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狂輿也就在這個玄妙的所在定居。
醒來的頭數天,他總在蘆屋前的湖畔邊練武,邊期待著蚩由透過茂傳來關於報恩的吩咐。但日子一直過去,茂到來,就像難得找到玩伴一樣纏著他玩鬧,卻沒有半點來自蚩由的消息。狂輿漸漸地感到焦躁了,儘管蚩由已許諾,但實際何時才能辦妥事情,去追逐那個人,卻是不得而知。有一次,他因為耐性告罄而想要再往那竹屏中的深居與蚩由議論,卻被茂神色驚惶地攔了下來。不顧這纏人的小鬼強行直闖,卻發現自己壓根兒不得其門而入,原來只有蚩由允許之時,竹屏中央的通道才會打開,像平常是絕對不能擅進的。
「你這混蛋,要是再打擾主人我就把你縛在床上,讓你動也動不了。」因為害怕被主人責備而眼眶泛淚的茂的警告猶然在耳,雖然質疑像他這樣一名青年怎麼可能制服到了自己,但狂輿從中感受到茂對蚩由縱有敬愛,卻也藏著更多的恐懼。
蚩由確實不簡單,這點狂輿在初次見面便已深深地體認到。既狂放,卻又深嚴,卻隨性,卻也冷酷無情,喜怒無常,想來茂必定是曾經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教訓,才會如此驚惶失措吧?
正因如此,狂輿也只能每天默默的等待。而他非死不可的焦躁,卻在時間逐漸流逝後慢慢變得麻木冷卻,不是因為感情淡了,而是死亡成為了他最後的確信,反正蚩由總有一天會兌現他的承諾,那自己在這一個逕兒地乾著急也不是辦法。
另一個意外的原因,則是狂輿對於這片彷彿隔絕人世的樂土起了好奇。
除了蚩由的居所,這竹中草原也都放任狂輿隨意行動,然而儘管他頗黯輕功,能日行千里,這草原卻像是無邊無際一直伸延,永遠沒有盡頭。好幾次狂輿想要朝著那包圍著四周的竹林走去,卻發現走多久,那遙遠的竹林還是不曾縮短距離,彷彿那不過是幻夢般的海市唇樓而已,永遠也到不了。這令他納悶,也奇異於這空間的構造。向茂有意無意地探問,得來的答案總是『這裡就是世界啊,一切都在裡頭』。的確,竹原裡有高聳的山脈、有平原、綠地、湖泊,但不論如何,世界總不可能只剩下他、茂以及蚩由三名人類吧?狂輿開始推測一切的可能性,可到目前還是找不到任何的答案來。
不知不覺,算算日子已經有數月了,某天,狂輿在清晨的鳥語醒來,稍作盥洗後繫上綰帶。這蘆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但凡是他從前愛用的物品,一天兩頭便會在案頭、抽屜中找到,搞不好是茂受了蚩由的吩咐來打點吧?狂輿從沒有細想。步出蘆屋,打算覆習每天必練的武技,一陣涼快的勁風迎臉而來,泛起湖面粼粼波光,緊接著向來藏身林中的走獸,竟都像受到了解放般,興奮地四處奔跑,聚滿了整片林地,狂輿略感訝異,他從以前就覺得這仙境中的動物頗通人性,彷彿都能感知他的思想,乖巧而又馴良。但像這樣異常愉快地走動,彷彿從甚麼釋放出來的景象,卻是頭一次看到而已。
這時,茂也蹦蹦跳跳地走了出來,因為這段日子的相伴,和狂輿儼然成為了至交,而他的言語能力也迅速提升,現在已經能和常人一樣說出流暢的句子。他大聲喊著對方的名字,「狂輿﹗狂輿﹗快點,往這邊來。」
「茂?」狂輿跑到他跟前,發現他雙臉紅通通,一額都是汗水,可是那悅樂之情卻是前所未見的,不由得感到好奇,「今天是怎麼了?大家都不太一樣?」
「因為主人有事離開了,大概過兩天才回來,所以大家也都出來狂歡了。」茂笑得很輕快,這和之前蚩由尚在時截然不同,大概是不用再受管束,一想到能夠放肆小童心性便感到無比的愜意吧?
「我以為你很黏你的主人。」狂輿挑起一邊眉,道。
「是很喜歡,可是偶爾還是想要放鬆一下。主人在的時候,我們有很多規定要遵守,難得一次的狂歡可是很重要的調劑。再者……」說到這裡,他忽地頓了一頓,一臉興奮卻又欲語還休的模樣。
「再者怎樣?」
「我悄悄地告訴你……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哦。」茂壓低了聲音,戒慎而凝重的模樣彷彿要透露一個足以撼動天地的秘密。狂輿也不由得整了整神色,聽他說道,「只有主人不在的時候,我才有機會和那位見面。」
「那位?」沒想到這裡還有額外的存在,狂輿的心跳得快速,問,「這裡還有第四人嗎?」
「不,但你見過他,就會明白的了。」一抹暈紅浮現於茂圓潤的雙頰,「他太美了,主人都把他藏起來,只有主人外出時,我才能夠看到他。」
「他……」那個人的身影突然浮現在狂輿的腦海中,旋即他取笑自己的愚蠢,已死之人又怎可能再復生呢?他可以親眼把他擁入懷中體驗過最後那冰冷的體溫……可是,想到這似真似幻的仙境彷彿甚麼都能發生一般,狂輿不禁抱持著希望。
如果說那個……是他念著惦著的人,若是能一同在這世外桃園相守,會是多麼美好的事?不用顧慮俗世的煩憂,不用為國家重責掩蓋私心。
就在狂輿不自覺又陷入過去那既苦又難捨的回憶時,茂拉著他的手,領他筆直地往某一個方向走去。
這段時日以來,狂輿自問經已對這一片原地有了認識,迅厲的輕功無處不往,應該沒有任何地方是不曾到過的。可是茂卻把他拉進更深的樹林之中,拐了好幾個彎,發現身旁的百獸也像是朝拜般,往同一個方向走去。狂輿不禁想起自己的國君,萬皇之皇,曾經也是受到了朝臣百姓那樣的擁戴,登上天子之位。
樹林彷彿有靈性般,所到之處自然地隨風擺動,開闢成一條灑落著日光的小道,狂輿隨著茂和動物的帶領們走去,終於來到了一面寬廣的湖泊之上,這泊比他蘆屋旁的那湖還要大上數十倍。
動物們也都圍繞在岸旁,像是等候某人的駕臨。茂興奮地領著狂輿來到湖畔,就在這時,一聲震天的巨響響起,泊中心水花四濺,把狂輿的視線盡數掩蓋,大家只看到如赤玉般閃耀的紅色麟片在日光的倒影下刺目而綺麗,一抹快得無法捕捉的身影直衝雲霄。
接著,從萬里無雲的晴空中,狂輿瞇起眼,漸漸地看清一道美麗的身影在蔚藍中翱翔,盤旋,彷彿在吸食天地的精華與靈氣。接著�O嘯一聲,俐落地一個旋身又再次往湖岸飛去,停落在水淺的湖岸。
這時狂輿才終於能仔細地打量眼前的『他』,訕笑自己竟妄想會是『那個人』,卻又驚嘆於這頭美麗的獸。
巨蛇,或是該稱為龍?在狂輿短暫的半生間,他從傳說和古書中窺探過聖獸的麟角,只道那是不存在的生物,沒想到如今卻能親眼見著。也難怪茂說他太美麗,殷紅如火的麟好像一顆又一顆玉石,溫潤的黑瞳相映成趣,修長的身段優雅地躺臥在平原之上,形成完美的弧線,強悍而豔麗。
這還是頭一次,狂輿體驗到甚麼是令人屏息的美,在這空間裡,恐怕沒有甚麼是不存在的吧?
彷彿炫耀著自己最珍視的寶物,茂以無比興奮的語氣詢問,「狂輿,你覺得怎樣?是不是非常地美麗?」
狂輿點點頭,雙目半刻也無法離開眼前的生物,高傲地仰著頭,幾乎能夠把白日遮蓋的神獸,他了解為何蚩由要將他藏起來,不讓其他人共享。
紅龍卻沒有把焦點放在任何人身上,在肆意活動過後,則悠閒地平躺在原野之上,享受微風吹拂的快感,瞇起眼睛像是在打盹。
沒有傷春悲秋的感性和心思,狂輿從不認為自己會像詩人或是女兒家般對世間的一草一木生起憐惜或是。於他來說,既生為一介武夫,為國家平亂征治便是他的價值了。然而,此刻,看著紅龍那悠然的舉動,他竟覺得它有那麼一絲的……可愛。
「我們都叫他虹皇,只有在主人外出時,他才會出現,而且甚麼都不說,誰也不理睬,只是就這樣悠閒地在湖邊過日子。」彷彿和這境地裡的所有生靈共鳴一般,茂露出了崇拜與嚮往的表情,「可是我們喜歡虹皇,他是最美麗的。」
狂輿頷首表示內心的認同,不足視覺上的滿足,而是這一頭神獸所散發出那聖潔不可芳物的氣質,以及那超然物外的姿態,在在都令人著迷,不自覺地想要去追求,只為得到他一時半刻的注意。
眾生就在虹皇的身旁各自戲耍,而那高傲唯美的龍依然是閉著雙目,修長的身軀細微地起伏著,彷彿也非常享受這一刻悠然的時光。
就在日落西山時,一天的歡宴告終,動物們也開始各自歸去自己的巢穴,茂拉了拉狂輿的手,道,「差不多了,我們明天再來吧。」
狂輿點頭,隨著茂也轉身要回到自己的蘆屋,卻又覺得有點依戀,他下意識轉過頭,卻訝然看見虹皇坐直了身子,那閃爍的黑瞳正一眨不眨地直盯著自己。
他驚嘆,更多的卻是心靈的震動,被那麼一頭美麗的獸注視著,好像把他最赤裸的內心都給攤出來看透了。瞬那間,他忘了四肢該怎麼動,只能呆呆地站在原處,和虹皇互相對視。
可是,這悸動只持續了半刻。
被發現了的虹皇很快又低下了頭,再次躺在草坪上合上眼睛。
一陣失落直湧上狂輿的心頭,他驚訝自己竟然那麼重視一頭獸的視線,在此之前,除了那個人外可從沒有讓他在意過的人事物。
明月高掛,狂輿在屋外沐浴後便就臥在床榻,腦海不停浮現那頭火色的神獸。
起初,是那在天空翱翔彷彿無拘束的模樣,接著是看清了那身血玉般的麟片,如火舌般的尖角長鬚,好像代替了言語無時無刻在說話的黑瞳,還有那最後一刻,驀然回首的對視……
「我認識你的嗎?」狂輿這樣問。
如果不認識,為何卻像是受到命運的驅使一般,雙目就此鎖定在牠身上,無法再移開?
美麗的獸,在蒼穹中舞動的軀體……好像,好像……
「啊……哈、哈啊……再來,再來……把我……直至弄壞為止……」
一室的溫度幾乎燒灼他的皮膚,迷濛的粗喘,好像又再次沈淪在那悖德的偷歡中,卻又是那麼的……虛幻。
「輿……輿﹗輿﹗」
懷裡抽搐著的,不是女子柔若無骨的軀體,而是和自己同樣肌肉賁張,因為激情而全身緊繃著的有力軀幹。
「快、快一點……啊……啊哈……」
你想要我怎麼弄你?
直至把你徹底撕碎、毀掉……
到底該到怎樣的程度?才能讓你徹底屬於我的?
每一次總是背著眾人,不為人知的貪歡,陶醉於肉慾交錯的情迷意亂。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天知道,即使時間從來,我還是甘願與你步上無法回頭的絕路﹗
「輿……輿﹗喊我的名字……啊……啊哈……」
一聲比一聲高亢的叫喊,卻混有男人獨特的沙啞,一點也不嬌媚,卻沒有半絲壓抑,那狂放的嗓音總是令他如瘋如狂……
鎖緊那充滿彈性,最為弱嫩的頸項,瘋狂地噬咬,在下身不斷交媾的同時,像野獸一般烙下彰顯所有權的印記。
多想融為一體?從此不分你我,只剩下一團混亂著火熱的血肉……
「啊哈……哈…對、對……就是這樣…啊啊……」記憶中總是高傲地從上至下俯視他的那張絕色臉貌吐出了滿足的媚笑,接著漸漸地在自己眼前放大,直至那雙唇緊貼上自己的唇。
有青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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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輿自傷癒以後,從沒睡得這麼好過。
自從和蚩由見過面後,他總是會想著甚麼時候能夠還了恩情求死,害怕時間拖太久了,那個人已經失落到黃泉的某個地方去,自己再也無法找回來。
在擔憂和焦躁中渡過的夜,自然無法安睡,許多時甚至因為心裡頭煩惱的太多,想的太複雜,以至一夜未眠。
狂輿把能夠安睡的原因歸於昨天的出遊太過耗體力,加上看到虹皇令他一時拋下了一切的煩惱,故才能睡得如此安穩。
他稍作盥洗,發現案上已備妥了他好用的剃刀、銅盆以及銅鏡,準備的人好像早就知道他每隔五天必須刮一次鬍子的習慣,不用多說,一切自當打點妥當,改天他得好好稱讚茂的細心,更得詢問到底他是從何曉得自己的作息的。
昨天夜裡,他連甚麼時候入睡也不曉得,只依稀知道自己夢到了和那個人作愛的過往。他今年二十七,和對方已經相識二十年了。他們有過無數瘋狂的回憶,而最刻骨銘心的,自然是肌膚相親的經歷。
那個人比他年長,實際年紀卻不知道。狂輿七歲在當護國大將軍的父親帶領下走進宮廷,說是要隨同眾王子們作射馭書數的伴兒。此後他們展開了複雜糾結的羈絆,狂輿看著那個人經歷毒殺行刺,受過冷語的折磨,可卻依然抱著凜然的自信向自己訴說那份雄心壯志。因為彼此相似,所以投契,因為彼此契合,所以無法抗拒。即使對方誘使自己跨過倫理線,從此成為了諱亂宮廷的一段秘聞,他也未曾動搖。甚至為了達成他口中的『天下太平』,欺君犯上,合謀篡弒,另創江山。縱然自己的身份是帝皇的寵臠,他卻從不因此自卑過,甚至以能就近保護他,為他南征西討為榮。
對他的渴望,從沒有一刻停止。明明向來是被喻為駑鈍呆板的武夫,卻因為那個人的一言一行而掀起從未察覺的佔有慾。甚至曾經因為這樣想要殺死對方,每一回的情交都像是要把彼此的生命消短,然後注入到自己身上般。沒想到,一場大火,一次的叛亂,從此天人永隔。
昨夜的夢牽動了太多過去,狂輿對著銅鏡中,注視著脖子上那道刀疤,如果他現在就這麼了斷,也許還可以追上那個人,和他在常世之國相守……
下意識地,漸漸增加了握緊手中剃刀的的力道。
「你在做甚麼啊?」一道童稚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把狂輿從出神中喚醒。他轉過頭,正見茂一臉不解地看著自己。
「你拿刀子砍自己的臉幹嘛?」茂側著頭,就像可愛求知的小狐狸。他走上前好奇地盯視著那銅盆銅鏡,好像發現了新鮮的物事。
「刮鬍子啊。」狂輿側看著他,疑惑地皺起了眉,「不是你替我準備的嗎?怎麼會不曉得?」
「誰有空侍侯你啊﹗」茂馬上強烈地反應,好像這是非常不情願的事,「我只會替主人做事,而且主人從來沒用過這種東西。」
「……那,是誰每天為我準備這些的?」訝異地挑起眉,狂輿追問道,
「我哪裡知道,你這話問得真奇怪,東西要的時候自然就會在啊﹗這家蘆屋是主人特別建做的,裡頭的所有物品早就置辦妥當了,倒是你這混蛋長睡不起,都浪費了主人一番心機……」本來還在回答對方的問題,卻不知不覺變成了碎碎唸,埋怨他不了解主人的苦心,狂輿心中暗嘆一口氣,跟這位戀主戀到無法無天的小孩問話,不過是自討苦吃罷了。
「好,抱歉,是我錯,我不會再問了。」反正就是茂也不曉得是誰替他半夜備好每天的需用就是。「我們要去找虹皇嗎?」
「當然﹗」茂連忙打住了那長篇大論,拽住狂輿的手臂,「給你這一耽擱,今天看到虹皇的時間又縮短了﹗都是你害的﹗」說罷拉著他半跑半走地往昨天的所在奔去。
狂輿這回很機靈地不再應聲,因為他曉得反駁的話只會換來小狐的更多吵鬧。故只是點頭應聲,然後也順著他的步伐走著。他也想要去看虹皇,可不希望一路上因為無聊的應答又拖慢了腳程。
虹皇……這頭美麗的龍,意外地引起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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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團旺盛地燃燒的烈火,在原野上有致地起伏。和昨天同樣靜默悠然的姿態,令人有種即使稍微發出聲音驚擾也感到罪過的憐愛。
茂和其他動物一樣,就在他的身畔躺著、休憩著,好像只要在能看得見他的範圍,就已經感到心滿意足般。
可是狂輿不同。
昨天臨去時那一下子的眼神交會令他至今無法忘懷,好想再讓這頭美麗的獸把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而這樣的衝動就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明明該隨著那個人求死的,卻開始有了世上唯一的……留戀。
是留戀嗎?
還是寄託?
異色的紅龍旁若無人的姿態總讓他有熟悉的錯覺,好像能從他身上找到那個人的一點殘影。狂輿毫無掩飾地把視線緊緊追逐著他,從那美麗的麟,時而微微眨動的眼眸,尖長的角、細長的鼻與口,再到那弧線的身軀。
明明只是第二次親眼目睹這麼華麗的生物,他卻像是受到了操控般,無法阻止對他的好奇與在乎。
不止一次,他腦海裡讚嘆著他的美麗,可是卻又說不出是甚麼地方能如此吸引著自己。說破了,其實就是一頭火紅色的巨蛇在睡覺而已,他卻有種無以名之的怪異感。
所以今天日落西山,他卻對茂說,「你先回去吧。」
茂訝異地睜大杏目,隨即皺緊眉道,「不行,夜裡要回自己的處所,這是主人的規距。」
「既然你們都因為他不在而特別放縱了,為甚麼還要拘泥他的規定呢?」狂輿心意堅定,他想要和虹皇獨處,「你回去,我想要多待一會。」
茂復勸了好幾次,可狂輿還是不成所動,天色入黑了,看他真的堅定不移,茂因怕耽擱下去連自己都破壞規定,便無奈地回家去。
這是頭一回狂輿在夜裡逗留在外,虹皇依然故我地沈睡,好像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般。他感到有些沮喪,卻更加執著地想待到紅龍醒來的一刻。就在月上梢頭之時,狂輿捺不住性子,慢慢地走近虹皇。
彷彿早就意料到對方的舉動,火龍的黑眸微微張開,正如狂輿等待已久,虹皇的瞳裡也不顯得毫無興趣,也許是因為他是茂和蚩由以外第一個在這裡居住的人類吧?
「你會說話嗎?」狂輿雖筆直地站著,但也只能勉強和龍頭併列,他看著烏潤的眼珠子,好像從前西域進獻給盤螭天朝的黑玉。
虹皇只是極有靈性地盯著他,沒有給予任何的反應。
「你聽得懂我說話。」莫名地,狂輿這麼肯定了。
虹皇移開了視線,彷彿已經失去了交談的興趣,想要再次沈入睡眠。
「以後我都會來找你。」狂輿卻不著急,「只要我還在世。」
黑瞳又再次被火紅的眼簾遮蓋,狂輿就坐在他的身旁,陪他渡過漫漫長夜。
熟悉的體香又再次撲鼻而來,這回不再是肉體交媾的旖旎情景,而是在御書房內,撒嬌著不要再批奏摺的他正緊緊攀在自己身上,逗弄遲鈍不解風情的護國大將軍。
「你在想甚麼?」低沈的男性嗓音自耳際響起,那個人正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他向來傲慢自我,凡是認定的都不擇手段達到,但偶爾卻也會釋放出如天真孩童般佻氣的一面,而這一面卻僅限自己觀賞。
大概是他這多變莫測的個性,才使自己深深的被吸引進那慾望的漩渦裡去吧?
「輿﹗」
是夢吧?狂輿放縱地想,肌膚相貼的溫熱令他心頭湧起一陣感動,他們原來還沒有生死相隔?還是那場大火,那滅國之禍不過是他夜來的一場惡夢罷了?
下意識地,狂輿雙臂將那結實的腰肢緊緊環住,彷彿要把對方嵌進身體裡一般。換著是從前的他絕對礙於君臣之別不敢踰越,但假若這是夢,就讓他一時沈醉在這短暫的幸福裡好了。
「你抓痛我了。」那個人抬起那雙總是蘊含著千言萬語的鳳眸,向來威嚴不可進犯的冰冷臉容竟意外地帶著一點媚色,平常只能緊抿著的唇也難得地揚起。
「抱歉。」嘴上如此說著,雙手的力道卻無法放鬆,彷彿稍微放開,對方就會馬上消失不見似的。狂輿輕輕以唇磨擦著對方的耳鬢,就像從前對方對自己強硬地這麼做一般,那溫熱的身體輕輕地顫動,
「別這樣。」不如過去,總是霸道地要求著滿足的他竟蹙起眉,推卻狂輿的挑逗,只是輕輕地撫摸著自長出了鬍髭的下巴,像是要把這一刻記憶下來般。
再也承受不住滿腹的想念,狂輿一次又一次,輕喚著那熟悉的名諱,「胤兒……胤兒………」蜻蜓點水的烙下輕吻,卻發現內心那一發不可收拾的慾念壓根兒無法魘足,狂輿禁不住伸出舌頭,侵入對方敏感的口腔,那灼熱的吐息令他暈眩,彷彿真實一樣。他舔過每一顆貝齒,從舌葉上每一顆味蕾到齒齦。那個人意外地溫馴,不同於過去的略奪與狂妄,卻更加令他心醉神迷。狂輿順勢把他推倒在書案之上,健碩的身子把對方覆蓋於下,緊緊相貼。
「……你不應該……」雙唇分離,銀絲卻依然相連著,那人舔著濕潤的唇瓣,喘息著,「………不應該的……我本來……」
「你說甚麼?」開了又合的唇,本來聽得清楚的聲音卻漸漸地迷濛起來,狂輿皺起眉,發現自己雙目越來越抓不住焦距,那張臉也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記憶中翦水的鳳眸不再注視著自己,彷彿含著懊惱的表情輕望遠際,狂輿更慌了,伸手想要把對方再次抓緊,卻發現眼前不過是一抹虛空。
「別﹗別走﹗……胤兒﹗胤兒﹗」
無法忍受再一次的分離,狂輿抓在似地大喊,只希望能讓那飄渺的身影再次回來,可對方卻只是漸行漸遠。狂輿揮動雙手,卻覺得自己搥著了某些冷硬的東西,他在呼喊中驚醒過來,只見眼前又是自己那所草蘆,平板的榻上除了自己,甚麼也沒有。
「……」坐起來,煩躁地按住自己的頭�]深埋在雙膝之間,每一次醒來都嚐到那股錐心的痛楚,實在不好受。一再出現的纏綿夢境彷彿在控訴他,為何此刻依然在陽世苟且偷生?而非瀟灑臨頸一抹,到常世去相會?
晨曦的曙光稍稍從窗櫺射入,溫和地撫上了狂輿的臉。他閉上眼,再次睜開時滲進了一股疑惑,昨晚他不是在草地與虹皇渡夜嗎?為何醒來卻是在自己的處所?
作為武夫,即使是入睡了也僅只於淺眠,只要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馬上警醒。然而昨天夜裡他卻酣睡至連自己被帶回到廬屋也不曉得,甚至又從那綺靡的夢境中醒來,這實在是怪異,但在這片半生不熟的地方,壓根兒沒有任何人能替自己解釋這些異常吧?
清脆的鳥語隱隱傳來,又是一個新的日晨了。思索了好一會,心境反而沈靜下來。畢竟他也是有一天沒一天地過下去,又何需在意這麼多?過去在皇朝中因為那個人樹敵甚多,無時無刻也必須提高警覺,先一步解決掉所有構成危險的存在,然而現在,他不過是待死之人,既置生死於度外,也就無須再顧及支微節末了。
稍微梳洗後,狂輿自動地往大湖泊走去,不驚訝茂早已經坐在同一片草地,注視著紅龍美麗的身姿。
「我以為你昨天在這待上一晚哩…」茂看到他,意外地睜大了眼睛,「原來你回廬屋了。」
狂輿聳聳肩不置可否,發現虹皇半睜開黑眸,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到來。瞬間,他竟有種自己被特別重視的感覺。
笑自己太多心,狂輿在茂身旁落坐,只見茂像好奇的小狐一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他反應地問,「怎麼啦?」
「沒……你今天有點不同。」與動物一同成長的茂對人類之間的禮儀全然沒有概念,為了更就近觀察狂輿的表情,他把臉湊近,近得幾乎能夠把氣息吹到對方的鼻子,茂那圓潤的眸子依然那是麼筆直,沒有半絲的委婉,「眼神嗎……還是你的眼睛不同了……好像有甚麼發生了?……你不想說?」
「過分敏感的孩子。」按住他的肩,輕輕拉開彼此的距離,不知為何,狂輿就是不想讓虹皇看到,「我沒有事,只是昨晚睡得不太好。」
「真的呃?廬屋不舒服嗎?」茂像是無法理解似地皺起鼻子,「我從來沒有睡不好過,從有記憶以來,都會做快樂的夢呢。」
「那是因為你內心根本沒有任何以外的成分。」輕嘆一口氣,狂輿覺得自己就像個飽歷倉桑的老人,儘管他才二十七,「……不一定是不快樂的夢才會睡不好,就是夢裡太快樂了,醒來才會感覺更加不好啊。」
「……可是在快樂的夢中醒來不是會令你一整天都更快樂嗎?
不是會因此覺得活著真好嗎?就是活著,才能再夢見,要是死了,不是就甚麼也沒有了?」
一連串的問句彷彿在狠狠敲打自己,狂輿愕然地抬起頭,只見茂也同樣訝異地按住自己的嘴巴。
「這話是誰教你說的?」以茂單純的思緒,怎麼會道出這樣一番發人深省的話?
茂搖搖頭,同樣慌張地回望狂輿,他似乎也不曉得自己為何說出這一番話來。
「你……」
就在想要更深一步詢問時,一陣強烈的罡風突然襲來,長年晴朗的藍天竟濛上一抹灰黑,陰翳彷彿有甚麼正要降臨似的。茂大吃一驚,連忙扯住狂輿的手,「我們快回去,主人回來了。」
「你不是說他還要好一陣子才回來的嗎?」狂輿也不覺一陣焦慮,縱然他不曉得這股感覺從何而來。
「……應該還有數天才是。」茂看著像漩渦一樣把雲層都捲進去的灰黑天空,一陣顫抖,「主人心情不好,我們快回去。」
狂輿抬頭,只見雷鳴閃電紛至沓來,彷彿下一刻就要下起暴雨。茂拖著他一直往回走,他下意識看向虹皇,只見他同樣仰起頭,注視著發怒的蒼穹。
「虹皇呢?也得叫他一起離開?」那張狂的閃電下一刻恐怕就要劈到美麗的火龍之上,令狂輿添了一抹憂心。
「他不會有事。」茂拉著他,「快點,要是主人曉得我們看了虹皇,一定不會饒過我們的。他最氣別人冒犯他的所有物﹗」
「所有物?」狂輿睜大眼,「你說虹皇是他的所有物?」
「嗯,虹皇是主人的寶貝,主人蓋那麼大的房子,就是為了安置虹皇,除了主人外,沒有人可以看虹皇、和虹皇講話……從前有動物嚐試過,結果……」小孩的身子在發抖,似是回想到那可怕的過去。狂輿見他說得如此戒慎,也不由得順著他一同離開。
轟隆的怒雷劈過,狂輿和茂人才剛回到蘆屋,就看見遠遠那能通往大湖的樹林被擊成焦土,茂全身一顫,大概是畏懼於蚩由的怒氣吧?
「他到底是甚麼人……」能操縱雷電,使風雲色變,狂輿本以為他不過是隱居避世的奇士,但若能有此神能,恐怕已經不是普通的人類了?
「主人在叫我……」茂雙目泛出了恐慌的淚,但是雙腿還是聽命地行動起來,「我得先走了,狂輿。」
「萬事小心。」雖然蚩由應該不會對信任的童僕做出任何傷害,但看那孩子驚恐的模樣還是不由得憂心,狂輿不自覺想像起蚩由憤怒時到底是甚麼模樣。
茂敏捷的身子冒著暴風雨離去,看來在這境地中,蚩由的命令是絕對的。狂輿腦海又不禁再浮現那火焰的身影,他也是屬於蚩由的嗎?到底是為了甚麼呢?難道他是他所眷養的寵物?還是……
千千萬萬的謎題瞬間冒起,狂輿只能躺在床榻上,整夜無法成眠。