一時沒法運作。

  「雖然是約晚上,但既然來了,總也該進來坐坐吧?」莫靖遠向他們招手:「快進
來,早上冷得很。」

  「這……這是怎麼回事——」

  「大哥。」夜茴恭敬叫著。

  大……大哥?言晏被雷劈中。

  「管家說你們在外頭站了二十來分了,小心著涼。晨也想出來,被我阻止。你不想
看她因為出來歡迎你而重感冒吧?」

  莫靖遠領頭走,夜茴拉著木頭人言晏跟著走。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今天還會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嗎?一齊來吧!反正他已經驚飛了三魂七魄,再也
沒差了。只知道……他還是娶到了一名公主啊!言晏歎氣——一名死不承認自己身分的
公主。

  結尾「然後呢?」小女孩嬌嫩嫩的聲音雖有困意,但固執地追問。「一個不是王子
,一個也不是公主,那他們是什麼哇?」

  「就……」母親努力地想了下:「就是普通人嘛。」

  「媽——咪!」小女生很不滿意。覺得應該有更棒的身分才是。

  「寶寶——該睡了。」

  「咦?還沒睡呀?」剛加班回來的父親探入女兒房裡找人。

  「爸爸,快來。」小女孩開心揮手。爸爸一定會給她很棒的答案的。

  父親過來先給妻女各一個吻。然後就聽女兒轉敘著剛才的故事,口齒清晰,故事精
采,簡直比她那個不會編故事的母親強一百倍。

  「爸爸,您說他們會是什麼?」

  父親摟住母親,笑道:「他們是,國王與皇後。」

  「真的?」耶!好棒的身分哦。

  「真的,所以才會生下你這個小公主。」

  小娃娃欣喜叫:「我是公主?」

  「當然。快睡哦,明天要上學呢,有好多小朋友會搶著要跟小公主玩。」父親哄著
。

  「那我的王子呢?我要像爸爸一樣的王子。」小娃娃精神百倍地跳起來宣佈。

  「不行,爸爸是媽咪的,你長大了就會遇到自己的王子。乖,快躺下睡覺。」父親
開始頭大了,而他的愛妻擺明了不管,誰教他自個兒把女兒寵上天!

  「不然舅舅當我的王子好了,他比爸爸更棒!」小女生很快地決定道,一點也不眷
戀先前的人選。

  「妹——妹!」國王開始變臉了。

  皇後媽媽偷笑起來,被白一眼也無所謂。

  然後跟之前的每一天相同,父親砸下大把時間對女兒洗腦,務必要爭取到女兒心目
中「最棒」的地位。講到天亮也沒關係……呼嚕嚕……夜深了。

  呼嚕嚕……人靜了。

  噓——在幸福的城堡裡,所有人都睡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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